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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文物

司厂长主动提供帮助这是长缨没想到的。

之前她倒是打过晒盐场那边的主意, 然而被这位司厂长给回绝了。

如今人主动提出帮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司厂长做了安排,“我们那边新厂区暂时还挪不过去, 家属院建设现在搁置了,不过厂房倒是建好了, 能提供个遮风挡雨的去处,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先把一些渔民安置到那边厂房里住着, 条件虽然艰苦了些,但好歹也算有个住处,也好应对台风到来嘛。”

这话说到了长缨的心坎里,她的确有这方面的担心。

沿海城市在夏季多面临台风天气, 那些住在海边的更是容易遭受生命财产损失。

虽说台风是天灾压根没办法制止,但有效的预防减少损失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行, 我马上去找您一趟,咱们商量下看怎么来。”

司厂长利落的答应下来, “成,那我等着。”

他的配合让长缨忍不住问了句,“他怎么知道的?”

李秘书思考了下, “司厂长的爱人在学校里当老师, 和钱副主任家的一水在一个学校,兴许是听钱一水提了这事。”

毕竟昨天在海边遇到了白大姐和钱一水, 今天上午司厂长就打电话过来,除了钱一水那边可能说这事, 李秘书还真想不出其他答案来。

“也不是什么坏事, 走吧,先去晒盐场看看, 那边厂房不知道能容纳多少人,回头再去干校瞧瞧。”

现在的气候预测可没日后那么精确,没办法预测台风行程,只能尽可能的规避这一灾害。

李秘书没想到她还在打干校的主意,忍不住多说了句,“干校那边情况特殊。”

“有什么特殊的?咱们党员不能搞特殊,这点都记不住?”

被念叨了一句的李秘书傻傻坐在副驾驶座上,好一会儿才点头,“也是,是我想多了。”

他倒是忘了,这位领导可从来不搞特殊化待遇。

市里的公务车到了晒盐场,司厂长已经让人在那里等着了,他没提到底怎么知道的,只是说起了新厂区那边的头疼事,“施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最近在闹腾连施工都停了下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那就先借给你们用。”

意外?

长缨警惕心起来,“什么意外?有建筑工人出事?”

建筑施工,车间生产最容易发生意外,长缨在沂县的时候最注意抓这两项,饶是如此也出了好几次事,生产建设事故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司厂长哭笑不得,“倒也不是,就是挖了个坟。”

长缨:“……古墓?”

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咱们这还有这东西?”

“谁说不是呢,这不多嘴跟省里提了一句,就不让施工了,说是不行回头再选厂址,哪能这样啊,现在还在磋商,要不小傅主任你帮忙协调下?”

长缨这才知道,人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忙。

借给你厂房让渔民暂住没问题,但是你也帮我个忙。

天底下可真是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然而到了这节骨眼上长缨也只能接着,“成,我回头问问看到底咋回事,尽快解决。”

司厂长听到这话松了口气,“那可真是麻烦您了,省里头说的轻松,让另外选厂址,可是我厂房都建好了,那边的家属区都修建了大半,就为了个死人的东西耽误活人的事,哪有这道理。”

他不免有些埋怨,“你说这死人也真是不会挑选个地方埋,被人挖了坟也是活该。”

司厂长当过兵还是老兵,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才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呢,他一贯信奉的就这么一条,活人是第一位的。

所以完全不理解省里头为了这么一个坟让晒盐场迁址的建议,简直是瞎胡闹。

长缨听他埋怨了一番,一同去新厂区那边看情况。

原本的建筑工地现在停了下来,倒是有一块被围了起来,一看就知道是省里那边来的人在保护文物。

长缨先去厂房那边看了一圈,大体估摸着能在这里安置多少人,这才往那边的“保护区”去。

远远就被人给拦住了,“干什么的,离这边远点。”

这粗暴作风,倒是和文物保护格格不入。

李秘书连忙解释,“这是市革委会的傅长缨主任。”

那人愣了下,“革委会的来我们这里做什么?这可是省里下命令要保护的东西,你们可不能砸。”

长缨:“……”她合理怀疑这人是个二愣子。

砸什么砸,有毛病吗?

这边的争执吸引了人过来,那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头还拿了一个放大镜,听长缨自报家门后连忙请人过去。

“看着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留下的墓穴。”

长缨被这说法弄得一愣,“春秋战国八百年,到底是春秋还是战国呢?”

这一问让萧教授有些脸上不自然,旁边的学生连忙说道:“所以要细细考察,你着什么急?”

萧教授连忙制止学生,“小林,别这样。”

长缨倒是没往心里去,“是我问的不合适,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墓穴的考古意义岂不是很大?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平川地区是百越之地,到了两晋时期这才设置郡县。”

小林有些惊诧,“你还懂这个?”

长缨笑了笑,“看过本地的地方志,多少还记着一些,如果真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墓穴,倒是可以作为研究百越的一手资料,看中央皇权对百越地区的影响,不过萧教授咱们这边条件简陋,这古墓已经见了天日,倒不如您把东西挪到省里去研究,不然回头来个暴雨什么的把这古墓给淹了,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教授看着这个格外能说的人没吭声,他扶了下眼镜。

倒是小林意识到什么,“你跟那个厂长是一伙的,就想着把我们赶走。”

长缨笑了下,“不能这样说,我这也是安全起见。晒盐场的工人们很想挪到这边来,可原本的计划都被这古墓耽误了,工人们也是怨声载道,万一哪天一个冲动,过来把这古墓给毁了,那最后是双方的损失,倒不如咱们想法子解决这事。”

“你,你这是威胁人!”小林从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领导,好歹是市里的一把手,可话里话外都在威胁人,简直不是人!

“傅主任,我记得省里提议过,可以将晒盐场挪换地方。”

“司厂长的确说了,但是这么一来新厂房建设就需要不少的钱,钱从哪里来?省里一句话就完事了,可是资金谁给?还有这边厂房怎么办?平川没什么古墓,总不能为了这么个春秋战国的百越古墓就建一个市博物馆吧?说实在话我也想要建博物馆,但想的是给平川地区的烈士建纪念馆,他们为国家做出牺牲难道还不值一个纪念馆?可现在市里头拿不出钱来,活着的人都没办法吃饱穿暖,还有那么多船屋渔民没上岸,又哪来的钱花在死去的人身上?”

长缨尊重这些考古工作者,但是这古墓既然已经被破坏,那就只能保护性抢救,最好的办法还是将文物转移。

而不是占据这么一大块茅坑,就为了研究可能存在的百越文化。

烈士都没这地位,两千多年前的古墓就算了吧。

萧教授叹了口气,“傅主任,这里可是历史啊。”

“我知道,我们要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避免再踩坑,不知道这些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又能给我们什么经验。”

李秘书觉得这个教授都快被气得晕过去了,不过领导这态度也挺坚决的,这件事不可能再僵持不下去。

当过兵的司厂长没要挟人,倒是这个知青主任这么明里暗里玩要挟。

这件事倒是有意思。

“我还要再去干校那边看情况,有什么需要萧教授就去市里大院找我,到时候咱们再细说。”

干校这个词让萧教授身体颤抖了下,长缨这次倒真不是在威胁人,“我是去干校考察,看看能不能让船屋渔民暂住在那里,萧教授不用担心。”

丢下这话长缨离开了,留下这师生几人或气或恼。

“她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人,老师我们要不要向上面反应?回头出了事,找她算账就是了。”

“就是,哪有这样的,我们搞研究弥补历史空白,还错了不成?”

萧教授一阵沉默,捏着放大镜的手微微的颤抖,他这该如何是好呢。

……

干校的确荒芜了下来,就一个人住在这边看守房子,里面积满了灰尘,遍布蛛网。

“蜘蛛结网,这是不是要下雨了?”

李秘书想了下,“可能是,回头可以问问省气象局。”

“去通知下吧,让船屋那边的渔民搬过来,你明天安排下接一个有威望的让他来这边看看,瞧下能安排多少人,回头再让那些女人孩子过来,把这边打扫下住进来,凑合着住几个月不成问题。”

“盐场那边先不忙着搬?”

“先安排一处住下,咱们得树立个榜样,让其他的船屋渔民学习,做工作不能只靠我们做,要积极发挥领头羊作用。”

长缨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李秘书还有些担心,“那位考古专家萧教授那边怎么办?”

研究文物的人把文物看得比什么都重,就像是作为市里的一把手领导最看重的是本地的发展一个道理。

萧教授并没有错,只是错在双方形成对立关系,他又书生意气找不到解决方案,以至于领导提出的解决方案都变得十分“不中听”。

“他是考古专家不是那些没出土的古董,如果没有壁画什么的话,他会把这些文物转移走的。”

市里不可能耗费人力物力加以保护,省里头只会开空头支票,两边靠不住远不如挪到省里去。

耐心等两天就是。

毕竟那边黎家船屋搬家也得需要两天时间,这消息再传出去其他海湾的船屋动心又得两天,差不多五天就能把这事解决。

这五天长缨还等得起。

回到大院里,外面天气有些阴沉,想下雨又没下的低气压让人难受。

长缨晚上睡得都不踏实,惊雷声把她从睡梦中喊醒。

窗户被风吹得颤巍巍,身下竹编凉席上跟蓄了水似的,长缨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嘴唇刚碰到水杯,外面就吵吵嚷嚷起来——

盐场那边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文物很重要,但问题是没保护能力不能强来

总之还是穷的锅

三更啦

晚上看书去

第142章 立场

夏季的雨水总是具有超乎想象的杀伤力。

台风没来海边船屋里的群众暂时没有受灾, 但是晒盐场新厂区那边出了事,确切点说是文物保护区出了事。

夜间雨势来得快,萧教授不放心要过去看, 谁曾想一脚踩空深陷那泥水坑里,偏生这雷雨天电闪雷鸣, 其他随着他来的学生并没有听到夹杂在雷电声中的呼救。

长缨匆忙披上一件衣服往那边去,打伞压根没用,不过呼吸的工夫斜风骤雨已经把衣服打湿, “人救出来了吗?”

“听说倒是救出来了。”

李秘书也不确定,过来报信的是一个学生,冒着大雨过来把家属院的人吵得不得安宁,还没等他问清楚人已经跑了。

“司机还没过来。”

长缨已经拉开车门, “上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打火发动车子, 遮天雨势中驰离家属院。

萧教授人还在这边工地,这会儿裹着一床厚棉被, 嘴唇泛着青紫。

“先送医院去。”

人没事就好,尽管长缨很想送走这位专家,但也只是客客气气的送走, 并不曾期盼着人出事。

之前还跟长缨争执的小林现在着急的很, “老师他说不用。”

虽说是学生,但实际上也是成年人, 这会儿没了主张让长缨气得想打人,“不送医院你们就不知道烧点热水让萧教授泡个热水澡冲散身体里的寒气?”

村里人都知道的事情, 总不能这群知识分子不知道吧?

长缨很是怀疑, 这要是在野外考古,他们这些人能活得下去吗?

小林被劈头盖脸的一通骂, 有些委屈的说道:“我们这没这么大的锅。”他们是来考古又不是来度假的,哪有这条件?

就连这床厚棉被都是老师为了考古需要才准备的。

长缨:“……那让你们回去你们还跟我犟!”

这个临时工棚本来就漏雨,再这么下去也没办法休息,“先把萧教授挪到那边的屋子去。”

虽然四面通风,但好歹不怕漏雨不是?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倒是李秘书闻言不假思索把被子一掀,将人背了起来,“您帮我打个伞。”

还没等长缨拿出伞来,蹲在工棚一角没存在感的人连忙起来,“我来我来。”

长缨这才注意到这还有个人。

这是萧教授的救命恩人,却也是一个小偷。

听说这边有文物,田三喜想着过来看看,趁着下雨天大家都睡得死,正好摸两件宝贝回家。

谁知道刚摸过来就看到一个老头在水坑里往下陷。

人命关天不能不救,等喊了人好不容易把萧教授给弄上来,田三喜想悄悄溜走,却是被学生们给逮着了。

这大雨天的来这边看看,谁信呢?

肯定是偷文物的贩子!

联想到下午的时候那个革委会的女领导还要挟了一通,几个学生觉得这个小偷说不定就是革委会派过来的。

说什么都不让人走。

任凭田三喜怎么说都没用。

挪换地方到了旁边的小楼房,萧教授的几个学生三角之势站开,“傅主任,今天这事您得给个说法。”

长缨了解了事情经过,也清楚这些学生怎么想的,看着冲自己要说法的人,“现在不是讨说法的时候,去看看还有没有能点火的东西,生个火让你们教授烤烤驱寒。他一把年纪经不起这么折腾,真要是伤风感冒了,这工作还能继续下去?”

她对这些人是真没了脾气,到这时候还分不清轻重缓急,整天考古文物,脑子里都是那些地底下的土吗,这么一团浆糊!

“你会开车吗?去医院请个医生过来,让他带着针和药。”

李秘书不会开车,但还是点头应下,总之把人请过来就是了。

“田三喜是吧,先帮忙去找点柴火什么的来生火,你的事情我回头再处理。”

田三喜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只能答应下来。

这安排让小林几个人有点摸不清头脑,被长缨吼了一句,“傻站着干嘛?还不去找能生火的东西!”

几个人被吓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忙着去找能引火取暖的东西了。

为了表明立场,萧教授几人坚决不在附近的家属区和厂房里住着。

实际上就是争一口气。

只不过这口气,哪有命重要呢。

这边家属区楼房是寻常的三层小楼,建设了大半,旁边那栋还是烂尾工程,修建到一半打地基时发现了古墓,整个家属区建设工程中断,不知何年何月能够重启。

长缨看着蜷缩在那里的萧教授,身上那厚棉被刚才都被打湿了大片,哪还有保暖的作用,只怕越裹越冷。

这雷雨天气可真是要命,她都觉得身上湿冷一片,不知道明天会什么样呢。

正想着,外面有那几个学生的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的是李秘书,一同过来的还有穿着黑色大雨衣的司厂长,“人没事就好,我刚才听说后怕出事,胡乱抓了把药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吃。”

司厂长的爱人是市立医院的医生,原本想跟着过来,不过被他拦住了。

长缨瞧着他那大雨衣跟哆啦A梦的口袋似的,又是拿出灌满了热水的军用水壶,又是一张薄毛毯,说不奇怪是假的。

然而这些都是能救急的东西,就算奇怪那也只是先搁置一旁。

萧教授身上那湿了大半的厚棉被做出了最后的贡献——被烧掉用来取暖。

火蛇跳跃着,这位考古专家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

“谢谢,谢谢,谢谢。”

接连三声谢谢让田三喜觉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烤火驱散了寒意的几个学生就没那么好气了,“谢他们做什么,我看他们就是一伙的!”

这次那个小林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的看了长缨一眼。

他也觉得这件事太古怪了。

虽然人是他喊来的,可他就去了革委会家属院,这个司厂长怎么知道的,而且还拿来了这些东西,及时的像是早有准备。

他觉得傅长缨可能不知情,但是这位司厂长和这个小偷说不定有什么联系呢。

司厂长听到这话呵呵一笑,“小同志,你多大呀?”

“谁跟你同志。”

“小江,别这么没礼貌,不好意思厂长同志,是我咳咳,是我没教好学生。”

司厂长笑了笑,“没事的,我知道这小同志在怀疑,年轻嘛没那么多阅历,要是他也去打过仗在战场上杀过敌人看着战友倒下,或许就没那么沉不住气了。”

一句话把自己的人生阅历摆在众人面前,就连长缨都有些懊恼,自己不该怀疑的。

司厂长是有经验的老兵,在最血腥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考虑周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萧教授和几个学生都惊呆了,尤其是刚才抱有敌意的小江,憋红了一张脸,“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对于军人,尤其是老兵,共和国的人民总是怀有敬意。

司厂长笑了笑,“没事,不怪你,年轻嘛,也是好事。”

他要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兴许比这年轻人还张狂呢。

对方的态度让小江越发的无地自容,一时间这房间里只有火舌跳跃和那略有些潮湿的棉被燃烧时冒出来的浓烟。

长缨打破了这里的安静,“说说你什么情况?”她问的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走的田三喜。

革委会的领导,当过兵的人,田三喜觉得自己今天可真是倒霉,偏生被这么看着还不得不说,“我就是听人说这边挖出了宝贝,就想着过来看看。”

没曾想宝贝没摸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倒霉透了。

“领导,你看我也救了人,能不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田三喜挣扎一把,觉得自己都坦白从宽了,还救人一命,理论上能够被这位领导放过一马才是。

“有手有脚还能干不了活?怎么就想着作奸犯科走捷径?李秘书你回头把他交给刘局长,让他进去待几天反思一下。”

田三喜快哭了,“领导你别这样啊,万一我老娘知道了这事不得急死?”

“你现在知道怕了,做这事之前怎么没想想自家老母亲呢?”长缨指了指不远处摇摇欲坠的工棚,“如果你今天得手,那就是盗窃文物,是死罪!”

田三喜傻了眼,“有,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严重,就像那个为了袒护自家儿子,而把国宝烧了的母亲一样,他们都没有这方面的法律意识。

长缨看向萧教授,“您也看到了,他们不觉得偷盗文物是多大不了的事情,光靠你们很难保住这些文物。”

“你还是想要赶我们走。”小林一针见血,“就是不能有任何人耽误你的发展大计!”

这话倒也没说错,只是实话难听罢了。

长缨看着青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让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吃饱穿暖,他们自然会想邪门歪道来赚钱,就比如他在打这些文物的主意。我明白你们保护文物的迫切心情,但是也希望你们能考虑下这工厂也牵连着成千上万人。”

做人需要相互体谅,不能总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小林觉得这是邪门歪道,拿着自以为正义的话来堵他,偏生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气恼的只能转过头去不看长缨。

萧教授看着年轻的女同志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让你们很为难,只是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让我看怎么把这些东西转移。”

今天的事情让他想了很多,不止是这位市领导的要挟,还有那些暗处觊觎文物的人。

诚然这位年轻的女领导不支持他们的研究,但有句话是没错的,这里的确并非安全区。

那些具有考古价值的东西在文物市场上卖不出几个钱,一旦被偷走很可能因为卖不出价钱而被丧心病狂的文物贩子损毁。

转移到省里去,起码多一分安全。

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司厂长没想到,这头犟驴竟然真的被长缨说动了,他松了口气,“成成成,给你们一星期时间够不够?我可以让人来帮忙的。”

他恨不得立马把这些人给送走,但还是相当大方的提供帮助。

萧教授咳嗽了一声,“不用,我们会尽快的。”

外面雨势渐小,没再电闪雷鸣的吓人。

长缨瞧了一眼,“司厂长明天让人过来帮忙给萧教授他们收拾下,另外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帮忙看守,省得再遇到今天这种情况,这样大家都好。”

司厂长一口答应,他是最见不得出事的人,毕竟真要是出了事,他这新厂区又得耽误。

倒是萧教授听到这话觉得这安排有弦外之音,是帮忙看守不假,也是催着他们赶紧走人呢。

他这可真是讨人嫌的工作。

遭人嫌弃的文物研究专家和几个学生落了清净,长缨连同司厂长还有那个田三喜都离开了,只剩下师徒几人围在那里烤火。

“老师,我们真的要走吗?”

小江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他们是为了弥补历史空白,又不是一己私利,为什么要这么低着头做人呢。

萧教授叹了口气,“回头把这墓穴里的角角落落再仔细打量一遍,别落下什么重要讯息。”

其实已经检查了好几遍,目前来看只有那些陪葬品有些研究价值。

“回去吧,在这里不定还要遭什么罪呢。”

他还想多活几年继续为考古事业发光发热呢,可经不起今晚这事了。

……

天亮后雨也停了,司厂长让人过来收拾,趁机把昨天陷了人的那水坑暂时给填埋上。

好在接下来的几天没再下雨,倒是不至于再出现那天晚上的事情。

而船屋渔民往干校的迁移已经告一段落,黎家船屋的搬迁犹如插了翅膀似的迅速传到了其他海湾的船屋聚集点。

有想着搬家的,却也有拿不定主意的。

“我这腿又开始疼了,过两天就有台风,咱们现在搬走避开台风也是好的。”

“老叔你前些天就这么说,结果也没见台风,就别再吓唬人了。”

“市里给咱们承诺的是上岸,有个稳定的住处,可是我听说了黎家船屋只能暂时住在干校那边,回头还要挪走,这来回搬家谁受得了?”

“得了吧,跟你家有多少东西似的,不就一床被子几个锅碗瓢盆嘛,有什么麻烦的,你不想搬就留下,台风来了你自己受着就是。”

渔民们意见不一,有想要先上岸的,也有想着一蹴而就等那边房子建好再搬家的。

总之各有各的想法,还都不肯让步。

很少上岸尤其是去市里的人去革委会大院,声明自己想要上岸的决心,却也有那些不愿意来回折腾的,同样去革委会大院表明新的住处没建好之前,绝对不会搬走。

“他们倒是能耐了,还要挟人,真以为自己有要挟的资本?”

钱有财好不容易处理完造船厂的事情,回来后就遇到这么一出,气得他想揍人,“咱们这么折腾还不是为了他们好,市里的名义贷款给他们盖房子,回头还要给他们安排工作,这哪一项不是为他们好?现在让他们暂时搬个家就委屈的不得了,老子还不想伺候了呢。”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呢,何况钱有财。

他发泄了一通,再去看长缨倒是神色平和,钱有财越发的坐不住了,“我的主任哟,您倒是说句话啊。”

长缨拉开抽屉,递了个糖块过去,“我哥给我买的,送你一块。”

那是长缨最喜欢的大白兔奶糖,前些天傅哥托人捎过来的。

也难为他还记挂着这个,这么热天让人送来倒也没黏连在一起。

钱主任见状皱着眉头,“我不吃这个。”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老钱同志眉头一挑——

还真甜。

第143章 台风

意志坚定的战士是不会被糖衣炮弹收买的。

钱有财嘴里含着大白兔, 继续说道:“这件事不能由着他们性子胡来,要不我去那边说说看?”

“那要是他们那几个钉子户,就是咬紧牙关不搬家怎么办?”

长缨的问题让钱有财皱着眉头, “那,那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去好了。”

他们要考虑的是绝大部分群众的利益, 不能被个别群众所裹挟。

“哪能这么说呢,还是得做群众的工作,咱们走的就是群众路线, 不能抛弃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钱有财当然知道,但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可真是太难了。

“你要是没这个耐心,这工作回头我安排其他人去做就是。”长缨最近在研究各个县提交上来的发展方案,问题很多, 她没办法亲力亲为。

“那我先试试看吧。”早知道就不吃那颗奶糖了,竟然被这么一块糖收买了, 说出去也忒丢人。

钱有财看了眼长缨左手边,“这奶糖是从上海买的吗?”

市里的供销社应该也有出售, 不过他没怎么留意是不是这个。

“嗯。”长缨抓了一把,“给你家钱一水吃,她应该会喜欢。”

“那怎么好意思呢。”钱有财嘴上说着, 不客气的把大白兔接了过来, “对了咱们市是不是可以去沂县那边学习,也仿照着办一些工厂啊。”

他之前有打听过沂县的情况, 听说长缨在那边那几年可办了不少的工厂。

“情况不同不好说,等船屋这边忙完我打算再去下面县里走一圈, 彻底研究下各个县里的情况再说。”

现在这些递交上来的方案, 表面上看没问题,但数据不真方案不实, 就没几个能落实的项目。

还得严抓才行。

“那成,主任您先忙,我去那边做他们的工作去。”

走出长缨的办公室,钱有财掏出一块大白兔来,剥开糖衣塞到嘴里。

一转身就看到李秘书错愕的看着自己,这让钱有财有些尴尬,刚想要清嗓子想到嘴里还有块糖,他点了点头,目不斜视的离开。

跟在李秘书身后的田三喜瞧着乐呵,“你们这里的干部还喜欢吃糖?一把年纪了咋跟小孩似的。”

李秘书瞥了一眼,“不能吃吗?”

“能吃能吃。”田三喜登时悻悻,他不就是随口问了一句嘛,干嘛这样,怪吓人的。

在公安局被关了几天,田三喜再度见到长缨不免有些瑟缩。

看着一拳头就能打倒,但是这人可位高权重着呢。

他哪敢乱说什么。

“你没有工作,那之前怎么养活你和你母亲了?”

“杂七杂八啥都干,就最近那些光顾我生意的人少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就想了歪主意,想弄个宝贝去卖钱。

“知道错了吗?”

“知道知道,领导我真的知道了,我保证以后不再犯这错误,要是再犯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着一脸急切的年轻人,长缨放下手里的笔,“我给你安排一个工作,一天八毛钱的工资,你做不做?”

安排工作?

田三喜有点懵,市里的领导亲自给他安排工作吗?

反应过来这个年轻人有些迟疑,“能不能再涨点?”

这个讨价还价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田三喜有些后悔。

“领导您就当没听见,啥都没听见。什么工作呀?我没什么文化,怕干不来。”

李秘书没少见这样的人,明明一无所有却还挑肥拣瘦。

他不知道为什么领导要安排这人去给徐立川打下手,不过作为秘书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是工作第一原则,他一直恪守。

“正好明天周末,立川也回来过星期,给他找个帮手,他兴许能早点忙完。”

李秘书听着这语气,总觉得有点像是妻子在等待丈夫早日回家一般。

这错觉让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

“没事。”

长缨也没多问,只是想起了今天早晨遇到的妇联的那位同志,“辛主任说过段时间中秋节,市里头有个联谊会,要你一定要去参加。”

作为单身青年,李秘书现在可是极为抢手的香饽饽。

“中秋节不还早吗?”

“大概是怕到时候我安排你工作吧。”长缨笑了下,“成了,不给你安排工作了,到时候你去参加联谊会,该解决个人问题别耽误。”

长缨早些时候对徐立川的个人问题一直秉持不着急解决的态度,觉得一旦徐立川成家,整天跟着她跑不免辜负家庭,这样似乎不合适。

不过现在她倒是无所谓了,那些看好了李秘书的哪还不知道他的工作性质,既然有认识还敢上,说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当然没准备好也没关系,李秘书也不是来者不拒,总会选择一个合适的。

长缨乐见其成的态度让秘书忍不住问了句,“那徐主任呢,他也老大不小了。”

还有您自己,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立川啊,他不着急的。”长缨笑了笑,“他什么时候遇到合适的了跟我说声就行。”到那时候她自然会给徐立川安排一个稳定的工作,最好能兼顾家庭的那种。

毕竟是她认识多年,又从沂县大老远的跟着她来到这边,情分不一样的。

长缨的回答让李秘书顿时明白,他在领导心目中的位置还是得靠后,哪怕这段时间自己工作极为出色,帮着领导解决了不少的问题。

但他还有些不甘心,“我其实也不着急,等遇到合适的,会跟您汇报的。”

“这还一个个都晚婚晚育起来了,成,你随你的意思,不过还去参加还得去参加,起码露个面让辛主任那边说得过去嘛。”

妇联那边郑秀芝被调查后,原本被她打压的辛副主任转了正,这段时间倒也实实在在解决了一些问题。

妇联配合工作,长缨自然也得拿出态度来配合妇联那边。

李秘书看她这般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万一回头辛主任问我关于您的个人问题呢?”

妇联和工会素来都是另类的媒人,在解决单身男女的事情上,积极得很。

“那你就如实说呗,让她给我介绍几个拿得出手的青年才俊。”长缨说着也笑了起来,“拿不出手的可就算了,我挑剔着呢。”

拿得出手是什么标准。

没人清楚长缨的具体标准,即便是在她身边工作有段时间的李秘书也搞不懂这位领导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脱口而出一次就够了,哪能总这么冒失呢。

李秘书没再问这个问题,只是汇报着工作以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其中一项便是送萧教授离开。

“他那边收拾好了?”

“已经收拾妥当了,就是担心那些文物会在运输途中损坏,司厂长那边帮忙想了不少办法,还特意从军区弄来了一辆车,里面放了很多稻草防止颠簸。萧教授觉得您那天帮了大忙,就想着当面跟您说一声再见。”

“我去看看吧,研究人员也不容易,如果不是立场问题,我很支持他们的工作。”

李秘书知道这是大实话,但谁让立场不同呢。

有些事情就这样,只不过是对事不对人而已。

萧教授其实没多少东西,工具箱里放着自己考古需要的一些材料工具,再就是晒盐场这边送的纪念品——

两大包精盐。

这纪念品让人哭笑不得,虽然的确再实用不过。

“都收拾好了呀。”长缨过来时就看到萧教授的那几个学生都跳上车厢,正在小心的检查那些箱子是否捆绑结实。

听到傅长缨的声音,几个年轻人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些复杂。

没见过这样强横的女人。

长缨笑着扫了过去,和萧教授握手,“这次是我们这边招呼不周到,希望您的研究工作顺利,日后能有更大的考古发现。”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长缨这还是市里的干部呢。

萧教授看着年轻的女同志,“很感谢傅主任您和那位司厂长提供的帮助,我没什么好送的,这个放大镜送给你,希望不要嫌弃。”

放大镜有些年头的样子,柄上海缠绕着一重细线,应该是刚缠上的,毕竟线很干净。

“谢谢教授,那我就不客气,希望没有夺人所爱。”

其他几个学生看到长缨接过那放大镜,看她的眼神更复杂了。

车子驶离这边工厂,小江忍不住的说道:“那不是师母送您的生日礼物吗?老师您怎么送给了那个傅长缨。”

师母去世后,老师一度郁郁寡欢,每天都会把玩那个放大镜,仿佛这样师母就还活着。

萧教授看了眼车厢里的木头箱子,里面装着的是从那古墓里挖掘出来的相关文物,是自己这次平川之行的收获。

“人死了活在心里就行。”他执拗了大半辈子,有些道理却是今天才懂得。

“也希望她能工作顺利,别辜负了今时今日这份心。”

这是诚挚的祝福,但麻烦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比如台风天。

船屋老渔民的预测成了真,台风真的来了。

而且很有可能在平川地区登陆。

整个市里都必须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来自大自然的灾难骚扰。

“已经吩咐下去了,市里所有的工厂暂时都停止生产,户外的建设作业暂时也都放下,门窗紧闭不要随意外出。”

“其他几位领导都在,除了钱副主任。”

班子里的人在革委会大院呆着,等台风过去随时要去各处视察受灾情况,第一时间解决可能存在的问题。

长缨没想到钱有财不在,“他去了海边?”

李秘书点头,“我问了钱副主任的秘书,说是还有几户渔民的工作一直没做通,他怕出事。”

长缨恨不得骂人,“开车去的?”

“不是。”

不是开车那要么骑自行车要么走着去。

虽然现在台风还没登陆,但是在海上移动的气旋却是远远可见的,这个由大自然带来的灾害会带来狂风骤雨,钱有财又不是如意金箍棒的密度,怎么可能抵抗得住这风雨来袭?

“什么时候去的?”

李秘书看着领导那前所未有的黑脸,声音都轻了许多,“已经有半个小时了。”

半个小时。

有经验的老渔民预测,台风差不多在一个小时内登陆。

登陆前的狂风以及登陆时带来的暴雨,会……

办公室的窗户忽的被噼里啪啦的敲响,狂风已然携带着暴雨来袭。

没办法出去找人了。

李秘书觉得这雨滴像是打在自己心上。

其实钱有财这个领导也不算特别糟糕,之前不作为也没作恶,后来打鸡血后做的事情倒也挺不错。

而且要不是他,自己也没机会成为革委会主任的秘书。

知遇之恩还是有的。

他也不希望钱有财出事。

更不希望他是因为工作出的事。

余光所及,是双目失神怔怔看向窗外的领导,李秘书只能当一个鬼神论者,希望妈祖保佑。

停工停产。

家属院这边也都是户户紧闭门窗,生怕被台风偷袭进来。

白大姐在家里头坐立不安,“一山一水,我今天心里头总发慌怎么回事,不会是你爸回头要出事吧。”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我爸在隔壁大院那里呢,能有什么事。”钱一水真拿她妈没办法,“其他干部不也都在大院里待命嘛,等回头得去落实受灾情况。”

钱一水记得前年台风天处理不太妥当,当时没停工停产,结果死伤了好多人,她爸那些天见天的去慰问受灾群众,还总挨骂。

今年就好多了,起码都在家呆着,除非台风把屋顶给掀翻,不然问题不大。

真要是把屋顶都掀翻了,那也只能说命不好,怪不了别人。

白大姐听到这话抓住女儿的胳膊,“那回头你得跟他说声,可千万注意,出去的时候别踩着落在水里的电线。”

她见过因为这被电死的人。

钱一水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就去。我爸又不是小孩子了,他那么惜命一人还不知道躲着走?对吧哥。”

钱一山心神恍惚的点了点头。

“回魂啦。”钱一水捏了她哥一下,“想什么呢。”

“没事。”钱一山回来的时候刚好见到他爸从隔壁大院出去,说是去让那些船屋的钉子户赶紧挪地方,海面上不安全。

这么大的风雨,他爸又是个惜命的,肯定看情况不对就回来了对吧?

钱一山格外不安。

外面风雨似乎越来越大了,家里头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心中格外煎熬,跟生了重病熬日子似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没再听到那霹雳乓啷的声音。

白大姐连忙问道:“是不是过去了?”

钱一山抢了妹妹的话,“不知道,一水你在家陪着妈,我去问问看要不要帮忙。”

他担心得很,万一他爸那倔脾气上来没折回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可能出现的情况,一贯淡定的钱一山也不稳重了。

都没注意到地面上坎坷不平,被绊了一下直接摔出门去,亏得长缨反应快,刚拐出来车速慢,一个急刹车这才不至于碾过去。

钱一水看到车里的人彻底慌了,“傅主任,我爸,我爸他没出事,对吧?”

台风过去,其他干部按照安排去核查受灾情况,长缨前往海边寻找钱有财。

看到张皇失措的钱一山,向来能言善辩的人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院里,搀扶着母亲正在家门口焦急等待的钱一水听到这话慌了神,“哥,爸爸怎么了,他不是在待命吗?”

慌乱的年轻姑娘想冲出去,却被母亲一把拽住去,“一水,别去捣乱。”

素来沉不住气的白大姐笑吟吟的看着长缨,“小傅主任,我们好好在家待着,麻烦您可千万把老钱平安带回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第144章 灾后

白大姐一贯思想觉悟不高, 在家庭政治链条中可以说是处于最末位,便是钱一水都习惯性的嘲讽母亲没有半点党性。

然而这次,白大姐这一拽, 把钱一水给弄懵了,“妈?”

“你爸会回来的, 乖,别去捣乱。一山你跟着小傅主任去看看,别添乱哈。”

这场肆虐了平川地区的台风已然过境, 却还盘桓在这家人的心头。

透过后视镜看着一脸急色的年轻人,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找到钱有财比什么都强。

倒是李秘书与钱一山十分熟悉,安慰道:“钱副主任会没事的, 你别担心。”

“那要是有事呢?”钱一山人如其名,一贯稳重, 但现在他真的不想听这些宽慰人的话,没用。

他怕得很, 担心他爸出事,更担心这会给整个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李秘书看着呛声的人倒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能理解钱一山此时此刻的心情,自己适才的安慰也的确没什么涌出。

只不过车子走出这边大街没多远便是走走停停, 不止是路上有障碍物, 更多的问题是有很多人出来找东西。

肆虐的狂风卷走了很多东西,看到求助的群众, 压根没办法拒绝。

长缨原本想安排钱一山和李秘书先去找钱有财,但钱一山下车比她还快。

“我刚才说话太冲了, 你别往心里去。”

李秘书没想到钱一山会道歉, 他挤出了个笑容,“我明白。”

这个年轻人只是关心则乱, 并没有恶意。

就像是他明明急着去寻找父亲,看到其他人有麻烦还是义无反顾的下车帮忙。

大概也希望能有其他人像他一样,能够帮钱副主任一把。

长缨在那边帮着把鸡笼给拽回来。

“家里头没事吧?”

“没事没事,人都在家呢,就是这鸡笼没拴住,下次找个粗点的绳。”

下次?

长缨可不敢下次了。

她这还是第一次遭遇台风天气,现在这条件,几乎没有任何灾后救援力量,甚至连预做的措施都没有。

城市建设某种意义上来说一穷二白。

灾难更容易让人看到问题所在。

长缨正想着,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小李你怎么在这?你们主任是不是也在?快快快用车子,船上有个孕妇吓得早产,还难产生不出来,我死活劝不动,赶紧喊你们主任去劝劝。”

难产那是闹着玩的吗?说不定就一尸两命呢。

偏生穷的要死的人还规矩多,说什么没有陆生的规矩,不然孕妇和孩子都不吉祥。

放他娘的狗臭屁!

要不是他双拳难敌众手,钱有财直接把那些老顽固一拳一个打晕过去。

一路跑过来的人这会儿气喘吁吁,恨不得趴在车上喘气。

钱一山看着他爸除了浑身上下湿透了以外也没啥事,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去跟家里说一声。”

钱有财听到这话反应过来,“说啥说,你.妈胆子大的很,不用怕。”

说这话他都心虚,不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先去把那个产妇弄到医院里再说、

不然真可能一尸两命呀。

坐在车上,钱有财说起了自己的历险之旅,“我走到海边那会儿还好风不算大,只不过那些渔民可真固执,一点都不听劝,我说破嘴皮子也没用只好帮他们去固定那船,好在那台风没从船上卷过去,真是命大。”

他当时吓得心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是真怕。

可那渔民家的小孩就在他身边,钱有财哪敢表现出来?这不就是扰乱军心嘛。

“咱们的革命不彻底啊。”

钱有财的感慨让长缨苦笑,“是啊,所以咱们任重道远。”

不管是消灭死灰复燃的宗族,还是想要拔除掉人心中的那些“封建思想”,都要走很长一段路。

不过既然知道工作方向,再去做工作其实也没那么困难。

钱有财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不对啊长缨主任怎么是你开车?老王呢?”

政府的公务车,有专门的司机,咋还让领导亲自开车了?

钱有财直接找李秘书的麻烦,“你怎么安排的工作?”

李秘书是百口莫辩,他也不想啊,然而领导这几次突发情况都是领导开车,以至于他都习惯了这事。

“你问他他还能当着我的面跟你告状?”人没事长缨心情舒畅了些,连带着开起了玩笑,“行了,我这车子开得也挺好。”

钱有财觉得有些事情不能这么说,“那也不能您亲自开车啊。”

这不合规矩。

“那要不你来?”

钱有财被问住了,“我不会啊,小李你去。”

李秘书这下哭都哭不出来了,不知道怎么说。

“好歹在你身边工作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会开车?”

长缨替自家秘书辩驳了句,“行了,你们就老实坐着吧。”

开车并不是什么技术含量特别高的活,长缨多少有过把瘾的意思,有些技能属于长时间不用就会被遗忘的那种。

她这几年逮着机会就开车,倒是把这驾驶技术快刻烟吸肺了。

就是眼下没什么电子地图导航,钱有财这个现成的地图在记路方面着实差了点,到最后还是靠着长缨平日里看地图研究多这才顺利到底这边船屋聚集地。

这一处的绝大部分渔民都已经挪到了晒盐场的新厂房那边,只剩下零星几艘船,便是原本守望相助大片连在一起的船只,如今都被归拢到一处,倒是没有被肆虐的台风给带走。

钱有财领着长缨去那要生产的孕妇家,“就在这边。”

台风过后甚至有点冷,钱有财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忍不住捂住嘴控制下。

“回头您也去医院打个针。”

到底年纪大了的人身体不如之前,浑身湿透了又这么跑,免不了的感冒发烧。

李秘书的提醒让钱有财觉得自己当初没白推荐他,倒是个有良心的。

海岸上站着几个人,瞧到钱有财这张熟脸连忙拦住他的去路,“里面在生孩子呢,您不能过去。”

“生生生,生个屁,都难产了还生什么?”

旁边有个身材干瘪弯着腰的老太太说道:“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吗?我当初生了六个孩子,不也没啥事。”

钱有财听到这话气得要死,这是人话吗?啊,这是人该说的话吗?

“那咱们都是人,咋我是干部吃公粮,您一把年纪一年到头都吃不到一口白米饭?”

老好人钱有财被逼急了,变成了钱怼怼。

那老太太好像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就是她的命,你们不能过去。”

这里的规矩,女人生孩子不能给陆上的人看到,不然这孩子不吉利。

钱副主任快被这老顽固气死了,指着人跟长缨告状,“你看,不知道这脑袋里面都装的什么?”

装的是那些冥顽不灵,装的是见不得人,装的是需要改造的思想,需要被革命掉的东西。

“老太太,里面生孩子的那是您家什么人啊?”

“孙媳妇。”她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下来俩,女儿换亲嫁到了别的渔民家,娶了那家的闺女。到了孙辈有一个孙子俩孙女,正在生孩子的是这个孙子的媳妇,去年才嫁过来的。

老太太身后的女子忽的跪下,“您救救水花姐吧。”

这个背刺让老太太的权威受到挑战,手里的木棍抽在了孙女身上,“滚一边去。”

可是那小孙女却死命的扯着长缨的裤腿,“救救她吧。”

也救救自己。

没人愿意娶海上船屋的女儿,也没女人想要嫁给船上汉。

她记忆中全都是这边船屋跟那边船屋换亲。

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会被这么安排,她不想像水花那样疼得要死都不能喊,嘴里塞着一块破抹布,无声的忍受这一切。

钱有财认得,“这是这家那个小闺女,说是明年也要定亲嫁人了,长缨主任咋办?”

“还咋办?你们去抢人他们还能拦得住你们?李秘书你跟钱副主任去把人抢过来,你小心抱到车上去。”

长缨也是有脾气的,看到这哪能忍得了。

做工作要耐心,到了这节骨眼上还怎么耐心?难不成跟眼前这个老顽固讲道理,试图说服人再把孕妇带走吗?

怎么可能。

钱有财还想问万一打起来怎么办,李秘书已经小跑着去那艘船上,他紧跟着过去。

自己这些年当干部没怎么跟人动手打架,还真有些生疏了。

那老太太没想到竟然会这样,“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啊。”

长缨不吃这套,“她死不了,大不了离婚就是了。”

离婚这个词并不在这位生活在海上几十年的老太太的词典里。

长缨把那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许多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她扶着那人站起来。

“多鱼,十五。”

长缨听到这名字愣了下,看着这个比实际年龄大了得有十岁的多鱼,“等回头搬到新家里你也能有份新的工作,不着急嫁人。”

她知道这小姑娘在担心什么,温声宽慰几句,“她生孩子得去医院,你也跟着去帮个忙好不好?”

多鱼连连点头,躲在长缨身后不敢看她奶奶。

长缨让人去车边等着,看着抱着那产妇从船上出来的李秘书,她也赶紧过去搭把手。

产妇躺在后面,多鱼挤在那狭小空间照顾嫂子。

顶多副驾驶座上再安排一个人。

车上坐不开了。

李秘书主动留下,“我再做做这家的工作。”

他刚才倒是听到了领导的要挟手段,但真要这么做只怕这家再搞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他留下安抚他们的情绪好了。

“那行,辛苦了。”长缨没废话,开车带着人去医院。

羊水都破了,再不及时就医真会一尸两命啊。

李秘书看着那呼天抢地的老太太还有一声不吭的男人,叹了口气。

难怪两个领导都说革命难呢。

一个犹如大山一般矗立在那里的老人,年轻人却对此保持沉默。

这样的人家,想要做通他们的工作可真难。

“老人家,刚才刮台风,你们家还好吧?”

模仿着领导一贯的口吻,李秘书试图和这位老人家沟通。

……

台风过境让钱有财忙得不着家,在医院里挂了个水之后又匆忙去核实受灾情况,等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

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开门进家门的时候,钱有财放轻了脚步,生怕吵着他爱人,把这祖宗得罪了,回头满家属院看他笑话。

“你哪来的贼,偷偷摸摸进我们家干什么?”

手电筒的灯光照在眼上,刺的人眼疼。

钱有财连忙挡住,“你不睡觉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白大姐觉得这老东西没良心,她这两天担心受怕,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

她真是一片赤诚喂了狗!

钱有财察觉到不对劲连忙过来哄人,“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白大姐别过头去不看,别以为能哄得住她,这次什么都不行。

只是被塞到嘴里的东西苦中又透着点甜,这让白大姐愣了下,“巧克力?”

这是外国货,她之前倒是吃过几次,不过老钱这人胆子小,不让家里吃这洋货,生怕惹麻烦。

“你哪来的?”

钱有财嘿嘿一笑,“长缨主任给的,说是最近辛苦了,让我带点回来给你们吃,换换口味。”

白大姐听到这话笑了下,“要不人咋当领导呢,考虑的就是周全,不过她哪里来的这东西?”

市里的供销社好像也没这东西,真想买的话得去黑市。

“她去黑市买的?”

“哪能啊,前段时间她哥哥托人送来的。你就别瞎操心了,人家哥哥在首都的军`委工作,有本事着呢。”

白大姐瞪大了眼,“结婚了没?”

要是没结婚的话,她可以帮忙介绍对象啊。

她家钱一水就挺不错的,真要是成了一家人绝对不会跟傅长缨这个小姑子过不去。

多好。

钱有财连连打住这不靠谱的念头,“你就别乱操心了,人家上海人在北京工作,跟咱们这八竿子打不着,你还能给人介绍多合适的?”

他还不清楚自家媳妇在想什么?

连忙往手里塞了几块巧克力,“多吃点,还挺好吃的。”

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大白兔。

……

钱有财回了家,长缨却没那么幸运。

在办公室里将就一晚上度过了又一个加班夜。

睡沙发的确是折磨人,早晨起来的时候浑身酸疼,长缨试着活动筋骨,以至于李秘书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领导在那里跳大神。

是他开门的方式不对?

李秘书退了出去,重新敲门进来。

这次再进来,办公室里就恢复了正常状况。

果然是他进门的时候先迈左脚不太对劲。

长缨收起了神通,“等会儿通知下去九点半开个十分钟的短会。”

会议内容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通报下台风过后平川地区的受灾情况,看下一步该怎么处理。

这该死的台风天耽误了多少事,长缨心里头慰问了百八十遍。

李秘书恪尽职守,“我跟县里头打电话问问情况。”

平川地区很大,这次被台风祸及的还不止市里。

当时各个县也有让他们提前做准备,却不知道怎么样。

长缨也没闲着,去食堂吃早饭,正好回来后可以准备开会的内容。

如何应对往后可能来袭的台风天气,她得拟定一个详细的预防措施在整个平川地区推广,不然下次受灾损失更大。

从食堂出来,长缨正打算回办公楼,大院门口有吵嚷声。

“傅姐姐,你帮帮水花好不好,我奶奶把她的孩子抢走了。”

多鱼脸上顶着个巴掌印,哭成了泪人,她不知道找谁帮忙,只能跑到这边来找长缨。

“她嫌弃水花生了个囡囡,说要送人。”

第145章 女婴

如果不是干部, 长缨觉得自己肯定会打人。

“打电话给公安局那边,让刘局长派两个人跟多鱼去把孩子找回来。”

大院保卫科的人连连去办,瞧着脸黑成炭的大领导, 只恨不得脚下踩着风火轮。

“你别担心,我让人先帮你把囡囡找回来, 等回头我再去看水花。”

多鱼连连点头,“谢谢傅姐姐。”

“没事,你还没吃饭吧?”长缨连忙掏出饭票来, “去食堂拿俩包子鸡蛋给她。”

另一个保安连忙去办。

长缨看着泪眼盈盈的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送女婴这事。

一个必须得花费大力气解决的事情。

革委会大院的人在长缨来到会议室前已经相互通气。

这次台风给市里造成的损失远小于之前,这让他们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被领导挑刺了。

正说着, 看到长缨黑着脸进来,连轴转了两天的干部们脸上笑容登时凝固。

这是怎么了?

“会议时间可能延长一下, 妇联的辛主任来了没?”

李秘书连忙解释,“已经通知了, 不过可能还需要几分钟。”

“那咱们先说这次台风的事情。”长缨对于开会不热衷,但也不会为了避免开会而开会。

事实上会议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不管是漫长的生活会还是一些小型工作会议,面对面的交谈总能解决问题。

不然有人就能够曲解文件通知, 把事情给你弄得一团糟。

再者说, 树要皮人要脸,这些干部们也都是要面子的人, 只要把握好度,萝卜大棒双重作用下, 他们也能办事。

就比如这次台风天的预防和灾后核查工作。

“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咱们先说说受灾情况,有财同志从你开始说。”

钱有财早已经习惯, 简单说了下市里几个工厂的情况,又提出了解决的办法,做了一个相当漂亮的打版。

其他人也习惯了长缨的会议流程,一一汇报,倒是没耽误多少时间。

妇联的辛主任匆忙赶来,走到会议室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在外面等着。

正踌躇着,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李秘书请人进去。

辛主任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听到市里的一把手发言,“……咱们这次紧急处理还算妥当,好在没出现生命财产的损失,还得辛苦大家一下,这几天有时间拟定一下台风天紧急预案,考虑的尽可能周全些。我看了咱们这边的气象记录,发现几乎每年都会受到台风天的影响,过往几年还会出现死亡事件,往后咱们尽可能避免。下周一再开这个会议,到时候碰一下大家提出的预案,尽可能的规范化应对章程。辛主任过来了,正好,咱们进行下一个议题,和你们妇联有关。”

和妇联有关?

妇联的工作是辅助性工作,旨在保护妇女儿童的权益,不过这些年来妇联的地位越发的边缘化。

要不是之前的妇联主任郑秀芝偏袒强`奸犯的侄子引发了血案,平川市的妇联如今还没有半点存在感呢。

怎么这次市革委会领导班子开会,还和她们妇联有关系了?

“咱们这新生儿出生情况如何,辛主任知道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问住了人,辛主任傻了眼,半晌才说了句,“已经很久没人口普查了,这个具体的数字我还真不知道,兴许公安局那边会清楚些?”

毕竟新生儿户口登记什么的在公安局那边。

被卖了的刘局长当即回答,“具体的数字需要问主管户口登记的同志,我可以问一下。”

长缨点头,“那我再问个问题,在座的诸位觉得咱们这平川地区新生儿出生性别比例如何?”

这个问题让李秘书心中的怀疑得到了证实,看向长缨的眼神都透着些担心。

被送到医院的渔民孕妇水花生了个女儿,小姑子多鱼把这消息送回家时,李秘书还在那里给白家的老太太做思想工作。

当时就看到白家老太太脸色不太好,“我就说不能去陆上生,把我的曾孙儿给我抢走了,你们还我曾孙呀。”

思想工作依旧没做通。

李秘书觉得兴许真的会跟领导说的那样,大不了离婚。

早些时候多鱼来革委会大院这边,人离开后领导就让自己联系妇联这边。

这一下子所有的事情似乎都串联到一起,明明破案了但李秘书没有半点欣喜。

眼下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千头万绪本就十分麻烦,再多来这么一桩,只怕把这摊子铺大了回头收不住,不好收场怎么办?

这不是不可能!

然而会议的进程并不以李秘书的担心为转移,其他领导已经说起了这事。

平川市革委会领导班子的一群人,除了长缨这个未婚的外,其他都已婚并且有了子女。

子女最多的是公安局刘局长家,除了自家一双儿女外,还有局里一个公安牺牲后留下的一双儿女。

此外其他多数都是两到三个孩子,到底是干部家庭也能养得起,倒是不用担心其他的。

长缨平日里忙,家属院里的那些孩子还有些认不清,她这两年和小孩子打交道的机会的确少了很多。

“咱们干部家庭多养几个孩子倒也养得起,可是那些工人家庭怎么养孩子,还有那些船屋渔民家怎么养孩子的?有财同志你最近去海边做工作做得多,你跟大家说说看。”

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事钱有财熟啊。

登时就明白了长缨的意思,不就是想要就重男轻女追生男孩送女婴这件事做文章吗?

他因为那个孕妇难产生女这事还真有一些想法,这会儿正好趁着这机会一并说出来。

看着神色逐渐严肃语气都变得格外尖锐的人,李秘书忽的意识到,前后两任领导都就这个问题发难,那说明有问题的是问题本身。

甚至连他适才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应该纠正的,是自己的思考方式才对。

钱有财继续说道:“……咱们的国家已经成立将近三十年,中央的领导不止一次提出妇女撑起半边天,咱们国家创造外汇收入的纺织工业也是由劳动妇女撑起来的,然而在咱们平川,新生女婴却被一再送人被针对,这种情况一直都有,这合理吗?要我说虽然是新中国,可有的人还活在旧社会,这种想法不可取,非常不可取!”

钱有财家里一子一女,因为儿子从小不怎么亲近人的缘故,他一直都更偏疼女儿一些。

家属院里的其他干部家对儿女也都还算公平。

然而小规模的男女平等算什么?

干部才有多少个?这个国家更多的还是由工人和农民组成的。

他们真正意义上做到男女平等,才能杜绝送女婴这一现象。

妇联的辛主任没想到自己参加的第一个会议竟然这般充满火`药味。

虽说对事不对人,她这个上任没多久的妇联主任对这件事并不需要直接负责。

然而这也让她紧张不已大汗淋漓。

“所以我想再给大家增加一个工作任务,大家辛苦下去打听打听调查调查,看看周围到底什么个情况,更广大的工人农民群体又是什么情况。还是下个星期一开会时一起讨论,辛主任你觉得怎么样?”

骤然被点名,辛主任哆嗦了下,“我尽可能的去调查,回头向傅主任您做汇报。”

“不止是汇报,你是妇联主任要切实维护妇女同志的利益,单一个汇报有什么用,我需要你们妇联拿出方案来,怎么教育群众杜绝这种想法蔓延。”

辛主任连连点头,“好好。”

她慌了神,等着会议室里人都走得差不多,这才反应过来会议已经结束了。

“老周。”辛主任连忙喊住曾经的同事,“刚才你怎么不帮我说说话。”

周慧芳听到这话苦笑,“我帮你说什么,怎么帮?还不清楚咱们这位领导的风格吗?我帮你回头还惹得自己一身骚腥,行了你赶紧去拿出方案来吧,提醒你一句别糊弄她,不然你这个主任也当不了几天。”

她这个市一把手可真是一把手,说换人就换人绝不黏糊,周慧芳可是亲身经历过,半点不作假。

“换就换,谁稀罕当这个主任啊。”工资没涨多大点,事倒是多了不少,她还不如继续当她的副主任呢。

这赌气的话让周慧芳笑了起来,“你以为你不干这个主任还能继续当副主任?想什么呢,忘了郑秀芝做什么去了?”

郑秀芝。

之前的领导被调查后,可不止开除公职这么简单,还被问责,去监狱里吃公家饭了。

庇护强`奸虽然做不到和强`奸同等追责,但从养尊处优的妇联主任到阶下囚,这落差足够大。

听说郑秀芝现在人都疯疯癫癫的。

辛主任打了个寒颤。

周慧芳拍了拍老同事的肩膀,“行了,去弄你的方案吧,拿出点真本事来。”

今时不同往日,别想着糊弄人,人家那位火眼金睛着呢,压根不吃这套。

老同事忙,自己不更忙吗?

教育口一堆事,还要想台风预警方案,还有这保障妇女儿童权益的事情,可吃公家饭可不就得干好这些。

他们忙,傅长缨更忙。

市里会议结束后,她又去下面县里转了一圈,尤其是慰问受灾群众,等好不容易回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虽说是周末过星期,但办公室这边已经有人在等着,北京来的童教授和张教授他们来到后一直在研究饲养方案,今天过来和长缨讨论。几个海湾都已经空出了地方,加上台风过去,现在正好可以做养殖基地。

正说着,公安局的刘局长找了来。

“你先说。”

刘局长特意过来是说水花家那个孩子的事情,“孩子找到了。”

长缨那天开会过后也没顾得去医院,听到刘局长这么一说她笑了起来,“那是好事嘛,给她送回去了吗?”

刘局长忽然间有些不忍心说出真相,因为那会让这笑脸犹如被石头击中的玻璃一样破碎不堪。

他的迟疑让长缨意识到什么,“那个孩子怎么了?死了吗?”

她开车把水花送到医院,医生说再晚一会儿只怕就要一尸两命了。

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孩很瘦小,胳膊腿都短短的,多鱼看到十分担心,觉得可能养不活。

长缨当时还安慰,“会平安长大的。”

然而现在刘局长这模样让长缨有些慌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女婴,那孩子就这么没了吗?

刘局长叹了口气,“没死,但是医生说可能救不活了。”

那个老太太死活不肯说到底把孩子送到了哪里,他们的人又不能动粗。

最后好不容易从白家其他人那里得到线索,找到那个小女孩时,小姑娘被人丢在羊圈里。

饿了两天,哭声还没羊咩咩叫的声音大。

医生说,八成活不下来。

刘局长亲自去医院看了那孩子,心里头堵得难受,不知道该跟谁说。

听说长缨回来后,鬼使神差的过来汇报情况。

“去找人把白家那老太太抓起来。”

刘局长听到这话瞳孔地震,“那老太太年纪大了,抓起来的话只怕……”

“怕什么?我又没让你把她丢到羊圈里饿两天不给饭吃,涉嫌谋杀控制嫌犯不是应该的吗?”

刘局长听到这话只觉得如果那小女婴死了,只怕眼前这人会让那老太太偿命。

“去吧,抓起来就行,白家其他人要拦着,就按照协助犯罪处理。”长缨声音十分冷静,“不用偷摸的办事怕人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人做了什么孽。”

长缨处理手段略江湖,只是刘局长哪敢多说什么,“我亲自去处理这事。”

办公室里童教授和张教授听得迷迷糊糊,瞧着把不高兴写在脸上的人,不免有些担心,“要不咱们改日再说?”

“不用,咱们继续说,刚才说到哪里了?”

“饲养箱加固。”

“嗯,这个必须的,毕竟还要考虑到台风这些自然影响因素。具体的预算是多少,童教授你们大致给我一个数字我好想想怎么来划拨这笔钱。”

送走了两位专家,长缨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

即便没有她折腾的船屋渔民迁移上岸这事,白家老太太这种事情还会出现,只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一贯习惯找典型的长缨这次并不想树典型,因为那是以一条孱弱的性命做代价。

离开办公室后,长缨去了一趟市立人民医院。

水花当时难产,医生说要好好休息几天。

长缨让人办了手续,吩咐她在这里养着。

这个病房里十分压抑,水花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还挂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