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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感恩

长缨还没过去, 远远就听到里面那哭天喊地的叫嚷声,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似的。

“看来倒是真没怎么伤着,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可怜立川在医院里躺着死生未明。”

林爱民听到这话愣了下,什么死生未明?徐立川不是醒了吗?

一旁黑伢子傻了眼, “那个后生,烧死了?”

“没死,不过也快了。”长缨看了眼林爱民, “不信就问你们林主任。”

黑伢子没问,主要是他没道理怀疑市里来的领导跟自己说谎话啊。

这事让他心中十分的不安,或许自己应该跟着去县里头看看的,到底是在靠山村出的事情, 他不过去是不是不太像话?

万一真死了的话,那靠山村会不会被市里头针对?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黑伢子只觉得脊背生寒,像是被什么恶魔盯上似的。

他好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 发现那个傅主任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爱民觉得撒谎似乎不太好,但他表示理解。

徐立川为了救人把自己搞的那么狼狈,靠山村这边愣是一个人都没过去看望。

而且这村长还说什么他家二叔寻死觅活。

这纯粹是在气人呀。

做人咋能这样不讲良心呢。

帮着说谎话都变成了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他还没想明白傅主任为啥要这么说。

又来了陌生人, 正在地上寻死觅活的老头瞧着来人,一下子冲了过去, 恨不得能撞长缨一个满怀,“我不活了, 我家都没了, 不活了啊!”

来靠山村那么多次,林爱民对这边倒是熟悉, 瞅着情况不对当即顶了上去。

这么一下子让他肚子吃痛,好在是把领导给护住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被疯狗咬了吗?动不动就就撞了人。”

林爱民揉了揉吃痛的肚子,他有点后悔,或许应该等着公安局那边的人一块过来才对。

现在靠山村这边,还真指不定什么情况呢。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阵阵脚步声,是县里公安局的人姗姗来迟。

林爱民多少松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倒不是他心虚,只是这穷山恶水不定什么事呢,万一把这些群民惹恼了,他们动粗怎么办?

他一个老大爷们倒是没事,大不了跑呗。

这不还有傅主任这个女流之辈吗?总不能把人丢下不管吧。

公安局这边的到来让林爱民松了口气,枪杆子里出政权可是至理名言,啥时候都用得上。

大概是公安的到来让村民们感到害怕。黑伢子的二叔这会儿也不乱撞人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那里嚎叫,“我的家呀,我没地方住了,我不活了呀。”

公安局的人刚过来还没闹清楚啥情况,看着那哭天喊地的人,陷入束手无措的境地。

长缨神色平静。使了个眼色,让林爱民去搀扶那个老头。

只不过人似乎并不太想站起来,屁股下面跟黏着胶水似的不起来,坐在那里一个劲的嚎叫。

黑伢子看着这诡异的场面,心中的不安犹如裂缝一般不断加大。

他总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似乎被长缨看穿了。

年轻的女同志像是一面镜子,自己在他面前压根无处遁逃。

甚至于她可能知道的更多。

但现在开口的话,说什么呢?

二叔还在贯彻黑伢子的命令。

长缨见状倒也没再规劝,“愿意坐着就坐着吧,反正地上也不凉。”

她这话有点风凉劲,以至于村子里的人都愣在了那里,有几个年纪大的反应过来,纷纷指责,“你这小姑娘咋说话呢?”

“你这哪来的?怎么能这样跟老人家说话。”

黑伢子见状连忙解释,“这是市里来的傅主任,咱们市里她管事。”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让村民们气不打一处来,市里来的主任怎么了?那也不能对他们这样说话呀,活脱脱的瞧不起他们。

还有的更是拿出了宪法来,“咱们可是工农联盟的国家,工人农民当家做主。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欺负我们这些农民,我们回头去告状。”

长缨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听到这样的话,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容,“你也学习过宪法呀。”

那村民原本还想据理力争,只是迎上这么一张笑盈盈的面孔,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就感觉那双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那点小伎俩。

长缨依旧神色平和,“我也不是什么当官的,就普通的党员干部而已,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为了救村里人而生死未明的也是个普通人。”

“都是普通人,又何必相互为难呢。”

地上的小老头听到这话不免心虚,“又不是我故意烧他。”

“没说您是故意的,但他好歹是为了救您受的伤,现在能不能活下来都说不定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于情于理您去医院里看望一下是应该的吧。”

“就为了这死物一样的祠堂,没了良心连活人都不在乎。也不知道你们还在乎什么。”长缨的语气极为温和,只是黑伢子却觉得这人像是拿着铁锤,一下下的敲打着他们,“依我看,你们想要祭拜的老祖宗似乎也没保佑你们的打算,不然怎么会让你家着火呢?”

“还是说你不诚心,就连祖宗都容不下你,想着要烧死你呢?”

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用最温和不过的语气说出这话来,这让黑伢子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村里的几个老人顿时尖叫连连——

“你怎么能说这话?”

“这话能胡乱说吗?”

“快,快道歉。”

一时间竟有几分兵荒马乱。

公安局的人见状觉得完犊子了,市里来的领导不知道乡下风俗,一下子捅了马蜂窝——

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呀,尤其是在这乡下地方。

林爱民看着大声嚷嚷的村民,急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跟这些乡下人打交道最是麻烦,跟未开化似的,你说轻了他们听不懂也不在乎,说重了人又怕说错话。

这该如何是好呢。

他正打算救驾,又听到那平和的声音,“难道我说错了什么?祖宗保佑的话你这家里怎么会烧没了?祖宗保佑怎么没保佑你们发财呢?当初打仗也没见祖宗显灵,你们吃不饱穿不暖也没见祖宗给你们送米送肉送衣服穿。”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你们这群孝子贤孙倒是惦记上了,想着建祠堂。”长缨呵了一声,“村长,你们村之前没说修路的事?”

从县城里来靠山村,一路颠簸的林爱民几次想吐。

听长缨提到修路他又一肚子的苦水,怎么没说?

跟这边说了之后,就没了回音。

坐在地上的黑伢子挣扎着站起来,“商量了的。”只不过这事儿村里不太同意,后来几个族老想着修祠堂。二选一的情况下,村里人最后听族老们的话选择修祠堂。修路的事儿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长缨皱眉,“修不好路,那甘蔗怎么运出去?今年的甘蔗怕不是都要坏在地里吧。”

黑伢子连忙解释,“没有的事,傅主任不用担心,我们这的甘蔗是给郁南县的那个糖果厂种的,到时候那边会有人来收甘蔗。”

“是吗?”长缨笑了笑,“那是我多虑了,到时候肯定会有人来拉的。”

黑伢子听她加重语气,那“肯定”说得格外有分量,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正想要说话,只见市里来的领导忽的停下,似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还坐在地上不过已经不再闹腾的二叔,“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您的房子烧了,估计就是祖宗显灵显,嫌你们没有重修祠堂。赶紧弄吧,把祠堂修起来让祠堂保佑你们,每年从天上掉下来吃的穿的用的,这样县里头也省事,不用再操心你们靠山村该怎么发展。”

林爱民听到这话眼放精光,他就知道这个领导绝对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行啊,你们不是想要修祠堂,让祖宗保佑吗?

那就祖宗保佑去好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辛辛苦苦一顿折腾,人家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说是祖宗保佑。

泥菩萨还有三分土性呢。现在泥菩萨生气了,你们这甘蔗就等着烂到地里去吧。

生怕靠山村的人听不懂。林爱民提醒了一下自己辖区内的老百姓,“黑伢子,郁南县的那个糖果厂就是咱们傅主任一手抓起来的。”

虽说销售这事市里的领导不管,但是她只要开开口,收哪里的甘蔗不收哪里的甘蔗,糖果厂的人立马办得妥妥帖帖。

如果连这话都听不懂的话,那这群人也真是没救了。

林爱民正想着,靠山村的村长黑伢子瞬时间面色灰败——

他就说领导好端端的问他甘蔗干什么,原来是掐着他们的命门了。

村里头是有茶园和甘蔗园,去年就是靠种甘蔗赚了点钱,让村里稍微过了一个肥肥的年。如果今年甘蔗卖不出去,那他们下半年怎么过?

为了种植茶园,靠山村还跟县联社那边借了钱买茶苗,这要是没了收入怎么还县联社的钱?

村里其他人可以不懂,可黑伢子哪敢不懂的,“傅主任,咱们有话好商量。您别急着走,咱这甘蔗的事不能这样呀。靠山村可是有三百来口子人呢。”

长缨笑眯眯的说道:“不怕,有老祖宗保佑呢。你们赶紧把祠堂建起来,别说三百口子人,就算是三千,三万咱也不怕。”

这冷嘲热讽不加掩饰,黑伢子更慌了。

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这压根儿不像一个领导的样。

就因为刚才村里人得罪了她?

“傅主任您别这样,刚才是我们说错了话,您别往心里去。咱们靠山村能有今天,全靠市里和县里的领导们在操持,我们可不能没有你们啊。其实我们也一直感激着领导们,都感恩的,对,我们都知道感恩的。”

“感恩?”长缨觉得这个词特别搞笑。

是印第安人招待了那些被流放到美洲的犯人然后被屠戮了的感恩吗?

“你们靠山村发展规划,是徐立川做的。低价买来的茶树苗,是徐立川联系的,县联社给你们贷款也是徐立川做的保证。就连帮你们挣了钱让你们过年能吃肉的甘蔗也都是徐立川跟郁南县糖果厂联系的。”

“你们的感恩好啊,把你们的恩人一把火烧了,这样的感恩,谁敢要?”

黑伢子听得如遭雷霆,他这下子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的完了。

长缨看着呆若木鸡的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谁让你们拿起火把的?”

醒过神来的黑伢子听到这话又傻了眼——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正天人交战之际,他又听到那强硬的声音,“想好了再回答,只有这一次机会。”

一次机会,你们靠山村的甘蔗是想要烂在这地里,还是继续给大家挣钱能过个好点的年景。

想好了再回答。

黑伢子不知所措。

他跟着长缨往外去,远远的把村里人甩在后面,大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边小声嘀咕着,正商量着怎么建祠堂的事情。

“建祠堂建祠堂,祠堂能有狗屁用?真有钱还不如建个学校让娃娃们读书。”

“黑娃他娘你胡说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黑伢子的媳妇香妹瞪了说话的人一眼,“没我说话的份?去年我忙前忙后收甘蔗的时候六叔你在哪里?下过一天地干过一天活?干活的时候不见人影,到了分钱分肉的时候比谁跑得都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没门!”

说着就冲着村口那边去,跑到她男人身边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我就跟你说别乱来,你偏不听。现在闯祸了吧?”

她极为气恼,光嘴上说还不过瘾,噼里啪啦的动起手来,明明再瘦小不过一人,竟是打得黑伢子这么个汉子无还手之力,只嘴上求饶,“你别打了,回家再打行不行?”

“你还知道丢人啊,知道丢人就别做这丢人的事!”香妹又是踹了一脚才过瘾,“领导您别管他,他糊涂蛋一个,我跟您说这事,前些天有个当官的来了我们村。”

“你别胡说。”黑伢子连忙把这婆娘拉扯到身后,“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黑伢子你本事了是吧?想啊,撕吧撕吧,你撕烂了我正好带着黑娃和黑妹回娘家。”

她这压箱底的招数拿出来,黑伢子登时怂了。

“你先回家,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领导我跟你说,那个人遮遮掩掩的,可是我记得可清楚了,他说话的时候喜欢背着手,就跟这个领导似的,对了他右手上还戴着个手表呢。”

手表一贯是左手戴,毕竟右手不方便。

不过有些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手表,会戴在右手上炫耀一番,至于影响工?与否,并不是很重要。

长缨认识的人里面,右手戴手表的有那么几个。

市联社的吴德文,还有市革委会班子里的吴德康。

这兄弟俩都习惯右手戴手表。

“领导,其实我们不想建祠堂,那东西有什么好?又要花钱还要人干活,提议的那些老东西一个个的不掏钱不干活,就靠着年纪大欺负我们这些年轻人。”

香妹话多得很,“黑伢子虽说是村长,可就是个跑腿的,也不敢反驳他们。要不领导你给出个主意,我们听你的。”

说着她拧了男人一下子,疼的人嗷嗷叫。

“你小点劲儿。”

长缨看着小两口似乎打闹惯了,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真不想建祠堂?”

黑伢子被媳妇瞪了一眼,“要不您给出个主意?”

作者有话要说:

感恩的心,我小时候好吧初中跟着音乐老师学的,完了全忘了手语再比划了

第192章 尊老

所谓祠堂, 所谓宗族,其实质不过是压迫与利益。

黑伢子是村长却也被族老们所压迫。

族老们不事生产,实则是寄生虫一般的存在。

黑伢子觉得自己自小失怙是族老做主, 让村里人带大的,自是不好反驳他们什么。

但香妹却看不惯族老们的那嘴脸。

“他们一张嘴就揽走了功劳, 你咋不想想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是干娘,和他们有个屁关系!”

算旧账是香妹的拿手活,她没有承族老的情, 可不用管这些。

小媳妇是外面嫁过来的,不跟村里人似的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都不管外面的消息,她听说过市里两位女领导的厉害。

“领导,您就当可怜可怜孩子吧, 我家黑妹今年都七岁了,还不认字呢。”

孩子是人心头的一处柔软, 香妹瞧着女领导神色缓和了许多,继续说道:“他肯定听您的, 我们村里的年轻人也都不想建祠堂,可是这些老东西总找家里头的长辈说话,说什么不建祠堂死了之后没办法投胎。”

偏生家里头上了年纪的还都信这个, 而且黑伢子他干娘也信。

别看香妹在外面对黑伢子又吼又骂的, 在家看到干娘一样没辙。

小媳妇把靠山村这边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长缨,“您帮忙给个主?, 就当救救村里的孩子们吧,总不能让他们跟我们一样过活。”

林爱民觉得这小媳妇一张嘴可太能说了, 还刚巧拿捏住了领导的软肋。

“说什么呢, 能帮的话领导肯定会帮忙的,不然管你们死活呢。”他说完就又后悔了, 怎么能说这话呢,自己今天真是近墨不对近朱者赤,脾气也被领导给带成了火爆性子。

长缨也没说林爱民什么,“去把村里人都喊过来,我想跟大家伙说说话。”

黑伢子有点没想明白,傻傻的站在那里没动弹,这可气着了林爱民,“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平日里倒是机灵,今天这是怎么了。

只不过现在就开会的话……

林爱民有些担心,“要不咱先晾晾他们,等明天再开会也不迟。”

长缨看着远处的天空,平川地区工业少,她来到后也有?控制,现在可真是碧蓝的天空漂亮的不真实。

“我怕我后悔。”

林爱民有点没听懂,后悔?

什么后悔。

他也不知道是性别还是咋回事。

自己怎么就是看不太懂这个领导的心思呢。

黑伢子回村子里,喊全村的人出来开会。

香妹也过去帮她男人的忙,长缨远远的看着这两口子,想起了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徐立川。

她认识立川九年了。 BaN

刚到大湾村,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年轻后生任劳任怨的帮着拿行李。

后来跟着她跑东跑西给她当保镖做秘书,从没有怨言。

她来平川这边上任,把人喊来人也没二话。

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躺在医院里。

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不然她怎么跟沂县的老乡交代?

长缨是愤怒的,尽管一再的克制,但情绪又怎么可能完全压抑的住?

适才的话,甚至当下的决定,都带着几分情绪。

推迟到明天不是不行,只是她怕这愤怒会愈演愈烈,到时候完全控制不住。

真要是那样,这个山脚下的村子,可就真的玩完了。

林爱民站在那里,似乎听到领导嘀咕了一句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他听得也不是多真切。

福宁县的一把手有些迟疑地问道:“长缨主任,您是有什么决定吗?要我做什么配合?”

林爱民没什么决断力,但凡是能喊着别人帮忙解决的问题,他就绝不自己搞定。

市里的领导明明在,自然不需要他瞎嚷嚷,不过做配合完全没问题,他很是乐?打下手。

长缨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作为一个县城的一把手,林爱民实在是太无能了些。

只是眼下还用得着,至于回头如何安排,等回到市里再说。

“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最爱倚老卖老,我听黑伢子这?思,这些族老们倒是一把好算计,依我看想要整治他们倒也不难,要他们出人出钱就行了。不是对老祖宗一片孝心吗?那就多尽点孝心,让祖宗保佑。”

虽然说这么说话略有些损。

可是对什么人办什么事,这些族老值得。

不过有件事林爱民还有些纳闷,“那个来靠山村的是咱们市里的吴委员吗?”

这个问题其实问与不问都不合适,然而在他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时,就已经没了退路。

班子里心不齐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只不过就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

“能这么不遗余力给我使绊子的人,想不出第二个来。”

“为什么呀?就算您被弄下去,他也上不来啊。”林爱民有点不明白,市里的这位吴委员到底怎么想的。

他只是革委会班子里的一个委员而已,按照顺序还排在后面的那种。

怎么都轮不到他上去啊。

“他不一定要上去,只是你知道,我在一天他就坐立难安就行了。”

林爱民听得心头怦怦跳。

自己能做县里的一把手都是阴差阳错,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呢。

他可真是太难了。

和绝大部分“野心家“不同,林爱民知道自己那点本事,也没想着自己能够再往上爬。

然而命运却总是捉弄人,让他参与到市领导的争斗之中。

“怕了吗?”

蓦的迎上那一双澄澈的眼眸,林爱民恍惚了下。

“长缨主任,您别觉得我说话难听哈,您是外面来的,可能对咱们这的情况不熟悉。”

长缨微笑,“嗯,你说。”

“咱们这边山多地少,您是经常下乡的人,大概也知道,穷乡僻壤的压根没学到多少中央的指示精神,别处搞公社弄得红红火火,咱们这哪有几个公社啊。都是小山村,而且这种村子都是家族式的分布。”

“就比如这靠山村,之前县里头只知道有这么个村子,压根没怎么管过,也不指望他们能交公粮交税。咱们这县里乃至市里,都是靠那些工厂挣钱养活。”

长缨点头,“我知道,地里产不出来什么粮食,勉强够吃。”

这边从不是什么农业大省,能自给自足就不错。

“就是,这靠山村之前都没村长的,就我跟您办公室的小徐主任来这边,才选出来了个村长,连个村支书都没有。在这种村子里,族老那才是说一不二的,村长就是个跑腿的,这点黑伢子倒是没说谎。”

林爱民叹了口气,“黑伢子之所以被选为村长,那是因为他好把控。不代表他能代表靠山村的?见。”

在这村子里,真正说了算的还是那群族老。

而想要说服那群族老,难着呢。

长缨看着一脸愁云惨雾的人,“照你这么说,我应该团结那些族老?”

虽然不是啥干将,可林爱民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长缨话里的?思。

“我不是这个?思,那些老顽固真是干啥啥不行拖后腿第一名,就仗着自己年纪大辈分高就瞎指挥,可他们这边就信这个啊。”

林爱民打交道的可不止靠山村的族老,其他村子里的那些族老他也有接触,有好说话的有顽固分子,弄得他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真没法子,也只是好心提醒,省得领导在群众面前丢了脸面,不好收场。

而且林爱民也不是只想说靠山村的事情,这只是一个小缩影罢了。

靠山村如此,整个平川地区亦是如此。

就像是市领导班子里长缨和那位吴委员的斗争,那何止是和吴德康一个人的战斗,是和他背后所代表着的“族老”群体的斗争。

难着呢。

“林主任,人总会死的。”

林爱民当然知道,人固有一死嘛,长命百岁的神仙只存在于神话故事当中。

现代人谁还追求长生不成?反正他是党员,即便觉悟没那么高,也不会这么蠢。

“年轻一代人势必会取代老人,成为这个社会的中流砥柱,你是县里的一把手,我记得你是工人出身。”

林爱民连连点头,“对。”

长缨笑了下,“那你们那车间里的工人年轻的多,还是年长的多。”

“当然是年轻的多,有些老工人其实干不了这个活,还喜欢瞎指……”林爱民忽的反应过来,其实靠山村的情况跟工厂车间没什么区别。

那些族老是老工人,更多的村民则是年轻一代的工人,是车间里的中流砥柱。

“你们车间里受欢迎的是那些谦虚善待后辈的老工人,而不是那些仗着工龄,在那里偷奸耍滑头的老工人,我说的没错吧?”

尊老爱幼尊的可从来不是那些老不修。

长缨这人性格中还是带着那么几分尖锐的。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啊林主任,咱们的国家是工人是农民是科研工作者从一穷二白慢慢建设出来的,可不是靠那些族老的嘴皮子说个一二三四五,靠祖宗祠堂保佑从天上掉下来的。”

长缨扭身看着身后的村庄,“那些族老,那些想趴在群众头上吸血的蚂蟥,我凭什么忍?”

林爱民听得胆战心惊,他仿佛在这个年轻女领导眼睛里看到了跳跃的火苗,那一簇簇的火苗是那般热烈,让他觉得自己的脸皮滚烫。

是羞愧。

他被车间里的工人同志们信任,推举他当工人代表,后来又一步步走上仕途,从副手到福宁县的一把手。

他没有贪污也没有谋私利,只不过也没怎么给他的父老乡亲们做些实事。

甚至还不如这么一个外地人,她丝毫不畏惧扎根于本地的那些势力,从不曾胆怯过分毫。

她甚至还是一个女同志,跟自己在车间工作那会儿差不多大。

“长缨主任您说的是,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说,我绝无二话!”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他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

之前问这么一句,是想着给自己留下一二余地,看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现在,还要什么余地啊。

他虽然不是千军万马中的那个先锋,却也不会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长缨看着腰背笔挺的人笑了起来,“嗯,谢谢林主任。”

那用得着谢他呀。

林爱民觉得不好?思,正想要说,只见黑伢子跑过来,“傅主任,已经把村里人喊来了。”

他迟疑了下,“三叔公没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先更一章,剩下两章六点更啦啦啦

第193章 牺牲

三叔公是靠山村辈分最大的那个。

黑伢子介绍道:“听干娘说, 三叔公的一双儿女都去参加革命死在了外面,家里就剩下他跟三叔婆两口子,早几年三叔婆也没了就剩下他自己。”

年长, 又是革命烈士的父亲。

三叔公在靠山村地位高的很。

“那天,那个戴手表的人过来, 就跟三叔公说了好一会子话。”黑伢子很多事情拿不定主意,也都是去找他讨法子。

长缨大致了解了情况,“这么说我们想要做通村里人的工作, 还要先去你这位三叔公家去才行。”

寻常的一句话让黑伢子脸上一阵臊红。

“我就怕回头不经过他同意,再出岔子。”

“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是得先去找这位三叔公好好聊聊, 这样林主任你先去跟村里人闲聊,问问村里各家各户的情况, 我跟村长去请三叔公。”

林爱民连忙应下,“好嘞, 那我先过去。”

黑伢子陪着长缨往三叔公家去,路上倒是有小小的问题,“傅主任, 我们家娃将来也能像城里的娃那样读书认字吗?”

长缨没有立马回答, “你识字吗?”

“认识一些,是我那婆娘教的。”

想起香妹泼辣模样长缨笑了下, “那香妹没教家里孩子认字?”

“教了,可是她认识的也不多。”黑伢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就想着要是能跟城里娃那样读书认字该多好。”

“会的, 不过在这之前你们得先把路给修好,不然孩子们上学不方便。”

涉及到孩子, 黑伢子答应的格外利落,“修,回头咱就修路,咱们靠着山有时候,回头从山上弄石头铺路。”

“石头硌脚,回头修路我让人来帮忙,你们听专家的就行。”

黑伢子连连应下,“那听您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三叔公的家里。

篱笆院子里,白发皓首的老头正在那里松土,庭院里的小菜苗大概是被晒得没了精神,蔫头耷脑的半死不活。

黑伢子连忙介绍,“三叔公,这是市里来的领导。”

老人家依旧在那里松土,仿佛没听见。

黑伢子尴尬的笑了笑,“三叔公上了年纪,有点耳背。”

这话刚说完,老人家猛地转过头来,“你说谁耳背呢?”

没耳背。

听得再清楚不过。

只不过不想搭理而已。

长缨听出了这弦外音,知道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呢。

意料之中的事情,长缨并没有多意外。

“老人家,我特意过来,是想要商量村子里修祠堂的事情。”

什么是这老人在乎的,长缨再清楚不过,她很快就被搭理了。

“你打算怎么修?”

黑伢子很识相的接过锄头去锄地,余光看着坐在树下的两人,心中还隐隐担忧。

三叔公这人一贯说一不二,要是说不动他的话只怕……

“我不打算修祠堂。”长缨开门见山,“你们修一次我推倒一次。”

还不止一座山,她把王屋太行都给搬了过来。

三叔公听到这话眯着眼,“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喊您去开会,村里头开会呢,您是靠山村的村民,一块去呗。”

“我不去。”

老头的拒绝在长缨的预料之中。

她倒是没着急,“听村长说,要是您不同意,这村子里就甭想着干什么事,不过老人家,今时不同往日了,您的同意与否没那么重要。”

黑伢子听到这话险些把锄头落在脚上。

不是说来劝说的吗?还能这样劝说?

黑伢子正心神恍惚之际,忽的听到哐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摔了出去。

扭过头去,只见三叔公跌坐在地上,那个不知道坐了多少人的藤椅竟然散了架。

他连忙过去把人搀扶起来,“三叔公您没事吧?”

长缨也在一旁搭手,她哪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总不能说是她在藤椅上做了手脚吧。

“我有事,把她给我带走,我不想见到她。”

黑伢子听到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了,小声劝说道:“三叔公,傅主任是市里的领导。”

“就算是国家领导人来了也没用。”

这让黑伢子傻了眼,这该咋说呢。

他一脸为难,“她是市里的领导不归我管,我哪敢赶她走呀。”

三叔公听到这话气得颤抖,“你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没有,怎么会呢。”黑伢子连忙解释,“傅主任过来是请您的,真的我要是骗您让我,让我没饭吃。”

天打五雷轰没人见过,但没饭吃的日子谁没经历过?这种誓言显然更诚心,也取得了三叔公的信任。

看到三叔公神色缓和了些,黑伢子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哀求,要不咱慢慢来,这上了年纪的人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

长缨并不这么觉得。

“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还这么想不开,我好端端的气您干什么?别胡思乱想。”说的是安慰人的话,可话里话外哪有半点安慰人的意思呢?

黑伢子人不算特聪明,却也能听得出来。

这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三叔公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更是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拽着长缨的胳膊往屋里去,把人甩到那长案前。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牌位。

“你当着这俩孩子的面,敢不敢再把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长缨倒是没摔着,她整了整仪容仪表,恭恭敬敬的朝着两个牌位鞠了个躬,然后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面对着自己的人。

老人的样貌背着阳光看不真切,但面色狰狞的可怕。

长缨神色泰然,“我有什么不敢的?三叔公,我倒是想要当着这两位烈士的面问上一句,当初他们离开家乡为了民族为了国家的希望抛头颅洒热血,难道所图的就是为了今天让您仗着他们的牺牲裹挟村里的民意,要挟政府吗?”

“他们本可以窝在这小山村里过穷苦的日子,难道不知道外面战火纷飞自己一去可能没有性命?他们为什么离开?难道是为了今天让你拿捏着村里人修祠堂,祭拜那些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祖宗?”

长缨神色愤慨,“你以为就你家里有牺牲吗?我这些年来每年去看望那些退伍了的战士和他们的家属,他们有的年老有的还年轻,有个阿婆送走了她男人辛辛苦苦拉扯着几个儿子长大,二十多年前她又送走了自己的儿子。”

“有个从三八线上回来的战士少了一条胳膊,回来后继续当他的农民种他的地,从没有跟政府要过什么。”

“这片土地上,从一八四零年后死了多少人,一寸山河一寸血,难道他们的流血牺牲,就是为了看着那祠堂再度成为一座大山,压在人民头顶上吗?”

黑伢子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女人,字字铿锵的质问着村里最年长的三叔公。

愣是把这位从来都是决策者的老人问得哑口无声,一度失了态,“你,你个年轻的女娃娃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爷爷在□□后入党参加工作,连累到家人,我的奶奶原本好几个子女,可是现在他们只剩下了我爸爸一个儿子。”

“我不懂,为什么我才十七岁,爷爷就鼓励我去革命老区下乡插队,他其实完全可以让我留在城里,他和奶奶拉扯我长大,明明最心疼我不过。”

“是,我不懂,可我问心无愧,从六九年下乡到今天,我可以扪心自问说一句我问心无愧。你敢来到这里,当着他们的面,说一声您问心无愧吗?”

不知道刻了多久的牌位就矗立在那里,沉沉木色仿佛凝聚着烈士英灵,在无声的注视着。

三叔公看着一双儿女的名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水生,秀丫啊。”

……

林爱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直说的口干舌燥。

以至于看到长缨过来,他觉得万分亲切。

不过怎么就领导和黑伢子过来了,那个三叔公人呢?

刚才村里人还问三叔公怎么不来,大有老头不过来这会开了也没用的意思。

“三叔公身体不太舒服,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有些时候也跟不上时代,往后这村子里的事情由村委做主。”黑伢子觉得这个词略微复杂了点,“村委,就是村民委员会,人由咱们村民选举出来,村里的大事全体村民参与来决定,小事就由村委来决定,咱们今天正好把村委给选出来。”

这话刚说完,蹲坐在地上的村民们开始议论,年轻人倒是兴奋,尤其是有香妹带头搞气氛,几个年轻妇女还想着进村委呢。

谁说女人家不如男人,她们可厉害着呢。

只不过几个年长的就不太高兴,“黑伢子,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三叔公的意思?”

“这是三叔公和市里的意思!”黑伢子很是认真,态度极为坚决,“六叔觉得我在骗你不成?”

六叔呵呵一笑,“你现在有市里的干部撑腰,你黑伢子可了不得了,秋生娘,你可养出来个了不得的干儿哟。”

香妹觉得这些族老过分的很,说不过就开始拿捏干娘,偏生干娘还就怕他们。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可不怕这些老东西。

“黑伢子也就那样吧,就比六叔您家的庆生兄弟好上一些,六叔您要是不相信,那就去找三叔公嘛。”

六叔听到这话磕了磕烟锅,“我们说话,哪有你这婆娘插嘴的份儿。”

“哎哟,说不过我就又开始这套把戏了,咋的,干活的时候咋就记起我们这些婆娘了?您是长辈我称一声六叔那是敬重您,可咱也不能这么给脸不要脸啊。”

香妹像是小炮仗似的,点燃了靠山村的这一把火。

噼里啪啦的响着,引起了村里其他女人们的响应。

建祠堂按照人头出钱,可女人们女娃们却没资格进祠堂,这可不就是不要脸?

过去她们敢怒不敢言,可香妹说了,市里的大领导都是女人,跟她们一个样。人女同志能当大领导,凭什么她们就得委屈求全。

她们要学会反抗,绝对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温驯的村里女人们开始反抗,七嘴八舌的议论让族老们有些撑不住了。

纷纷喊村里的男人们管教自家媳妇。

然而没有几个人回应。

书里头说天下苦秦久矣,这道理适用于靠山村。

这帮年轻人他们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第194章 报仇

林爱民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更没想到领导还真就采纳了他的意见——

想建祠堂可以, 谁提议的谁出大头。

族老们年纪大了干不了活没关系,多拿点钱给年轻人个辛苦钱,他们保证把这事干得漂漂亮亮。

电影里说, 乡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长缨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族老们打的什么主意。

而真的涉及到钱时, 之前嚎叫的最大声的族老们不干了。

谁都甭想从他们这里拿钱。

只是这还不够。

按劳分配。

过去那种我指挥你干活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年纪大干不了?

放心,不安排重活,安排点轻的, 就是这拿到的钱也就没干重活的劳力多。

不满意?觉得这是在逼死你们这些老人家?

怎么可能呢,姜太公八十岁遇文王还能建立一番基业呢,咱们这才五十来岁六十出头,好意思说自己干不动了?

别是手脚干不动, 嘴皮子还能在那里哔哔个没完吧?

原来还能这么见招拆招。

林爱民表示自己学到了。

恨不得能拿出小本本记下来。

而三叔公的到来,让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往后村子里有什么事, 就问村委,我这一把老骨头当不了什么家也做不了主。”

他的话让其他族老们傻了眼, 三叔公这是怎么了,竟然屈服了市里。

族老们试图想要把这个老人给拉回到己方阵营,然而三叔公却是走向长缨, “你跟我说的话, 都是真的?”

“我骗您做什么?”长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之前是我们做的不到位, 只是他们在天有灵的话更希望在纪念馆里让后来人看到他们为国家做了些什么,国破山河不存时, 他们用自己的性命去做填补, 而不是在那阴暗的祠堂里当一个牌位。”

三叔公看着这个对自己做出承诺的年轻姑娘,“好, 我相信你,你要是骗我的话,我就算是当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着离开的老人家,长缨垂下头,“骗您,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的。”

她偶尔会说一些善意的谎言,可是这次却并没有。

平川地区是要建立一个红色纪念馆,而且要把烈士和烈士家属的信息统计起来,过去没有做好的工作,她要一一弥补,弥补那些曾经为国家做出贡献的人和家庭。

也告诉后来人,这个国家从来不缺勇敢的人,在最危难的时候总是有那么些人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与安危,去保卫国家山河。

三叔公听到身后传来的话,拄着拐杖颤颤悠悠的离开了。

……

离开靠山村已经是黄昏时候,林爱民觉得浑身酸疼,这一天折腾的要了他的老命。

“长缨主任,您跟那个老同志说了什么呀?”

他的问题让长缨神色肃穆起来,“你们的工作失职了。”

工作失职?林爱民一下子慌了起来,他之前有点不作为,失职的地方有点多。

不知道领导说的是哪一项。

“三叔公家的一双儿女都牺牲了,县里头应该来慰问一番的。”长缨闭上眼睛,“我不是要求你走过场的探望,也不用带着什么礼物来,只要带着你们的关切就是了。”

人要的就是一个理。

长缨能理解,尽管她在那老人家里说的话更过分。

林爱民下意识地反驳,“咱们这边是老革命区,有太多牺牲。”

看不过来啊。

“所以你们工作失职的很厉害,今年你们县再加一条,把这些革命烈士和战士家属统计在侧,逢年过节你们需要去走访探望,不能让这些烈士家属寒了心。”

实际上提出无理要求的很少,起码长缨这些年来拜访过的烈士家庭,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林爱民有点头疼,这要是一一拜访的话,自己的腿跑断都不一定能做到啊。

倒是跟着坐在车里的公安局的同志给了个建议,“其实林主任,你可以划片管理嘛,这几个村子让这个人负责,那几个村子找个人负责,这样的话只要掌握情况及时帮人解决问题就行了,我觉得傅主任是这个意思。”

这让林爱民恍然,“明白明白,那我回头就做统计。”

长缨倚在那里,扭头看向车窗外。

来找三叔公的人就是拿捏住了老人的这个软肋,说修建祠堂后可以让他的儿女进去享受香火和后人祭拜。

三叔公一个绝后的人,怎么可能对祠堂那般执着?

不过是因为人之将死,儿女成为了他心头的一个执念。

毕竟他们兄妹离开之后便是天人永隔,父子(女)再没见过。

林爱民没想到这其中竟然还有这般故事,他神色悻悻,“这是我的工作失误,往后我肯定年年来靠山村看望老人家。”

“可能真要麻烦你多来这边鸡汤,我说市里要建造一个红色纪念馆,回头各个县都要调查这些为国捐躯的革命烈士生前的一些事情,你们多费点心。”

长缨有些累了,她闭上眼睛,“不过也不能为了表扬而夸张,纪实了写就行。”

林爱民连连点头,“明白,到时候我亲自抓这个事。”

回到县里,长缨让司机把人送过去后,又去县医院。

徐立川的烧伤需要好好休养,现在天气热一定要尽可能的避免让伤口发炎发脓。

好不容易把人挪到了车子里,长缨觉得自己一身汗。

“这段时间你正好好好修养一番,回头我在家属院那边看找谁帮忙给你做个饭,实在不行就让食堂这边给你留一份。”

徐立川玩笑了一句,“你就不能学学做饭,算是慰问我这个伤员?”

“行啊,我敢做你敢吃吗?”

不敢不敢,怕了你了。

司机都被逗乐了,“回头让我家那口子给小徐主任做饭送过去吧。”

“那成,就麻烦嫂子了。”

“不碍事的。”他之前家里头出事,领导二话不说给自己放假还没扣他工资,他一直都想着该怎么报答才是。

不过是多做一份饭送过去而已,这没什么要紧的。

徐立川坐在一楼,房间远不如长缨住的宽敞,不过收拾的十分干净利落。

把风扇拿出来清洗干净后,长缨又上楼去拿了几本书下来,“这段时间把这些书看了,认真做笔记,我回头检查。”

看着厚厚的一摞书,徐立川快哭了,“长缨,你说你也怪忙的,就……就还这么关心我,真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好好的养伤,老老实实的在家看书做笔记,别往外跑,回头我让市医院的医生过来给你换药。”

徐立川觉得这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你之前住院都是在医院,我让医生出外诊,这……”

“我是领导,听我的。”长缨想了想,又上楼去把自己冰箱里的零食搜刮了一通拿下来,“老老实实养伤,往后让你一天吃一根冰棍。”

“我又不馋……我挺馋这口的,谢谢领导体贴。”

长缨看着改口比谁都快的人,忽的心头一酸,浑身力气似乎都被人抽走了,腿脚软软的跌坐在地上。

躺在床上的人见状慌了,“长缨你别这样啊,真没啥事,你做的挺好的,真的。”

他挣扎着要去把人扶起来,只听到那沙哑的带着些哭腔的声音,“我不能拿他们如何,可是立川冤有头债有主,我会给你报仇的。”

跟在长缨身边这么多年,徐立川当即明白了这话外的意思,他正想要说什么,外面有人敲门。

“小徐在家吗?刚才听说你受了伤,没事吧?”

是吴德康!

徐立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长缨刚才说的给他报仇,肯定是找吴德康算账啊。

这时候人过来“探病”,探病是假来看热闹是真吧。

他怕长缨跟人直接打起来。

谁曾想,长缨扶着墙站起来,抹去了脸上的那点泪痕,笑着说,“我还没那么傻。”

说着出去开门。

徐立川瞧着她这般模样,放下手来。

行吧,自己到底是小瞧了,在领导岗位上这么多年,长缨哪是那么冲动的人呢。

吴德康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长缨,他脸上露出几分错愕,“傅主任在呢,不过也是,您跟小徐主任跟亲姐弟似的,小徐主任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这段时间不能再活蹦乱跳了。”长缨请人进来,“德康同志听说消息可真快,你这可是头一个来探病的,钱有财都没你跑得快。”

吴德康脚下似乎踩到了万能胶,脚步稍稍凝滞了些,“我这工作没那么忙嘛,不像是老钱是傅主任您的得力干将,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么说,吴委员您是怪我不信任你咯?”

称呼上的改变让吴德康心中稍有些忐忑,他和市里的大领导不和人尽皆知,这时候过来自然不会讨人开心。

不过说的这么直白,似乎要撕破脸的架势,却也是他没想到的。

“哪能啊。”吴德康笑了笑,“是我没什么本事,不能……”

“原来吴委员也知道自己没本事不能胜任革委会委员一职啊。”

吴德康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是不能胜任委员一职了。

他想说的明明是不能像钱有财一样讨您欢心。

这般被断章取义还是头一次,吴德康连忙解释,“傅主任,我可……”

“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用说了,立川,吴德康同志来看你了。我先回家处理些东西,回头给你打饭送过来。”

这是压根就不打算听吴德康解释。

原本过来看热闹顺带着落井下石的人,完全没想到竟是被长缨反客为主了。

在这边坐了没多大会儿便离开了。

他有些不安,离开家属院这边去找兄长商量。

“我总觉得她要找我们算账了。”

吴德文听到这话鼻孔里嗤笑一声,“那也得有这个本事才成,你不做事就不会犯错,她怎么找你算账?”

吴德康并没有被这话安慰道:“可是大哥,万一是从市联社这边下手呢?”

“不可能。”吴德文断然否定,“市联社不归她管,她也甭想查看我们的账,怎么下手?”

这下子吴德康稍稍心安了一些,“也是,不过还是得小心点,我总觉得她那眼神怪瘆人的。”

“一个臭娘们,想要收拾她还不容易?”吴德文笑了笑,“这次先收拾徐立川,给她点下马威,她要老实点还好,不然……”

“下一个出事的就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啦

啦啦啦下一章给立川报仇

第195章 查账

长缨一贯是行动派。

当天就能安排靠山村选举出村委的人, 自然不会把“报仇”的事情往后拖延。

徐立川出事没两天,正好赶上市里的例会。

原本这周该是生活会,但开会前与会众人就明白, 今天这场会议绝不那么简单。

少说些废话,兴许还能保全自己。

一个班子里的人谁不知道谁?徐立川出事又是为什么出事, 其他人都有猜测,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吴德康身上,这让后者如坐针毡。

早知道, 他就应该请假才是。

长缨察觉到了这位同事的异样,“德康同志身体不舒服吗?”

上一个身体不舒服的人被这位班长踢出局去,吴德康哪敢再找这借口。

“没有,可能就是天气有点热。”

长缨笑了起来, “今天热吗?该不是德康同志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盗汗吧?”

这么直接的问话, 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钱有财越发肯定,徐立川出事就是拜吴德康所赐, 不然长缨没道理这般针对。

只是拿到什么证据了吗?

不然这么说,只怕反倒是不好啊。

吴德康到底是混了那么多年的人,很快便稳定下来, “傅主任这话什么意思?您若是看不顺眼我那就直说, 何必给我栽赃这莫须有的罪名。”

“莫须有。”长缨听到这个词神色凛然,“这个词, 德康同志觉得你用合适吗?”

不过一个词而已,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吴德康正想要说话, 只见长缨把手里的文件摔在了桌上, “今天的生活会说个题外话,不过也是想要给在座的各位提个醒, 也是给我自己提个醒。”

她声音越发的嘹亮,倒是让会议室里一干人等神色严肃起来。

“就在昨天上午,我给农行那边提交申请得到回复,农行将派遣工作人员,联合省公安局、咱们平川市局还有咱们市革委会的一个特别小组,对平川地区的农信社、县联社以及市联社展开调查。”

吴德康听到这话登时坐不住了,“好端端的怎么要调查?”

“德康同志这话什么意思,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要调查自然是因为出了问题。对了我倒是忘了德康同志你家人在市联社,是吴德文主任对吧?”

长缨语气平和,“难不成德康同志是担心吴主任那边可能出什么问题?”

她这是把事情丢到台面上来说,分明是在看热闹!

吴德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有,我只是奇怪,市联社又不归咱们革委会管,傅主任怎么好端端的要农行来调查。”

“市联社是不归咱们管,可是在那里存钱的可都是咱们平川地区的老百姓,这些总归咱们管吧?”

“当初办市联社,咱们平川市财政局也有注资一部分吧?”

钱有财当即回答,“长缨主任没记错,当时市里头投入了二十万进去,不过这笔钱后来也拿出来了。”

“二十万也不是什么小数目。”长缨看着钱有财,“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咱们当初那二十万可是让市联社成功开张,不然谁敢往里面存钱。”

钱有财觉得,论胡说八道,这位领导挺有一套的,当然他绝对不会拆长缨的台,“您说的是,所以市联社跟咱们市里关系一直还算可以。”

这似乎有点睁眼说瞎话,算了反正这个会早就跑偏了,随便吧。

钱有财没有计较这些小问题,他认真听长缨开会。

“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再说也没什么意思。我这次请农行总部的人来调查,主要是发现咱们农信社出了问题。”

周慧芳神色一紧,“什么问题?”她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农信社和咱们市里县里的工厂不一样,它的成分复杂,一方面归农行统管,另一方面又不是国营企业,而是集体经济形式,所以农信社也好、县联社市联社也罢,本质上来说都不归咱们管。权力没有被关在笼子里,放任它的自由会出现什么问题?农民群众把钱存到这农信社去,想要贷款却是难的很,得需要提着礼物拿着条子才行,为什么?”

“农信社创建的初衷是什么?现在还是在为农民服务吗?我怎么觉得这是为了某些小群体的利益服务?”

吴德康听到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那里来回的爬动。

“这次下面的农信社出了问题,我担心会出现更大的纰漏,所以就请农行的同志辛苦下,回头省里也派人来协助,刘局长你们局里也得找人出来,这事你跟有财同志商量着来。”

公安局的刘局长连连应下,“行,听领导安排。”

长缨手里拿着钢笔把玩,“刘局长,你们公安局里有动经济的人吗?”

“这个……”刘局长迟疑了下,“没有。”

他觉得自己说有也不成啊,毕竟变化不出来一个能懂这玩意儿的人。

“那就朝这方面栽培下几个同志,往后这类事情可能会更多。”

这话听得刘局长有点迷糊,咋还能更多呢。

不过他是个老实人,没有在会上提出什么反驳意见,只是会后去找钱有财商量。

“你是不是傻,咱们这工厂多了,指不定哪里就会有个小蛀虫,到时候你们公安局抓人审问两不误,要是能懂经济的话,审问不方便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刘局长反应过来,“对了老钱,这次出事的是哪个县呀。”

这么大的阵仗,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上报农行总部派专案组过来,又请省里协助。

这是闹出了多大的事情。

钱有财觉得这人不能过安生日子,瞧瞧老刘进了革委会班子后脑子就不好使了。

“是徐立川出了事,傅长缨就是找个由头来收拾吴家那俩兄弟。”下面的农信社再闹幺蛾子又能闹多大。

归根结底还是她傅长缨不打算再跟吴家兄弟兜圈子了。

他们开战了。

“啊,你是说徐立川是被吴家人弄的?”

“不是他还能有谁。”钱有财去看过徐立川,躺在竹篾凉席上吹着风扇在那里看书。

虽说这日子逍遥自在,可是一看到那身上的烧伤痕迹,他觉得这逍遥日子不要也罢。

他宁愿干活又苦又累。

“这帮孙子。”刘局长忍不住骂了一句,“还贪心不足呢。”

贪心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满足,贪欲只会越来越大。

越是穷的地方,就越容易滋生腐败。

钱有财最是清楚其中道理,“就按照领导的吩咐来办吧。”

也犯不着生气,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好了。

刘局长和他核对了下,立马回局里点人。

只不过还没等农行和省里的专案组到来,平川市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市联社的主任吴德文竟是卷款潜逃,只不过这偷渡的船只却并没能离开领海。

被望山岛的守岛人徐守成发现,及时将人拦了下来。

消息在平川市传播开来,便是革委会家属院这边都议论纷纷。

钱一水家里炖了鱼汤,特意给徐立川送来一碗,顺带着在这里八卦,“这个吴德文平日里嚣张得很,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简直想象不出来他竟然会携款潜逃。”

关键是还被抓住之后竟然啥都招出来了。

还把兄弟吴德康一块给弄了进去。

这可真是蹲局子亲兄弟啊。

徐立川喝完了鱼汤这才点评道:“这说明这种坏人都是纸老虎。”

钱一水瞪大了眼睛,“长缨姐让你看书真没错,你看现在都能引经据典了呢。”

看书当然是好的,只是徐立川还是想尽快好起来,这样他就能去帮忙处理事情了。

市联社这边出了事,估计会牵连出许多,李秘书一个人能处理的过来吗?

而且吴德康也被调查,革委会班子里势必要进新人,其实这也不算啥大事。重要的是吴家兄弟背后代表着平川市本地的一些宗族势力。

早前,长缨在处理第三机械厂和第一造船厂的时候就有解决一部分问题。

那时候还只能说是小打小闹,而这次就不一样了。

千军万马拉扯出来干仗,吴家兄弟这俩人倒下了,会不会再来陈家兄弟,张家哥俩?

他担心长缨应付不来,回头稍有疏忽出了纰漏,反倒是被人抓住把柄。

然而再怎么担心,徐立川却也只能在家待着。

“人家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虽说没有伤着筋骨,不过也需要好好修养,至少休息一个月吧。”往常都是徐立川上楼,最近却是长缨来楼下,除了检查徐立川的看书进度,那就是跟人闲聊几句。

“让你安心看书你就看书,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徐立川怎么可能不想呢,“你现在这么大张旗鼓的,那把那些人吓着了怎么办?”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悄无声息的引蛇出洞?”

“也不是。”徐立川就觉得这样有点张扬,“我就觉得你把他们吓着了,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想要再把他们揪出来,那可就不容易了。”

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明年就离开平川,在这里工作少说也得五六年吧。”

进来的时候长缨原本是关上了门的,不过徐立川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总让人误会,所以特意打开了窗户。

两人说话声音稍稍大一些就能传出去。

如今,便是传了出去。

“我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我在平川一天,他们就是见不得人的老鼠,那些龌龊心思只能在阴沟里打转!”

那是长缨的宣战声明,相信很快就会飘出这家属院,传到那些有心人的耳中。

这正是长缨所求的。

她无所畏惧。

只是长缨在平川市的工作时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长久。

七九年初,长缨接到新的任命,前往西北革命老区,担任省会城市的代理一把手。

从地级市到省会城市,长缨向上走了一步。

然而这一步,却并非她所愿。

在平川市五个年头不足四年时间,时间虽然并不够长,但是她带给这座城市的变化却足够的多。

全市教育体系从头构建,工业产业的提升甚至转型,更重要的是让平川地区除了造船这一支柱产业外,又增加了日化用品、稀土提炼设备以及农副产品等支撑。

当去年十二月在华夏大地吹起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当其他城市还在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一变化时,平川市这个山区城市却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一直走出口向的产品如今有了更多的出口空间。

其他城市还想着引进外资兴建工厂时,平川市这两年兴建的工厂足以抓住眼下的机会。

这也让革委会的领导班子深刻的意识到,傅长缨给这个城市带来的变化实在太多。

绝不是在恢复高考时多方运作让平川学院能多招几个学生那么简单。

而现在,这位领导又要马不停蹄的从这个东南沿海省份的苏区城市奔赴西北,去继续她的工作。

升迁是好事。

然而却又不是那么的好。

如今的平川发展势头良好,只要长缨能够稳住一届,她甚至可以直接升到省里去。

干嘛要去西北受罪?

这些市一级的干部谁不知道,作为革命老区,最大的特征就是穷苦。

不穷苦哪有人会豁出性命去干革命呢。

平川是沿海城市,又建了港口可以发展海外贸易,发展势头之好肉眼可见。

那西北革命老区的省会有什么?

说不定还不如他们这沿海地级市呢。

也就是听着好听罢了。

“你懂什么。”钱有财反驳老妻的话,“西北那边干系大,如果能够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好,指不定将来怎么样呢。”

饶是爱人,他也没把话点明。

那是革命老区,当年领导人就是扎根在那边,意义非凡。

这次虽然只是代理一把手,但只要干的还可以,代理一把手也能转正。

省会城市的革委会主任,彼时还有另一重身份——

省革委会委员甚至副主任。

到时候那至少也是副省级干部!

关键是长缨还年轻啊,而且还是个女同志。

白大姐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不懂吗?她再在平川市干上一届,肯定也能进省委的班子,到时候不照样是副省级的干部?咱们省总比大西北那边好吧。”

水灵灵的姑娘要去西北吃沙子,想想就怪心疼的。

还好她家钱一水不用去,不然她可得心疼死。

“还有,你光说这好处,你怎么不说现在把她调走,是安排人来摘她的果子。”

钱有财听到这话连忙捂住媳妇的嘴,“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白大姐一万个不满意,“家属院早就传开了。”

自从长缨的调令下来,这事就传开了。

新的领导人任命还没下来,但谁不知道现在的平川市早就不是五年前的那个穷山城了。

来摘果子,可真不要脸。

钱有财叹了口气,“不然能咋办呢。”

人在这环境中,身不由己啊。

市里头你顶了天,可到省里也得低头做人,再往上还有中央呢。

“不咋办!”白大姐气呼呼的,“我去给小傅收拾东西去。”

她是真不舍得长缨离开,可再多的舍不得有什么用。他们又不是那当家做主的人,也只能听上面安排。

走到门口,白大姐忽然间想起来一回事,“那小徐呢,他也跟着傅长缨离开?”

钱有财愣了下,“好像不是吧?”

徐立川走不开。

当初恢复高考,有长缨力荐,他也参加了高考。

志愿填写的就是平川学院。

这些年虽说没脱产读书,这书念了满打满算才一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徐立川没想到会这样,“那我休学不念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要换地图了!

别看有些人整天放狠话,其实就怂的一比

第196章 金城

77年恢复高考, 这年年底进行的考试。

等到78年二月末入学开始学生生涯,徐立川如今在校一年,实际上已经是进行了一个半学年的学习。

而距离他毕业, 还需要一年半的时间。他是三年制的学业。

“怎么还跟小孩似的耍脾气,你毕业后再分配到那边去不就成了嘛。”长缨收拾着资料。

在平川工作这几年, 倒是积攒了好几柜子的资料,好在她工作习惯好,都按照日期标记了出来, 方便后来的同志查阅。

徐立川围着她团团转,“你自己去,回头村长他们肯定会骂我。”

长缨笑了起来,“那到时候咱们商量个说辞, 骗他不就是了嘛。”

听到这话徐立川气得把长缨抱着的一摞文件抢了过来。

“立川,立川……”行吧, 帮她干活呢,不喊了。

长缨指挥着人, “你慢点弄,着急什么。轻点,别把这些东西弄破了。”

“纸, 怕什么?”徐立川没好气, 早知道他就不听长缨的,读什么大学。

敢冲自己发脾气。

长缨笑了起来, “我们小徐同志最近学业太忙,肝火旺盛我可不敢得罪了。”

她去泡茶, “要不喝口茶败败火气?”

徐立川不看她, 只是在那里当搬运工。

长缨温声细语的解释,“立川,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指不定哪天这缘分就没了呢,你看我从69年离开家乡,这十年来去了沂县来了平川,要说我跟沂县有缘分那是自然,可缘分总有到头的那天不是,要不我这辈子也就在沂县了。”

“地方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我知道啊,可我总不能委屈你给我做一辈子的办公室主任吧?”说着好听,其实就是个虚名。

“我又没嫌弃。”

“可我不想这么耽误你,你跟着我工作这么多年,我不能不给你考虑。”长缨知道徐立川是在担心自己,可有些事情必须做。

“把学业完成,大不了毕业后分配到那边去,到时候再给我当办公室主任,你也能计算工龄了,总比现在好。”

现在,就是个合同工,看似她身边的红人,实际上却还是这个体系外的。

“而且我就这么走了,也不放心这边,你先留在这里,指不定回头还得给我帮忙呢。”西北那边穷苦,财政方面只怕都很难自给自足。

想要发展起来并不容易,说不定得需要个对口帮扶城市。

平川市自然是首选。

但终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她离开这边后,平川市能义无反顾的帮自己?

当然,如果新的领导班子拒绝,徐立川其实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不过青年暂时没想到这一点,神色不免有些松动。

“那我回头问问,看能不能提前毕业。”徐立川还是不放心,长缨一个人去任上吗?

“你别胡闹,你们学业压力本来就很重,再提前毕业,你还能学到些什么?”长缨把另一杯茶递给他,“行了,我这些工作你也都熟悉,回头给新来的领导做介绍,帮着人尽快适应这边。”

徐立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长缨,新来的领导是谁,你知道吗?”

现在还没什么风声,不过他有种很微妙的直觉,这件事会很奇怪。

“不知道啊。”长缨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徐立川看了一眼,继续往柜子里整理资料。

长缨去接电话,“喂你好,我是傅长缨。”

电话那边的声音倒是熟悉的,“你什么时候离开,有时间咱们聚聚。”

长缨愣了下,“曹盼军,你别告诉我,你来平川市任职。”

这简直荒唐。

她着实没做好心理准备。

“是去平川市那边不错,不过我不是接你的班。”曹盼军没想到,人生境遇有时候真的很奇妙,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高建设,如今倒是要成为他的上级了。

“老高去下面历练,我是调任到平川那边任公安局长。”

“高建设?”长缨觉得自己被吓着了,“他这又是攀上了哪家的千金,不当他的报社主编,下凡来祸害老百姓,吃饱了撑的他。”

这熟悉的怒骂让曹盼军笑了起来,“他没离婚,不过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说。”

哪怕是老朋友,说这话也不合适。

长缨呵呵一笑,“谢谢提醒,没空。”

要被摘桃子这事长缨心里有数,只不过没想到竟是要被自己的老相识摘桃子。

真特么的讽刺。

徐立川听她一惊一乍大概明白了什么,“长缨,你也别那么生气,说不定小高知青也……”行吧,他也夸不出来。

当初插队时,人高建设自己就说过,别看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可他一点不会搞建设。

简单的说,建设房屋是建设。

笼统的谈,经济建设也是建设啊。

长缨好不容易打好的底子,可别被这个靠着老岳丈提携的裙带知青给毁了。

“我没生气。”

长缨气得快爆炸了,可她却不能阻拦高建设的搞来。

既然曹盼军已经得到消息,那说明任命已经安排好了,怎么可能有缓和的余地。

“我明天就走,你先把书念完,至于要不要还在这大院里工作,你自己看着办吧。”

让徐立川配合高建设工作,长缨想想就觉得简直要人命。

这通电话彻底败坏了长缨的心情,只是离开办公室没十分钟她就冷静下来。

折回去找徐立川继续安排工作。

“你先留下来帮他梳理一下,等要毕业了,跟我说一声我再做安排。”

一颗老鼠屎坏了她的心情,可长缨却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任性。

一走了之固然痛快,但这是对这方土地上的百姓不负责任。

她哪能这么任性胡为呢。

……

赴任前,长缨有半个月的假期。

把相关工作安排好,她没有再在平川市多做停留,在新的领导到来前两天,便离开平川回了上海。

高建设没想到竟是错过了,为此十分遗憾,“我不太懂这些,还想着跟她请教请教,该怎么管理。”

他带着家人来到这个东南沿海城市。

初来乍到,工作上倒是没做太多的变动,知道徐立川是长缨之前的办公室主任更是高兴,“立川回头你得帮我,就跟当初帮长缨那样。”

这般熟稔,李秘书意识到,新来的领导和他的前领导不是一般的交情。

只不过一个能统筹千军万马战无不胜,一个却是一问三不知的空白纸张。

他听到徐立川笑呵呵道:“不碍事,慢慢熟悉就行,市委班子成员各司其职,一般不会出什么乱子。”

高建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新的领导莅临平川市之际,长缨回到上海。

彼时的上海变化不大,和当初她离开下乡插队时都没太大的区别。

只不过大院里似乎更加热闹,好像她不在这些年,增添了不少幼稚可爱的面孔。

“你是谁?”

长缨看着串成了队伍挡着自己的小朋友,“我家在这里。”

“你骗人,我们从来没见到过你。”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的确定,“你是个骗子,来这里偷东西的吗?”

长缨被这话逗乐了,“你们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骗子吗?”

这般不要脸的自夸让小朋友们有点懵。

好像没有。

“那你还说不是骗子。”

“那你说我骗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