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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殿春浓 香筠扇 28081 字 1个月前

可是为何他不愿娶妍郡主,没想过另立任何旁的女子为后?

长公主说得对,难道收拾了程家,他还能留着她做他的皇后吗?

于情于理,都不可能。

以她的脾性,恐怕他想留住她的命都难。

他不是必须用周驸马,可是,必须斩断自己再度鬼迷心窍舍不下她的可能。

“好。”皇帝答应。

他侧眸望着半壁书架,敛起真实情绪。

不能是她,那么谁来做这个皇后都无关紧要,一个摆设罢了。

这一日,程浔又得了些好东西,亲自给程芳浓送来。

都是好吃的,或是有趣的东西,不是都贵重,却尽是宫里见不着的新鲜花样,程芳浓自然喜欢。

她一面摆弄着,暗暗思忖哪些可以分给溪云她们,哪些她要自己留着,一面听程浔讲宫外的新鲜事。

可今日程浔情绪似乎不佳,程芳浓倒是很少见到他有不高兴的时候。

哪怕被二叔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都能咧着嘴笑,嘴硬地说一点儿也不疼。

“二哥。”程芳浓手里抓着一只会敲鼓的木头人偶,疑惑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忽而,她眼睛一亮,笑盈盈打趣:“二婶要替你定亲了?”

“去去去,你二哥去庙里算过了,月老可没给我牵姻缘线,我也不打算祸害哪家姑娘。”程浔嘟嘟囔囔说完,终于一咬牙,冲溪云道,“你带她们下去候着,离远些,小爷有话跟你们娘娘说。”

殿内安静下来,程芳浓好奇地望着他:“二哥又闯了什么祸?难不成,还得我帮你去求人才能解决?”

不至于啊,二哥从没对她开过这口。

“你这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还有心思打趣你二哥我,我都替你急死了,你知不知道!”程浔重重叹一声,借着这股冲动,一股脑倒出来,“前几日,宫里来了人,我也没在意,直到昨日,见二哥带回一个美貌女子,还以为他又抢了哪家姑娘做小老婆,就偷偷跟着他们,到我爹书房外偷听。”

程芳浓惊愕,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大哥经常抢姑娘入府吗?”

她知道,大哥后院里莺莺燕燕不少,可她一直以为,那些是旁人送的,或是他求来的。

大哥待她也很照顾,怎么在二哥嘴里,大哥活像戏文里强抢民女的恶霸?

他们程家,哪会这样欺负百姓?

程芳浓不敢相信:“二哥,注意你的措辞,可别污蔑大哥。”

这些乌烟瘴气的事,说出来只会污了姑娘家的耳,程浔哪会同她细说。

暗恼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打个哈哈过去。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那姑娘原来是姑母让他们找来的。因为,因为你嫁入皇宫已有好一段时日,肚子迟迟不见动静。”程浔总觉小妹还没长大,与她说起这些,很不自在,而且,她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吗?

他压低声音,望着她,试探问,“小阿浓,你知道他们的盘算吧?”

“昨晚我就想悄悄把那姑娘放走,不让他们给你添堵,可是,我没找到人。”程浔讪讪挠头,“都怪二哥没用。”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姑母和程家已经打算放弃她了。

皇帝是外人,她也从未对皇帝有过什么好的期待,对方便伤不到她什么。

可程家的背刺不一样,那些都是她至亲之人啊。

除了阿娘和二哥,好像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来自背后最信赖的人的创伤,才是最痛的。

程芳浓心痛不已,强挤出笑意,假装不在意:“这有什么?怀孕生子无异于闯鬼门关,我年纪轻,又自小娇生惯养,才不想这么早生孩子呢,姑母这般为我打算,我求之不得。二哥,不必为你担心。”

程浔见她一派天真,根本不懂得严重性,长吁短叹,只能心疼地揉揉她发髻感慨:“小阿浓,你可千万别长大。”

别长大,一直是他不开窍的小妹,便不会痛苦伤心了。

程芳浓正想着,是今日去找姑母问,还是明日请安的时候再问,慈安宫倒先来了人。

“太后打算为宫人们制一批新冬衣,请皇后娘娘过去商议。”理由找的冠冕堂皇。

到了慈安宫,见到那脸生的女子时,程芳浓故意露出几分惊讶:“这位是?”

二哥好心通风报信,她不能连累二哥挨打。

女子身条姣好,纤细婀娜,容貌生得也好,眉眼气质比她更多几分谦卑的柔色。

程芳浓略一打量便看出,这是照着她的模子找的。

为了打动皇帝,真是用心良苦。

可惜,姑母不知,这苦心注定白费,皇帝根本不喜欢她,更不会宠幸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子。

“这是玉露。”太后招呼对方过来,“快给皇后娘娘行礼。”

程芳浓冷眼瞧着,神情僵硬。

纵然她不喜欢皇帝,可看着嫡亲的姑母要往她夫君床上送女人,她也很难高兴起来。

太后自然瞧得出,拉住她的手:“阿浓,你素来聪慧,可别在这时候想不开。”

“他是皇帝,若是康健,早就有了三宫六院数十佳丽,姑母正是为你着想,才精挑细选找到玉露。”

“哀家亲自教导过她,她会听你的吩咐,若是侥幸比你先怀上身孕,孩子也会养在你名下,还免了你受生育之苦,是不是?”太后盯着她,目光渐渐变得锋利,“不要告诉哀家,你喜欢上他了,舍不得。”

程芳浓攥紧帕子,深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愤怒。

姑母对她遭遇的一切,一无所有,才会有这种多余的担心。

喜欢皇帝,她恨之入骨!

抬眸时,已整理好心绪,至少面上不显:“姑母希望我如何?”

“安排玉露侍寝,越快越好。”太后没再多劝。

如胶似漆时,谁都不愿分享,可时间一长,阿浓自然能想通。

眼前再难接受的事,时间够久,一样能抚平,阿浓还是过得太顺遂。

程芳浓又望向玉露:“将来生下的孩儿归我,你真的愿意?”

玉露被调教得很柔顺,当即跪地叩首:“娘娘看得起奴婢,是奴婢的福气。”

“那就跟本宫走吧。”

夜里,皇帝步入内殿,看到妆台前身着莲红色寝衣的梳洗背影。

佳人坐在镜前,正侧首梳发。

青丝遮住她面容,后颈细腻的雪色莫名绮艳,引人靠近。

皇帝缓步朝她走去。

刚要出声说些讽刺的话,忽而察觉到菱花镜中的面容有异。

他陡然站定:“你是何人?!”

“皇后呢?”他环顾内殿。

听到呵斥,玉露吓得梳篦掉到地上,忙起身施礼:“奴婢玉露,参见皇上。”

帷幔后,程芳浓手里把玩着红绸,慢慢走出来,身上穿着与玉露同色的寝裙。

“臣妾身上不方便,特意挑了玉露来,她性子温柔,人比花娇,定比臣妾伺候得尽心。”程芳浓抬眸,对上皇帝的视线。

他会高兴?惊讶?还是生气?

果然是生气。

近来,皇帝越发喜怒无常,不过,是喜少,怒多。

“还请皇上笑纳。”

皇帝冷冷盯着她,难以相信:“你给朕送女人?程芳浓,你是朕的皇后,朕最宠爱的皇后!”

不知怎的,他刻意强调着后头一句。

不管怎么看,都轮不到她为他张罗枕席。

是母后和程家逼迫她的吗?还是她自己想到的?

以皇帝的身份,他们也有过肌肤之亲,他知道她恨他,可难道她就一丝一毫也不介意,他宠幸旁的女人吗?

他何尝不恨?可他绝不会允许她被旁的男人动一下!

“正因臣妾是皇后,才来规劝皇上,为了绵延皇嗣,须得雨露均沾。臣妾岂能因儿女私情,独自霸占皇上,置江山稳定于不顾?”

说的冠冕堂皇,程芳浓走到皇帝身前,扬了扬手中红绸。

“若皇上觉得对不起臣妾,不如由臣妾替皇上蒙住眼睛,玉露身段与臣妾相似,皇上当她是臣妾便是了。”

把他推给别的女人也好,他便不会只盯着她,时不时发病,吃什么没来由的干醋,做出些令她难以接受的轻薄举动。

上次那突如其来的一吻,程芳浓印象深刻。

且她正好趁机羞辱他一番,让他也尝尝蒙住眼睛,与人欢好的滋味。

她轻咬朱唇,想到某些难以启齿的恼恨。

自那次被皇帝轻薄,皇帝用尽卑劣手段让她记住他的脸,只能想着他,她再与侍卫欢好时,脑中总不由自主浮现出皇帝的脸。

对此,她恨之入骨,恨他的无礼对待,恨他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也要霸道地占据她的神思。

所以她没有直接将玉露送到床上,她要皇帝认清玉露的长相,即便蒙着脸,脑中想着的也是玉露,不是她。

这样程芳浓好受许多,她才不愿意皇帝与旁的女人欢好,脑子里却冒出她的影子。

那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亵渎。

瞥一眼那红绸,皇帝明白了她的心思。

还在怪他不肯让她看到侍卫的脸?

可是,他身为天子,还不至于要逼迫自己去碰一个毫无感觉的女人。

皇后究竟是在给他送女人,还是把他当做玩物,送给别的女人,就像他将她赏给侍卫时一样?

僵持一瞬,程芳浓以为皇帝会拒绝,毕竟她羞辱之意太过明显。

哪知,皇帝竟伸手接过红绸,自顾自蒙住双眼,系在脑后。

随即,将手递向程芳浓:“皇后一番美意,朕岂能拒绝?有劳皇后扶朕去床上。”

握住程芳浓小臂时,他看不到对方面容,只能从对方的步幅感受到她的无情与决然。

也罢,这世间美貌的女子又非她一个,他不过是只沾过她的身子,才割舍不下。

他是天子,不管多留恋她的身子,都不可能只她一个。

他不信,他就非她不可,也不会允许自己,独独栽在她身上。

皇帝蒙眼坐到床上,听见程芳浓往外走的脚步声,忽而起了恶劣心思:“站住。”

“皇后,你最了解朕的喜好,今夜便由你代替宫婢值夜,她若伺候得不好,你来教教她。”皇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皇后素来体贴入微,如此小事,当不会拒绝吧?”

他怎能提出这般无耻的要求?!

是,他在报复。

她要皇帝蒙住双眼,皇帝便要她在外头听着他们欢好,就像皇帝听到她与侍卫欢好一样。

每当她以为自己做的够过分的时候,皇帝总能让她长见识,看到人能卑劣无耻到什么地步。

“好。”程芳浓没拒绝。

她故作镇定,走到屏风外,吹熄外头灯烛,冲屏风里的倩影吩咐:“玉露,开始吧。”

程芳浓知道自己不喜欢皇帝,一丝一毫也不喜欢,甚至憎恶,怨恨。

她以为皇帝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可当她看到屏风里的倩影,袅袅婷婷行至皇帝跟前,跪到他面前,手朝着他腰间玉带钩伸去,她忽而发现,她根本做不到。

她是个正常人,没那么无耻,能看着别人在她眼前表演妖精打架。

玉带钩松开的轻响传来,程芳浓睫羽猛地一颤,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跑去外殿。

不知玉露怎么惹着他了,还是他不想被人发现他不中用。

程芳浓听到里间一声低咒:“滚!”

继而,是女子啜泣告罪的声音。

皇帝蒙着眼,感受到陌生女子的靠近。

女子战战兢兢,指尖碰触到他腰带时,皇帝眉峰一凛,莫名有种被冒犯的错觉。

不,他得隐忍,得学着去接受,去享用,要让屏风外的皇后看着,他会有许多女人,她这娇纵清傲的程氏女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要让皇后看到,他同样可以对旁的女人恩宠有加。

可当他闻到女子身上陌生的甜香,无端觉得腻烦。

不愿亲近,没有贪欲,只想远离。

他是天子,可以选择宠幸心仪的女子,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逼迫自己碰谁。

那他成什么了?

对,被蒙住双眼,处于被动时,他有种自己成了任人摆布的男宠的荒谬感。

这女人竟胆敢动他的带钩!

“滚!”几乎是带钩松开的瞬间,皇帝怒喝。

屏风外的皇后跑了,被他的吼声吓着了?还是被他要当她面宠幸人的架势吓着了?

到底没成事。

望春进来重新整理床褥,一应用品都换上新的。程芳浓无法接受旁人碰过的东西,哪怕没来得及发生。

已是深夜,皇帝没替她系绸带,独自去了书房。

程芳浓孤身睡在龙床上,等了片刻,侍卫没来,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没再等。

也不去深想,皇帝为何没碰玉露。

大抵是识破了她们的奸计,不想让她们得逞。

姑母塞人的时候,她就猜到了些,皇帝拿她当个玩物,难道就会乖乖宠幸程家送的新人?

“玉露没承宠。”太后说出这个事实,似乎很不悦。

程芳浓浅饮一口热茶,轻拭唇瓣,借机遮掩看热闹的笑意。

“皇上不肯碰,我也不能强按头,人都亲手送到床上了,姑母还不满意吗?”

太后当然不能满意,可她也无法,即便要用那种药,也不能当着阿浓的面提,否则,平白戳中阿浓心里遗忘许久的刺。

当初她给阿浓下药,多少有些愧对这孩子。

“罢了,哀家再另外想法子。”太后暂且歇了再挑美人的心思。

若最后程芳浓仍旧怀不上,也是天意,届时她教阿浓假装怀孕,等十月生产之际,从宫外抱来一个合适的男婴,也不难。

与侍卫相处日久,程芳浓心中成算越来越大。

眼看着进了腊月,料想父亲和太后他们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时机渐渐成熟,程芳浓再度动了挑唆的心思。

夜里,花几上冰清玉洁的腊梅散着幽香。侍卫寻欢之时,程芳浓忽而往床里退了些许,一手撑在他身前,一手护住肚子,娇声嗔:“你轻些,别弄疼我肚子。”

男人动作明显僵住。

程芳浓摸索着,拉住他的手,轻轻贴在她小腹:“姜远,给孩子起个名字吧,你要做爹了。这里,育着我们的骨肉,太医说,已有一个多月了。”

头三个月胎像不稳,这事程芳浓还是听说过的,随便编几句谎话,便将他糊弄过去。

料想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懂这些。

果然,男人宽大的手掌轻轻在她平坦的小腹抚摸着,动作小心翼翼,激动得指骨发颤。

殊不知,皇帝凝着她细瘦纤袅的细腰,唇角勾起玩味又嘲讽的笑。

为了笼络住侍卫的心,让侍卫替她卖命,她竟不惜假装怀孕,亏她想得出。

可他日日吃着避子药,她如何怀得上?

数日前,她才来过月事,恰巧染上风寒,没让侍卫碰。

当时他以为,那真是凑巧,如今想来,只怕是故意的,她对自己倒也狠。

皇帝看得出,这个女人蓄谋已久,终于按捺不住,想要他的命了。

忍了两个多月,她的耐心已超出他的预估。

正好,这场游戏,他也玩够了,到了收网的时候。

一连几日,程芳浓与侍卫相处时,都极为小心,仿佛很怕伤着孩儿。

还时常拉着侍卫的手,放在她肚皮上,让他听她对孩儿说些温柔的话,故意引得侍卫去想,孩儿会像爹还是像娘。

直到,侍卫不再着急碰她,而是习惯先抚摸她腰腹,甚至贴在她肚子上听动静,程芳浓低低笑话他:“孩儿还小呢,哪能听到什么,你这做爹的可真心急。”

可她胸有成竹,侍卫对“孩子”已有了感情,她很为自己的机智而骄傲。

这一日,雪下得大,皇帝假惺惺关心她,说怕路滑天冷,让她早些回寝宫歇着。

不过是要与人商议事,将她支开罢了,程芳浓能猜到几分,也能预感到山雨欲来。

姑母和父亲的图谋,他不可能不知,可他一个病入膏肓,近来甚至时常躺在榻上咳血之人,做什么都是垂死挣扎,程芳浓并不放在心上。

宫人才扫过,院中梅花纹青砖甬道又积了一层薄雪,程芳浓略垂眸,走得小心翼翼。

忽而,一道人影闪过,快速掠过她,往皇帝所在的书房去,第一次偶遇姜远的一幕莫名浮现在脑海,程芳浓心头一喜,猛然驻足,回眸望。

男子背影高大,年轻力壮不怕冷,穿着件绣云纹的银灰色锦袍,不是近卫所穿的银鱼服。

哦,认错了,不是侍卫。

也不像文臣武将,这打扮让程芳浓想起宗室子弟。

皇帝试图联合宗室,对付程家?程芳浓莞尔一笑,除了远在昌州的贤王,京城这些宗室子弟可没听说有能拿出手的,贤王又不能随意回京,是以,不足为虑。

殊不知,她走后不久,书房内,皇帝将玉镇纸丢向刚关上门扇的男子,险些砸中他,被他及时接住:“把我砸傻了,谁来替你办事?你这就是发的什么火?让我死个明白成不?”

“她看到你了?”皇帝语气阴沉。

姜远愣了愣,哦,刚着急禀事,根本没留意到皇后。

他想了想,又垂首打量自己一番,继而扯着身上这件新皮,望着皇帝,哭笑不得:“我都穿成这样了,小嫂子哪能认得出来?要是被砸中,我也太冤了!”

“姜远,你很闲吗?”皇帝怒意渐消,视线落回刚翻开的密宗,“说正事。

夜里温存时,程芳浓有些心不在焉,再拖下去总归夜长梦多,她再好好斟酌说辞,明晚侍卫再来,她便彻底与他挑明。

可她没想到,另一种晴天霹雳的变故,毫无预兆地先一步降临。

“小姐,程家被禁卫军围起来了!”溪云跑到床前,唤醒程芳浓,她满脸是泪,“奴婢本想去求见太后娘娘,可是连这紫宸宫的宫门都出不去,您快起来想想办法呀。”

若非万不得已,溪云也不想告诉程芳浓,她从侍卫处听来的噩耗。

可是程家被围困,她们被幽禁在宫里,这是天塌了的大事,她一个丫鬟万万扛不住。

“程家被围?怎么会呢?”程芳浓坐起身,下意识掐了一下自己手背,心内茫然。

她是在做梦吗?

“是。”溪云连连点头。

望春脚步迟疑地进来,不知她该不该插嘴,可不管她是太后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总归是程家这根绳上的蚂蚱,她不能不帮着出谋划策。

她不敢说自己多聪慧,能想到什么扭转乾坤的好办法,可至少她能比她们冷静些,毕竟她不认得程家其他人,不及她们难受。

“娘娘先洗漱,见着皇上再说。”望春扶程芳浓起身,“奴婢们也只是听说,宫里的气氛确实叫人揪心,不让咱们出去,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儿。依奴婢愚见,娘娘还是去见皇上,皇上素来疼爱娘娘,即便真有不测,也不会丢下娘娘不管的。”

说者无心,听者绝望。

若真有不测,皇上是不会丢下她不管,一定会记得送她和程家人一起上路。

可是,为何会这般突然,昨日还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姜远呢?难道姜远也一无所知?

是了,姜远是她裙下之臣,皇帝若要动手,绝不会让姜远参与其中。

可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还是先见到皇帝,问清楚情况。

第一次求见,被一口回绝。

程芳浓也出不去宫门半步,只好在宫门内踱步,让望春再去求。

第二回,来的是刘全寿。

“娘娘。”刘全寿面色为难,“皇上有要事处理,一时半会儿忙不完,今日不会来的,娘娘不如放宽心,该解释的时候,皇上自然就来了。”

“刘公公,程家真的出事了吗?”程芳浓愣愣问。

看到刘全寿的脸色变化,她便已猜到,周身血脉渐渐被风吹冷,冰冻。

“程家被围是真的,具体罪名,得等皇上亲自定夺,老奴不敢妄言。”刘全寿仍旧滴水不漏,但对她的态度还算恭敬。

程芳浓很佩服他,到了这时候,刘全寿也没有落井下石,还拿她当皇后敬着。

不过,这对她有利。

忽而,她拔下发间凤簪,将最尖利的一端抵在颈侧:“我必须见到皇上,有劳刘公公通传。”

“娘娘,使不得!”刘全寿慌了神,这小姑奶奶可别真把自己伤着了!

“老奴这就去通传!”他片刻没敢耽搁。

偌大的庭院内,草木萧瑟,程芳浓单薄的身影僵立着,发簪一直抵在颈侧肌肤,神情呆怔。

很快,宫门外传来脚步声。

迅疾,矫健,陌生。

程芳浓抬眸望去,撞见一张熟悉的脸,却令她感到陌生的人。

入宫三月,她见惯了病怏怏的皇帝,从未见过他以这般威仪赫赫的姿态行走。

不再是有气无力,精神不济的模样,而是挺拔俊逸,英气逼人。

他身上的衮龙袍,比她从前见过的都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身形。

肩阔腰窄,长腿矫健,瘦而不弱。

男人头戴金丝冠,腰悬白玉佩,衣袂携卷罡风,龙纹靴踏琼碎玉走近。

同样的一张脸,却莫名让人胆寒,不发一言,已足够震慑。

溪云脸色惨白,意识到什么,也为即将落下的闸刀而发抖。

向来伶俐的望春,惊惶不安到连请安都忘了。

皇帝薄唇抿直,瞥一眼门里决绝的倩影,眸光一凛:“放下。”

他声线未变,却是中气十足,威严,不容抗拒。

程芳浓若再看不出,便真是傻透了。

“你在装病?一直以来,你都是装病!”语气从迟疑变得笃定。

这意味着什么?程芳浓身形不自觉发颤。

他根本没病,更不可能只有三个月寿数,那些皆是他为程家设的陷阱!

为了扳倒程家,他真是用心良苦。

这个人的城府、隐忍,何其可怕,他才是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的那个!

发簪离她肌肤极近,仿佛随时失手,便会划破她如瓷器般脆弱的颈脉。

皇帝大步流星而来,顷刻移至她身侧。

程芳浓太过震惊,直到手腕吃痛,她才反应过来,发簪被他夺了去,叮地一声弃置甬道青砖上。

皇帝的力气,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他握住她手腕,不容推拒地拖着她往殿内去。

砰,门扇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程芳浓莫名想逃,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忽而转身,眸中寒意将她定在当场。

他神情淡漠,侧身而立,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而是随意落向被雪光映亮的绮窗:“不是寻死觅活要见朕么?朕给你半盏茶的时间。”

“敢问皇上凭什么对程家发难?”程芳浓的心窍被莫名发沉的情绪堵住,不知该从何问起。可她直觉,眼前的皇帝说一不二,他真的不会在她这里耽搁太久。

她知道,大抵逃不过谋反的罪名,可父亲定然还没来得及动手,应当罪不至死?

思及此,她心口怦怦直跳,慌乱急了。

皇帝既然敢下令围捕,便是已掌握了确凿证据,恐怕回天乏力。

“能不能让我见见爹娘,道个别?”程芳浓明白,程家功败垂成,而她自己,身为程家女,还是个秽乱宫闱的皇后,注定难逃一死。

瞧出她眼中颓败之色,皇帝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

“不能。”他斩钉截铁,毫不容情。

程家之恶,罄竹难书,皇帝狠下心,大步越过她,打开门扇。

天光照在她伶仃脊背,这些微热度抵不过北风酷寒,程芳浓环抱住自己,失魂落魄。

不,一定还有办法,她不能坐以待毙!

事情都安排下去,已近子时,皇帝望望更漏,料想她应当已睡熟。

他吩咐过,会有人盯着她,不让她有寻短见的机会。

可想到她白日里的颓败黯然的眼神,皇帝终究心神不安。

轻轻撩开软帐,黑暗里,她双眼蒙着红绸,安安静静躺着,可听她呼吸的节律变化,皇帝便知,她醒着。

是以,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她腰腹,最后一次做这个让她不设防的侍卫。

程家倾颓,已呈摧枯拉朽之势,往后,她将失去全部庇护,这最后一宿的安定依靠,是他唯一能给的恩赐。

“你来了。”程芳浓捉住他的手,顺势坐起身,环住他腰身,语气轻柔,惶惶无措,“程家倒了,你还要我吗?”

男人仍旧那样,不肯说话,可这是程家唯一能翻盘的救命稻草,程芳浓只能抓紧他。

她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吸吸鼻子,温言软语:“过去我待你算不得多好,我性子娇纵惯了,只怕有惹你不快的时候。”

“我知道,似我这般劣迹斑斑的皇后,他是不会放过的,我和程家会是一样的下场,我情不自禁,爱上一个侍卫,死不足惜。可是,姜远,我们的孩儿何辜?我日日盼着,想象着他的模样,他可能都快会动了,叫我怎舍得带他一起走?”

落到此刻绝境,她仍未放弃寻找出路,杀他的心也异常坚定,不愧是能令他动心的女子。

皇帝配合着她,为她成全她最后一夕美梦,可他心里第千百次惋惜。

为何她偏偏是乱臣贼子之女?

感受到他指腹摩挲着她小腹,且他气息微乱,显然正陷入挣扎,程芳浓摸索着,捧住他的脸,唇瓣颤抖着贴了贴他的。

“我也,舍不得你。”程芳浓呜咽着,泣不成声。

男人搂着她,紧紧搂在怀中,试图给她温暖有力的支撑。

“我铸下大错,罪该万死,可你呢?你只是奉命而来,最终,为了不泄露这桩丑事,他定然也会除掉你。你别心存侥幸,你瞧,他突然要对付程家,这么大的事将你瞒的好好的,根本没派你去,是不是?姜远,我为你可惜,为你不值,也不甘心。我们相爱一场,难道只能去地下长相厮守么?”

男人垂首,额头抵在她肩头。

终于,程芳浓侧首,脸颊与他相贴,循循善诱:“你替我去杀了他,好不好?如此,你能活,程家得救,我们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多美好,多诱人的筹码?皇帝默默听着,情不自禁想,若他真是侍卫,恐怕很难不动容。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以一种交付终身的姿态,微微颔首。

是对她的坚韧与心计的赞赏。

程芳浓狂喜,她按捺着即将扭转局面的激动,附在他耳畔,与他细说她设想过无数次的计划。

她的计划甚为周密,定然万无一失。

这一宿,谁也没有那心思,他只默默抱着她,给她安慰与依靠。

她亲了他,温柔诉说她的感激与担忧,之后,踏踏实实在他怀中睡熟。

她要早些醒来,亲眼看着程家起复,也送狗皇帝最后一程!

哪知,醒来已是天明,按计划,本该行刺成功后先逃走的侍卫,仍未走。

他穿着合身的银鱼服,曲起一条长腿,潇然坐在她身侧。

还顶着皇帝萧晟那张俊逸英朗的脸。

第28章

程芳浓盯着皇帝的脸, 目光下移,再次仔细辨认他身上衣料形制。

花青色银线绣海鱼纹,是银鱼服, 没错。

可是,皇帝怎会穿上他自己贴身侍卫的衣裳?还坐在她与侍卫耳鬓厮磨后, 未及更换的床褥上,等她醒?

程芳浓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或是尚未睡醒, 正陷入一段荒唐离奇的梦魇。

她攥紧衾被,闭上眼,再小心翼翼睁开。

能清晰感受到指腹下衾被的绣纹,以及自己不自觉加快的心跳。

不是做梦,她也没看错, 眼前的银鱼卫, 就是顶着与一张与皇帝一样的脸。

对, 他绝不可能是皇帝, 只会是与皇帝生得极像的银鱼卫。

被红绸蒙住双眼时, 她曾细细触摸辨认过的,还险些将他当成是皇帝。

原来,真的像到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难怪皇帝从不让他露脸。

也难怪他不必逃走。

毕竟, 连她这个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人,也很难分辨。

侍卫是已杀死皇帝,准备取而代之吗?

程芳浓思绪飞转,找到一个又一个理由说服自己, 眼前的是侍卫,不是皇帝。

可对上男人深邃莫测的眼神,她仍是止不住地心慌。

“你是谁?”张开嘴, 发出声音,她才惊觉自己已紧张到喉间干涩。

她可以欺骗自己,为自己编织一个行刺成功,否极泰来的美梦。

可皇帝不会,他轻而易举打碎了她的幻想。

皇帝抬手整整衣襟,淡淡扫一眼程芳浓腰腹,睥睨着她,轻哂:“朕是你腹中孩儿的爹。”

听到第一个字起,程芳浓眼瞳便剧烈震荡。

简单的一句回应,一道又一道闷雷滚过她脑仁。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装病多年,瞒天过海的狗皇帝。

他刚刚整过的衣襟上,残留着她昨夜依偎出的皱乱痕迹。

他说,他是她孩儿的爹,这意味着什么?

侍卫那般珍视她与孩儿,为保护她们,甚至不惜听从她的唆使,去刺杀皇帝,他不可能将孩儿的存在禀报给皇帝,任谁都知道,皇帝不会由他们留下一个孽种。

除非,夜里的侍卫,根本就是皇帝自己!

细细欣赏着她神色变化,看着她回过神来,渐渐褪去血色的小脸,皇帝心如明镜,得知夜里的侍卫是他,她没有丝毫庆幸与欢喜。

她并不期盼着,夜里相好的男人是他。

不管他是皇帝,还是与她缠绵三月的侍卫,都得不到她半点真心。

皇帝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像是曾被她凌迟的伤痕又生生撕裂开。

原以为,到了真相大白这一刻,他希望她是痛苦的,羞愤的,难以接受的。

可她真的抗拒,他却心痛不已。

“你希望朕是谁?”皇帝沉着脸,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洞悉她所有幻想。

他朝她微微倾身,压迫感如暴风雨前遮天蔽日的彤云。

程芳浓拥紧衾被,下意识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里侧床屏,她眼神骇然慌乱。

不,不可能,一定是皇帝在骗她!

夜里,她听到过走出去又走进来的脚步声,两人的脚步声分明不同。

也曾在云雨过后,听到过帐外皇帝尖酸的嘲讽。

侍卫卑微体贴,皇帝霸道无耻。

更重要得是,程家突然被包围的那晚,侍卫明明与她在一处,怎么可能一面与她卿卿我我,一面对她的至亲下手?

程芳浓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冷血无情的恶魔。

“你骗我。”程芳浓强忍的泪珠蓄在眼眶里,她红着眼望着皇帝,轻轻摇头,“我不信。”

“姜远呢?”那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侍卫,怎么可能是假的?

程芳浓想到一种可能,嗓音哽咽:“你杀了他是不是?”

左右程家已倒,再无人会疼她。

侍卫已死,再无人能护她。

如今,她已无计可施。

程芳浓心灰意冷到了极点,她扬起细颈,神情凌然不可侵犯:“他是无辜的,皆是受我指使,你杀了我吧。”

言毕,她合上眼皮,不再看他。

温热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留下让人怜惜到心颤的湿痕。

她拒绝去想另一种可能,她无法接受那一种可能。

“程芳浓。”皇帝咬牙切齿,欺近她,大手环住她秀颀的细颈,拇指交叠在她颈间。

他凝着她腮边未干的泪痕,感受到掌心下她身形的战栗,他指骨也随之发颤。

终究,他下不去手。

直到此刻,他仍奈何她不得。

他拇指错开,一手扶着她雪白的颈,一手上移,轻柔抚上她脸庞,指腹摩挲着她湿润的泪痕:“睁开眼,看着朕!”

他不信她夜里的柔情蜜意都是装的,不信她心里眼里全然没有他的影子。

女人的泪滚热,仿佛总也擦不完,眼皮也倔强至极,绝不肯睁开。

皇帝盯着她颤动的睫羽,盯着她轻易动摇他心神的脸,盯着她紧咬着的,凹出齿痕的红唇,几乎想用最简单的法子告诉她,他有多了解她,不给她任何逃避他的机会。

他手背青筋暴起,掌间却始终未能多施加一分力道。

不可以!

他绝不会再碰这个没长心的女人,绝不会再放任她扰乱他的心神!

皇帝松开她,扯下银鱼服外衣,决然丢在地毡上,大步流星出去。

外间传来刘全寿的声音,焦急,渺远。

什么也落不进程芳浓耳朵里。

她睁开眼,愣愣盯着被弃如敝履的银鱼服,无数夜晚,无数私语冲击着她的心神。

“皇上,程玘求见,说是愿意向皇上交待罪行。”刘全寿服侍皇帝穿上衮龙袍,低声禀报。

皇帝拿起金丝冠,自顾自戴好,面色阴沉,身姿挺拔往外走,周遭宫人个个垂首,几乎是屏住呼吸。

“让他等着。”皇帝并没有着急见的意思,转头去了书房。

姜远已在书房候着,手里捏着数封盖着蜡印的密函。

皇帝接过来,越过他,边走边拆看。

落座时,已快速阅看过,心中有数。

他将密函弃置脚边炭盆,提笔疾书:“昌州如何?那位潜藏的前朝皇太孙,万鹰可有抓到人?”

只这一桩要紧事,密函中没有交待。

姜远摇摇头,语气轻松:“别提了,万鹰的人几乎将昌州翻了个遍,也没找着。那等缩头乌龟,底下人都被抓了,他自己能成什么气候?我看不如让万鹰的人都回来,京城好多事,忙得我焦头烂额,何必在昌州白耽误功夫?”

闻言,皇帝手上动作一顿,抬眸:“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姜远,明知是死敌还心慈手软,这可不像你的行事做派。”

他望着姜远,若有所思。

没等细想,思绪便被姜远的话打断。

“那你呢?下令动手的时候,雷厉风行,如今程家已成了你捏在手里的蚂蚱,怎么又不着急处置了?你才是心慈手软吧?”姜远冲他挑挑眉,戏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要是真栽在这上头,也不算丢人。”

皇帝继续落笔,笔势明显减慢:“你以为程玘那老狐狸是肯乖乖就范的?朕现在见他,听他撒谎,才是白耽误功夫。”

姜远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他知道,皇帝这人嘴硬心软,程家的事总得有人给他个台阶下,旁人看不出皇帝的心思,他却能猜到一些。

皇帝心里惦记着人家女儿,就算那混蛋岳丈想窃国,不是没成功么?为了赢得美人心,皇帝势必不能杀了皇后至亲之人。

“其实那程玘……”姜远刚开个头,还没来得及劝,便被皇帝打断。

皇帝猛然抬眸,冷眼盯着他:“你很闲?那你去昌州找那位皇太孙吧。”

“行,我闭嘴。”姜远紧抿住唇。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还是袖手看戏好了,反正他光棍一个,无牵无挂,撞上南墙疼的又不是他。

“告诉万鹰,日夜兼程押送贤王一众回京。”皇帝将刚拟好的谕令递给他。

程芳浓没再见到皇帝,午膳后,她和身边伺候的几个便被一起送到坤羽宫,换了个地方软禁。

暮色四合,灯影幢幢。

溪云和望春并肩进来,将晚膳一样样摆在桌上。

满席珍馐,程芳浓看也没看一眼,她恹恹伏在小几上,摆弄着二哥最后一次入宫送她的小人偶。

不知程家现下如何,爹娘好不好?二哥他们好不好?皇帝可有对他们用刑?打算何时定他们的罪?

冷静下来,程芳浓脑中冒出一连串疑问,个个令她焦心。

“小姐,您午膳就没吃上几口,多少用一些吧,若小姐先倒下了,谁替老爷夫人想办法呢?”溪云替她盛了半碗白饭,夹了两样清淡的菜式,走到她身边,忍着泪劝,她甚至还挤出一丝笑意,“况且,小姐在御花园里还答应过奴婢,说您会保护好自己,我们都会好好的,小女子也要一诺千金,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程芳浓眸光闪了闪,被溪云勾起一些回忆。

望春看着她们,想到自己这两日如何度日如年,惶恐不安。

本以为替太后做事,又在皇后身边讨巧,抱住后宫最粗的两条大腿,当上大宫女、掌事姑姑,指日可待。

哪知道,她好不容易托庇的两根房梁,一夕之间,都塌了。

太后那边一点消息也探不着,皇后的母族倒台,地位岌岌可危,连唯一能仰仗的,皇帝的宠爱,似乎也很靠不住。

毕竟,宫里每个长眼睛的都看得出,皇帝变得不一样了。

可在皇后身边待了数月,算是她在宫里过得好的一段日子,主子得宠,比她地位低的宫人待她也恭敬,往日瞧不上她的,也喊她一声望春姐姐。

她与溪云同进同出,时常互相帮衬,也算是朋友了。

对皇后,甚至比对太后感情更深些。

若两位都没倒台,让她挑一个伺候,她肯定毫不犹豫选在皇后身边。

可是现在,全没了指望,别说像旁的宫女一样熬到25岁出宫,她怀疑自己根本活不到25岁。

溪云夹菜时,她视线也随之愣愣落到桌上。

看着满桌珍馐,她也能理解皇后,换谁到如今的处境,一样吃不下。

待溪云说完,望春脑中一根神经莫名搭上了,像是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忽而,她展颜含笑,快步走到程芳浓另一侧,扶住她手臂:“是啊,奴婢们还要仰仗娘娘庇护呢,有再多想不通的事,也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想是不是?”

“再说了,您瞧那桌上的膳食,依奴婢看,皇上待娘娘的心意并未改变,只不过一时情势所迫,委屈娘娘待在宫里,也是保护娘娘啊。否则,这膳食的份例怎么丝毫未减?奴婢在宫里见惯了拜高踩低的事,若非皇上嘱咐,咱们是看不到这些的。”

是吗?溪云愣了愣,面露狐疑。

她进宫时日不长,是不太懂。

可是,皇上是最不可能厚待小姐的啊,毕竟夜夜与小姐肌肤相亲的根本不是皇上!

望春是故意说这些话,宽慰小姐吧?

溪云知道,这话安慰不到小姐,可她仍心存感激。

这时候,望春没找机会调走,就算有心的了。

程芳浓望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膳食,心念微动。

得到皇上的嘱咐,才不会拜高踩低?

蓦然,她想到皇帝身边最人精的一个,刘全寿。

紫宸宫里起居之事,只怕没有刘全寿不知的。

可就在她被皇帝赏给侍卫的三个月里,刘全寿对她一直毕恭毕敬,从未轻慢过。

所以,夜里温柔体贴,被她训斥了也不会真的恼,对她几乎千依百顺的男人,真的是皇帝吗?

望春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心力去想程家的事,她有许多牵挂着的人,她不能死,也不想等死。

紫宸宫书房,皇帝埋首理政,刘全寿端来几道热食:“皇上,先吃些东西吧。”

皇帝拧眉,扫一眼,犹豫一息,终是放下新送来的卷宗。

简单的几样饭菜摆在面前,皇帝拿起银箸,没急着吃,沉默一瞬,才哑然开口:“坤羽宫如何?她们可还安分?”

刘全寿愣了愣,嘴角抽动两下,险些没压住笑意。

什么坤羽宫,坤羽宫里住的最要紧的是谁,他还不知道么?

什么她们,那些宫婢,皇帝只怕连名字都没记全,她们之中,皇帝想问的是哪一个,他还能听不懂么?

但是,有时候他也不能自作聪明。

刘全寿强忍住心绪波动,恭敬应:“皇上放心,都安分守己,且有侍卫盯着呢,出不了乱子。”

这个刘全寿,怎么越老越愚钝。

皇帝抬眸,默然,不悦。

刘全寿心里咯噔一下,缩缩脖颈,再不敢瞎回话。

“娘娘午膳用得极少,晚膳时,溪云、望春两个丫头细细劝过,好歹用了些,只时常对着程浔送的小玩意儿发呆,心里恐怕有些过不去。”

皇帝默默听完,眉心轻拧,垂眸动箸:“与朕何干?朕没问的事,不必多嘴。”

是吗?可怎么没见您生气打断老奴啊?刘全寿只敢腹诽,面上堆笑,连连应是。

第29章

阴霾的天, 早早暗下来。

窗内贵妃榻上铺设柔软的绒毯,程芳浓环抱双膝,坐在榻上, 透过绮窗罅隙,望着外头的天光凝思。

宫苑上方的灰白的天, 被一重重暮色叠成苍青,及至彻底暗下来, 墨沉沉的。

皇帝始终没出现, 侍卫更没来。

侍卫究竟是不是皇帝?

还是皇帝在骗她,因那可笑的自尊和迟来的占有欲,才刻意抹杀侍卫的存在?

程芳浓内心有所倾斜,可她还是想彻底弄清楚,才不至于继续被皇帝折辱、玩弄。

心里惦着太多事, 闭上眼, 能感到沉甸甸的困倦, 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殿内烧着地龙, 暖融融的, 独自入睡,并不会觉得冷。

可不知怎的,这偌大的寝宫, 无端让人觉得孤清。

程芳浓想找个人说说话,溪云最让她安心,可今晚值夜的是望春。

想到望春今日劝慰的话,程芳浓迟疑一瞬, 终是开口:“望春,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望春也没睡着,她闭着眼, 正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几年积攒的赏赐,能换多少银子,加上存下的月例银子,够不够她出宫后置屋买地?

听到皇后唤她,登时从思绪中惊醒,麻利地裹着棉被爬起来,走到屏风里,隔着软帐问:“娘娘有何吩咐?”

“外头冷,你进来说话。”程芳浓说着,往里挪了挪。

服侍皇后三个月,望春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对方的接纳,那种卸下防备的友善的接纳。

她不可思议地眨眨眼,受宠若惊,可还是摇摇头:“这不合规矩,万一皇上夜里来了,奴婢更是死罪。”

程芳浓望着昏暗的,辨不清花纹的帐顶,不由失笑。

这会子,整个皇宫,恐怕只有望春觉得她没失宠,仍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后吧。

若非望春是姑母派来盯着她的,其实她还挺喜欢这姑娘的性子。

望春身上有种其他宫人缺少的生命力,被人忽视的时候,望春似乎也能自得其乐,还总能说出让人听着舒心的话。

初时觉着刻意,目的性太强,让人不舒服。可眼下,程芳浓很想听些好听的话,消减她心底的恐慌忧虑,让她能心平气和地去思考接下来该走的路。

“皇上忙着惩治程家及其党羽,不会来的。”程芳浓自嘲地低笑一声,“你们该都看得出来,我这个皇后做不了几日了。若是运气好,皇上不杀我,恐怕也要充入掖庭为奴为婢,届时我的处境还不及你。不必拘泥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若有顾虑,便替我去叫溪云来。”

眼下溪云都睡熟了,天寒地冻的,把人从暖融融的被窝里叫起来穿好,穿过北风萧萧的廊道过来,未免太残忍。

将心比心,望春做不到。

略思量,她笑应:“还是不折腾溪云了,奴婢陪娘娘说话吧。”

皇后的千工拔步床很大,两人的被子都挨不着,不算太失礼,望春稍稍安心了些。

躺在凤床上,望春只觉做梦一般。

不,她做梦也不敢想能躺这么贵重的床。

“娘娘既睡不着,奴婢便斗胆与娘娘说说话,娘娘若想听便听几句,若嫌奴婢聒噪,只管叫奴婢住嘴。”望春说话总是利索,透着惯常的笑意,很讨喜,“奴婢不知程大人他们犯了何事,可奴婢觉着,皇上不是冷酷无情的暴君,等过些时日查清楚了,若是误会,程家和娘娘自然都无虞。”

这话自然是劝慰人的,她自己都不太信。

毕竟,程家若没有图谋什么,太后怎会派她一直盯着皇后是否得宠,月事准不准,有没有身孕?

程家想要一个小皇子,还能为什么?

但相处下来,她总觉皇后与太后不一样,大抵是被强送进宫来的,所以虽得宠,却时常不开心。

“若真有什么,还有皇上与娘娘的夫妻情分在,皇上也不会让娘娘落到那样不堪的境地。”

“奴婢自被卖掉,运气好进了宫,才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初学宫规,被教引姑姑责罚的时候,我就想,若有一日,我当上教引姑姑该多好,多神气,便不会再受罚了。后来,我被分到慈安宫做粗使丫鬟,看到教引姑姑被大宫女训斥,头也不敢抬,我就又想,还是做大宫女好,做了大宫女就再也不担惊受怕了。”

“再后来,太后娘娘挑中我,送来皇后娘娘身边服侍。不瞒娘娘说,我那时确实背着娘娘禀过几次话,我以为自己办好差事,很快便能当上大宫女了。哪想到,在太后娘娘跟前,我说十句,也抵不过掌事嬷嬷说一句,我就又想当掌事嬷嬷了,想在主子跟前能说得上话,想被主子器重。”

很朴素的愿望,不知怎的,程芳浓听她絮絮叨叨的话,竟听得津津有味。

“娘娘出身尊贵,一入宫便被皇上独宠,这说明什么?说明娘娘前世行善积德,今生福泽绵长,就算遇到什么波折,最终定能化险为夷的。娘娘饱读诗书,定然比奴婢聪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如何才能做到。奴婢要是能有娘娘一半的幸运、聪慧,只怕已经做上教引姑姑了!”

望春的话,莫名振奋人心。

望春是想告诉她,不管身在什么处境,都该怀有希望,是吗?

一个卑微的宫女尚且如此,她拥有的比望春多得多,怎能反而不及?

“望春,你想做大宫女吗?”程芳浓柔声问。

“什么?”望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程芳浓却没继续说这个,而是转了话题,语气柔和:“望春,这三个月里,大抵有一半的日子是你值夜。”

她顿了顿,轻咬唇瓣,才又继续:“床里的动静,你应当听得清吧?”

万万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望春脸一红,没了素日里的利索,吞吞吐吐应:“听,听得清。皇,皇上很喜欢娘娘。”

她以为,皇后是想再次确认皇上的心意。

哪知,程芳浓忽而问:“那你听到那些动静的同时,可有看到皇上离开寝宫?”

这是什么石破天惊的怪事?世上能有人一边行房,一边走人的吗?传说中的分身术?

难道皇帝真是天子,会法术?

“奴婢没看到皇上的人出来。”望春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娘娘的意识是,皇上会分身、离魂之类的法术?”

太可怕了,望春突然觉得外头风声都像鬼号,阴森森的。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皇上也是肉体凡胎,哪有那么离奇?”程芳浓没想到会吓着她,被她稀奇古怪的念头逗笑了。

心神放松,倦意席卷神思。

程芳浓打了个哈欠:“罢了,你只当本宫没问过,睡吧。”

过了一会子,望春还是心里不踏实,她四下望望,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总觉得是不是皇帝来了,她没看到?

“娘娘,要不奴婢还是去睡外头的短榻吧?”望春轻声问。

却没人回应她。

她望着程芳浓,细细听。

哦,皇后娘娘已经睡熟了。

可是,要她如何睡得着?她一个拿着五两月银的宫女,没事儿不睡觉,替皇后操什么心啊啊啊!

翌日醒来,天气放晴了些。

日光不算暖,挂在天穹,被淡云遮着,透出晕黄的影。

只这么瞧着,也能让人心里多一分明朗的暖意。

用罢早膳,程芳浓到庭院中缓步走动,消食。

每每走到靠近宫门的位置,她都会状似随意朝外望一眼。

宫门处有侍卫重重把守,她细细打量几回,没看到一个身穿银鱼服的,皆是普通禁卫。

可都在宫里,若银鱼卫里有个叫姜远的,总该有人听说过吧?

程芳浓还是想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昨夜望春说,她与侍卫欢好时,不曾见到皇帝出去,可皇帝也不是日日都在帐外听床脚,他人在何处?

心底两个声音拉扯着。

一个说,侍卫就是皇帝。他喜欢她的身子,却厌恶她的身份,恨程家,才故意做出这种荒谬的误会折磨她。

另一个说,侍卫另有其人。皇帝分明会武艺,望春没见到他出去,只因他为了不暴露紫宸宫的丑事,根本没从正门走。

又一次路过宫门处时,程芳浓停下来。

搭在溪云小臂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她紧张极了,面上却镇定从容:“溪云,天寒地冻的,你和望春她们去瀹一壶热酒,给外头的侍卫大哥们暖暖身子。”

外头的侍卫们俱是错愕,为首的侍卫忙道:“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臣等正当差,不能饮酒。”

“哦,是本宫考虑不周了。”程芳浓笑了笑,又吩咐,“那去备些热茶来。”

那侍卫正要拒绝,程芳浓及时打断他,笑望着他们:“你们侍卫当差,连一碗热茶也不能喝?难不成,怕本宫在茶里下毒?”

“臣等不敢!”兵甲铮铮,侍卫齐声跪地。

溪云、望春已奉上热腾腾的茶水,程芳浓亲手端给他们:“起来吧。”

众人喝了热茶,身子暖了许多,茶水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由得放下戒心。

站回原位时,众人心里更多的是疑惑和受宠若惊。

程家是倒台了,可皇上只让他们看着坤羽宫,不让人进出,刘大伴更是提醒他们要当心,不可伤着里边的人。

皇后得宠的事,他们这些侍卫都知道,谁都明白,程家彻底定罪前,皇后的地位不会动,就算定了罪,只怕还会是个宠妃,总归不是他们能怠慢的。

程芳浓立在宫门内,像是忽而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听说这两日宫里有刺客,姜远抓着人了吗?”

“刺客?”为首的侍卫才沐休过一日,下意识侧首问身旁其他侍卫,“宫里进刺客了?”

其他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后摇头:“属下不知。”

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没惊动他们,那刺客就先被姜远抓住了。

为首侍卫躬身回话:“臣等没见到刺客,兴许已被姜统领擒获,臣等定会守好宫门,请皇后娘娘宽心。”

“那便辛苦你们了。”程芳浓浅笑着冲他颔首,随即转身往里走。

转身之际,她面色渐渐转白,几乎是靠在溪云身上,才勉强支撑住身形。

“小姐,怎么了?”溪云见她状态不对,登时急道,“我去让他们请太医!”

程芳浓忙拉住她,摇摇头:“我没事。”

皇帝果然又骗了她,这宫里确实有个侍卫叫姜远,且身份比普通侍卫长要高,他们叫他姜统领。

而这可恶的姜统领,两面三刀,占尽了她的便宜,却根本没有去行刺皇帝,还把所有事都告诉了皇帝。

所以,皇帝知道了她怀有“身孕”的事。

既如此,皇帝怎么还能留姜远在身边办差?怎么还愿意让她好吃好喝住在这坤羽宫?

程芳浓思量许久,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这位姜统领向皇上要了她,待程家事了,她被废后,皇帝就会让她隐姓埋名跟了姜远。

明面上,她和程家其他人一样,必死无疑。

私底下,皇上却能拿她笼络姜统领,让姜远对他更衷心不二!

“溪云,跟门口的侍卫说,我要见刘全寿。”

她努力平复着心绪,快速梳理着当下能做的事。

程家的事,她暂且还没想到法子转圜,可还有许多事,是她能做的。

望春、溪云她们照顾她一场,往后不知会不会被她牵连,她做一日皇后,便利用好手中的权力,待她们好些,也算尽尽她的心意。

皇帝才从前朝回到书房,刚坐定,便见刘全寿出去,与一侍卫说着什么。

须臾,刘全寿快步进来禀话:“皇上,皇后娘娘请老奴过去一趟。”

她找刘全寿做什么?

程家的事,她不来求他,反倒舍近求远去求一个不能做主的刘全寿?

皇帝抿唇,沉默片刻,站起身,绕出御案:“程家的事,让她来问朕。”

望着皇帝走出去的背影,刘全寿神情微变,眼尾褶子里藏着笑意。

嘴里说着让娘娘来问,腿脚却诚实得很,自己巴巴过去让娘娘问。

本以为皇上能多忍几日,不去见娘娘,如此,才不会对程家心慈手软。

哪知道,这才一日,皇上就坐不住了。

想想昨夜紫宸宫里辗转反侧的动静,刘全寿摇摇头,轻叹一声。

作孽啊,皇上喜欢谁不好,偏喜欢乱臣贼子之女,这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

走到院中甬道上,迎面遇到从宫外回来的姜远。

姜远疑惑地望着皇帝,皇帝却没停下来听他禀话,而是径直越过他往外走。

有急事?那他手上的事待会儿再禀也成。

侍卫走在最后,又故意落后两步,凑近姜远问:“姜统领,宫里这两日进刺客了?哪天的事?怎么属下们都没听说过?”

若真有侍卫闯进来,便是他们失职,侍卫战战兢兢。

“什么刺客?你小子从哪儿听来的谣言?”姜远只觉莫名其妙,宫里进没进刺客,这些日夜巡逻的禁卫,不是该比他更清楚吗?

侍卫长挠挠后脑,一脸茫然:“皇后娘娘说的啊。”

已行至宫门口的皇帝,骤然停下脚步,回眸:“皇后都说了什么?”

以皇后的性子,该不会无缘无故与侍卫们搭话。

侍卫哪敢隐瞒,从皇后送茶,再到姜远抓刺客,一句一句禀明。

姜远、刘全寿听得一头雾水。

唯有皇帝,立时明了。

他的小皇后果然聪慧,竟想到这样的法子试探!

她是不是还以为,夜里的侍卫是姜远?

找刘全寿,不是为了程家,是为了打探姜远的事?

皇帝气笑了。

他咬了咬牙:“姜远,跟朕往坤羽宫走一趟。”

不多时,坤羽宫外传来给皇帝请安的声音,有侍卫的,有宫婢的,此起彼伏。

程芳浓循声望去,微微错愕。

她找刘全寿,怎么来的是皇帝?

皇帝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不是刘公公,是一位身着银灰色云纹锦袍的男子,略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这打扮,他是宗室子弟?

忽而,程芳浓想起来了,她见过,在皇帝书房外!

可是,皇帝带着这个人来她这里做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皇帝已迈步进来。

那位眼熟的陌生男子留在廊下,并未跟进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程芳浓福身施礼。

下一瞬,一股大力将她扯起来,重重扣入怀中。

程芳浓毫无准备,登时花容失色,鬓边步摇晃动的与她心跳一样乱。

皇帝冷眼盯着她,唇角噙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卿卿找刘全寿做什么?有什么想打听的,不妨直接问朕。”

程芳浓愣了愣,皇帝动怒,是以为她想打探程家的事,想为程家求情?

以他们之间的关系,难道她没有自知之明么?

“放手。”程芳浓不习惯他的碰触。

如今,皇帝已不必演戏给程家看,给宫人们看,还对她这般轻佻,程芳浓难以接受。

她挣脱他怀抱,退开两步远,手扶着落地花罩:“皇上误会了,我没想打听什么,也不敢为谁求情。我只是想着,溪云和望春伺候我,尽心尽力,想跟刘公公商量,给她们涨涨月银。尤其是望春,我想提她做坤羽宫的大宫女,和溪云一样。”

她竭力平复着心绪,尽量心平气和解释给皇帝听。

心中暗暗祈祷,皇帝莫要因为厌恶她和程家,迁怒溪云和望春才好。

皇帝的神情变化莫测,程芳浓看不懂。

但看起来,他似乎渐渐在消气?

她不敢确定。

“你找刘全寿,只是为了这些小事?”皇帝张了张指骨,又攥紧,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情绪无从发泄。

他暗自懊恼,又被她牵动心神,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是啊。”程芳浓愣愣颔首。

她小心翼翼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呆,却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情韵。

皇帝低笑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何发笑。

“你是皇后,往后你宫里的事,自己做主便是。”皇帝克制着情绪,移开视线,淡淡道。

程芳浓知道,这些事本来是皇后能自己做主的,可她毕竟不是名副其实的皇后啊。

不知何故,皇帝愿意给她这样的权力,那更好,她接受就是。

程芳浓点点头,难得真诚向他道谢:“多谢皇上开恩。”

替溪云和望春道谢,谢他没有迁怒。

或许,望春说的对,他不是冷酷无情的暴君,只是她和程家正巧是他要除之而后快的仇敌。

如此,待她被废之后,是不是不必担心她们的安危了?

能了一桩心事也好。

皇帝能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

只是许她这样小的事,便足以让她欣慰么?

可她为何偏偏看不到,程家倒台,外头风声鹤唳,他将她好好护在风雨之外的这份苦心?

“姜远,进来。”

皇帝语气寻常,程芳浓却瞠目结舌,震惊得脑袋一片空白。

皇帝方才叫谁进来?姜远?是她耳朵出现幻觉了吗?

极度的惊愕中,她看到那身穿银灰色云纹锦袍的青年男子进来。

“臣姜远,参见皇后娘娘。”男子垂首,给她行了个跪地的大礼,甚为恭敬。

一直想揪出来,却总也见不到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程芳浓竟有些手足无措。

是夜里那个人吗?

程芳浓盯着他,只能看到他发顶,找不到丝毫熟悉的感觉。

不过,他们本就未见过面,算是陌生人。

“你真是姜远?”程芳浓听到自己语气僵硬吩咐,“抬起头来。”

姜远终于知道皇帝为何让他跟来了。

他在心里把皇帝骂了千百遍,终于还是咬咬牙,极为窘迫地抬起头。

方才隔着绮窗、庭院,瞧不清。

可眼下,殿内光线明亮,程芳浓瞧得分明,男子的相貌与皇帝并不相似,也不同于她曾在夜里触摸过的样子,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蓦地,程芳浓想起第一次在皇帝书房外遇到姜远的情形,与眼前的男子是有些像。

她认出了那身银鱼服,所以后来姜远就换了衣裳。

是皇帝的命令。

因为,姜远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一个侍卫,皇帝不想让她惦记这个人。

与她相好的,就是皇帝自己!

“嫂嫂可有事吩咐?赴汤蹈火,姜远绝不推辞。”姜远故意套近乎,以缓解彼此的窘迫。

程芳浓轻轻摇头,别开脸:“你下去吧,本宫没有要紧事,不耽误姜统领办差。”

听到对方退出去的脚步声,程芳浓心乱如麻。

显然,这姜统领是皇帝极信任倚重的人,情同手足。

难怪皇帝会想到借对方的名头。

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窘迫和气愤,事情与对方无关,皆是皇帝一手为之。

所以,真的是皇帝在与她欢好过后,站到帐外嘲讽她不知羞耻。

是皇帝碰了她之后,却吓唬她,说要让她生下侍卫的野种。

也是皇帝,一手心安理得将她搂在怀中,一手精心部署覆灭程家。

难怪他定要她系上红绸,难怪他从不在帐间开口说话。

“如今,可以相信朕了吗?”皇帝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唔。”程芳浓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伴随着无尽的羞耻与恼恨。

她冲动地扬起手,朝着皇帝脸上挥去。

被皇帝轻而易举握住,反剪身后,霸道地按入怀中:“你嫁的男人,并非病弱不中用,若还不肯信,今夜不妨一试。”

被稳稳禁锢住,感受到他抵在她后腰的指节,程芳浓深知男人身上蕴藏着怎样旺盛的力量。

夜里无数亲昵的画面纷涌脑海,程芳浓脸颊飞红,连脖颈、耳根也俱是羞恼的冶艳绯色。

天时地利,她一样不占,没有底气与他来硬的。

既杀不了他,也逃不开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方才,是她冲动了。

心内快速权衡一番,程芳浓整理好思绪,忍下喉间血气。

轻轻将他推开寸许,抚着平坦的腰腹,泪光盈盈:“臣妾肚子不舒服,皇上别伤着我们的孩儿。”

第30章

当心伤着他们的孩儿?

与她同房后, 他日日喝的药便换成了避子汤,他们哪可能会有什么孩儿?

皇帝端凝着小皇后的脸,不消思量, 便能洞悉她的意图。

她是不是觉得,腹中有孩儿, 她便还有依仗,有能让他顾忌的东西?就能拿捏他, 让他不轻易覆灭程家?

可是, 她难道不知,她没了有权有势的父兄做靠山,唯一能依仗的便是他的宠爱么?

若他心里没有她,即便她真怀上他的骨肉,于他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一碗落胎药的事, 休想威胁他分毫。

也罢, 时间久了, 她自然知道该如何待他。

皇帝很有信心, 小皇后这般聪慧,定然很快会认清形势。

知道该对他好,向她邀宠, 不管是为了程家,还是为了自保。

他且耐心等着。

皇帝心知肚明,却没有拆穿,而是伸长手臂, 轻轻环住她。

另一只手掌小心地覆盖在她手背,与她一同搭在她小腹,指尖微勾, 虚虚握住她纤柔的手。

皇帝收敛起平日里的威严,语气压低,听起来温和许多:“肚子疼吗?可要传太医?”

果然,她赌对了,皇帝在意这个“孩子”,程芳浓心中稍安。

幸好,当初为了笼络侍卫为她所用,夜里她已对他说过很多次,他已习惯孩儿的存在,没有起疑。

说到太医,程芳浓想起胡太医,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直以为,胡太医是姑母的人,她还想过,等皇帝病得快死的时候,特意告诉他,好气死他。

如今细想想,恐怕这胡太医根本就是皇帝的人!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成了她与姑母,如今她险些要被气死了!

可惜,不止胡太医,就连宫里其他太医,恐怕也没有一个敢顶着欺君之罪,站在她这边,替她圆谎。

程芳浓相信能骗过皇帝,可她决计骗不过医术高明的太医们。

才来过月事不久,她肚子里有没有东西,她还不清楚么?

“不要。”程芳浓轻轻摇头,忍下对他的恼恨,将侧脸依在他衣襟,姿态柔顺,“太医来了,免不了又会开药方,皇上知道的,臣妾怕苦,不想吃药。”

似乎有许久,不曾感受到她这般能将人融化的温柔,皇帝很庆幸自己没拆穿她。

没有程家,没有侍卫,没有旁的任何依仗,她才肯收起周身尖刺,像一株菟丝花,攀附在他身上。

“好,你怀着身孕,朕暂且依你。”皇帝心口微微悸动,忍不住轻捏了一下她雪颊嫩肉,“可若实在不舒服,还是不能讳疾忌医。阿浓,这是朕第一个孩子,虽然来的不是时候,却是朕最为在意的一个,替朕保护好我们的孩儿。”

多少个夜里,床笫间情动之时,这个名字被他隐忍在舌尖。

终于,他可以搂着她,光明正大地唤她,皇帝眉宇间遍染志得意满的笑意,情不自禁在她眉心落下轻吻。

外间的事再繁杂,他都能料理好。

唯独对她,隔着一个被他亲手摧毁的程家,他总也理不清该如何待她。

直到这一刻,将她拥在怀中,唇瓣贴在她细腻的肌肤,他竟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有种终于稳稳握住她的安心。

程家十恶不赦,她是罪臣之后,皇后的位置,他是不能给她。

可只要她肯收起周身尖刺,依赖他,对他回以同等的爱意,他愿意忽略所有非议,将她长久地留在身边。

不能许她后位,但他会给她一个真正的孩子,给她宠爱,做她的全部依仗。

私底下,第一次听到皇帝这般唤她,温柔缱绻,几乎满足了程芳浓情窦初开时对未来夫君的美好幻想。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温柔缱绻是看在孩子面上,而不是对她。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短暂的和美,早晚会被他的怒火烧成灰烬。

不过,没关系,有这孩子在,有他宠爱的姿态在,她想做什么,总归方便些,不必继续在这华丽的深宫里耗着,对外头一无所知,束手无策。

程芳浓垂眸,温柔地凝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柔声应:“好。”

对她来说,这孩子来的正是时候!

当坤羽宫门口的侍卫撤走,刘全寿亲自带着宫人们替皇后搬东西,皇后被皇帝扶上御撵接回紫宸宫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出身程家的皇后,并未因程家倒台而失宠。

宫外,长公主听说时,失手剪坏了一株心爱的紫袍山茶。

“不愧是程玘的女儿,倒是手段了得。”长公主笑笑,周遭侍立的婢女们皆噤若寒蝉。

窗外落雪纷纷,白色雪絮倾洒在晕黄的灯笼光里,以辽阔的黑夜为幕,静谧宁和。

程芳浓坐在临窗的位置赏雪,地龙烧得暖,她仅着一身单衣。

皇帝从盥室出来,一眼望见她纤袅的背影,空落了数日的心口,终于像是被什么填满。

听到身后轻而快的脚步声,程芳浓没有回头,心口阵阵发紧。

她需要皇帝的宠爱,可是,在发生那么多事之后,再程家所有人生死未卜的时候,要她如何能接受与他亲近?

男人坐到她身后,他胸膛的热意包裹住她脊背,他修长遒劲的手臂轻轻环住她。

“阿浓,冷不冷?”程芳浓听到他在她耳畔低问。

程芳浓下意识要摇头,忽而又忍住。

她点点头,稍稍侧首,侧脸几乎贴在他鼻尖,能清晰感受到他微乱的鼻息。

“手冷。”说着,她将一双纤白柔荑递向他,“皇上可否替臣妾暖暖?”

佳人在怀,未施粉黛,绯衣雪肤,美似朝露明珠,更难得的是,还变得温柔解语。

皇帝很受用,眼神越加深沉,他清晰地喉结悄然滚动,克制着心口膨胀的悸动,只是低笑一声。

下一瞬,他一手揽过她脊背,扣在她肩头,另一手穿过她裙摆下,托起她膝弯,轻而易举将她横抱起来。

不管是皇帝,还是侍卫,他第一次这般待她。

程芳浓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抬眸间,对上他英隽眉眼间的温情,心口蓦地一颤。

这人深藏不露,智谋耐性都让人恐惧,可他这张脸,实在生得俊朗。

即便恨极了他,程芳浓也无法厌恶这张脸。

她眸光微闪,快速移开视线。

皇帝只当她是怕羞,被她这般情态扰得越发心猿意马。

他身量颀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转眼间,程芳浓被他放倒在大红衾被上,眼睁睁看着他扯落软帐,紧张得几乎忘记呼吸,只能听到自己急而重的心跳声。

“阿浓,今夜才算朕与你的新婚之夜。”皇帝长指蹭过她脸颊,朝她鬓边移去。

帐外特意留着一盏昏灯,暖光透入帐间,仿佛帐内温度也被灯光烘得发烫。

皇帝摘下她鬓边斜插的凤钗时,程芳浓忽而握住他手腕,借着他的力道,将身形拉起。

她坐起身,柔顺地依入他怀中:“皇上忘了么?前几日夜里,臣妾说过的,孩儿到来未满三月,胎像不稳,我们不能……”

“是吗?”皇帝俊眉微挑,轻轻转动指尖漂亮的金凤簪,“还是你心里在怨朕,恨朕,不愿再与朕肌肤相亲?”

原以为,她会就此学着依附他,取悦他,所以他才将计就计,心甘情愿被她骗。

没想到这无中生有的孩子,现下倒成了她避宠的工具!

皇帝滚热的心口,骤然被浇下一瓢冰水,恨得牙痒痒。

这个女人,真是他的克星不成?

闻言,程芳浓眼皮猛地一跳。

皇帝未免太敏锐了些,她但凡有逃避的意图,他立马便会察觉。

程芳浓急中生智,双臂环抱住他窄而精壮的腰,柔声道:“皇上若是不信,大可去问胡太医。”

说着说着,嗓音哽咽:“阿浓只有皇上了。”

听她语气,仿佛有无限委屈,哭得人心口莫名发酸发紧。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再给她些时日,她总能认清现实。

皇帝攥了攥金凤簪,终于放下,大掌搂住她脊背,轻轻拍着,温声哄着:“别哭了,都是朕不对。”

他不习惯哄人,措辞单调,姿态僵硬。

可有这态度在,便足以让程芳浓松一口气。

皇帝还算言而有信,没强求,只是像夜里的侍卫那般,喜欢从身后搂着她,大掌搭在她腰腹侧入眠。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身侧已不见皇帝踪影,不知去了何处。

她挪挪身子,调整睡姿。

许是这动静提醒了外头的宫人,望春和溪云一前一后进来,跪在床边叩首谢恩。

尤其是望春,眼中甚至能看到泪光:“多谢娘娘!皇上说,是娘娘提拔奴婢做大宫女,也是娘娘要为我们涨月银。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好好伺候娘娘和小主子!”

言毕,咚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程芳浓鞋都没顾上穿,亲自拉起她才作罢。

“什么小主子?”程芳浓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问。

望春看看溪云,噗嗤一笑:“皇上吩咐了,小皇子月份尚浅,不让奴婢们声张。没想到这样天大的喜事,娘娘连奴婢们都瞒着,若奴婢们没照顾周全,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望春越说越后怕:“吃的用的都得格外注意,不成,我得找宫里有经验的老嬷嬷们好好问问。”

溪云眼里也包着泪,不是高兴的,她是吓的,也是为程芳浓委屈。

“小姐,您月事不是才来过么?”溪云已拿望春当自己人,便没背着她,“您胆子怎么这样大,这可是欺君之罪,再说,就算真怀上,也不是皇上的啊。”

溪云声音压得极低,说出这番话,更是吓得发抖。

小姐的月事带一直是她张罗的,所以她比望春清楚。

而望春呢,听到这番话,瞬间呆滞,再回想一遍,更是震惊到瞠目结舌。

皇后娘娘假怀孕?

孩子不是皇上的,是她理解的那意思吗?!!

站不太稳,望春愣愣垂眸,看到自己的双腿在打颤。

“溪云,牢牢记住,本宫肚子里已有了小皇子。”程芳浓抬起手,搭在她们肩头,“你们会帮我的,是不是?”

望春下意识点头。

本来她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大宫女,可皇后娘娘心善,竟为了她的心愿,亲自去求了皇上,这份恩德,她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皇后娘娘要她做什么,她绝不会推辞。

别说是欺君,就算是要她弑君,咳咳,这个她真不敢。

程芳浓转向溪云,努力保持心平气和,吐出令她羞耻难堪的过去:“溪云,我们都被骗了,夜里的,从来都是皇上,没有旁人。”

没有侍卫,与小姐亲近的,从来只有皇上自己。

溪云消化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太好了!程家有救了!”

是啊,若非想要力挽狂澜,她怎会继续待在已醒来的猛虎身侧?

用罢早膳,程芳浓再出来走动,无人阻拦。

爹娘都在宫外,料想宫门她是出不去的,程芳浓想先去看看姑母。

可往慈安宫方向走了一小段,她便停下脚步。

皇帝定然明白,她想插手程家的事,可她越是心急,便越是不能让皇帝看出来。

程芳浓调转足尖,去了御花园。

回到紫宸宫时,皇帝已在殿内等着。

见到她,皇帝眼睛明显多了几分光彩,站起身,大步朝她走过来。

程芳浓将新折的红梅递给他,浅笑嫣然:“好不好看?臣妾亲手折的。”

“好看。”皇帝接过梅枝,随手交给身边的宫婢,将程芳浓的手握在掌心,感受到她手背凉意,他眉心微蹙,“怎么没捧个手炉?”

程芳浓笑笑:“臣妾不冷。”

皇帝没松开她的手,拉着她往暖阁去。

虽说她能在宫里自由行走,实则她的去向,一直有人报给他。

皇帝知道,她原本想去的是慈安宫。

不过,她定然不会希望被人盯着。

皇帝假装不知,将温度适宜的热茶捧给她,状似不经意问:“皇后为何不过问程家的事,也不为程玘他们求情?”

茶水温度正合适,可程芳浓莫名觉得烫手。

她按捺着急促的心跳,紧紧捧着茶盏,盯着晃漾的茶汤,轻应:“程家的事,相信皇上自有决断,若我爹是无辜的,皇上也会还他清白,皇上是明君圣主,臣妾并不担心。”

忽而,她抬起水眸,盈盈望着他:“皇上,我可以见见我阿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