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1 毕业后的打算
南雁瞧着那巧克力, “您该不会是把哄孩子的零食都拿来了吧?”
罗部长笑了笑,“不吃那我就拿走了。”
哪能不吃啊。
说了半天,就需要吃点这甜滋滋的, 齁甜齁甜的也不要紧。
她生气但也就那回事。
即便不被他们利用,自己该做的事情也不会落下。
况且这事做成了, 让领导们欠自己一个人情也不错。
干嘛非要再黑着脸呢。
南雁从罗部长手里把那些巧克力抓过来, 全都放到了自己口袋里, 一颗不剩!
“您不打算请我们吃个饭?”
她招呼贺铮和四机部的其他几个同志, 不生气归不生气,该宰一顿也不能客气。
“成,请你们。”
引进晶圆生产线看似是对国内半导体产业的支持, 实际上却会毁了他们辛苦规划着的半导体产业发展。
都想着去搞晶圆生产厂了, 谁还会认真搞其他项目生产?
顾此失彼的事情不是没有过。
上面想引进这些,但也得结合实际情况吧?
芜湖那边不是在做晶圆生产线的研发吗?
给国产的半导体产业一点时间不成吗?
可有些话, 他们说了不管用。
好在有说话管用的人。
如果说副总他们是阴沉着脸离开的,那么四机部这边则恨不得敲锣打鼓。
瞧到南雁要罗部请客, 大家哄笑着离开。
“高副部稍等下。”
说说笑笑的人被这话给喊停了,南雁回头看着过来的人,有点眼熟,好像是于主任的秘书。
“刚才芜湖那边打电话过来, 让您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了,难不成出事了?”
贺铮看了眼比自己还心直口快的同事, 目光落在南雁脸上也有些不安, 出了什么事?
南雁倒是相当平静,“行, 那我先去打个电话, 等下去找你们。”
罗部长点头, “去晚了连剩饭都没有。”
“真狠心,要饿死我哟。”
秘书听着南雁嘟囔着跟自己离开,心中诧然。
虽然前两天听到这位高副部跟主任吵架,今天也听说了她问的那位成秘书哑口无言的壮举,但……
亲眼所见还是不一样。
就一点不像是个干部该有的模样。
把人带到于主任的办公室,秘书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会议结束后,领导把高副部特意喊过来,即便是用了芜湖那边的理由,但传出去也不太好吧?
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他一个小小的秘书能怎么办呢?
南雁进去的时候于主任正在讲电话,办公桌后的人指了指,这让南雁笑了起来。
虽然打一巴掌但好歹给了袋面包。
可以垫垫肚子。
揪下来一丢丢面包团,南雁小口小口的吃着。
等她把这一包面包干掉大半,于主任总算挂断电话。
“你这是饿死鬼投胎?”
“不知道,真要是能头胎,下辈子投胎到您家里去。”
于主任瞪了一眼,“我可养不起你这祖宗。”
能要人命哟。
“您不能过河拆桥啊,用完就丢打击小同志的积极性,往后还怎么工作?”
于主任才不信这张嘴呢,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滚滚滚,别在这碍我眼。”
面对领导要会顺毛,前世南雁怎么觉得别扭。
她后来想了想,觉得原因不在自己这里。
领导不同。
这年头的领导多数都是经历过战争,甚至都是上过战场的。
与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不同。
大部分还没有修习什么“厚黑学”,心思没那么难以揣测。
有时候不过是彼此之间举起大旗相互斗法,就看谁能把这大道理说的更有道理一些。
比起南雁曾经伺候的小领导,这些部长、一把手级别的领导,那可真是应验了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至理名言。
所以于主任这发脾气,她一点都不慌,还笑嘻嘻的给人倒了杯水,“我们厂到底发生了啥事您还没给我做指示呢,我哪能滚啊。”
这就是个二皮脸。
真不知道谁能够治住这没脸没皮的。
“我哪敢指示高副部呀。”于主任阴阳怪气了两句,“会议好好主持,别回头传出去一个母夜叉的名声。”
南雁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谁在乱造谣啊。
“我怎么就成了母夜叉?我也不丑啊。”
晒黑了点,脸上不够圆润,但也跟夜叉沾不上边呀。
“不能看我年轻正青春就乱说,这些人啊说不过我就造谣我,真是太过分了。于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
于主任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就算自家孩子,看到他虎着脸也吓得跟鹌鹑似的。
她怎么就一点都不怕呢。
“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别在这里给我捣乱。”指了指桌上那小半袋面包,“拿走拿走,别吃个半落丢给我。”
没什么事,就是喊自己来吃点东西垫肚子。
南雁觉得老同志还挺可爱,“那成,我去吃庆功宴咯,对了于主任回头我们四机部的半导体产业未来怎么发展这个会您可得来参加,我们需要您老提意见呢。”
回答南雁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滚”。
办公室外的秘书听得浑身一颤。
伴君如伴虎这话可真是不骗人。
你看高南雁之前大出风头,可现在不也是被骂成了孙子?
只是在看到这孙子拿着半袋面包出来,秘书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
“哪里买的面包,还挺好吃,我回头也去买点。”
“哦,是王府井那边……”
“谢啦。”
秘书挥手,看着背影消失了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莫不是疯了?
刚才跟高南雁在说什么胡话。
竟然讨论起了哪款面包好吃。
天呢,他的脑子肯定是离家出走了。
……
南雁主持的会议顺利召开。
对于国内半导体产业该如何发展,行业内的也并不是那么一清二楚,然而会议的主旨就是帮助业内人士厘清思路。
来自全国各地的研究员、工厂骨干以及校园代表,对自己的定位总算有了比较清晰的认知。
会议上没说清楚也不要紧。
南雁开通了专线,也可以通过写信的方式联系她,答疑解惑又或者学习交流。
“我觉得,不止是小高你弄这条专线,是不是还可以增加行业内的沟通?”
大家相互写信、电话联络嘛。
南雁笑了起来,“豫南同志说的有道理,但是目前来说还是先小范围的沟通比较好,一方面咱们在大点的城市设立半导体协会,以市为基本单位,协会内进行沟通,每个季度呢再以协会为基本单位进行沟通联络,当然也不见得是季度,可以每个月或者每两个月,具体的可以再讨论一下。协会的骨干服务人员,必须经得起考验。”
南雁着重强调的是后面这句。
这让张豫南反应过来,早前芜湖无线电厂可是出现过间谍案的。
“也对,先小范围内的沟通,能把地区的产学研做好已经相当不错,至于全国范围内的沟通,那就以协会为基本单位嘛,部里头可以再安排一下巡查组,不定期抽查。”
有点像是老师抽查学生作业。
这样让各地也能保持精力来做这些工作,不会出现懈怠。
“豫南同志考虑周全。”
张豫南听到这话笑了笑,这小同志不也挺会说话的?那天倒是把人成秘书怼的说不出话来,得罪死了人。
不过他也没旧事重提,跟南雁他们细细讨论一些章程,大体上把区域划分好。
市里成立市级协会,然后是区域协会,再就是四机部统筹的全国半导体协会。
市级协会每月一次固定会议,区域和半导体协会则是每季度至少一次会议。
会议主旨包括且不限于国内外半导体产业发展现状,以及关于半导体产业发展的畅想等等。
“我跟美国那边有协议,那边会定期给我送来一些相关的报纸杂志。”
“原来那些杂志是你的呀。”张豫南这才意识到,这两个月收到的海外包裹是怎么回事。
南雁没想到特曼教授速度还挺快,等着四机部的同志把那包裹拿过来拆开,她看到那堆满了桌子的杂志报纸,“得先找几个同志把这些翻译过来,再把中英文的都印刷分发下去。”
她粗略的翻了下,有些杂志国内能弄到,但有一些压根就弄不到。
类似于硅谷那边的内参小报。
虽说这些已经是几个月前的杂志期刊,但依旧有着很重要的参考意义。
张豫南没想到这竟然是南雁的手笔,但翻译的话……
“咱们没这方面的人才呀。”
罗部长笑了起来,“部里头的人不够用,但去大学和研究所,能找到你需要的人才。”
张豫南拍了下脑瓜,那声音还挺响。
“我怎么忘了这事,对了我记得首都好像还有个专门从事翻译的公司,是几个大学生合伙搞的。”
南雁听到这话稍稍诧异,“公司?”
“对,好像是外国语学院的学生,哦,还有清华计算机系的学生,好几个高校的学生呢,现在这些学生,倒是会折腾。”
听到这话,南雁觉得自己声音都绷了起来,“知道那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姓焦?不对,是姓乔,那学生长得白白净净的,同学还调侃他叫他大乔。”
南雁:“……”是吗?她的二徒弟现在都那么出息了,都成了远近闻名的美人啊。
乔常水一直都喜欢外语,后来高考志愿也是选的外国语大学。
外国语大学那可是外交官的摇篮。
怎么这位准外交官,倒是往企业家的路子上走了?
张豫南提出让这个大学生们搞的公司来翻译这些杂志是一个途径,不过罗部长觉得有些胡闹。
让人翻译不得花钱吗?
倒不如放到高校和研究所里,免费还能锻炼大家的外语水准。
张豫南:“……”我看你就是抠。
不过这也是事实,那几个大学生搞的公司,是给一些做外贸的企业做翻译,收费还挺高。
就算部委过去,面子也不见得好使呀,总不能仗着是部委单位就压人吧。
他也觉得这个路子不合适,正想说算了,忽然间听到南雁开口,“那公司在哪里,我去瞧瞧热闹。”
南雁也不着急离开首都这边,打算去看看那家外语服务公司。
张豫南知道地方,专门带人过去。
“我得去给我老泰山拿药,小高你一个人能应付的过来?”
“没事,你去忙吧。”南雁对自行车上的人挥了挥手,“骑车注意安全。”
这家小公司坐落在王府井这边,租用的是这边供销社的一个小仓库,门口挂着的招牌十分惹眼——
诚实外语服务。
不算多大的铺面收拾的很干净,南雁刚进去就有人迎了上来,“同志,您有什么需要?”
“想要找人翻译资料,这活你们接吗?”
“接,您这是什么资料,得视难度而定,不同难度等级的资料,服务费用也不一样。”
南雁看到了价目表。
不得不说,还挺贵。
最高难度的翻译要价高达三百元。
要知道,即便今年上半年国家调整工资,但新入职的普通工人工资依旧是三十来块。
三百元,那几乎是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一年的收入。
即便是最便宜的,那也是以一元为计数单位。
南雁把杂志拿了出来,“这本杂志翻译下来,得多少钱。”
负责招待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看到南雁递来的杂志,仔细瞧了眼,再看南雁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同志您是……”
“来找人翻译资料。”
南雁没有亮身份的意思。
“您稍等。”
年轻人背过身去,翻看书看了几眼,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同志您贵姓。”
“高。”
那年轻人忽的挺直腰背,“您稍等,我喊我们经理来。”
这不是他能应付的事情,必须把当家的喊来才行。
乔常水蹬着自行车匆忙赶来时,一身臭汗,“老五你最好别蒙我,不然我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师傅,真的是你呀,哎呀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老五还不赶紧倒杯茶?”
南雁指了指茶杯,“喝了半壶了。”
乔常水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不是在学校忙嘛,早知道师傅您过来,说什么今天得在这等着。”
南雁觉得这个徒弟跟之前很不一样。
过去的乔常水一肚子的心事都说给书听,现在倒是能言善辩的巧嘴。
“怎么想起弄这个了?”
南雁记得自己去芜湖工作前,还特意请在首都的两个徒弟还有林蓉吃饭。
当时没听说他们折腾这个。
“就你出国那会儿折腾起来的,这不是最近首都开了些外贸公司嘛,之前找到我们学校,想找我们老师帮忙做翻译。”
学校老师答应了下来,然而真正做翻译的人却是他们这些学生。
辛辛苦苦忙活一番,最后得了三十块钱的劳务费。
不足老师的零头。
几个同学合计了下,觉得干嘛非要老师赚差价?
他们凑了凑钱,就在这边搞了个外语服务公司。
“不怕老师找你们算账?”
乔常水轻咳了一声,“那倒也不用太担心,我有个同学是大院里长大的。”
家庭背景深厚着呢,压根不怕老师找麻烦。
“你们倒是有恃无恐。莹莹是不是也入了股?”
“她计算机专业的嘛,有些专业内容可以帮我们处理下。”乔常水轻咳了一声,“师傅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打着您的旗号招摇撞骗。”
他不敢,也没这个胆子。
钱可以挣,但不用利用师傅来挣这个钱,乔常水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知道就行。”南雁倒是不担心人骗自己,真要是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老张同志压根瞒不住。
只不过曾经单纯的将心事付诸于文字的人,如今倒是有了别样的谋划,南雁不免有些感慨。
“毕业了打算做什么?”
外国语大学的高材生,听从国家安排去工作,固然是铁饭碗,但一年到头挣来的钱只怕还不如这一个月的分成多。
落差能接受?
乔常水他们出生的年代物资相对短缺,虽说是工人家庭的孩子,但在小县城里也就那样。
眼下的首都虽然还很穷,但相对而言也足够让这些穷地方来的孩子开拓视野。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是考验乔常水的又一关。
几个徒弟年龄不太一样,除了段莹莹她带过几年,其他几个徒弟有父母亲人又稍大一些,和南雁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
虽然在一些大事选择上,会找南雁述说心事,但也就那回事。
这个问题,不是以师傅的口吻来问,而是以长辈的身份,对中国青年的一次询问。
“看学校安排,我都可以。”
南雁松了口气,她的徒弟是个好孩子,并没有一门心思的掉进钱眼里。
“要安排你去当个英语老师呢?”
乔常水笑了起来,“那我就能为国家培养更多的翻译口的人才。”
“大言不惭。”南雁戳了下青年的脑门,“行了,正好我有空,请你吃个饭,赏脸吗乔常水同学?”
青年哪能不答应啊,“只请我自己好不好,回头气死莹莹那臭丫头。”
作者有话说:
南雁:你俩咋了?(体验到季长青的快乐)
? 162 腰折价
乔常水并没有打算在这个翻译公司投入太多的精力。
搞这么个公司一来是多接触外面的人, 二则能挣点钱周济同学。
“有些同学家庭条件不是很好,学校的补贴恨不得全都寄给家里。”乔常水是工人家庭出身,比不上大院里的同学家境好, 但来念书前厂里、家里都给塞满了生活费。
再加上学校有补贴,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典型的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但这种幸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
“他们太难了。”
青年提到经济困难的同学时, 觉得自己在外面下馆子都是一种罪过。
美味佳肴都变得难以下咽。
南雁轻叩桌面, “这个世界上有人海参鲍鱼吃着, 有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我很欣慰, 你能看到别人的难处,这是一种很可贵的品质,常水, 我希望你能保持下去。”
尽管后来善良这个词被不断的扭曲, 甚至有了别的含义。
但善良终究是善良,是极为美好可贵的品质。
给徒弟夹了一块鱼肉, 南雁冲人笑了笑,“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当然还可以更好些。”
这话让青年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师傅,我继续努力!”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好翻译工作,能挣更多的钱, 帮到更多的同学。
乔常水是有些江湖气在身上的。
公司原本打算取名为水浒,有劫富济贫的意思。
不过这个名字遭到其他人强烈反对, 青年寡不敌众最后取名为诚实。
倒也是收获了不少的订单。
高昂的翻译费用对比那些外贸公司赚到的钱而言, 九牛一毛。
“我还去给人当了几次翻译,师傅你真厉害, 你当初给那位夫人当翻译的时候不紧张吗?”
给人做翻译和看着文字进行翻译完全不是一回事。
乔常水记得那会儿自己手心都是汗, 说话磕磕巴巴的, 好在那个外国客人很耐心,还鼓励他。
后面再翻译时就顺利多了。
经历了这么几次,乔常水现在再跟外国人打交道,那简直是游刃有余。
因为这更加佩服师傅,她当初跟那些外国政要打交道,怎么做到的?
南雁笑了笑,“我也是人。”
紧张是不可避免的,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当你有更大的诉求时,眼前的这点事其实都称不上什么大事。
乔常水不甘心,“师傅你教教我。”
他未来的工作安排,要么去外交部要么去翻译局工作,真要是前者,那可得跟师傅好好取取经。
“给自己设立一个更大的目标。”南雁吃得差不多,把玩着手上的筷子,“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大目标,在抵达终点前,你会遇到各种小麻烦,但和最终的大麻烦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乔常水反应过来,“转移注意力?”
他总结的不算多精准,但还是得到了南雁的肯定。
“对,控制情绪,学会自我管理。”这句话并不难理解,但真的践行起来,那真是麻烦的很。
乔常水想了又想,好一会儿这才说道:“我要学的真的很多。”
“学无止境,要活到老学到老,能认识到这一点你已经很不错了。”
青年看着比自己大了没多少的师傅,很想要问一句您是自学成才吗?
可想想看他认识师傅这么多年,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然,谁教她呢?
或许这人世间不止一个天才,只不过有些天才还没一展所长便淹没于众人之中。
而他们的师傅则不一样,她是天才,天才般的展现自己的所长。
真的是师傅呀。
师傅交代了点活,让乔常水帮忙翻译一些杂志期刊。
因为涉及到计算机的一些内容,等乔常水找到段莹莹时,年轻的姑娘有些郁闷,“你吃独食。”
二师兄欺负人,不要脸!
乔常水轻咳一声,“那不是时间紧急嘛,要不我请你吃饭好不好?你不是很想吃蛋糕嘛,我等下去蛋糕店给你买个大蛋糕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段莹莹勉强满意,“下次不准这样。”
乔常水不跟小师妹计较,“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孩子气怎么了?
师傅都没说过她。
想到南雁,段莹莹不免有些想念,“前些天开会,我本来想去的。”
但是老师交代自己了一些工作,年轻的姑娘到底没能跟着一块去开会。
多好的机会呀。
乔常水摸了摸小师妹的脑袋,“好啦好啦不难过,师傅知道她的小徒弟现在很厉害,等回头毕业了,还有的是机会。”
段莹莹的专业选的好,计算机。
怎么可能跟在四机部工作的南雁没交集呢?
交集不要太大哟。
年轻姑娘的沮丧也没持续太久,她想着尽快把这些杂志翻译出来,说不定还能趁着送杂志的机会,在四机部那边见到师傅。
然而等段莹莹过去时,南雁已经离开首都有些日子——
她这次出来的太久了,再不回芜湖那边不合适。
而且无线电厂那边还真有点事情,需要南雁回去解决。
事情不算特别麻烦,但关系到其他兄弟单位。
南雁出国那段时间,徐兴华在天津那边谈判,磨破了嘴皮子后总算把这条彩电生产线给带了回来。
代价是数控机床和部分利润让渡。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只要彩电生产线能投入生产,早晚就能把这些投入给赚回来。
只是徐兴华没想到,南雁这么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等着他们一群人把这生产线都给重新修好了,人还没回来。
人没回来不要紧,这条生产线倒是被其他人给盯上了。
“想要入股。”
对比从国外引进生产线的高成本投入,入股自然是最佳选择,技术入股投入少,投资回报率又相当不错,可以说相当可观。
“要多少股份?”
徐兴华轻咳了一声,“百分之五。”
也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露了,知道天津那边占比5%后,其他几个配件厂也都十分识趣,没狮子大开口,只要5%。
南雁笑了起来,“太高了徐主任,你得再去跟他们谈谈。”
徐兴华就知道会是这么个回答,再去谈判没问题,但他还有别的担心,“咱们厂不生产那些零部件,跟这些厂子关系闹僵了是不是也不太好?”
他担心的是这个问题。
虽说对方没傻到用这来要挟,但人家的确有恃无恐啊。
谁让一些零配件,还真就依仗这些工厂呢。
“是不太好,所以你也得提要求,别让他们总是窝里横,有本事去抢国外的市场。”
这话徐兴华想说,但这么直白的说了,只怕会引起众怒。
老同志是经历过风雨的,对于自己拿捏不准的问题,态度很是端正,“南雁同志你能不能指点迷津,我该怎么说?”
该怎么说呢?
并不难。
二十世纪六七八十年代,半导体产业发展最成功的模式有两个。
一个是美国的硅谷,另一个则是日本半导体。
而日本半导体的崛起离不开四个字——
举国体制。
前两年日本成立了超大规模集成联合研发体,也就是VLSI联合研发体,倾尽全国之力进行半导体的研究发展。
迅速攻克了光刻机等设备技术难题,又成功研制出64kb的DRAM,在研发进度上追平美国,这为后来日本八十年代的辉煌奠定了基础。
尽管后来这光辉岁月被美利坚活活折断,但你不能否认,日本举国体制的成功。
毕竟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些日本公司还躺在过去的专利本上赚钱呢。
国内半导体进行举国体制的发展有些不合适,摊子大了不免照顾不周。
二来与现行的各项政策又有些相悖。
不过即便不能举国体制,也不能各自为营。
把相关企业联系起来很重要。
要不为啥要以市为单位,成立相关的半导体协会呢?
当然,南雁不介意把这个范围再扩大,不止是直接相关的半导体工厂、研究所,一些间接相连的工厂企业也要进入这个范畴内。
成为命运共同体。
这条彩电生产线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3%,另外需要配合我们这边做一些产品的研发。”
产品研发?
这条彩电生产线还不够,还要再升级吗?
徐兴华把困惑直接问出口。
“当然,老徐你想想,过去那么多年咱们都是黑白电视,现在有了彩色电视机,那菜色电视机就不能再变化吗?”
“尺寸上?”
“不止。”南雁笑了笑,屏幕尺寸会越来越大,清晰度会越来越高,块头会越来越小,“你想想计算机就够了。”
这让徐兴华恍然,是啊,从占据一整间房间的大块头,到现在的微型计算机。
听说现在老黄那边还在搞新型计算机,想要把这微型计算机弄成什么便携的计算机。
计算机都可以,彩色电视机为什么不行?
而这种发展,当然需要零配件的升级进步。
如果他们把产线升级了,零配件却做不到,那所造成的时间差,势必会影响到国内彩电的发展。
你不抢占市场,市场很可能就会被那些外国商品抢占。
想到这徐兴华彻底明白了南雁的用意,“成,我这就去商量,不过3%是不是有点多?”
他觉得或许可以再谈谈。
本来跟你们厂签订采购协议你们就能赚钱,怎么还好意思要这么多利润呢。
南雁笑了笑,“那你再去谈,能谈多少是多少,但技术方面必须是以我们为主。”
其他工厂想着进行技术配合,是以工厂那边为主。
南雁可不答应,你们的技术说不定我还相不中呢,必须得听我的。
这个条件略显得一些严苛,其他几个厂多少有点举棋不定。
这要是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怎么办?
谁都不知道这位高厂长会搞出点什么花招,但大家消息都还算灵通,听说了她前些天的壮举。
显然这是一个极为强势的人。
如今这种“以我为中心”的要求,更将她的强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不太敢直接应下。
徐兴华瞧着面色迟疑的众人,“怎么,还怕我们无线电厂把你们这些厂子给合并了不成?”
这是句玩笑话,但其他厂长真没觉得太好笑。
不是没这种可能啊。
万一真合并的话……
咿,那不就成了部委直属的工厂,这么一来他们的职务是不是也水涨船高了?
地属、省属工厂企业,自然比不上直属部委呀。
“高副部真有合并我们的意思?”
徐兴华忽然间觉得不太对劲,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还都眼神热烈起来,这不对啊!
“没,哪能啊别胡思乱想,南雁同志不是这种人,只不过她想法多,对国外发展把握的准,目光比咱们更超前一些,技术要求上也高。”
这话说的相当清楚了。
是觉得以你们为中心的技术达不到她的要求。
“再说了,提高厂里的技术水准,尽快接轨超过国际水平,将来也能开展国际贸易业务,何乐而不为呢?”
国际贸易业务。
那不就是出口赚外汇吗?
在这个年代,出口赚外汇是工厂的追求,可不是什么厂子都能出口赚外汇!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也不是不行。
徐兴华体会到跟人谈判的快乐,尤其是这种一对多的局面,有种诸葛孔明舌战群儒的既视感,让他十分骄傲。
“我们这边也得搞研发做投入,所以你们那个百分之五实在是太高了,咱们再商量商量,百分之二好了。”
正高兴的几个厂长这下不高兴了。
5%一下子变成2%,你这是腰折价啊。
“百分之二也太少了点,三点五个点,不能再少了。”
“是啊老徐你也得考虑我们做研究的投入,咱们都各退一步。”
徐兴华哪能答应啊,3%是南雁的底线,怎么也不可能超过3%。
“那就打对折好了,百分之二点五,咱们都得拿出诚意来。”
诚意是什么?
真金白银啊。
有厂长觉得2.5这个比例不好听,跟骂人似的。
徐兴华从谏如流,“那成,那就2.4个点好了。”
厂长们:“……”那你为什么不加0.1个百分点,非要做减法呢?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 163 工人们的情绪
徐兴华这边很快就把事情谈妥。
看着2.45这个数字, 南雁忍不住笑,“徐主任你也是个人才。”
不过能学会谈判也是好的,南雁很尊重技术人员, 但她更明白一个道理,没人是活在真空中的, 人的社会属性注定如此。
技术人员也不例外。
有人享受孤独, 梭罗可以在湖畔小屋自耕自食两年。
然而技术人员不可以, 他们的人生追求从来不是自耕自食。
生活其中的人哪能隔绝于社会?
不说锻炼的长袖善舞, 但能够说服人也算本事,起码真要跟人吵架时不是锯嘴葫芦。
谁都不敢保证日后会发生什么事,南雁也不敢承诺时刻都顶在前面。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毕竟学到的本领其他人是抢不走的。
徐兴华多少习惯了南雁的风格, 对这就当做夸赞来听。
这边跟工厂谈妥了,那就意味着彩色电视机生产线要投入使用。
牵扯到生产的事情, 就显得复杂了些。
尤其是这个还牵扯到晶圆生产线。
彩色电视机也需要集成电路供应啊。
“现在厂里头放得下吗?”
徐兴华稍有些迟疑,“有些安置不开。”
“那就把电视机生产线放到外面, 分厂就行了,这个得去找地委那边商量。”
地委那边得给划拨地皮。
“其实有现成的分厂。”早些年无线电厂搞了个雪糕厂,不过那就是季节性的产品,现在天冷了早就停产了。
如果紧急需要的话, 可以把电视机生产线弄到雪糕厂那边去。
至于雪糕厂,再重建就是了, 也不是多大的事。
主要是这样节省时间, 能够更快的投入到生产之中。
“成,那个雪糕厂在哪, 咱们去看看。”南雁回来后, 把堆积的一些文件看了看, 也没什么大事。
更多的还是厂里几个研究中心的进度报告。
大概掌握了厂里的情况,她自然把精力放在了彩电生产上。
当初天津研制的彩色电视机与黑白电视机从外形上来说区别并不是很大。
因为技术问题,南雁得到的那台彩色电视机也没显示出彩色。
这个问题在过去几年得到了解决,尤其是日本出口了彩色电视机到国内后,国内彩色电视的消费也逐渐起来。
人口众多导致市场也变得大了起来,进口的那些彩色电视机数量有限,压根没办法满足城市需求。
何况在城市饱和后,还有更为广大的农村地区。
城乡发展从来不均衡,跟着外婆长大的南雁可真是遇到过太多,她玩电脑玩得风生水起时,同龄人家里甚至还在看黑白电视机。
即便是现在,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在绝大多数乡下也足够热闹,甚至让这一家成为村里的焦点。
大人小孩挤到这家看电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彩色电视机的市场是一定要占领的,因为你不占领就会被外国品牌占领。
又不是钱多烧得慌,为什么要把钱送给别人呢?
“对了,日本那边不是在广州那边建厂吗?怎么样?”
“大概明年春就能投产了,他们似乎打听到咱们的消息,也在抓紧建设。”
那边天气相对暖和,一年四季都可以施工。
抓紧时间来搞的话,把投产日期提前到明年春天,不是不可能。
“急了。”
南雁收拾东西,跟徐兴华出门去考察那个暂时空置的雪糕厂。
正好遇到了往这边来的贺兰山。
青年停下脚步,“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怎么了?”南雁想起来,“对了,东西都收到了吧?”
她回国后一直没回芜湖,赫尔曼·希克斯托她捎带来的东西又转了别人的手。
“收到了,我母亲很感谢,想要请你吃饭表达谢意。”
“好啊。”南雁笑着应允,“正好我有些事情还想要问她。”
“那就周末,你有什么想吃的菜没。”
贺兰山的话让徐兴华乐呵了,“小贺这请客还挺像样,要不我也去蹭个饭?”
青年脸上有些许的拘谨,但还是应下,“徐主任您有什么喜欢的菜色?”
“没没没,开玩笑呢,我就不去捣乱了。”
徐兴华还挺喜欢贺兰山的,原本觉得人是在美国长大的,可能瞧不上国内。
接触下来才发现人还挺谦虚。
到底祖辈是华人,带着国人谦虚内敛的性子,挺好。
就是也老大不小了,一直都没成家的意思,不知道怎么想的。
成家。
徐兴华忽然间想起来,当时老武的前妻和儿子来刺探消息,他们亲爱的高南雁同志是不是就让贺兰山演了出戏。
说什么搞出新东西来提亲。
瞧着青年那落在南雁身上的柔和目光,徐兴华忽然间反应过来。
倒也不是没有成家的打算,大概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就不知道南雁同志知不知道贺兰山的心思。
她这人似乎一门心思在工作上,估摸着压根不清楚自己有多受欢迎。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不要提醒一句呢?
正想着听到南雁说,“方便的话做条鱼?现在秋高气爽正是吃鱼的好时候,其他的话就没什么要求了。”
贺兰山笑着应下,“好,你是喜欢吃鲈鱼还是想吃草鱼?”
“都行吧,这个我不挑嘴。”
“那能不能吃点辣的,她最近新学了个川菜,可能稍微有点辣。”
“一点点辣度没问题。”南雁捏着手指比划起来,“随便发挥,我大不了多喝点水嘛。”
“好,我会留意的。”
徐兴华听到这话看了眼——
这做饭的人到底是谁呀。
等着贺兰山进去汇报工作,他这才小声问了起来。
南雁想了想,“管他呢,我只知道我是吃饭的那个。”
一把年纪的徐主任听到这话表示自己学会了!
但很快他又听到南雁提醒,“你别跟我学啊,我怕您爱人到时候找鸡毛掸子撵得你四处跑。”
徐主任听到这话老脸一红,“胡说,香云同志不是这种人。”
徐主任这人脾气软,在内在外都软绵绵,倒是把他爱人逼成了火.辣脾气。
时不时拎着鸡毛掸子吼一嗓子,已然成为无线电厂家属院的保留节目。
南雁在这边住的时间不长,但也听说了这事。
“明白明白,只是锻炼身体。”
南雁的打趣让徐主任老脸滚烫,“其实香云同志原本很温柔的。”
只是那些年自己也遭了点罪,家里有老有小她不得不撑起来,让自己凶神恶煞些。
凶巴巴的也有好处,起码别人不敢招惹。
“往后会好的。”南雁笑着拍了拍这位老同志的肩膀,“我跟你们保证,往后会越来越好。”
……
无线电厂要造彩电不算什么大新闻,然而雪糕厂改造成电视机厂怎么看都不算是小事。
偏生主持这个改建工作的还是无线电厂的一把手。
人家是部委的副部长,即便是芜湖地委的一把手,也不好说什么。
张主任听说这事后,也只是追问了几句,“既然是改造工厂,那车间工人呢?”
“已经在招工了,说是征用了雪糕厂的车间,那就先从雪糕厂这边选人,不过他们这条生产线还有些要求,工人至少得是初中学历。”
初中学历。
张主任瞥了眼李秘书,“雪糕厂的工人能胜任?”
“不能,不过如果家里人胜任的话倒是可以。”
张主任听到这话轻笑了声,“我记得当初她在沧化可是明令要求人走岗留,这次是怎么了?”
李秘书也知道这回事。
沧化鼓励工人参加高考,但你去念书关系转走,这个岗位就跟你没任何关系,这与现行的岗位“世袭”传统相悖。
但是在电视机厂,又没有奉行一贯的原则。
李秘书大胆猜测,“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毕竟在这没什么基础,不像是在沧城,化肥厂怎么说也是她一手抓起来的。”
在化肥厂,南雁可以说得上是根基深厚。
但这是芜湖,这里是无线电厂不是化肥厂。
工人们不见得百分百的信服,没有绝对的权威性,就搞那些特立独行的举措,不见得能推行起来。
张主任并没有被这理由说服,“她像是怕事的人吗?”
前几天去省里开会,可是听说了这位年轻同志的壮举,竟然在会议上直接对一位副总理的秘书开炮。
不知道的还以为回到十多年前呢。
偏生人还有理有据,把这大领导都说的哑口无声。
这事闹腾了一番,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四机部取得了“胜利”。
这么一个连领导都不畏惧的人,还会被这点小困难吓住,改变自己以往作风?
“再去打听下。”
李秘书觉得领导有些过于重视这事,不过既然吩咐下来,他还是安排人去问了下,这一问才知道,自己还真是眼皮子浅了些。
“这个家里人得是父母爱人子女,兄弟姐妹都不成。”
因为这事,好些雪糕厂的工人不太乐意,咋的了,兄弟姐妹就不是我们家里人了?这不是分裂我们小家庭嘛。
但招工细则就在那里放着,你闹也没用。
原本的雪糕厂厂长连忙安抚工人情绪,“不能来才电视机厂上班就不能,又不是抢走你的工作。等开春后,咱们雪糕厂还能继续干。”
但谁都清楚,不一样的。
雪糕厂现在就是春夏两季的买卖,到了八月底雪糕厂就结束了这一年的买卖,剩下小半年他们没工资啊。
电视机厂不一样,那是一年四季的营生。
大家心里头都有这么一笔账,关系到自己的钱袋子,谁不着急?
雪糕厂的厂长过来安抚众人情绪,显然效果不佳。
“就老荆那嘴巴子,能劝得动才怪,不挨揍就自求多福吧。”
李秘书听到这话笑了起来,“荆厂长还真是被工人打了一顿。”
张主任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那这事怎么处理的?”
“招工是无线电厂那边主持的,主持的同志去派出所喊了人,把打人的给记录在册,听说是不管符合不符合资格,无线电厂以及电视机厂都不会录用这人及家人。”
张主任听到这话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好一会儿这才说了句,“这是高南雁的意思?”
“听说是。”
李秘书是真没想到,这位高厂长竟然搞了这么一出。
较之于在沧化的人去岗留,现在的“连坐”显然要求更为严格。
“无线电厂那边有什么消息?”
“也没有,只是听说最近高厂长在整理厂里的工人名册。”
不知道是何用意,打听了下当初她在沧化也搞过这么一出,但那会儿沧化开辟了新的产线——农药生产线,后来又增添了几条自动化生产线,安排了一批工人。
总不能说,现在要把无线电厂的一些工人安排到电视机厂吧?
就一个招工而已,怎么就弄得这么云里雾里十分折腾呢?
李秘书有点想不明白这位高副部的想法。
“她这是要给无线电厂做手术呀。”
手术?
李秘书不太明白,“无线电厂不也挺好的吗?”
张主任笑了笑,“好吗?”
偌大一个厂子,好几千人,很多工人做的还都是初级加工的活,这位小高同志怎么瞧得上呢?
她是要跟美国跟硅谷争,绝对不是搞那些初级产品加工。
这些极为简单的生产线,肯定要一步步挪离开无线电厂。
虽说产学研三位一体,但这种三位一体是指研究生产线的紧密合作,而并非眼皮子底下的抱团。
他要是没猜错的话,电视机厂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至于面向雪糕厂的招工,只是一点补偿,但她的底线在那里。
从事生产制造的不能是文盲,得有一定的学历基础。
没有的话那就去补。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她下一步要着手的,应该是教育问题。
“去把教育局的老陶喊来。”
李秘书愣了下,怎么又拐到教育上了。
但在跟陶局长通话时,李秘书冷不丁的就想明白了这事跟上了领导的思路。
招工设置门槛是为了把这些没什么文化的工人赶到夜校去,让他们学习掌握技术。
不然流水线上的工人大部分只是日复一日做那些随便换个人就能上手的工作,没有任何的不可替代性。
然而夜校里的学习,有希望将他们培养成技术工人。
如此一来被替代性就小了很多。
找工作的范围也扩大了许多。
“这是在为工人们考虑啊。”
然而群情激奋的雪糕厂工人压根听不进去。
李秘书叹了口气,明明是为工人考虑,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他自己也有问题,如果再打听的仔细些就能知道,这是好事。
然而工作不到位,以至于从陶局长这边知道南雁要搞夜校,才真正领会到她的用意。
是得好好反思反思。
南雁也在反思这事。
“是我把事情搞复杂了吗?”
招工的事情并不顺利,好几个工人闹事。
为了这事,派出所那边还来了厂里两趟,闹的工人还有些不安,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余明城还小心的问她是不是又有间谍。
南雁哭笑不得,但也意识到这事进展不怎么顺利。
向来掌控全局的人,在忽然间意识到事情失控时,不免有些烦躁。
尽管这种情绪并没有困扰南雁太久,但总之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就是了。
南雁与余明城之间显然还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他也不是吴孝钢。
好在她也不是没朋友。
周末来贺红棉家吃饭的时候,顺带着问了起来。
让旁观者帮自己厘清这事,无疑是最高效的手段。
贺红棉正在那里摘豆角,“我觉得你很为他们考虑呀,可能是大家经济有些紧张?没办法支付去夜校的钱?”
“去夜校是免费的不花钱。”
贺红棉听到儿子这话反应过来,这跟美国的教育不一样。
“原来这样啊,那南雁你有跟这些工人解释清楚吗?”
贺红棉的问题让南雁意识到,自己这次还真是大意失荆州。
她把这事安排下去,觉得下面肯定能办妥当。
但下面的人,真办妥当了吗?
负责招工的人,有把这些解释给工人们听吗?
大意了。
贺红棉瞧着南雁那懊恼的神色,安慰道:“不碍事的,这还能弥补对不对?”
是的,还有补救的机会。
南雁现在就要去补救。
“今天周末,应该会有不少工人在那边,我现在得过去一趟。”不能再等到明天了,拖延下去只会让事情越发的糟糕。
“好。”贺红棉笑了笑,“去忙吧,忙完早点回来,我还想着给你庆祝生日呢。”
生日。
南雁恍惚中回过神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呀。
她俯身上前,轻轻抱了抱贺红棉,“谢谢。”
有人惦念着,真好。
贺红棉看着离开的人,放下手里的青菜。
这一忙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小贺,要不你先烙两张饼,等下给南雁送过去?我听说她经不起饿。”
正在屋里头忙活着的人,听到这话手一顿,登时被那硅片划破了手指。
血珠落下,散开一朵绚烂的花。
……
南雁猜的没错,雪糕厂这边当真是有不少人。
雪糕厂的工人吵吵嚷嚷。
显然对这招工十分不满。
负责招工登记的工作人员瞧到南雁过来,连忙起身,“高厂长您怎么来了?”
他这忽然间变了一副面孔,让雪糕厂的工人一脸的不屑。
媚上欺下,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这些工人还在捣乱,小李已经去派出所了,等下就消停了。”
没人不怕公安,毕竟那是拿着枪的人。
“没跟大家解释清楚?”南雁意识到自己在芜湖的工作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在沧城掌控力十足,又有季长青结成同盟给自己撑腰,没谁敢对自己有所欺瞒。
然而在芜湖这边根基甚浅,对厂里的工人还没有绝对威压。
层层传递下的消息,到了最下面已然不十分精准。
下面的工作人员也不见得会为这事去找自己,如此一来好事就容易成坏事。
比如眼前。
她想要从雪糕厂招一些合适的工人直接去彩电生产线上工作,目前不合格的工人安排他们去夜校进修,等回头再寻找合适的机会进厂。
然而这么点事显然办得不能再砸锅。
工作人员听到这话莫名心虚了下,正想要开口,余光瞥到南雁转过身去。
“各位同志,是这样的,这次招工是我工作不到位,没能第一时间把这件事给大家解释清楚,今天我就在这里,把咱们电视机厂招工,还有安排部分同志去夜校进修的事情都说明白。我先解释,大家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随时问我。”
这边人多,她声音稍稍响亮了些,就觉得似乎扯着嗓子了。
这种不适感来的不是时候,南雁稍稍吞咽了下,略微放低了一些声音,这小举动让她没那么难受,“这次电视机厂的招工名额本身就不多,大部分工人都要从无线电厂调岗过去,一方面是无线电厂这边要进行产线转型,另一方面无线电厂的工人有经验,让他们去电视机厂工作上手更快。少部分的工人则是面向社会,优先面向雪糕厂这边,那是因为征用了雪糕厂的缘故。但有件事我希望大家理解,优先面向雪糕厂招工,那是因为出于对雪糕厂的弥补,但这个弥补也是有前提的,我一向提倡能者居之,不满足要求的人来到这岗位上,过段时间也会被淘汰。大家觉得来这边工作就是铁饭碗了?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我要真是不愿意对雪糕厂的工人敞开招工的大门,何必多此一举惹得你们讨厌?直接在无线电厂,让工人家属,亲戚好友来上岗就行了,论亲疏关系哪还轮得着雪糕厂?”
她这话十分直白,毕竟寻常人想要工作大部分都是走关系找人安排。
找人安排意味着什么,安排这事的人能安排他们也能安排别人,自家的老少亲友都能安排一通。
“岗位的传承并不是什么好事,今天一个工作岗位能父传子,那么明天领导干部的岗位是不是也能父传子,子传孙?你们其中有几个会成为大领导?绝大部分都是普通工人,这件事最终伤害的不还是你们的利益?没有人会是赢家,绝大部分人都会成为这场传承战的牺牲品,我不管别人会。”
“之所以跟大家这么说,我是希望大家明白,不管别处会怎么样,但在我这里,想要得到一个稳定的工作,那就得自己实力过硬。把这工作干成铁饭碗,那就得自己掌握本领,因为技术和知识是别人偷不走的,自己掌握了这些,不管到哪里都能有口饭吃。这也是我希望学历不达标的同志去夜校的原因。无线电厂未来还会带给大家更多的工作岗位,而这些岗位需要一定的技术支撑,如果一直不学习一直不去夜校进修,那只有一种结果,你们会跟这些好的工作岗位失之交臂,这是你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吗?”
“我知道对于大家而言,可能觉得去夜校学习很浪费时间,但是用这些时间来给自己换一个安稳的工作机会,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划算的买卖吗?我希望大家记着,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事情,前期没有学习现在得补上,这次机会不抓住,下次机会在哪里,我不敢跟大家保证。如果你们这还不乐意,那我也不介意,我相信在乡下吃了一辈子苦头的农民乐意抓这个机会。”
她一句句的说着,说的嗓子有点疼。
雪糕厂门口前的工人脸色变了好几次,听到最后一句是真的慌了。
乡下人还要来跟他们抢工作?这怎么行。
前面的苦口婆心用处没那么大,但最后这句杀伤力惊人。
“之前是闹了些误会,我向大家道歉,希望大家认真对待这次招工,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闹事的工人们看着跟他们道歉的人,一下子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大领导跟他们道歉,早些年还有,但这几年越来越少见了。
这让一群人慌张起来,“不用的不用的。”
“你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们之前也是没想明白。”
“你们听她在这里放屁,嘴上说的比谁都好听,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有本事拿出真的诚意来。”说话的人气势汹汹冲来,“你们这些当领导的哪个不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就知道糊弄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老百姓,别以为我们都是傻子,咱们大家伙不能相信她的鬼话,该争取的就得争取,她要是不同意安排咱们来电视机厂上班,那这厂子就甭想投产!”
南雁苦口婆心劝说的工人们动摇了。
对方都没说几句有理有据的话,只是抛出了一个香饵,就足够工人们舍弃立场,拿着圆珠笔打算签字的手都缩了回去。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甚至更多。
贺兰山赶过来时,就看到南雁站在那里,孱弱的像是大峡谷旁的一朵花儿,颤颤巍巍的站在悬崖旁,似乎有那么一点风吹雨打就能把这朵花儿裹挟到万丈深渊。
柔弱的不堪一击。
对比说话的那人膀大腰圆,清瘦的南雁看着没有丝毫的战斗力。
他连忙从自行车上下来,把饭盒往车篓里一塞,想要上前帮南雁一下,然而从别处过来的人群把贺兰山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青年一下子被堵在外面,只听到那熟悉的嗓音,“你想要什么诚意?”
贺兰山听得心肝一颤。
这不该是南雁说出的话。
他认识的高南雁何等机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这是示弱于人。
即便自己也不会在谈判的时候说这些。
他看不清里面到底什么个情况,想要往里挤却又挤不进去,心里头不免有些焦躁。
里面是那亮堂的声音,“你别在这里给我挖坑,我是不会上你的当的,大家伙听我说,咱们把这个女人控制住,跟无线电厂提要求就行。”
控制住。
他们说的控制住是什么意思?
想起那五大三粗的男人,贺兰山这下更慌了,“麻烦让……”
声音淹没在人群中,看热闹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南雁被包围其中,身旁是那个负责招工的工作人员在瑟瑟发抖。
怎么看都像是要打他们。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怎么敢?
“控制住我,怎么控制住,打我一顿还是把我抓起来捆绑住?我是无线电厂的厂长,是国家干部,对我动手意味着什么,各位不会不懂吧?”
国家干部的身份代表什么,即便真的不懂,却也没人敢动手。
因为一旦动手,那就注定没好果子吃。
谁敢?
没人敢这么做。
南雁看着那身材魁梧的男人,“我肯定打不过你的,你又何必招呼大家呢?是觉得法不责众,喊大家一起动手这样就算回头要算账,也落不到你头上,对不对?好精打细算的心思啊。”
其他工人看着南雁上前一步,而刘武却是往后退了两步,还能不明白?
“刘武你个混账,竟然利用我们。”
“不是,我没有。”
“没有,那你是什么意思,招呼我们大家跟无线电厂对着干,真能解决我们的工作?”
起码这位女同志过来后一直好声好气的跟大家商量,说是苦口婆心也不为过。
可刘武呢,上来就打打杀杀的,哪有半点解决问题的样子。
不就是想利用他们冲锋陷阵吗?
真是其心可诛。
“同志们,这王八羔子打了人惹了祸,他不学无术压根进不了厂里工作,现在也想把咱们给祸害,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对,不能放过他。”
贺兰山远远听着这里面的动静,一下子懵了。
就这?
事情解决的似乎有点快。
他还没能挤进去呢。
“同志们别这样,动了手你们回头反倒是要给人赔礼道歉,知道他用心险恶就行了,放心,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目前厂里头没打算要。”
南雁看着被众人包围着的汉子,“我们无线电厂庙小,容不下刘武同志这尊大佛。”
刘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大好局势竟然会被这人三言两语扭转,他不甘心!
怎么甘心。
这女人还在要挟自己!
“你们是不是傻,也不想想她年纪轻轻凭什么就能当上厂长,不知道背后有什么买卖呢。一个靠关系上位的厂长,凭什么嘲讽我们这些辛辛苦苦靠出卖体力挣钱养家的工人,我不服气!你敢说,你不是靠关系上位才有了今天的吗?不然你凭什么能取代武厂长,管理无线电厂?”
刘武才不相信,这小娘们看着比他媳妇还年轻,凭什么能当厂长管着好几千号人?
指不定是哪位大领导的闺女孙女,甚至是小媳妇呢。
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刘武的话让其他人都愣在那里。
他们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是无线电厂现在的厂长。
而无线电厂上一任厂长武成仁五十大多。
眼前这位,给武厂长当闺女都绰绰有余。
他们见过的领导,哪有这么年轻的啊。
这好像真的不太对。
意识到自己被刘武当了枪的一众工人再度迟疑起来,他们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一些最基本的常识却也知道。
这么年轻的干部是不符合常理的。
这不对。
“南雁同志从七零年一月份参加工作到现在不到九个年头,一开始是在陵县工作,从车间工人做起,擅长学习发现将肉联厂的猪零件加以利用,帮助肉联厂创收,成为厂里的工程师,后来又陆续帮助制药厂、日化厂研制止痛药、卫生用品,这些产品在过去几年甚至现在,依旧是我国外贸出口的重中之重,帮国家创造了大量的外汇。”
“后来国家为改善民生引进国外的化纤化肥设备,南雁同志被安排去沧州主持沧州化肥厂的建设,在同批建设的化肥厂中第一个完成厂区建设投产,比其他化肥厂早了足足一年。在沧城工作期间,又为沧城的教育事业添砖加瓦,和其他同志一起抓沧城学院的建设。今年春调到四机部工作担任副部长,并兼任芜湖无线电厂的厂长。”
“她工作年限是不长,也才不到九年,可能她年龄都不如你们在场的某些同志工作年限长,可那又如何?”
南雁看着从人群中过来的人,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与方才没什么区别。
芜湖地委的一把手张顺原。
南雁来到这边后,本来该先去和这位张主任见见面,然而总是时机不合适。
没想到,首次会面竟然是以这样一种形式。
“工龄从来不该是炫耀的资本,年轻也不该是你们用来攻讦人的武器。本事没多少跳得比谁都高,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张顺原的话让刘武面红耳赤,想要辩驳然而看着比自己还要高上一头的人,那股子气一下子就泄掉了。
“怎么,怂了?对着一个女同志在这吆五喝六的充英雄,看到我怎么就一句话说不出来了?就知道欺负女人是吧?脓包一个!”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更新啦
弱弱说句,该准备的一些日用品和药物啥的多多少少准备点,有备无患啦
? 164 藏在书里的东西
现在的领导上了点年纪的都是从战火中走过来。
稍微年轻点的, 做到地委一把手这个位置的也四五十岁,何尝不是参与过建国初期的大建设?
都是经过事的人。
有时候说话会弯弯绕,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那肠子可是直的不能再直。
骂人都不带转弯的。
不能再直接粗暴。
南雁还挺喜欢这份直接, 总比那九曲十八盘强。
张顺原的羞辱让刘武眼睛瞪得像铜铃,然而在迎上这位地委一把手的视线后。
又秒怂。
“脓包。就你这怂样还想要渔翁得利?真当别人是傻子吗?”
他当初年少做为少先队员跟敌人斗智斗勇时都不带怕的, 还会怕这么个瞎包玩意儿?
张顺原的到来, 将南雁从这困局之中拯救出来。
当然他也知道, 即便自己不过来, 刘武这个小跳蚤也影响不到南雁什么。
还不到三十岁的女同志能成为副部级干部,哪会被这点小困难给恐吓住?
但他出手也有他出手的道理。
四机部最近搞出那么多动作,高南雁在半导体产业得待上几个年头, 怕不是要跟当初在沧城那边看齐。
真要是这样的话, 那自己可是得跟这位年轻的副部好好“相处”。
不算人情的人情是一个好的开端。
更有利于彼此之间信任升温。
张顺原工作这么些年,还能不懂这个道理?
他懂, 南雁更清楚。
顺着这位张主任的竹竿往下走,打过招呼后, 两人自然而然的聊了起来。
似乎老友见面,分外熟稔。
李秘书看的目瞪口呆,领导关注这边招工关注这么些天,始终没有说去无线电厂跟高南雁见上一面。
如今这般情况下的碰面, 还真是……
老谋深算。
就是不知道,对于眼下这情况, 这位高副部长怎么看。
南雁笑着与张顺原寒暄, “今天真的多谢张主任您仗义出手,不然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还真说不通。”
“咱们是同志,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哪用得着这么客气?我看也差不多到饭点了, 要不去一块吃个饭?”
南雁稍稍迟疑,就应了下来,“行,我做东就当是答谢大周末的还麻烦张主任特意跑这一趟。”
她正要离开,去派出所那边喊人的工作人员也气喘吁吁的带着人过来。
“辛苦大家跑一趟,没什么事,就是这位刘武同志鼓动工人同志们搞事,还得麻烦派出所好好问问,看到底什么个情况。”
南雁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该帮的人她绝对帮,但有些人也不过是生而为人罢了,压根不值得她一星半点的同情。
被抓到派出所后什么待遇,那就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了。
“大家该登记的登记,要是还有什么问题,明天去无线电厂找我,到时候我给大家一一解释。”
雪糕厂的工人对南雁还不熟悉,然而谁不认识张顺原呀。
有这么一个领导保驾护航,又解释的这么情况,原本还有些埋怨的工人这会儿充满了好奇心,“她这么年轻就当大厂长,嫁人了没?”
“听说男人死了,不知道咋回事。”
“那现在没对象啊,我小舅子倒是也还没处对象。”
“得了吧,你小舅子什么本事,长得五大三粗的哪来的脸娶人家?”
“癞``□□就别惦记天鹅肉了,你吃得起吗你?”
“咋了,人家高厂长都没拒绝,你们着急啥?”虽说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但人还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还不忘自我安慰,这机会稍纵即逝,他得赶紧想法子,把这事定下来。
南雁倒是没留意到这议论声,她跟张顺原往国营饭店那边去,一转头看到站在那里的贺兰山。
再去看,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似乎都有些茫然。
“那不是小贺同志吗,他怎么也在这边?”
南雁倒也不意外张顺原认识贺兰山,毕竟人是从美利坚回来的,又是在要紧的无线电厂工作,地委这边重点关注一下也不奇怪。
南雁笑了笑,“估摸着是贺红棉同志担心我出事,我过去跟他说声。”
贺兰山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原本不安的心被紧张所取代。
没出事就好。
但刚才要不是张顺原到来,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努力想要挤过去,却是被一圈圈的人挡在外面。
倘若那个叫刘武的真狗急跳墙,贺兰山没有任何的应对之策。
“辛苦你特意跑一趟,我要跟张主任一块吃个饭。”她刚才就想到了之前和贺红棉的约。
一边是特意给自己庆祝生日的贺家母子,一边是挑这个时机过来和她搭上线的地委一把手。
南雁必须做出选择。
而她的选择也没多少犹疑。
“可能对不住你们俩忙活一通。”
贺兰山笑了笑,“没事,你先去忙,反正时间还早,等晚上一起吃饭也不迟。”
“好,帮我在红棉那里说两句好话。”
她冲着贺兰山眨了眨眼,说罢就转身离开。
瞧着那远去的身影,贺兰山深呼吸了一口气,刚才冲自己眨眼的当真是高南雁?
可别是被什么狐狸精怪附体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
青年掐了掐手腕,那里的皮肉迅速变了颜色。
疼痛让他反应过来,那不是在做梦。
但感觉和做梦差不多。
明明被放了鸽子还这么开心,贺兰山觉得他真是疯了。
倒是贺红棉听说了这事后,提着的心又放回肚子里,“南雁办事很稳妥,得道者多助,你也跟她学学,别总是当孤家寡人,得多相处一些朋友。”
关键时候能帮得上。
贺红棉看着缄默不言的儿子,“我说的不对吗?”
“对,您说的很正确。”贺兰山想了想,“只是张顺原主任并不是她的朋友,只是想要跟她相处好点而已。”
“酒肉朋友也是朋友,别总是那么清高。”贺红棉顺手抄起书本砸人,“你别的本事没学会,这跟我抬杠的能耐倒是见长。”
她丢的是一本自己在美国常看的杂志。
赫尔曼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让人大老远的给她带来了很多书。
只不过曾经最喜欢的杂志,如今也都被她冷落在书架上,并没有再当她的睡前故事。
睡前故事书页散落,其中夹带着的东西也纷纷落下。
这个异变让贺家母子两人都傻了眼。
“这是什么?”
贺红棉去捡掉在地上的书,旁边散落着几张大额美钞。
贺兰山则是从那些纸张中得到了一些启示,迅速拿起其他从美国捎带回来的书。
无一例外,这些书里面或多或少的夹杂着美元钞票。
竟是小千张。
贺红棉这会儿是真的傻了眼,“你父亲他这是在做什么?”
老年痴呆也不可能把每本书里都塞了钱吧。
“大概是觉得我们日子不好过吧。”
贺红棉听到这话僵硬了片刻,然后说道:“那关他什么事?”
他们已经离婚了,从法律上来说再没有丝毫的关系。
何必这么周济他们呢?
再者说贺红棉从没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好过。
尽管的确不如在美国那样物资丰盛,甚至连洗衣机都没有需要自己手洗衣服,可她对此甘之若饴。
一点都不后悔。
贺兰山笑着打开了那本圣经,看到被挖空了的书页里塞着的东西时,他伸手去拿时都有些颤抖。
“这是……”
那是几块DRAM,64kb,16kb以及4kb应有尽有。
圣经挖开的书页里,这些DRAM安静的躺在那里,静静的等待着被人发现。
那些本该毛躁的书边被人小心的熨平。
一如赫尔曼·希克斯,小心翼翼的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对他们母子的亏欠。
贺红棉也有些懵,“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赫尔曼的研究虽然与计算机有点关系,但关系没那么硬邦邦啊。
这么些DRAM,要是在离境时被海关查到,倒霉的可是帮他们托运的南雁。
“这个赫尔曼,怎么就不想看人好呢。”
贺兰山也没有给父亲说好话,他小心翼翼的拿出了这些DRAM。
其实他们也一直在想办法,想要搞到这些东西。
但目前能搞到手的却也只有16kb储存量的DRAM。
不管怎么说,赫尔曼·希克斯的出手的确是大手笔。
贺兰山很是感激,毕竟在如何破解美国技术方面,他还算是有点经验的轻车熟路。
破解、自研、投产,这势必会成为国内半导体产业研发的重点。
尽管在此之前,南雁已经拟定了基本的方向,要攻克DRAM研发难关,但这些跨越太平洋而来的DRAM,也的确能提供一些思路和方向。
起码能让他们少走很多弯路。
“这可真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贺红棉想,没什么比这个来当生日礼物更合适了。
南雁也没想到,竟然会在二十八岁生日这天,收到这么一份特殊的礼物。
要知道,这份礼物还是自己带回国的呢。
中午和张顺原下馆子吃饭,聊了下工人夜校的事情。
之前张顺原已然从教育局那边知道南雁的小算盘。
大抵是因为知根知底的缘故,说起相关推动措施也就不用那么费口舌。
吃过饭两边别离,南雁又去雪糕厂门口那边看了下。
原本的雪糕厂规模不大,一共有四十来个工人。
工厂是从三月份到八月份经营生产,其他时候就闲置。
典型的干半年歇半年产业。
而这四十二个工人当中,方方面面符合招工标准的,只有两个。
二十选一啊。
这些天选的能有稳定工作的两人,足以让其他人羡慕嫉妒乃至恨。
凭什么都一样在雪糕厂工作,这俩人就能这么好运呢。
不甘心不满足,所以这才闹腾起来。
现在这么一番折腾,倒是老实了。
“一共有五十六个工人登记。”工作人员小声补充,“有些是工人的家属,也是没啥正经工作,想着去夜校进修,看将来能不能给自己找个活干。”
人家是一门心思上进,他也不好拒绝,又怕南雁不乐意,就在这些家属名字旁边做了记号。
南雁点头,这次工作比较细致。
但前面工作态度极为敷衍,也是一个问题。
该夸奖的夸奖,该批评的批评。
两个工作人员被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们敷衍着的工作,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岗位,不要觉得真的是铁饭碗,什么时候敷衍了,就去地委大院那边,看看门口的那几个大字。”
丢下这些话,南雁这才回去。
她今天放鸽子的行为挺不好,为此还特意去附近的百货店去买了点东西,权当做给贺红棉赔礼道歉。
然而没想到,贺红棉比她还要激动。
当那些存储器出现在眼前时,南雁也没能控制住情绪,“这可真是……”
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她当时在机场海关想到了这话,但没想到这本圣经里,竟然还真有东西!
惊喜过后,南雁则是考虑如何最大化的利用这些东西。
“如果说出这些存储器的来历,我怕会影响到希克斯教授。”
科学无国界只是一句用来欺骗人的谎言。
它们与科学家一样都有国界。
南雁和赫尔曼·希克斯其实并没有什么过节。
这位德裔科学家日后怎么着,她也不关心。
但如今人冒着风险,当然也让南雁承担了诸多风险,给了这么几块存储器,南雁觉得怎么也要为人考虑下。
做人不能太过河拆桥,这样会没朋友的!
当然,这也得看看贺红棉母子的态度,毕竟他们才是这几块内存的拥有者。
贺兰山对父亲并没有太多的恨意,即便是那个金光闪闪的人因为家庭关系而在他心目中崩塌,但青年不至于对父亲充满恨。
即便是贺红棉,也能平和的面对这段将近三十年的婚姻。
“赫尔曼到底是好心,我们总不能让好心人倒霉吧,南雁你看着来就行,现在这些都属于你。”
怎么决定,以四机部副部长的身份,又或者无线电厂厂长的身份来决定这些DRAM的用途,贺红棉都没意见。
“好,那这些我来弄。”
小心地收好了这几块存储器,南雁笑着帮忙打下手做晚饭。
“没什么好忙的,小贺已经弄得差不多了,你陪我来喝杯茶好了。”
让儿子忙活去,贺红棉想要跟南雁聊天。
“好。”南雁没跟人假客气,吃着那些零食喝着茶,就跟贺红棉聊起了雪糕厂的事。
“那人可真是用心恶毒,不过就算那个张主任没来,南雁你也能处理这事的对不对?”
贺红棉听儿子提到这事时还挺后怕,但想到南雁一贯的本领,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高南雁才不会打没把握的仗呢。
“也能处理,这人其实就是想浑水摸鱼,无非两个结果,一来厂里头妥协,他带着大家谋取权益,自然而然会成为这些人的头头,往后不说吃香的喝辣的,但是能号召几十口子人也算小有势力,妥协了一次的厂里往后再遇到他也会诸多妥协。”
贺红棉没想到还会这样,那这不是摆明了要吃死厂里吗?
“第二种结果嘛,他过不好其他人也甭想过好,真要是有哪个被他鼓动的跟厂里对着干,最后这些工人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甚至于那本来符合条件的两个工人,也甭想着去电视机厂工作。”
“可这么一来,他就不怕那些工人恨他?”
“怕是怕的,但能够被他三言两语蛊惑的人,很容易就会再度被操纵,到时候更恨的,还是无线电厂,是我们这些干部领导。”
转移仇恨嘛。
这一招可谓屡试不爽。
贺红棉没想到还会这样,但转念一想觉得又是这回事,“就跟选总统似的,谁的话说的漂亮,选民就会把票投给谁。”
至于这些漂亮话到底能不能落实,选民们在乎,但当选的总统可不见得会在乎。
“所以才需要多读书,单单认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远远不够,得明白事理才能够不去当别人的枪。”
南雁曾经给人做枪,但她没得选,毕竟她有必须捍卫的东西。
可这些被利用的工人他们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被人当枪,太不值得了。
贺红棉长吁了一口气,“南雁,你真的很适合做一个老师。”
因为是跟外婆生活长大的,南雁从没想过当老师,太累了。
哪怕外婆游刃有余,但她依旧觉得这工作不合适自己。
不过面对贺红棉的夸赞,南雁还是笑着应答,“好,那等将来我退休了,去当个老师?”
“也行?我在想再过两年我退休了,能不能去当个老师。”
“为什么要过两年呢,你现在就可以去啊。”南雁有考虑这事,“夜校需要老师,如果你时间上安排的过来,去夜校当老师也挺好的,厂里头会给发一些补贴。”
贺红棉有些迟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呢。”
加州理工学院的高材生,怎么不能带夜校的学生?
“那我喊小贺一起去。”
“这个怕是不行。”南雁指了指那被收在盒子里的DRAM存储器,“估摸着这个还需要贺兰山同志来帮忙,他暂时没办法陪你一块去。”
“也是哦,我自己去也没问题的。”贺红棉更担心的是自己没办法做好教学工作,她紧张不安,“南雁你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当然,我多少还算有点经验,要不帮你捋一下怎么教学?”
贺红棉连忙应下,“好。”
客厅里十分的忙碌,南雁对于夜校开设的课程有些规划,参考着贺红棉的意见给她安排了一门课程。
一通忙活过后,等着晚饭开席,两人还真是饿了。
贺红棉手上沾染了墨水去洗手。
南雁想着帮忙摆一下碗筷,刚起身就被递了一杯水过来,与之同时还有两颗小药片,“注意保护嗓子。”
贺兰山的话让南雁心神恍惚,迎上那人的眼眸,好一会儿这才说道:“谢谢。”
她自己都没注意。
但现在留意了。
贺兰山准备的晚餐没怎么放辣。
他比自己更清楚她的情况。
这个认知出现在脑海中时,南雁看了眼。
贺红棉正在跟贺兰山说要去夜校当老师的事情,母子两人笑起来脸上有着相似的笑容。
只不过比起贺红棉的天真,贺兰山更多的是将情绪藏起来。
离开贺家时,贺红棉忽然间想起来,“我还准备了另一个礼物。”
那是南雁收到贺家母子的第三份生日礼物。
贺红棉从儿子的房间里出来,手里头拿着一个小木盒,黑色的绒布上,是硅片黏成的大雁,正展翅高飞。
“我提议,小贺动手做的礼物,希望南雁你能喜欢。”
比起那丑萌的小鸭子,优雅的大鹅,这个大雁处理的更为精致,细节也更灵动一些。
“很好看。”南雁双手接过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她目光落在贺兰山身上,“谢谢,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灼灼目光倒是让贺兰山有些不自然的转过头,“喜欢就好。”
贺红棉看着去收拾厨房的儿子,忍不住叹气。
真没出息。
不过年轻人有他们的相处之道,如今没戳破窗户纸也挺好,起码还能做好朋友。
她一向会宽慰自己,此时此刻也不例外。
……
南雁的书房里摆着这三年来收到的生日礼物。
孙时景或者说展红旗送她的礼物也被吴孝钢邮寄了过来,那套书就放在书架上。
好些次,南雁睡不着的时候会去看那些书。
除了书,还有贺家母子送她的生日礼物。
丑萌的,优雅的,展翅高飞的自信。
南雁小心地将这三份礼物收好,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DRAM存储器上。
她的两份生日礼物都不要太美好。
怎么利用这几块存储器,她得好好想想。
……
新的一周到来,周一早晨,工厂开例会的时候,南雁在会议上发言,做了一份自我检讨。
“……我来无线电厂时间不算长,在厂里头工作的时间更短,作为厂长熟悉工厂是分内的责任,而这份责任我没担起来,工作安排没能落实,耽误了电视机厂那边的工作进度,作为厂长我要承担这份责任,财务科那边帮我记着,帮我把这月工资扣了,并入到厂里的专项辅助资金账户里。”
财务科的会计主任听到这话一愣,这是自我检讨没错,但何尝不是在用这事来给其他人敲警钟呢。
我能扣自己的工资,也能罚你们。
武厂长在的那些年,可从来没弄过这些。
他一向都是和气做人。
然而新领导新气象,不能再念叨着老领导的作风,那样只会坑了自己。
散会后,相关的负责人也到财务科那边,象征性的扣了部分工资。
会计主任哭笑不得,“都不跟高厂长说,她怎么知道你们自我惩罚了?”
“这还能去邀功不成?”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自我惩罚的目的是让自己引以为戒,不是做给高南雁看的。
不过这事南雁自然有知道的办法。
她也没想着再扩大批评范围,这事能够让大家引以为戒就挺好。
得到了想要的效果,南雁着手另一件事。
首都那边接到电话时,还有些不敢相信,“你没开玩笑吧?”
64kb的DRAM搞出来没多久,目前技术完全对外封锁,只有美国才有。
听说也只是投产了极小一部分,压根不对外销售。
想要搞到可不容易,南雁怎么搞到的?
“干嘛给你开玩笑,不过罗部,我觉得咱们得好好利用一下这些存储器,你有什么想收拾的人没。”
南雁说的这个人,自然是外国人。
香港那边的,又或者日本那边的,随便哪个看不顺眼的外国买办都行。
只要对这些存储器稍加利用,都可以收拾一番。
罗部长很快就明白了南雁的意思,“还真有!”
这事,说起来还跟潜伏着的梁金生有关。
作者有话说:
一更啦
? 165 苦肉计
梁金生倒是沉得住气,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跟国内这边接触。
然而毕竟涉及到当初的微型机泄密一事,还是被那边所怀疑。
美国有扶持了新的代理人。
表面上说和梁金生相互帮扶,实际上也是用来监督梁金生。
好在梁金生沉得住气, 倒是没有让对方抓到把柄。
但有那么个人在旁边盯着,梁金生那边不算太安全。
南雁的提议让罗部长很快意识到, 可以利用这些存储器做文章。
至于这文章怎么做……
对于搞谍报出身的罗部长而言, 还真不算什么麻烦事。
南雁亲自去首都, 把东西送过去。
同行的还是贺兰山。
青年被点名参与到这次新项目组的研究中, 作为国内第一台微型机的重要参与者,贺兰山不管从哪方面而言都有这个资格参与其中。
何况他的参与,未尝不是让赫尔曼·希克斯撇清关系的“证明”。
从芜湖到首都的列车行进的不快不慢, 南雁安静的看书, 似乎车厢里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那是一本俄语原著小说,她看得津津有味。
贺兰山看着她, 目光在窗外和南雁身上来回穿梭。
“我有那么好看?”
贺兰山一下子僵硬在那里,迎上南雁的目光, 浑身僵硬的如同老木。
南雁笑着摇头,“那看样子我不是很好看。”
“没。”贺兰山连忙开口,“抱歉,我……”
“能看得懂俄文吗?”
贺兰山看不懂, 但是他法语和德语都不错,所以可以给南雁念那本法语小说听。
女同志略有些懒散的倚在那里, 听着这个人诵读法语小说, 觉得惬意极了。
这种惬意,在列车抵达首都后结束。
罗部长亲自在车站等候, 对于这些存储器, 他十分重视。
毕竟国内连4kb的DRAM都还设计不出来。
有了这些意外收获, 兴许国内关于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研究进程都能加快,毕竟美国、日本可不会放下脚步来等你。
尽管南雁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明显,但真的看到那块64kb的存储器时,罗部长还是忍不住的惊叹。
“咱们什么时候能造出来这东西啊。”
现在还得想发设法从别人那里搞,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才能搞出这东西来。
好东西啊。
现在动态存储器的市场那么大,他们要是能在短时间内追上国外的进度,说不定也能分一杯羹。
“会有的,兴许到时候你还会嫌弃呢。”
南雁把贺兰山再度介绍给罗部长,“小贺同志在破解美国技术方面有些心得,所以我特意带他过来,跟大家讨论一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你不带来我也得把人喊来,不能什么好东西都留在你们芜湖吧?”
当初是因为这母子俩刚回国,身份特殊留在首都不太合适。
几年过去了,这两人身份没那么敏感,倒也不用一直在芜湖那边猫着。
留在首都不更好吗?
罗部长特意咨询了贺兰山的意见,后者倒是反应很快,“在芜湖就很好。”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看了南雁一眼。
哪能瞒得住罗部长呢?
老辣的人笑了起来,“是啊,芜湖那地方山好水好人也好,那我就不强求了。”
年轻人的那点小心思嘛,都懂。
他也懒的戳破。
安排贺兰山和DRAM研究小组这边见面,探讨国产DRAM研发后,南雁去跟罗部长商量如何搞事。
“香港那边的另一个代理人姓朱,朱九万,听说家里头喜欢打麻将,出生那天他妈还在打牌,摸了个九万胡牌就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
南雁听得眼皮直抽抽,“那老太太身体挺好呀。”
“说不上老太太,还没我大呢。”
这个消息让南雁震惊,朱九万这么年轻的吗?
朱九万的确年轻,比南雁还要小上几岁。
二十四岁已然拥有千万资产,妥妥的人生赢家。
非要说人生有什么不足之处,那大概就是前半生穷困潦倒,二十一岁之前还是个穷小子。
直到被命运女神亲吻,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人没办法改变前半生。
眼下的圆满更重要。
比如说,干掉梁金生那个碍眼的,独揽在港的半导体代理生意。
那他的身价,可不是千万开头。
“他一直都在试探梁金生,咱们需要的就是给他一个机会。”
罗部长和南雁在这件事上不谋而合,要先把梁金生置之死地,再把朱九万拖下水。
“只不过这样一来,怕不是得让梁金生吃点苦头。”
苦肉计得演的十分逼真,才能把这出戏唱好。
南雁也想到了这点,“先问问他本人的意见吧。”
毕竟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即便是上级的意思,可这事也得本人同意了才行。
首都这边跟梁金生有特殊的联系方式,倒是很快就得到了那边的回应。
还有一个问题。
“我要是死了的话,麻烦不要告诉家里人。”
这个家里人,说的是陵县老家的人,虽说和张桂花碰过面,但也没能多说什么。
即便是张桂花也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越少的人知道这事梁金生就越是安全。
只不过走钢丝的人十分清楚,不知道哪天自己很可能就会丢了性命。
大概对家里最大的仁慈,就是希望他们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活着。
战争年代的谍报工作十分艰难,眼下也不例外。
南雁看到那条消息时,心中涌起了许多情绪,到最后却也只剩下那么一声叹息。
国家崛起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不殖民不侵略的和平崛起,背后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默默付出甚至流血牺牲。
不管成功失败,这个名字会伴随着梁金生下半辈子又或者下一刻死亡来临。
明明十五的月亮那么的大那么的圆,但又那么的孤单。
南雁没能睡好觉,想着第二天再去找罗部长商量,看能不能再寻找一个更为稳妥点的办法。
心里头存着事的人总是睡不好,不知道怎么就梦到了刘焕金和林广田。
远在老家的二老抱着那骨灰坛子哭,“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呐南雁,我们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啊。”
是啊,他们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南雁从噩梦中醒来,有些睡不着。
下楼看到天井里坐着的贺兰山时,南雁还有些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