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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1 迷魂汤

六月进入下旬, 伴随着武成仁的出院,南雁倒也把无线电厂这边摸了个一清二楚。

她是空降过来的,早些时候虽然来过几次, 但打交道的主要是微型计算机制造中心的黄主任为主。

偌大的无线电厂,可不止一个微型计算机制造中心。

在研发微型计算机前, 无线电厂主要做的是最低端的集成电路元器件的制造。

实际上就是电阻容这类小玩意儿。

后来从日本引进全套的三英寸晶圆生产线后, 无线电厂在集成电路设计上也群策群力, 如今开始进行集成电路板设计、制造。

顺水推舟, 就成立了无线电厂的半导体研发生产中心。

微型计算机制造与半导体研发生产可谓相辅相成,如今也是无线电厂收入来源的左膀右臂。

除了这两个中心外,无线电厂还有小家电生产。

这个小家电可不是什么空气炸锅、电热水壶, 而是收音机。

在微型计算机和半导体中心盈利前, 收音机是无线电厂最赚钱的产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农用研发中心, 以及一个什么都会涉足的第三研究中心。

黄、王、陈、赵、徐五个研发中心的主任,南雁也都算混熟了。

起码除了黄主任, 其他四个主任都很想要跟这位新厂长更熟悉一点,不管怎么说人家都是四机部的副部长,即便按照顺序排位来说,应该是排在第五。

但年轻啊, 说不定做出点成绩,这位次又能蹭蹭往前走。

他们一把年纪也没那么多雄心壮志, 只是想着跟这位年轻的副部关系处好了, 回头做研究的时候,有人给他们撑腰, 这底气也就足了几分。

虽然老黄一再说, 这位高厂长不是那种人, 但到底什么样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啊。

如今见识了雷霆手段——

刚来到无线电厂不到一个月,就抓住了三个间谍,其中还有一个是厂里的老人。

没留丝毫情面的把人给送到公安局处理,听说跟老武前妻孩子一个待遇。

不过没赶上趟,大概得等过几个月才处理。

你说她不讲人情吧,但也不尽然。

杨书林被开除后,工厂安保科副科长的位置空缺。

按理说这种背叛了工厂和国家的人,这岗位是不可能留给家人的。

但这位高厂长还就跟别人不一样,虽说提拔了安保科其他的人上来,但又在厂里给安排了个新工作。

车间里的岗位,留给了杨书林的媳妇敬爱兰。

俩孩子大的才十三岁,着实没法顶岗。

但大人可以。

照理说把人家男人给弄没了,换作其他人怕不是要跟高南雁拼命。

但也不知道这位高厂长说了什么,敬爱兰哭丧着脸进去,出来的时候倒是开开心心。

俩孩子也都安排到了厂办的学校念书。

娘仨儿就住在杨书林早前分的那个一居室里。

全然没有死了男人、死了爹的伤心。

搞不懂。

搞不懂这位高厂长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

直到一个老妇人领着一个年轻女人闹了过来,无线电厂一干人才知道,杨书林那混账竟然还在外面养了人!

就是这个年轻女人。

不止是搞大了人肚子,还已经生了一个!

这不,女人的老娘坐不住了。

拉着闺女抱着孙女过了来,要找个说法。

“你们不给我家淑君一个交代,我就不走了!”

正是下班的点,厂门口正热闹着,这边一闹腾,其他厂子里的工人都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三言两语倒是听出来了个所以然。

“这是想干啥?”

“还能做什么,听说那个杨科长的媳妇被安排了个工作,可能觉得自己也是小媳妇,也要无线电厂给安排个工作呗。”

“想什么呢,这不是破坏人家庭吗?哪来的脸让无线电厂安排工作?”

“谁知道呢,估摸着是觉得这厂长是个女人,好说话?”

“那么大一个厂子让娘们来当家,也不怕把厂子给毁了。”

无线电厂的人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他们对高南雁的到来还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但犯不着外人来说他们厂长。

女人咋了,你媳妇不是女的,你老娘不是女的?

没女人有你这王八蛋在这里胡说八道?

工人们正要去理论,不知道是谁低喊了一声,“厂长来了。”

望过去,可不是南雁步履从容的过来。

和老厂长那脚下生风的模样不同,这女同志可真是不急不缓。

她看都没看那老妇人一眼,只是目光淡淡的看着年轻的女人,“我让你去医院把这孩子流了,你没去?”

郑淑君脸色一白,不敢回应南雁的眼神。

倒是她老娘抱着怀抱里的小孙女,“你要真是为我家淑君着想,那就给她安排个清闲的工作,她被那姓杨的骗了,你们厂得赔偿她!”

南雁看着嗓门贼亮的老妇人,“闹大了对您女儿不好,老太太您别这么大嗓门,小心伤到孩子。”

“你少说废话,不给淑君安排个工作,我们娘仨就在这里不走了!”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横的怕愣的。

一身刺的人可不在乎别人什么样,只需要把这刺抖一下,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行。

郑老娘要的就是一份工作,没了杨书林她们娘几个靠谁养,可不得找个说法才行。

南雁没搭理这位老太太,目光依旧落在郑淑君脸上,“你当时考上学,如果不是辍学的话,今年应该毕业分配工作了,真的不后悔吗?”

郑淑君参加高考,虽说成绩不算特别好,但也考进了芜湖本地的一个专科学校。

正好今年毕业。

“跟你一起入学的人,他们现在都分配了工作,就等着毕业后去单位报到,你这三年得到了什么,一个老男人,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肚子里还有个。真的不后悔?”

郑淑君脸色越发的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少在这里讲这些大道理,别吓唬我闺女,我们是乡下人不懂这个,但你们城里人不能欺负人,真要是不给我们淑君安排工作,信不信我去告你们。”

南雁这次总算给了这位老妇人一个眼神,“去告什么,告你家闺女破坏别人的家庭,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被自家老母亲撺掇着,给有妇之夫当小的,很光荣吗?”

“你,你胡说什么!”郑老娘有点慌了,“你别败坏我闺女名声。”

其他看热闹的人也反应过来——

要是说这年轻女子不懂事,可能被骗了。

那这老娘难道活了一把年纪还不知道?

“行了老太太,就别胡搅蛮缠了,咱们这些工人,哪个不是住在家属院里,杨书林凭啥住在外面?”

“就是,你稍微打听下就知道杨书林在乡下有媳妇孩子,当时不打听,现在倒是来装受害者了,就甭觉得自家委屈了,老杨的媳妇才叫委屈呢,老杨为了养你们,一个月就给家里头五块钱,一个女人又要伺候公婆还要带着俩孩子,人家还没找你们的麻烦呢,你们哪来的脸闹腾。”

“就是,别给脸不要脸,你闺女这是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真要是追究起来那肯定是要吃公家饭的。”

这个公家饭,可不怎么好吃。

议论纷纷的众人让郑淑君脸上冷汗直流,捂着肚子五官恨不得拧成一团,“妈……”

“你给我闭嘴。”郑老娘气女儿没本事,听到这没底气的一句就气不打一处来,随手这么一推就把人给推开了。

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其他人下意识地是躲,而不是上前搀扶着人。

郑淑君结结实实的被推倒在地。

很快那白色的连衣裙都见了红色。

“妈……”

“淑君,淑君你这是咋了,你好端端的咋还摔倒了?”

眼看着这位老太太睁眼说瞎话,其他人都不不想再说什么,只觉得这年轻女子倒霉。

摊上这么一个娘,好端端的大学生前途都没了。

偏生这老太太还抱着女儿不撒手,那意思是谁都不能动她的闺女。

眼瞅着郑淑君脸上没了血色,地上的痕迹越来越浓,南雁让安保科的人过去,把郑老娘架开,送郑淑君去医院。

但还是迟了一步。

一尸两命。

连带着那不到一岁的小女孩都中了暑。

发了高烧在那里嗷嗷的哭。

“这可怎么弄?”

余明城头疼的要死,作恶的是杨书林,克扣媳妇孩子,在外面养着人。

结果被抓了还要祸害人,害得这年轻姑娘没了性命。

你说她罪有应得吧,那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起初也是被南雁说服了的,只是架不住亲妈在耳边念叨,又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年轻的姑娘吃过苦,抵抗不住外界的诱.惑,被杨书林的糖衣炮弹给迷惑了,舍弃了前程。

不然她现在是风华正茂的毕业生,能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何至于闹腾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破坏别人家庭,是个不知羞耻的第三者呢?

所以说,这事都怪杨书林那王八蛋。

本来该过几个月才枪毙的人,这会儿死期都提前了。

然而却也救不活郑淑君一条命。

至于坑了女儿又推了女儿,最终害郑淑君丧了命的郑老娘,现在被拘留了。

以至于这孩子的去处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南雁想了想,“问一下省里,看能不能送到省城的福……”

“我来养着吧。”杨书林的爱人一阵小跑着来到医院,她来得匆忙,这会儿整个人都在喘粗气,“是老杨造的孽,但这孩子是无辜的,现在我有工作,再养活个也不是问题。”

敬爱兰目光灼灼的看着南雁,“就让我来养着她吧。”

作者有话说:

二更啦

? 152 新方向,彩电

换做是南雁处在敬爱兰的位置, 她不会想着养这孩子。

他们的父母对不起自己,凭什么要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可敬爱兰的神色那么的诚挚,打动了南雁。

这个被杨书林三言两语就哄骗住, 过去十多年来辛苦奉养公婆的女人,她比死去的郑淑君, 还有即将死去的杨书林要善良的多。

尽管有时候这种善良, 会让人觉得好欺负, 带来的并非好处更多的是恶意。

但她依旧还是坚持着这个想法。

倒是南雁有些迟疑, “你或许应该问问两个孩子的意见。如果真要带回家去,两个孩子真能够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个孩子吗?”

敬爱兰有想过这件事,“头两年我掉了一个孩子, 当时没想到有怀孕, 干活的时候没留意,这孩子没了。”

她的孩子安慰她, 说小妹妹是个胆小鬼,藏起来了。

说不定哪天就能再遇到。

“我知道, 我收养这个孩子,可能会遭到别人议论,但我肯定尽可能的养活这孩子。”

敬爱兰的话让南雁意识到,她并非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大概是因为这孩子跟她的孩子差不多大,激起了她的慈母心。

“要不这样好了, 咱们明面上说把这孩子送到了省城的福利院, 等过些天,再让爱兰同志‘捡’到这孩子。”

余明城急中生智, 觉得自己这主意真不错。

“就算有人可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不过一般人才不会觉得爱兰同志会养这孩子。”

是啊, 那恶心人的男人死了,她为什么还要养他的孩子?

才不。

常理而言,会让大家自觉地排除那个自以为正确的答案。

没了这些议论纷纷,这事其实也就好办的多。

毕竟大家都知道这小姑娘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余主任这个法子好,南雁同志,就这么办行不?”

南雁看着两眼放光的人,“你真想好了?”

敬爱兰看了眼病床上的那小小一个,“嗯。”

“那行吧,回头让余明城来安排这事。”

眼皮子底下,南雁倒也不觉得敬爱兰会虐待这孩子什么的。

她既然愿意养,那总比送到福利院好一些。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余明城连忙点头,“知道知道。”

这事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是领导吩咐下来的,余明城自然想方设法把这事办得稳妥。

让领导都挑不出刺来。

这事就是笔烂账,杨书林贪,贪恋美色贪恋钱财。

死了的郑淑君也贪,贪图安稳目光短浅。

这样一对父母,生出来的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

说不好。

或许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更可能是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现在这孩子的抚养权到了敬爱兰手中,或许对这孩子都是一场造化。

瞧着死去的郑淑君还有那郑老娘的做派,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孩子教养好的样儿。

为了把戏做足,余明城特意跟敬爱兰交代,过两天这杨书林被枪毙时,你得去看,骂他个狗血淋头。

表现的越是愤怒,大家越觉得你越恨他,回头这孩子引起的争议也就越小。

说白了就是利用人性嘛。

杨书林被执行死刑那天,南雁没去。

她正在看厂内图书馆的图书目录。

顺带着喊第三研究中心的老徐讨论国内其他无线电厂的发展情况。

“我记得日本在广东那边投资,说要生产电视机什么的,现在国内有其他厂家做电视机吗?”

“不能说没有,不过日本投资建厂的是彩色电视机,目前咱们国内的彩电生产厂家不能说没有,但没有再进行量产。”

主要是信号问题。

国内现在的黑白电视还没做到每户一台呢,能消费得起彩电的到底是少数。

南雁想起了自己那台彩色电视机,还在陵县那边放着呢。

“生产了也不一定自己用,说不定可以先出口呢,是天津那边有这个生产能力对吧?”

“是,不过之前在大地震中也受到影响,之前我去那边开会的时候,听他们提了两句,说是车间受灾严重,那条生产线也不能用了。”

大地震。

那件事都过去快两年了。

但注定要伴随着南雁一辈子。

脸上那异样的情绪让老徐稍有些奇怪,正想要关心一句,她又恢复了正常。

“那问问那边吧,如果天津那边不打算生产,你跟那边商量下把这条生产线弄过来,修整修整,第三研究中心来做彩电研究设计生产。”

第三研究中心啥都研究,但啥都没研究出来,凡事浅尝辄止不会进行太深入的研究。

一来经费受限,二来则是习惯使然。

南雁这话让老徐觉得也不是不行,但还是有些担心,“这么一条彩电生产线,怕是要花费不少时间。”

“要人要物都没什么,你打申请我批就是,日本的企业能够耗资巨大在咱们这边建设彩色电视机生产厂,你还看不出这其中的市场前景吗?”

这话让老徐醍醐灌顶,狠狠一拍大.腿,“可不是咋的!”

生意人嘛,无利不起早。

花那么多钱用好些年时间来建厂,目的可不就是为了挣钱。

日本那彩电厂都建设两年半了到现在还没建好,这意味着什么?

人家压根不担心浪费这两三年的时间。

他们都不怕,咱怕什么?

“成,我去跟天津那边谈。”

六月底,第三研究中心的徐兴华离开厂里,北上去天津谈判。

而在他离开无线电厂这天,南雁接到了来自首都的电话。

孙副部打过来的。

“你倒是到哪里都能折腾出来点东西。”

刚去芜湖才多久,这就抓了间谍,还连根拔起了一条谍报线。

这段时间,上海那边可是不太平。

跟那些敌特分子有关的人还有好些,这都要一一排查。

有的胆子小,主动交代了事情。

有的则是想要逃跑,但哪能跑得了?

这不,事情闹腾起来,上海那边一度风声鹤唳。

这些年来,尤其是与美国、欧洲日本那边建交以来,闹的最大的一次。

不止国内闹,还闹到了大使馆那边。

可是把驻华大使阴阳怪气的埋汰了一通。

反正美国这边理亏。

南雁笑着说,“你怎么不说我倒霉呢,不就是调任个工作嘛,总是会遇到坑,还好脑子机灵点,知道跳开,不然的话掉到坑里怕不是要被活埋哟。”

倒也不是夸大其词。

如果南雁没处理好欧长庚这件事,肯定会受到影响——

你这个副部长敏锐度不够,年纪太轻办事不牢靠。

不说前程止步于此,但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过去是给你往上走这一步不断的铺路。

日后如何看的是你眼下怎么走。

如果这一步走错了,那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来纠错。

不断的纠正。

时时刻刻都会有人盯着,无数的眼睛在那里留意着你的一举一动。

孙副部叹了口气,“所以啊,现在独当一面了,往后处理事情得要多思考,不要贸贸然的行动,你做决定前要多想想。”

“知道。”南雁笑着应了下来,“有您这么耳提面命的,我能不上心吗?”

孙副部很喜欢南雁,机灵圆滑但并不是那种招人嫌的世故。

重要的是足够年轻。

当初美国总统来访时,中央的领导就不止一次的感慨,他们太老了。

这批曾经战场上浴血杀敌的将军、战士们,都老了。

需要年轻的靠得住的干部接手共和国建设的事业。

年轻干部。

过去这些年来……

孙副部叹了口气,“我这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差不多到明年就要退居二线了。到时候你得自己多上心。”

南雁被这消息惊着了,“怎么就……您身体不舒服?”

孙副部年纪不算多大,六十多岁的人,按理说这是要干到老的。

而且之前她还见过孙副部人,精神头好得很,怎么忽然就要退居二线?

她想不到其他缘由,除非是身体缘故。

“那倒也不是。”孙副部叹了口气,“工作那么些年,忽略了家庭,现在你们年轻人也都冒头了,我这老东西也该让位置了。”

他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这个舞台该让年轻人来主导了。

“哪有,地位不是让出来的,是自己凭实力得到的,要是没这个本事偏又身居高位,那可不只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么简单,怕不是还要祸害不少人。老同志你这想法就不对,得好好检讨检讨自己。”

孙副部听到这话笑呵呵,“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这叫什么,古语有云不耻下问,学高为师,我想得开看得明白,提点你一下不行吗?”

“行行行,谁敢说小高同志你的不是呢。”

这话说的十分在理,他或许真的可以再考虑一下。

闲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孙副部这才说起了另一桩事,事关远在香港的梁金生。

当初张桂花和梁金生认亲后,梁金生并没有恢复身份,而是继续潜伏在香港那边。

国内的微型计算机面世时,梁金生也的确被怀疑过。

好在国内反应也很快,让梁金生得到一台国产的微型计算机,交给美国那边去拆解后,美国方面对他的怀疑逐步打消。

只不过盯着他的人越发的多,梁金生也不敢贸然行动。

好在知道梁金生身份的人并不多,目前来说还没暴露身份。

现在南雁去了无线电厂工作,日后少不了要跟梁金生打交道,孙副部特意打电话也是提醒一下。

别看现在中美之间是蜜里调油,然而真要是能抓住机会下死手,对方根本不会放过。

要谨慎。

谨慎。

这两个字,当真是要刻烟吸肺。

南雁倒是没着急跟梁金生那边联系,对她来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无线电厂这边给整明白。

单纯的依靠微型计算机和集成电路出口还不够。

得多点开花才行。

彩色电视机是南雁为无线电厂谋划的另一条路。

不管是出口还是面向国内销售,都行。

但前提是,老徐能把那条生产线给弄过来。

这事需要点时间。

南雁也不着急,由着徐兴华去折腾。

她先系统的学习了解半导体和微型计算机的一些基础知识。

这会儿全球的半导体发展都不算快,毕竟民用微型计算机也刚刚问世没多久,从军用到民用的转变还不够彻底。

甚至于半导体市场的全面开花时代还没到来。

这时候大家都还在起跑线上。

晶圆生产线要跟上,至于后来影响全球的光刻机。

眼下还不是它的时代。

慢慢来,她在这边又不是待个一两年就走人,有的是时间来折腾。

花了几天时间,把相关的图书资料翻看了一个遍后,南雁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方面的资料,有点不够。

国内能找到的资料都有了,但是国外的研究资料相对少一些。

现在在半导体产业发力的国家无非是美国和日本,日本的“举国体制”,美国硅谷半导体商与军方的密切联系。

他们的科研能力都很强,尤其是美国,汇聚了资本主义国家的大部分顶级精英。

只不过有时候太过强大也会心生傲慢,比如日本就在美国眼皮子底下把半导体产业发挥到极致,甚至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依靠着过去的一部分专利来躺平过日子。

可惜国内的半导体产业纯纯的自废武功,后来又着急发展,遇到遇到各路牛鬼蛇神招摇撞骗,走了太多的弯路。

南雁深呼吸了一口气,联系首都那边。

“日本方面的半导体业内人士?这个的话,我问问大使馆那边。”

南雁人在芜湖,给首都的同事出了个难题。

她想要一些日本在半导体研究方面的资料,报纸杂志就好。

然而想要找到这些资料并不容易。

而且又是日语。

即便是有日语翻译,也不见得能精准的翻译出这些专业的内容。

但南雁还是坚持,“试着去找找看吧,或许可以找到日本方面的一些同志呢?”

这倒是提醒了四机部的人,似乎可以找找日共。

虽说日共早已经淡出了日本政治中心,或者说从来没有站在舞台中央。

但的确有那么一些同志的存在。

或许可以帮帮忙呢?

“另外,美国方面也找一下。”

四机部的同志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你们单位的贺兰山,他父亲不就在美国工作吗?而且还是大科学家,说不定找他更快些。”

南雁笑了笑,“找他不合适,你这边先试试看,尽力吧。”

“成。”

四机部的五把手,虽然远离首都,但没人敢不把她当回事。

这边联系着,南雁也没闲着,她想了想,又跟计委的于主任打了个电话。

“出国考察学习?”

“对,我想去美国硅谷那边看看。”南雁找出了那张一直被她所收藏着的名片。

赠与自己这张名片的总统已经结束了自己的任期,但是依旧还活跃在政治舞台上。

如何利用好这一层关系,南雁觉得自己得好好思考思考。

计委这边倒是很快就同意了南雁的要求。

毕竟对于微型计算机的发展这条路如何走,其实他们也不知道。

摸索着来吧,由着她出去看看也好。

南雁很快定下了去美国考察学习的代表团名单,这其中没有贺兰山。

他没办法去美国。

当初离境时虽然并没有遇到多大的麻烦,但是再回去只怕就回不来了。

毕竟要去的是加利福尼亚,那是贺兰山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南雁还是去打听了一番,即便算上上辈子,她去美国的次数也不算多,哪及得上贺兰山对加州的了解呢?

“去加州呀。”贺兰山想了想,“你等下。”

他找出纸笔,在纸张上绘出了加州的地图,标注了南雁可以重点关注的一些公司。

“这两家公司的老板和我是同学,如果方便的话麻烦帮我问个好。”

南雁看了他一眼,“需要给你捎封信吗?”

她话说得明白。

贺兰山迟疑了下这才说道:“不用。”

已经别了千山万水,倒也没必要再有什么牵扯。

即便有着最浓厚的血缘关系,那也没必要。

南雁没再这件事上纠缠什么。

“你有没有认识能够提供帮助的人?”南雁需要一些资料,委托四机部那边找人不见得能找到太合适的。

但贺兰山就不一样了。

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呢。

“倒也有几位教授人很是不错,不过你要找到他们,可能需要人引荐。”

“你父亲行吗?”

赫尔曼·希克斯无疑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甚至不需要露面,一封手书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不合适就算了。”

南雁都觉得自己有点无耻,利用人的心思太明显了点。

“没什么。”贺兰山笑了笑,“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好不容易出国一趟,自然要竭尽所能地达成目的。

能被利用,也是那人的荣幸。

总算还有点可利用价值。

不止他要写信,便是贺红棉也随手写了一封,“真的有用吗?”

“对男人来说,得不到的总是骚动。”

日夜陪伴的觉得稀松平常,不懂得珍惜。

失去了才会觉得好。

有时候人就这样,他不是没收到过来自美国方面的信。

他的导师格兰特教授好几次给他邮寄来一些书籍时,也会掺杂着对好友的一些念叨。

哪怕贺兰山没回信,格兰特教授也会在下次寄东西过来时,旧话重提。

他哪有那么多的废话?不过是顾全老友的面子,所以每次都被迫写那些罢了。

既然他的父亲有亏欠之意,为什么不利用一下呢?

别浪费。

贺红棉寻思着儿子这话,“那你这是一直在骚动?”

贺兰山脸一绿,“说我做什么?”

他抢过信,匆忙离开,不敢回应母亲的审视。

贺红棉嗤笑一声,嘀咕道:“就你这胆量,哪来的勇气说他?”

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

南雁在这边做准备,当然也要跟美国那边约时间。

美国硅谷方面回应倒是挺积极,考察学习的时间定在了七月中旬。

原本只是芜湖这边无线电厂的考察行动,因为四机部的一个小会,又往代表团里塞了一些人,其他几个无线电厂的领导和研究员。

这下子专机都要塞满了,倒是不枉费特意飞这一趟。

南雁这边刚把事情安排好,天津那边来了电话。

去天津谈彩电生产线的徐兴华遇到了点麻烦。

那边倒是不介意把生产线转手给芜湖这边,但总不能白送吧。

徐兴华被遛了好几圈之后,总算摸到了门道。

“他们想着入股。”

天津那边不打算搞彩色电视机,生产线给你没问题。

但又不甘心。

就想着占有一部分股权。

这样将来芜湖这边真要是赚了钱,天津也能分上一笔红利。

“这要求不过分,答应就行了。”

南雁还以为啥事呢,这并不是什么无理的要求。

“另外,还想要一台数控机床设备。”

南雁:“……”下次说话能一次性说完吗?

无线电厂不生产数控机床,只是搞和数控机床有关的微型计算机罢了。

“成,我会跟机械厂那边联系,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了没了。”徐兴华松了口气,彩色电视机能不能赚钱他不清楚,但是数控机床可不便宜。

天津这边也是狮子大开口,自己实在谈不下来,只能如实说。

好在这似乎在领导的接受范围内。

“他们要求的股权占比是多少?”

老徐愣了下,“三分之一。”

“太多了,我顶多给他们5%,你再去谈。”

作者有话说:

一更啦

? 153 美国之行

徐兴华惊了, 从30%到5%,这是从夏天直接到了冬天好吗?

“南雁同志,这……”

“再去谈, 这是我的底线。老徐,生产线在那里放着也是浪费, 但是到了咱们无线电厂, 就能创收, 你记住这一点就行。”

彩色电视机出现的早, 但却始终没能量产,原因在于国内的电视信号不支持。

当初这条生产线也不是奔着生产去的。

何况又在地震中出现了一些问题,还需要再维修, 这也需要不少的投入。

天津这边的电视机厂并不想要出这个钱, 他们目前还是专注于黑白电视的生产,充其量就是把黑白电视的生产线升级一下, 跟无线电厂这边谈条件要一条数控机床,提高生产效率。

对方的心思南雁十分清楚。

但徐兴华这些年来更多的是在科研上动脑子, 似乎还没想明白这事。

南雁也不着急,让他慢慢去谈。

总得给人机会成长,哪怕老徐同志的年龄当她爹都绰绰有余。

徐兴华看着挂断的电话,寻思着南雁的那一番说辞。

所以, 他该咋弄呢。

再打电话,接电话的人就是余明城了。

余主任乐呵呵地听徐兴华吐苦水, 可他哪有什么主意啊。

“要不你问问供销部的同志?”

供销部的没用, 他还不如去找外贸部的呢,起码这些……

对哦, 外贸部的人跟外界打交道, 显然更擅长讨价还价。

那么问题来了, 他好像不认识在外贸部工作的人。

余明城倒是很热心,“省外贸的老刘和我还算熟悉,要不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跟他咨询咨询?”

“成。”

余明城找出老刘的电话,又补充道:“你也别怪高厂长,她最近忙着准备出国的事情,也是焦头烂额的。”

“我知道。”

徐兴华懂得老余说这话的意思,哪能不动脑子,如果事情都按照领导吩咐来办事,那他们来做这些,和寻找其他随便一个人来做这些有什么区别呢?

既然他们第三研究中心想要搞这条彩电生产线,那自己这个主任可不是得承担起责任来?

其实这事也还有商谈的余地,只不过老徐同志不太懂这些话术。

需要找人请教请教。

这边余明城挂断电话,跟南雁汇报了这事。

南雁笑了下,“你帮忙盯着点,要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辛苦你过去一趟。”

办公室主任向来八面玲珑,处理这些事情比徐兴华这个研究室主任靠谱多了。

余明城连忙应下。

又是说了未来几天的工作安排后,余明城这才出去。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到现在为止只点燃了第一把。

倒是没烧到厂子里。

也不知道另外两把火什么时候来。

余明城心里头也有些不安稳。

虽然只有这么一把火,但雷霆手段也算见识过了。

年轻不怕事,刚来了这才一个月就敢“找事”,未来的无线电厂怕是热闹咯。

就是不知道这种热闹,会持续多长时间。

……

飞机从上海直达美国。

第一次这么跨越太平洋的飞行,让不少同行的人感到新鲜。

不过也有一些似乎不太适应飞机,有点晕乎乎的。

机舱里十分热闹。

南雁则是抱着手里的书在看,一本美国小说,讲的是西部淘金时期的故事。

坐在一旁的首都无线电厂的副总工程师迟疑再三,这才问道:“好看吗?”

“还行吧。”南雁笑着阖上书,“打发时间。”

他们这次目的地是加州,自然要对这边有所了解。

因为之前多少有些准备时间,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切打听一二。

省得回头出国,被人当土包子。

自从中美建交以来,已经有不少美国的东西涌入国内。

商品、图书以及电影。

这些文化领域的东西,因为价格因素总是在第一时间发起“攻击”。

当然,因为开放国门的力度目前而言还不够,所以这些冲击目前影响更多的还是首都、上海这些大城市。

小城市受到的影响相当小。

对美国生活的好奇像一颗种子,埋藏在了人心底。

而现在,这些来自中国的精英们可以直面美国生活。

好奇以及隐隐的期待,复杂的情绪充斥在心头,让人情绪都有些混乱。

南雁跟这位廖副总说起了小说里的故事。

“那他最后淘到黄金了吗?”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挖到了一大堆的金子,回到纽约每日里喝着葡萄酒,饮用香槟。等他醒来的时候,脸上有点痒。”

看着神色紧张的廖副总,南雁继续说道:“浓郁的腥臭味掩盖了血腥,他看到那粉的有些浓厚的舌头,这才意识到是狼在舔舐自己的脸,犹如血色的葡萄酒正在流淌,只不过流淌到了那饿狼的喉咙里。”

端着水杯的廖副总觉得嗓子一疼。

仿佛自己被饿狼扑倒咬了一口似的。

“成功的只是一部分人而已,不过并不影响他们大肆渲染,这样的话会有无数人涌来,失败者无颜回江东面对父老乡亲,就留在这里给他们的农场牧场工作。”

一个非常漂亮的梦。

成功者的美国梦,失败者的噩梦罢了。

廖副总听到这话神色悻悻,“原来是这样。”

“我自己的解读而已,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南雁笑着阖上书,她拿了好些本书,倒是足够打发时间。

廖副总这才留意到,南雁看的是英文原版的小说,而并非译本。

“我听外交部那边说,南雁同志你懂很多外语?”

“也没有啦,只是会一些,语言是工具,能够帮助我更全面的认识这个世界。”

即便是外婆那个小老太太,也有几门擅长的语言,除了小时候学的俄语外,她后来又学了英语和德语,为的就是能够看懂那些外国文章,不会被翻译所误导。

南雁的语言天赋不算多好,但胜在勤勉。

再加上工作需要,如今倒是派上了些用场。

廖副总感慨,“你们年轻人视野开阔,比我们这些老东西强多了。”

“哪有,我们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东昌同志你过谦了。”

廖东昌呵呵笑了下,“对了,听说你们无线电厂要搞什么彩电,真的假的?”

这个话题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

虽然几个无线电厂的研究侧重点不同,但都是无线电厂嘛。

说不定可以参考学习下。

再者说,这次带队到硅谷参观考察学习的就是高南雁,都知道她是芜湖无线电厂的新厂长,可也别忘了她还有个身份是四机部的副部长。

位次虽然靠后了点。

但她这举动,多少也代表了四机部的态度。

这些无线电厂有的归地方管,有的则是直属计委,由四机部管辖。

多听听部里的意见,总没错。

“是有这个想法,半导体产业在美国也是从军用逐渐转为民用,虽说咱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但是多少可以参考下。看看别人怎么走的这条路,避免掉到沟里去嘛。”

廖东昌还有些不太确定,“他们转向了彩电?”

“那倒不是,美国目前是将计算机推向家庭,不过现在的微型计算机还是太笨重了点,日本也好美国也罢,都在努力给计算机减负。”

南雁倒并非信口开河,她说的这些都有报道支撑。

只不过对于其他人而言,不见得关注国外半导体产业的发展,对这事没那么清楚。

内行人不见得十分内行。

但真内行人听到这话,不免开始重新思考,这次美国考察的真正目的。

长途飞行容易让人疲惫,南雁闲聊了个把小时后,就逐渐把战场交给其他人。

她歪头睡去,倒是一点不觉得这边吵得慌。

等着飞机要降落时,人已经洗过脸,精神面貌十分昂扬,倒是让其他没睡着的人有些后悔。

人最怕对比,被这么个小同志比下去,可真是丢人现眼了些。

而且又是在国外。

南雁倒还好,作为领队的人,跟大家再三嘱咐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这才跟四机部的另一个同志一前一后照顾着偌大的考察团。

机场这边有人来迎接。

大使馆并不在加州,自然不是自己人。

过来接机的是贺兰山的朋友。

“亚瑟说,他的同事来加州,让我好好接待,看到你我很想问一句,你是他的女朋友吗?”

亚瑟什么样的人,科迪可真是太清楚了。

这些年来都不曾联系他们,忽然间打电话过来。

当真不是女朋友吗?

南雁笑了笑,“谢谢,辛苦你跑这一趟。”

没承认也没否认,科迪觉得这个女孩子可真是高明,难怪能将亚瑟玩弄在手心里呢。

不过他不喜欢那些热情洋溢的美国女孩,怎么也跟他父亲似的,偏爱亚洲面孔呢?

想不明白。

科迪安排了一辆大巴车,把人送到了酒店这边。

“放心的住,酒店是我家的,住多久都没关系。”

“住久了那就是外交事故了。”南雁笑着打趣了句,“你跟小希克斯先生很熟?”

“那当然,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不过亚瑟跟他父亲似的不太爱说话,跟他说话是不是很没意思?”

“还好,他的确话不多。”

想要跟人有共同话题还不简单?一起吐槽就好,何况吐槽的还是他们都认识的人。

科迪觉得自己跟南雁相见恨晚,“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Kelly,你叫我Kelly就好。”

这个名字用久了,南雁倒也习惯。

科迪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妙语连珠将这名字夸赞了一番,正要邀请南雁去楼下酒吧坐坐,有新的访客到来。

“希克斯先生,他怎么还亲自来了?”科迪并不是很想要见这位长辈,“回头再找你玩,明天见。”

他身手矫健的从窗户那边跳出去,这让南雁忍俊不禁。

贺兰山的这个朋友,还真是离谱。

赫尔曼·希克斯的到来倒也不是很意外。

妻子儿子都离开了他,尽管这位德裔科学家并不缺妻子儿女,但是过去二十多年的陪伴也不是假的。

哪怕是阿猫阿狗,习惯了陪伴后骤然失去也会觉得空落落,何况是两个大活人呢?

只不过齐人之福可不是谁都能享受的。

起码贺红棉并不打算如了这位大科学家的意愿。

赫尔曼·希克斯并不见什么老态,实际上这人已经快要七十岁。

可以从眉眼间看到往日的英俊面貌。

年轻人应该很能打动人心,何况又是一个富有智慧的学者。

“很抱歉这个时候来打搅你。”对方开口竟然是中文,这让南雁稍稍错愕。

但是想到初次见到贺兰山时,他的中文就很好,而且贺红棉的遣词造句也十分流畅,或许在过去二十多年的家庭生活中,这位德裔科学家也在耳濡目染中学会了中文。

贺兰山跟自己提了一些他父亲的喜好,倒是从没有说过他会中文这件事。

难道是一直瞒着妻子儿女?

“不会,我很荣幸见到您希克斯先生。”

南雁觉得,这次美国之行收获的东西,大概要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更啦

? 154 这里是硅谷

赫尔曼·希克斯的认知中, 这个撺掇着妻子与他离婚的东方女人,应该是奸诈的。

犹如童话故事里的女巫一般。

然而等真的见到,他又回忆起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情。

她与自己想象中不同, 正如同将近三十年的陪伴他始终不真正了解贺红棉一样。

她们这些亚洲女人,实在是太难以捉摸。

“他们还好吗?”

离婚后他尚且能够知道妻子儿子的近况, 然而当他们先后离开美国, 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成了奢侈。

“如果您指的是纯粹的物质生活水平的话, 那我可以坦白的告诉您, 不算特别好。不过他们现在都过得很开心。”

前半句话让这位老者有些许的难过,毕竟自己也算是导致他们离开美国的元凶。

而后半句话,原本就难过的心情更难过了。

固然为他们生活还算开心高兴, 可一想到他们离开自己后生活的更好了, 这种高兴也就变了几分滋味。

南雁留意着他的神色变化,掐了掐手心。

眼前的人从来不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 自己完全没必要害怕。

是的,完全没必要。

心情放松下来的人, 神色更是坦然,“相信您听到这个消息,也一定会为他们感到高兴。”

会吗?

希克斯笑容惨淡,“原谅我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 对这样的消息其实并不是那么的开心,我的妻子孩子离开我过得依旧很好, 好像我才是拖了后腿的人。”

“虽然这么说不合适。”南雁十分认真的回应德裔科学家的话, “但好像事实的确如此,贺红棉女士不管怎么样都能生活的很好。何况做希克斯太太的那些年, 她也把您还有家庭照顾得很好, 不是吗?”

希克斯圆了她的大学梦, 然而梦想终究只是梦想,即便大学毕业她的出路也只有家庭主妇这一条而已。

只不过对丈夫的爱慕足以支撑她完美的诠释妻子母亲这个角色。

直到知道希克斯还有一位太太,有其他的孩子。

这个圆满的家从此不再完美。

贺红棉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谁,所以不管是离婚还是离开美国,都义无反顾。

显然,走不出来的另有其人。

南雁觉得这多多少少有些好笑,当然她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把这幸灾乐祸表现得太明显。

至于那两封手信,现在还没到拿出来的时候。

“如果他们过活的不是很好,或许您还可以再说一句回来吧凯瑟琳,回来吧亚瑟,我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们。可是希克斯先生,您是不是从来都不曾真的了解您的太太,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想要的是什么?或许对于很多人而言,您是大名鼎鼎的科学家,是国会的座上宾。可那又如何呢?您骗了她,玩弄了她的感情。即便不再年轻又如何,并不意味着就要蒙受欺骗,忍气吞声的过下去。”

“她已经不再年轻,甚至她的儿子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何必再像过去那样委屈呢?人活这一辈子,总有想要任性的时候,不用去计较后果如何,只管去做自己向佐的事情。她的丈夫不能纵容她的任性,好在还有个支持她的儿子。从这点来说,贺红棉很幸运,起码她养育了一个非常好的孩子。”

南雁的话一句比一句扎心,尽管她脸上始终都保持笑意。

希克斯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不好看来形容。

那简直是糟糕透顶。

没有人会跟他说这些话。

即便是卡洛琳与他吵架时,也不敢说这些。

因为知道,一旦触碰到他的逆鳞,后果远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

然而眼前这人,她无所畏惧。

哪怕只是第一次见面,也能够毫无保留的揭露事实,那些他不想直面的事实真相。

“希克斯先生,您应该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不然就连最后这点东西都失去了,那将会成为孤家寡人,当然作为科学家,或许您更享受孤独。”

南雁笑着站起来,“抱歉说了些您可能不爱听的话,我刚来到这里,容许我去休息倒时差。”

并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南雁十分尊敬老人家,传统美德适用于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民族的人。

看着离去的人,赫尔曼·希克斯无力地垂下手,他得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只是与他心中最期待的答案相左。

年长者并没有急着离开这里,反倒是坐在那里。

看着酒店里人来人往,倒是能从这热闹喧嚣中,得到一丝内心的安宁。

……

南雁对时差没那么敏感,让同住一个房间的女研究员下来看了下。

“还在那里,穿着一件马甲的那个是吧?”

南雁倒了杯水,从冰箱里拿了几个冰块丢进去,递给临时舍友,“辛苦了。”

“没事,他就是贺兰山的父亲吗?”

“你也知道贺兰山?”

“当然,咱们都一个系统的,哪能啥都不知道呀。”女研究员沈青笑呵呵的跟南雁八卦起来,“这位贺工在我们所也是小有名气的,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去我们所进修了半个月,所长家的千金还挺喜欢他的,打着学习遇到问题去提问,贺兰山给人讲解,结果把小姑娘说哭了。”

“他也不是那么没耐心的人吧,怎么还把人给说哭了。”

“嗨,你看着他木讷,实际上人门儿清,三言两语把这问题就给加难度了,回答不上来这不是给自家老子丢人嘛。”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也得月亮有意才是。

遇到这么一个人,你自作多情搞事,那可真是徒添尴尬。

无线电研究所的古所长不知情,闺女来告状时,倒是把自家宝贝女儿埋汰了一番。

“我们所长一贯和武厂长别苗头,不过他对您还是蛮尊重的。”

南雁闻言莞尔,“古所长的确是个有意思的人。”

“不过我听说……”沈青瞧着南雁,“贺兰山是有喜欢的人。”

“他老大不小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

沈青没有从这张脸上看到想要的答案。

或许是南雁太会隐藏了些,她这八卦相当无效。

困顿之意袭来,沈青喝了两口水去睡觉。

不得不说,这边的住宿条件是真好。

屋子里凉嗖嗖的,没有夏日里的燥热。

国内什么时候也能配备这空调冰箱呀,沈青怀揣着美好的期待睡了去。

南雁则是看起了床头的旅游小册子。

那是加州的一些景区介绍,其中还有一些广告。

显然,贺兰山的这位朋友家很会做生意。

……

科迪晚上来找南雁时扑了个空,人并不在酒店。

“去哪里了?”

“没说。”

其他人还在倒时差,又或者正在酒店的窗边观察加州的灯红酒绿。

对南雁的去向并不清楚。

科迪有些懊恼的抓了下头发,可别一个人出去发生什么意外,不然的话自己怎么跟亚瑟交代呢?

这可是那混账第一次拜托自己。

加尔文家的小公子正头疼着,打算开自己的跑车出去找人。

南雁回了来。

“你干什么去了?”

金发青年的指责让南雁有种恍惚感,仿佛自己出.轨被丈夫抓到一般。

她被这荒唐的念头逗乐,“出去看看加州的夜色,这里很漂亮。”

南雁那安静的笑容似乎透着魔力,让科迪的那点小情绪迅速消散。

“当然,这里可是加利福尼亚。”

他的家乡,让他打心眼里骄傲的地方。

“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去硅谷那边一趟。”

科迪有些惊讶,“现在就去?”

“不方便吗?”

“那倒也没有,不过漂亮的女孩子不该在晚上随便出去,这并不安全。”科迪友好的提醒南雁,要不是看在亚瑟的面上,他才不会说这废话。

“我不是十七八的年轻女孩,加尔文先生,我已经二十八了。”

美国青年有少许的震惊,“是吗?我看不出来。”

他倒是没说谎,毕竟纤细苗条的身材,怎么也不好说这人快三十岁。

南雁笑了笑,“谢谢您的夸奖。”

这笑容让美国青年忍不住道:“你真的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因为亚瑟的缘故,科迪也接触过一些华裔女孩,她们有的很拼命的想要融入到美国,脸上的笑容十分夸张。

但南雁始终神色淡淡,倒让科迪想起了亚瑟的母亲。

小时候他和一群孩子去找亚瑟玩得时候,她总是很热情。

但科迪始终记得,她远远的坐在花坛旁,神色淡淡笑容浅浅的模样。

似乎,那才是她最真实的样子。

“我有时候觉得,凯瑟琳是被恶龙困住的公主,而我将会是那个拯救公主的勇士。”他无意中窥探到贺红棉的落寞,以为自己能够拯救她。

实际上他并不能。

“凯瑟琳现在过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她现在有一份工作。”

“真好,她一直都想要有一份正经工作,等有机会,我一定去看望她。她做的苹果派很好吃,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馅饼就是她做的。”

童年的美味让人怀念至今,后来科迪吃过很多苹果派,却始终找不到幼时的味道。

南雁看着眼角含笑的美国青年,贺红棉无疑拉近了她与科迪·加尔文的距离,这让夜访硅谷都变得格外顺利。

不止如此,加尔文家的小公子很是热情的帮忙引荐加州的官员,带着南雁参观了几家半导体公司。

其中就包括大名鼎鼎的仙童半导体。

提到仙童半导体,自然少不了“晶体管之父”肖克利,毕竟成立仙童半导体的正是当初从肖克利半导体实验室离开的八叛逆。

只不过六十年代的黄金岁月过去后,仙童半导体也不复当初的辉煌。

而曾经的八叛逆,早已经先后离开仙童半导体,在硅谷成立新的企业。

比如英特尔,再比如AMD。

如果再往前细究硅谷成为世界高新技术摇篮的缘由,那绕不开的是斯坦福大学与弗雷德·特曼教授。

后者被称之为硅谷之父,他指导的学生在三十年代末创办了惠普公司,十多年后他又提出了创办斯坦福研究园区的构想。

如果让南雁来评价的话,即便是飞利浦创办阿斯麦尔,日后拿下半导体设备的半壁江山,也无法与之媲美。

南雁想要与这位特曼教授见个面。

这几天来热情洋溢的美国青年有些难为情,“特曼教授身体不太好。”

老教授生于世纪初,将近八十岁高龄。

前段时间又小病了一场,一般的陌生人都见不到她。

科迪是没这个本事,那毕竟是硅谷之父啊,便是政府部门的人想要去见他,都要提前约时间呢。

不过他还是很友好的给提了建议,“你可以找希克斯先生,让他帮你引荐嘛。”

自己面子不够,但赫尔曼·希克斯的面子绝对够用。

何况,这位科学家本身也是斯坦福的客座教授,特曼教授担任校长时,好像还邀请希克斯去斯坦福大学授课什么的。

“我可能得罪了希克斯先生。”

“不至于吧,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小气,但心胸也不是那么的开阔。

南雁杀人诛心把话都说到那地步了,赫尔曼·希克斯生气也正常。

不过惹人生气并非南雁的本意,她也有后招。

“我之前刚过来脑子都不太清醒,竟然忘了贺兰山写了信,要我转交给希克斯先生。”

科迪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是忘了吗?

他可不觉得。

这位东方女士记性可真是太好了,哪怕是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能过目不忘。

她怎么会忘了那么重要的一封信呢?

不过是重要的东西,自然要在关键时刻拿出来。

比如说现在。

需要赫尔曼·希克斯的引荐信时。

当然科迪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他和亚瑟是好朋友,也喜欢亚瑟的这位朋友,自然不会给人捣乱。

对他而言,亚瑟和凯瑟琳阿姨能够放弃他们在美国所拥有的一切,一往无前的回中国。

那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他不想做坏人,让他喜欢的阿姨,和他的好朋友伤心。

……

这是赫尔曼·希克斯这些年来第一次收到小儿子的信,上帝知道他拜托格兰特写了多少信,然而从没有任何回音。

这封信让这位科学家喜出望外,“真的太感谢你了高小姐,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如果您真的感激我,能把我引荐给特曼教授吗?”

南雁强调了一遍,“弗雷德·特曼。”

希克斯愣了下,捏着信的手在微微颤抖。

“亚瑟,他有提到过我吗?”

“说过一些,我不太会做饭,偶尔会去他们家吃饭,小贺和他妈妈的手艺都很好。”

贺红棉总是能够将饭菜做的十分美味,当真是蕙质兰心。

希克斯笑了起来,“是啊,她总是能把所有人都照顾的很好,但又会忽略掉自己的感受。”

“现在不这样了,贺兰山很尊重她的意见,不会让她为难。”

南雁的话让这位年长者身体都颤抖了下,“是吗?那看来是我,让她过了些不开心的日子。弗雷德的话,我帮你问问看吧。”

没有再在这件事上纠结,希克斯先生拿着信要离开。

南雁喊住了这位德国籍的科学家。

“希克斯先生,贺女士还写了一封信,您要一起带走吗?”

她到底还是不够狠心。

南雁掐了掐手心,下次绝对不能再这么心慈手软。

赫尔曼·希克斯离开这边时,手里头捏着两封信。

他并没有着急回家,也没有去他的实验室,而是坐在公园的长条木椅上,看着那两封信。

“贺,贺红棉,这是我的名字。”

她总是乐此不疲的教他中文,哪怕他的学习很敷衍。

其实想要掌握一门语言并没有那么难,只不过看你是否用心。

当他用心去学习时,教他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身边。

拆开那封妻子写来的信,那活泼的字迹仿佛踩着轻快的歌声飘荡过来——

嗨,赫尔曼,你还好吗?原谅我用中文写这封信,这是我的母语,在我生命伊始乃至生命结束时伴随着我的语言,未来的十几二十年也会陪伴着我,我自然也不能抛弃它。只不过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但无所谓的,反正你也不见得有耐心看我这份罗里吧嗦的信件。

那的确是一封十分啰嗦的信,写了足足四页。

有聊她最近在看的书,有说她前段时间去植树,还命名了一株梧桐树。

还提到了和贺兰山一起去捉知了猴,每天早晨都丰富早餐的事情。

当然也不可避免的提到了南雁。

以及这场二十多年最终以失败告终的婚姻。

亲爱的赫尔曼,我依旧很感激你,过去将近三十年的生活是我生命中不可抹去的一部分。那些日日夜夜的点点滴滴构成了我人生二分之一的精彩,何况我们之间还有个孩子。小贺像极了你的沉默寡言,但他又比你更有担当,我希望他能够如愿以偿。

希望你身体健康,照顾好自己。

贺、红、棉。

年长者的手指抚摸着右下角的落款,眼底的浑浊落在了纸张上,湫湿了大片的字迹。

他的儿子,也和当年的自己一样,遇到了两难的抉择吗?

……

南雁第二天下午等到了赫尔曼·希克斯的电话。

“明天上午,弗雷德会去学校的图书馆一趟,或许你可以在那里跟他见面。”

“谢谢。”南雁十分诚挚的表达了感谢。

德国籍的科学家则是挂断电话,似乎并不想要听她多说什么。

有脾气的小老头。

南雁找来了斯坦福大学的地图,然后发现这位科学家还是挺心胸狭隘的。

斯坦福大学那么多图书馆,谁知道是哪一个?

科迪也有点懵,好在倒是认识几个斯坦福大学的学生,打听了下知道特曼常去的图书馆有三个。

而这三个图书馆。

距离还挺远。

“要不再问问希克斯先生?”

南雁看了眼小加尔文先生,“你问?”

想到赫尔曼·希克斯那总是严肃的面孔,科迪摇了摇头,“那要不随便选个?”

随便选是不可能随便选的。

南雁看着这些图书馆的分布。

在六十年代斯坦福大学还寂寂无名,然而进入七十年代,当半导体产业如火如荼时,被半导体公司包围着的斯坦福大学一下子翻身农奴把歌唱。

这也让学校的相关建筑越发的丰富。

其中不乏这些图书馆。

七月份的美国高校正值假期期间,但校园里也有不少学生。

顶尖大学的学生总是忙碌的,尤其是那些研究生。

找到了图书馆的一些会议、讲座安排,科迪觉得亚瑟喜欢这个女孩是有原因的,她真的很聪明,擅长解决问题。

“这个吗?”有一个关于计算机的讲座,而特曼教授可以说一手打造了如今的硅谷,这样的讲座,他肯定会去参加。

“他去了那主讲人怕不是要换人。”

科迪反应过来,“也是哦。”

喧宾夺主的事情不是没有。

毕竟特曼教授的身份太特殊了。

“那为什么会是这个?”

“生了病的人,其实更喜欢阳光和热闹。”

但这种热闹又不能太喧嚣,一个小小的湖泊,能喂鱼喂天鹅,刚刚好。

科迪不是很明白,然而当真的在这边找到临湖而坐的老教授时,他看南雁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满满都是敬畏。

这也太聪明了吧。

南雁倒是心平气和,略微停顿了下便上前与老教授打招呼。

说是打招呼,实际上是坐下看他在那里喂天鹅食物。

科迪没有上前,他觉得Kelly很奇怪,想方设法想要见特曼教授的是她,好不容易见到却又不说话的也是她。

这是在做什么?

“赫尔曼说,他欠了你一个人情。”

“也不算,我只是当了个邮递员而已,如果用计算机语言来说的话,我的作用类似于阿帕网?”

阿帕网,国防部高级计划局网络。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严格保密的内容。

但对方知道这些,还是让老教授稍稍分心,撒出去的食物就散落在水面上。

“你执意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南雁当然有事,硅谷之行让她知道,尽管在微型计算机上的区别不大,但是国内的半导体需求市场太小,需求小意味着没有足够的订单,无法驱动国内的无线电厂进行研究进取。

当然如果四机部极力推动也不是不行,但研发成果如不能投入到民用,那么它的市场将十分有限。

尽管国内在逐步进行经济类的改革发展,已经将重心从军工国防事业的发展转移到经济上,但这个过程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国内的经济基础也意味着半导体市场还没办法跑步进入百花齐放时代。

更别提国内的半导体产业现在相对单一。

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从何做起去追赶。

南雁大体上有方向,但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

“我现在在半导体产业发展,既然来硅谷参观,于情于理都要拜访您才合适。”南雁的态度放得很低。

她一向知道,什么时候该表现的倔强,而什么时候应该显得谦卑。

“我听赫尔曼说过你,你很年轻,和他们那时候差不多大。”

他们,指的是八叛逆。

当然对特曼教授而言,称不上什么叛逆。

正是这些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人,才有了今天这与众不同的西海岸,才有了斯坦福大学的今时今日。

“我远没有他们的魄力。”

“不,你有的。”特曼教授摇了摇头,“不然你怎么会执意要见我呢,孩子有什么话直说就好,不要试图欺瞒一个老人,尽管他已然老迈,但……”

他指了指脑袋,“这里依旧在转,还能思考问题。”

湖畔有些安静,安静的只能听到那轻轻的女声,“我想要发展中国的半导体产业。”

作者有话说:

一更啦

? 155 再见故人

南雁的声音很轻, 连在水里头咕噜冒泡的鱼儿都没被惊动。

老教授却是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球在这一瞬间极为锐利,犹如长矛一般直接刺透了南雁。

“是吗?”

南雁依旧是平静的看着这位老教授, “是。”

或许在开办工业园时,弗雷德·特曼并没有想过这里会成为全球的科技中心。

但他的确是一手促成了硅谷。

趁着这个机会南雁可以问, 您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

或许得到一个真实的回答, 又或者……

真实与否, 谁知道呢?

除了弗雷德·特曼教授,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当然,南雁也没有当记者的意思,她只是安静的阐述了自己的梦想。

没有慷慨激昂, 也没有情绪隐忍。

平和的, 像是在聊天气,又像是在说今天的下午茶。

老教授的眼球缓缓转动, 好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去,“是吗?”

湖面的平静被活泼的鱼儿打破, 荡起了一圈圈的波纹。

“你觉得和它像吗?”

一条鱼,荡漾开一圈圈的涟漪,但是这波纹又能持续多久呢?

几秒钟而已。

从鱼到人,又能维持多久呢?

南雁就像是那条鱼。

一时的涟漪, 能持续多久?

“如果不止一条鱼呢。”南雁抓了一把鱼食,一把撒了出去。

鱼儿们欢快的跃出水面, “那这样, 能否掀起一些波浪?”

特曼教授看到这热闹的水面,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你很聪明。”

“小聪明而已, 在您面前那真是班门弄斧了。”

这位先后在斯坦福和麻省理工拿到硕士、博士学位的老教授, 在无线电领域是当之无愧的先驱者。

南雁固然大胆,但还没有到胆大妄为的地步。

特曼教授笑了起来,“你让我想起了诺伊斯他们。”

诺伊斯?

南雁想了下这才反应过来,特曼教授提到的诺伊斯,就是昔年大名鼎鼎的仙童八叛逆。

“义无反顾的来到这里,那可真是可爱的朝气啊。”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尽管当时他已经不再年轻,但较之于现在,那时候可真是年轻有活力。

重要的是,能看到很多有活力的青年。

犹如当年的淘金者一般,一腔勇气的来到硅谷。

而这里,也成全了他们的梦想。

“可是仙童,已经大不如前。”

南雁的话让老教授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是的,当年半导体第一的仙童,如今已经大不如前。

十多年前,仙童的营业额能高达两亿美元。

而紧接着,这个孩童玩具般的仙童半导体营业额不断下滑,这个硅谷第一的半导体公司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从第二名,到了第六名,甚至还在往下滑。

没人能阻止仙童半导体的衰败,尽管这种衰败是有迹可循的。

但一家行业新锐的半导体公司,从成立到行业第一,再到今天。

也仅仅二十年。

“内部总是躲藏着危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危机就会爆发,带来致命的威胁。对于仙童的创立者们而言,他们完全可以依照着丰富的经验再去创办其他公司,像蒲公英的种子一般洒落在硅谷,但仙童对他们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不止是对这些创立者而言,对特曼教授亦是如此。

他看着一个奇迹的诞生,又瞧着这奇迹黯然,尽管尚且没有落幕退出历史舞台,但没有人能够挽救仙童。

“你是说,仙童的今天,就是硅谷的明天?”

南雁就是这个意思,尽管这就是胡说八道。

硅谷依旧很牛,起码在未来几十年都会牛气哄哄,毕竟半导体产业关系全球,除非一枚蘑菇蛋落在这里,不然硅谷没道理完蛋。

然而仙童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足以让这位老教授心生忧虑。

他到底不是南雁,不知道硅谷未来如何。

犹如父母疼爱自己的孩子一般,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位老父亲,为自己的孩子担心。

“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说服我,帮助你发展中国的半导体产业。”

不是疑问句,因为没什么好疑问的。

这是事实。

被戳破了的南雁神色极为平和,“是,硅谷需要更多的发展,少不了外部的压力。”

特曼教授扭头看向南雁,“但这也会为它埋下隐患。”

南雁听到这话笑了起来,犹如水花绽放,“您就这么不相信它吗?连这点抗击打的能力都没有?”

这是激将法,十分老套但又十分好用。

年轻时就被疾病缠绕着的老人,见惯了这种招数,但还是掉进了这陷阱里,“你说得对,我应该相信这些孩子们。”

他们有的是为了自己的雄心壮志,有的只是为了挣多到数不清的钱,还有的则是拥有一颗单纯的想要在半导体领域留名的心而已。

那么……

特曼教授看着南雁,“孩子,你是为什么?”

“我不是博士,甚至连学士学位都没有,也不是什么研究员,更不是这类工程师,如果在化肥厂的工作经验算的话,勉强可以称之为工程师。”

南雁的话让老教授笑了起来,“工程师是不分行业的。”

“好吧,那姑且可以理解为一个工程师对工作的追求,我的工作职责就是经营好一个无线电厂,所以,我想把它发展的更好一些,但您知道的我们发展起步太晚了,所以总需要多学习外面的经验。我需要您的帮助教授,我也会竭尽所能的为您提供帮助。”

老教授已经到人生暮年,所求者不外乎是自己一手创办的硅谷更好的存活下去。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多准备个后手总是没问题的。

“如果真的遇到了一些糟糕的事情,你能倾尽全力?”

“当然。”南雁笑着说道:“以我的生命起誓,我会不遗余力的完成您的要求。”

弗雷德·特曼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从那眼底看到了燃烧着的火。

炽热的恨不得能燃烧掉自己。

他伸出手去,“记住你的话孩子,我希望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科迪远远看着握手的人,有些奇怪。

Kelly到底跟特曼教授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并不要紧,重要的是,她成功了吗?

科迪很直白的问了起来,得到的是南雁的微笑,“算是吧。”

老教授固然对半导体产业的前景十分看好,但谁让仙童半导体的前车之鉴太过触目惊心了呢?

到底还是答应了她。

硅谷在茁壮的成长,但也需要外部的一些压力,才能更好的成长。

而这个外部压力,或许就来自于中国。

作为约定的一部分,特曼教授会安排人,定期邮寄一些杂志期刊和报纸资料。

南雁则是要答应这位老者一个要求。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其实没有特曼教授,南雁也能想法子弄到这些资料。

但她玩得就是阳谋。

明明白白的告诉对方自己的意图。

老教授答应的爽快,固然是有爱子之心,另一方面与他压根没把中国半导体的威胁放在眼里有关。

那是个极为孱弱的幼小的萌芽,尽管露出一点新绿,但还不足以对硅谷造成威胁。

担忧却又轻视。

很有意思的心理路程。

南雁没有跟科迪细说这事,只是这两日更加忙碌一些。

拜访过特曼教授后,她带着代表团继续在硅谷参观,甚至还进入了几个研发实验室。

的确,人家压根不觉得你能把这些研究偷走,即便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进行操作,你都不懂这什么意思,不是吗?

傲慢的资本是如此雄厚,南雁从来只是笑笑,而在结束参观后,则是与她的研究员们在酒店讨论着今日的所见所闻,细细勾勒出所见到的每一个细节。

没人知道,这群白天被轻视的人,每日里早早回酒店却只睡三四个小时,更多的时间都是在讨论。

而当新的一天再度到来后,他们依旧“谦卑”的四处参观,像海绵似的不断汲取水分。

这种参观持续到月底。

一位故人的到来,让南雁暂停了今天的活动。

“怎么,这才几年没见,高副部都不认识我这个老朋友了。”

褚怀良和当初没什么变化,除了头上的摩丝更多了些。

青年西装革履,打扮的极为时髦,大概拉到香港去那也能迷倒一群少女师奶。

“你怎么来了?”

褚怀良十分伤心,“高南雁你可真是没良心,来美国不提前说一声,到了美国也不跟我联系,我这大老远的从底特律飞过来,你还这么问,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