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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拖鞋

这件事张副主任之前也觉得奇怪。

谁举报的傅长缨?

虽说一个小丫头上去当他们的领导, 大家伙的确心里头有怨言,但组织已经这么安排了,谁又要跟组织上对着来?

他打听了一圈, 也没打听出到底是谁来。

后来张副主任想明白了,“这任命是初六才正式公布的, 在此之前就传得沸沸扬扬,要不是乔军辉干得才怪。”

吕德梅在衣服上系了个死结,“推荐傅长缨的不就是他吗?他干嘛还要使绊子?”

“这你就不懂了吧, 这就是驭人之术。推荐傅长缨的是他,这是知遇之恩,但凡有点良心的,不都得记挂着这恩情?但是领导上任又不一样, 尤其是这年轻小姑娘,怕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所以没上任之前来这么一出, 让傅长缨再去找他帮忙,这么一来傅长缨又欠了他人情, 双倍的人情啊。”

张副主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咱们这位乔副市长,可是个人精。”

吕德梅将信将疑, “那照你这意思, 她去找乔军辉了?”

“那可不是,反正就卖个人情呗。”张副主任喝了口水, “你也不看看咱们这的知青那么多,乔军辉正眼看的有几个?当初军区里可都往大湾村那边送奶牛, 这个小傅主任有能耐着呢。咱们不清楚她的底细, 谁敢乱举报?所以这举报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不过我寻思着, 她这个代主任直接转正,是乔军辉又给了个人情,还是歪打正着了呢?”

说不好说不好啊。

他也是着急上火糊涂了,好在人倒是没想着跟他们过不去,上任后第一件事调研县里的工厂。

“瞧着倒像是个能办事的人,不过这又有啥好办的。”

混日子就行了,按部就班的混日子,将来平稳退休后待遇一样少不了。

……

回到家里,长缨去家属院锅炉房那里打了两壶热水,要说她来了这段时间和谁最熟悉,那莫过于锅炉房这边。

“回来了呀,这饼子正好。”

长缨笑吟吟的接了过去,“谢谢大叔。”她也没着急走,桌上倒了杯水和守夜的李大叔闲聊起来。

李大叔是退伍的老兵,一开始还在公安局那边上班,后来受了伤行动不便,就调换了工作,在锅炉房这边烧个热水看个大门什么的倒还成,和人两班倒也说得过去。

最近他是这边干部大院里除了陈秘书外和长缨接触最多的,谁让这姑娘每天回来后都要来这边打一壶热水呢。

“跑了这么多天,还没跑完?”

“县城里跑得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行,就是下面公社还没去,等过两天天稍微暖和点再去。”饼子在锅炉旁熥着,一直热乎乎的,吃一口喝口水倒是当饱。

“我来了这么久,也没开碰面会,大家也都犯嘀咕吧。”

“心里有鬼才犯嘀咕,没鬼自己干自己的就是了。”李大叔瞧着吃得正香的人,忽的叹了口气,“小乔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

长缨笑了笑,“乔副市长是个有本事的,我能学到他三分就挺好。”

她闲扯了几句,拎着热水上楼打算泡个脚睡觉。

明天虽然是星期天不用上班,但是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也清闲不下来。

长缨现在住的地方不大,因为就一个人的缘故,陈秘书给她安排的是一个大开间,按照她的吩咐,从后勤那边又弄来了一个大书柜,里面是书单上列的一些书目。

还缺了些,陈秘书还在想法子弄。

长缨拿着这几天的报纸仔细看了看,美国总统访华那天,她接到了县里的通知。

后来美国人回国,长缨则是从原本打代主任摇身一变成了沂县革委会的正牌主任。

“举报”不成反倒是让她成功转正,长缨觉得乔军辉肯定气得牙痒痒。

自己没如他的愿去求助,没欠他人情,甚至还翅膀硬了。

他那人能不气才怪呢。

不过心里头再嘚瑟,长缨却还是打电话到市里表达了自己的惶恐不安,让老领导满意她的表现。

这种事情长缨不要太熟练,早就在跟傅家两口子打交道的过程中千锤百炼,轻松过关。

何况乔军辉到了市里开展工作也是麻烦多多,这会儿哪有空管她呢。

长缨倒是不担心他又哪里不舒坦给自己使绊子,现在她就想着把沂县这边的情况摸清楚摸透彻,看怎么能再把这里的经济给提上一提。

总不能一说革命老区就是穷就是苦吧。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泡脚的热水慢慢凉了下来,长缨擦了下脚,放下擦脚布时,她看着地上的那双拖鞋发了会子呆。

拖鞋是长缨拜托苗花做的,她自己可搞不来这个。

这会儿还没有棉拖鞋这个概念呢,冬天的晚上出去上厕所都是折磨,所以家家户户都有尿盆子。

就连陈秘书都给长缨置办了个这玩意,不过长缨晚上不起夜压根没用。

刚在热水里舒展了一番的脚丫子这会儿温洋洋的舒坦,长缨穿上这双堪称定制版的棉拖鞋,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可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

总想着找发展的路子找发展的路子,怎么就忘了这就是发展门路呢。

拖鞋的历史悠久,古代常见的木屐便是那个时代的妥协。

只不过利用化工技术生产的塑料拖鞋,那还是本世纪五十年代的事情,浪漫的法国人搞出了全世界第一双塑料拖鞋,国内则是在六十年代初成功生产塑料拖鞋。

目前,尚无棉拖生产线。

棉拖,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商机。

陈秘书刚从厕所出来迎面就看到吹着口哨十分欢快的长缨,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只不过却还是借着厕所旁那昏暗的路灯瞧瞧打量了长缨一眼。

有些不太明白,怎么早些时候还挺生气的人,这会儿这么欢快起来了。

是收到什么信了吗?

“我明天去去一趟市里,可能还得去省里头一趟。”长缨丢下这么一句,拎着还在滴水的洗脚盆上楼了,留下陈秘书有点懵。

不是说明天要去办公室看之前的一些文件吗,怎么又要去市里。

去市里,找乔副市长吗?

陈秘书一.夜没睡好,迷迷糊糊醒来看了下时间,不到五点半,外面的天黑着呢,他又昏昏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大院里已经鸡飞狗跳的热闹。

这会儿是一周六天工作制,星期天大人孩子都休息,可不就是热闹的很。

陈秘书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等穿好衣服才想起来,长缨昨晚说什么要去市里。

也顾不得咕噜噜叫的肚子,陈秘书连忙上楼,看着从外面锁着的门,他傻傻站在那里,怎么都有些想不起来,昨晚领导有没有说让他跟着一块去。

“小陈你在这站着干什么?小傅主任一大早就出门了。”

陈秘书脸上有些窘迫,“我忘了,谢谢吕大姐,我先下去了。”

长缨可不知道自己出了趟门把自家秘书给吓着了,她原本也没想着带陈秘书去,去办公室打电话喊徐立川,让他去市里头送奶的时候捎上自己,顺带着去找下分管教育的吴副市长,说安排他上夜校的事情。

陈秘书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犯了错误之际,长缨已经到了吴副市长家里,正在跟吴副市长的爱人闲话家常。

“老吴提起过你,每次说起来就夸你停不下来,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这么能干,小傅你多大了,有对象没有?”

这俩问题简直是翻来覆去的流程,每每都无法避免。

长缨笑了下,“还没,家里头那边不让这么早定下来。”

但凡是有什么问题,推给家里就万事大吉。

吴副市长的爱人有些惋惜,但也不好强求,“这样啊,你刚才说上夜校这事,我倒是听老吴说过,他想着今年在下面县里推广下呢,毕竟都安排在市里惠及不到下面。”

吴副市长跟着新来的市一把手去做调研了,人并不在家中。

长缨扑了个空,但也有收获。

“不用来市里正好,回头咱们县搞夜校也挺好的。”

徐立川还有些担心,“可是谁教我们呀。”

总不能还让知青们上吧,这个知青可不一定能教的过来。

“这有啥,回头我找人就是了。”长缨笑了起来,跳上副驾驶座,“走,咱们去市里的几个供销社看看。”

她在吴副市长家没看到棉拖鞋,长缨想要再去供销社确定下。

供销社的售货员都是鼻孔朝天下巴看人的那种,看到穿着棉袄的长缨没什么好脸色,“没有,没听说过。”

“咋能没听说过呢,俺家里人从省城给带来了一双,就长这样。”

售货员哪管她,“没有就是没有,不买东西你别耽误我干活,再故意捣乱我把你送到公安局信不信?”

徐立川不知道长缨在搞什么鬼,不过他很老实的没乱开口。

只不过瞅着那售货员推了长缨一把,他连忙上前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他们没见识,我们再去别的地方。”

那供销社的售货员听到这话气得牙痒痒,“穷光脚的你再来捣乱,我把你轰出去信不信?”

等在后面结账的人听到这话神色悻悻,瞧着人脸色和缓了些这才开口,“同志,有红糖没?儿媳妇坐月子想喝点红糖小米粥。”

售货员没好脸色,“没有,当供销社是什么地方,没票就没有。”

……

长缨没去省城,下午就回到了县里头,陈秘书听到声响后,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出门看到长缨正在那里跟徐立川说话,“先回去吧,等回头我请几个专家过来给讲课,你放心好了到了县里头这事反倒是好办。”

徐立川点头,他当然信长缨的话,她说能成就肯定能成,“你最近工作还好吗?”

“挺好的,屋里头有暖气,晚上睡觉可舒服了,等开春后公社的重建得启动,争取今年冬天大家伙都能睡上火炕,起码少生点冻疮。”

两人唠叨了好一会儿,陈秘书这才看到长缨进来。

他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女领导。

“大周末的你怎么不出去玩?”长缨随口问了句,“陈秘书你有对象没?”

陈秘书连连摇头,长缨有些意外,“怪不得大周末的都不出门玩呢,行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咱们要干票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

我明天三更!

第72章 马屁

陈秘书越发的摸不透这个领导的心思。

偏生对于秘书而言, 摸清楚领导心思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可眼前这个领导,实在是难以琢磨。

仿佛昨天晚上,那个在楼下洗手池那里吹口哨的年轻姑娘不过是梦幻泡影。

不过这个领导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相处, 起码不会把自己当作她家的使唤佣人。

陈秘书又回到自己的陋室躺在那狭窄的床上,看着斑驳的掉了漆的天花板, 他怔怔的看花了眼。

长缨回来后也没消停,傍晚的时候去办公室打电话找傅长城,傅哥人不在, 出任务去了,大概得过些天才能回来。

长缨想了想,“那娄越同志在吗?我找他也一样。”

守在电话机旁,长缨等了差不多有十分钟,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你高升了?”

这开口让长缨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还没跟傅哥说自己成了国家干部这件事呢。

哪曾想, 除了这边的熟人,第一个分享这消息的竟然是娄越, “算是吧,反正到哪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长缨轻咳了下,“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电话那头的人神色间带着微微的松弛, “说。”

“现在国内有几家拖鞋厂, 生产的拖鞋都什么样的,你能帮我打听下吗?”

拖鞋?娄越有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夏天穿的那个塑料拖鞋?你现在就要穿?”

“不是要穿,就问下。”她不是很清楚现在有没有棉拖, 当前的夏季拖鞋市场又是什么样的。

原本是想着傅哥在部队认识的人多, 能帮着打听下,但谁知道用人的时候人不在呢。

“那我帮你问下。”

长缨还想要再交代一句, 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挂这么快干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呢。

深呼吸了一口气,长缨放下话筒,明天再联系上海那边好了,今天大周末的也联系不上啊。

长缨仔细打量这办公室。

早前来县城办事,倒是没少来这里。

乔军辉就坐在这里,总是那么气定神闲的打量着自己,眼神之中掩饰不住他的野心。

野心家。

长缨坐在办公椅上,拿过那本台历,手中的红笔转动了好几圈这才落下,圈了几个日子。

……

新的一周,陈秘书没想到新领导并没有着急去毛巾厂那边,而是先来了革委会大院,和几个干部见了面。

让县里的干部跟她汇报工作。

这作风略有几分强硬,倒是让陈秘书又见到了新领导的另一张面孔。

“具体的工作内容赵副主任你明天再来找我汇报,你分管县里的经济,这事关系着民生必须细致,不能出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

长缨这一句提醒让赵广亮眉头拧成川字形,“小傅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

说他工作手松,出了什么纰漏?

长缨笑了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年轻要是哪里说话不太对,还请大家多担待些。”

这话听得人心口堵得慌。

与会的几个副主任神色都不太好,奈何人家是一把手,你就算不舒坦那也只能受着。

“我还要去毛巾厂那边调研,广亮同志你要是有空的话跟我一起去一趟?”

赵副主任很不想去,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应该的。”

一行三人离开后,会议室这边热闹起来,“她什么意思?”

“新官上任三把火呗,只不过现在天寒地冻的,只怕这火也烧不起来。”

张副主任听到这话笑出声来。

“老张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倒是觉得小傅主任也挺不容易的,行了安排给了我任务,我去工作。”他是分管教育的,要去找县教育局的老郑去商量下工人夜校的事情。

说是教育局,其实就是一个破办公室带着几个兵,能办的成这事吗?

成不成的另说,先把这工作安排了再说。

话说长缨离开这边会议室,倒是没着急去毛巾厂,“我先去打个电话。”

办公室的门倒是开着,赵广亮瞥了眼在办公桌前的人,他目光落在陈秘书身上,乔军辉高升了却把得力干将留下来,也是有意思的很。

正想着,办公室里传出长缨的笑声,“程经理是我,长缨,没打扰你吧?”

比起刚才会议上斩钉截铁模样,现在的傅长缨那可真是态度可亲。

“是想要跟您打听点事,对的,就是现在市场上的拖鞋,只是夏天才有出售吗?”

拖鞋?

赵广亮不太明白这位年轻的知青主任到底是在想什么,现在穿拖鞋不怕冻掉脚指头吗?

程经理也不知道,不过她还是认真回忆了下,“去年夏天好像也有推出几个新样式,怎么了长缨,你需要的话回头我让人给你捎过去些。”

虽说麻烦了点,不过想要找总归能找得到。

她家那个哥哥对傅长缨倒是待见的很,去了趟沂县回来后是赞不绝口。

程经理本就待见她,这点小忙倒也能帮。

“那我就不客气了,您看能找到多少款式就给我邮过来,邮到沂县革委会大院这边就行。”

程经理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等挂断电话这才想起来,长缨刚才说的地址是革委会大院。

“不对啊。”除非她在那边工作,否则邮寄到哪里去怎么都不方便,总不能是麻烦自己来给那些领导的太太送人情吧?

傅长缨可办不出这种事情来。

程经理想起刚才长缨留下的电话号码,她心念一动,打电话到邮电局那边查了下。

那可不是公用电话亭的号码,是政府部门的。

难不成说,这姑娘去了县里头工作?

程经理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先去打听下比较好。

她这一打听不要紧,让赵春霞得了信,“老钟老钟,长缨当了革委会主任,真的假的,她跟你说了没?”

这大嗓门登时嚷嚷的整个大院都知道了。

薛红梅下班回来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一个个的都跟她恭喜,她家也没什么喜事呀。

抓住邻居,薛红梅忍不住问了句,“你跟我说,你们这葫芦里又再卖什么药。”

邻居笑了起来,“红梅你装什么呀,长缨出息了可是大好事,我听老赵说还打电话给你公婆了呢,回头你们可得摆席请大家吃饭。”

什么出息了,咋就要摆席?

薛红梅一头雾水,“她又折腾什么幺蛾子了。”

这个女儿从来不让她省心,过年都没回来,结果赵春霞那嘴碎的非说是家里不温暖让长缨伤了心不回来。

放她娘的狗臭屁。

怎么不说这个女儿一点不贴心,压根就不记挂家里人呢。

邻居看着薛红梅,神色中透着几分不能置信,“真的假的,你们长缨都当了县里的一把手,你竟然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多大点斤两我还不清楚?凭啥当县里的一把手。”

这绝不可能。

赵春霞刚巧听到这话,嗓门都忍不住大了起来,“咋不可能,我娘家嫂子跟我说的,这事是从武跟沂县那边的公安局打电话确定的,难不成小梁还特意骗人不成?”

说起这事来赵春霞也有些生气,当了干部是好事啊,怎么长缨也不打电话给她们报个喜呢。

臭丫头一点都不贴心,看她明天怎么打电话训她。

薛红梅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

她那个女儿,就是个下乡插队的知青,之前当生产队的书记都是祖上烧高香了。

怎么可能当县里的一把手。

这确定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吗?

薛红梅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尖叫声都被她屏蔽在外。

这边大院里正人仰马翻的要把人送医院,长缨则是在毛巾厂食堂吃晚饭。

“之前我来过一次,吃了厂里的红烧肉,没想到今天又吃上了。”

毛巾厂的钱厂长脸上陪着笑,“那也是缘分,今天小傅主任你来咱们毛巾厂调研,全厂的员工也都感受到了政府对咱们工人这如沐春风的关怀。”

马屁拍的十分响亮。

便是连赵广亮听着都觉得牙酸,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长缨,倒是想知道这位领导是怎么想的。

“我又没给工人们发福利,他们没得到我的好,不骂我就不错了。”

钱厂长听到这话还想要辩解,忽的听到有人在笑,看到笑的人是县里头主管经济的赵副主任,这解释就到了嘴边说不出来了。

“咱们也别搞那些虚的,什么时候提高产能,把工人的工资福利发足,这才是根本。”

钱厂长苦笑起来,“咱们这机器都开足了马力,工人也都干劲十足,真的。”

“我知道。”长缨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吃饭,倒是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这让钱厂长又是忐忑起来,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小傅主任到底几个意思。

难道自己通风报信的晚了?还是他应该把洪万山拉过来作陪?

一时间钱厂长心中千万想法,当真是食不知味。

晚饭吃的很好,超规格标准。

长缨走的时候留下五块钱的伙食费,“要是能把工人们的标准提高到这水准,工人们应该不会骂我了。”

这话让钱厂长脑子里轰隆的响,觉得手里的票子都烫手的很。

他怎么觉得自己今天哪哪都不对啊。

这个小傅主任,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赵广亮也搞不清楚,他今天陪着下车间吃食堂,又是步行回家,恨不得人都贴在暖气片上才能活下去。

他没弄明白这位小傅主任到底怎么想的,这是真打算提高产能?

不过产能就这么大啊,还能咋提升?

他想不明白。

今天跟着走了一天,赵广亮这会儿累得很,躺下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安生,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想起来今天还要跟这小傅主任去那边在建的纺织厂工地上视察。

这一天天的,怎么就这么折腾呢。

希望这个小傅主任赶紧消停下来,他可不想每天早起晚归不着家,这像什么样?

虽然,年前和媳妇吵架,人一生气带着孩子回娘家到现在都没回来,赵广亮光棍着过得年,可他也不想这一天天的加班啊。

只不过这话他也不敢跟长缨说,踩着点到了办公楼,陈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傅主任正在打电话,说完就去工地那边看情况,县财政上的同志过会儿一块去。”陈秘书简单汇报了今天的工作,又补充说道:“傅主任核实了被服厂吃空饷的事情。”

赵广亮眼前一黑,“啥?”

第73章 众怒

从怀疑到调查出结果, 也不过几天时间而已。

长缨这会儿正在跟上面汇报工作。

汇报对象自然是乔军辉,不跟老领导打招呼直接拿人,那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长缨又不是不懂其中道理, 她要的就是乔军辉的态度。

“他们的那点聪明劲,就用在这些蝇营狗苟上面了, 查,你给我往深处查,绝不姑息这些蛀虫!”

长缨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您这指示,我就放手去做了。”

等着那边挂断电话,她脸上笑容也消失没了踪影。

不见得是乔军辉袒护这些蛀虫,但出现这种情况, 乔军辉自然是有失察的责任。

如今这般义正辞严,怎么看都像是马后炮, 何况末了说自己不跟家里联系,害家里牵挂又是几个意思。

仔细想想, 乔军辉和傅国胜倒还真是一路人。

难为傅国胜电话都打到了市里去,却没有给自己来电问两句。

她也不稀罕。

整了下领口,长缨转身离开办公室, “被服厂那边广亮主任您熟悉, 要不您去那边做做工作?”

赵广亮觉得自己这两天被看重不是没原因的,他的大舅哥就是被服厂的副厂长, 要说自己跟这事没牵扯,谁信呀。

大冬天的, 赵广亮一身冷汗。

“陈秘书, 你跟广亮同志一块去处理被服厂的事情。”

陈秘书连忙应下,目送长缨离开, 他这才搀扶住几乎站不住的赵广亮,“赵副主任,要不您先缓缓,咱们过会儿再去也不迟。”

“陈秘书,这事真的和我没关系呀。”

有没有关系不是嘴上说的。

小小的县城里也是关系错综复杂,陈秘书一开始不看好长缨来淌这浑水。

虽然她能把一个生产队盘活,但是县里头那么多的干部,姻亲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即便是当初乔主任都有心无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傅长缨怎么可能搞得定呢?

可她还真就是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

哪管赵副主任甚至乔副市长的面子呢。

可真是个大闹天宫的主儿。

陈秘书安慰这位领导,“傅主任心里头都知道,咱们先把她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再说。”

有没有关系,查一查就知道了。

国营工厂可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明明是两班倒的工作,多了那么一班工人,工厂的厂长和会计肯定知道。

这一班工人的工资去了谁的腰包,县里头的领导又是否参与其中。

要查的事情多着呢。

长缨把这烂摊子丢给了赵广亮。

她摸不清这人到底参与与否,可不管有没有干,这骚腥是甩不掉的。

沾染了这臭味就好说,方便长缨拿捏着,不然往后的工作还不定怎么跟她使绊子呢。

虽说长缨从没觉得是这几个副主任瞧她不顺眼,搞了一出“举报”,但是这些老同志瞧不上她也是事实。

晾了他们几天虽然有点用,但远远不够,什么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手段都得拿过来,恩威并施这才能把这个班子给团结了。

不然,这群老油条能混吃等死到进棺材。

长缨骑着她的小毛驴到了那边纺织厂的施工工地,刚出了十五这边工地刚开工,施工的建筑队队长倒是认识长缨,笑呵呵的来打招呼,“小傅主任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过来瞧瞧。”长缨跟着人四处看,“咱们这还得多久的工期。”

“差不多六月份能弄完吧。”六月份弄完,到时候还要再引进及其生产线,招聘培训工人,也不知道国庆节后能不能正式投入生产。

国营工厂倒是从来不怕亏空,可既然是花了国家的钱弄起来的,自然得给国家挣钱才是。

“那行,有什么问题就及时跟我说。”

建筑队的杨队长还真有点事,“小傅主任,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回头咱这纺织厂也得招工人,能不能考虑下咱们这些建筑工人。”

所谓的建筑工人,其实就是在县里头找的那些没有正式工作的,本来该到附近的村子里插队,就近原则嘛。

不过正好盖纺织厂就有了最初的招工。

等着厂子盖完,人哪来的再回哪里去,能留下的其实没几个。

毕竟这工厂招工也要考虑方方面面不是?

长缨笑了起来,“当然,这样,你这建筑队到时候先别解散,我还有别的工程要安排,总之会让大家有个工作。”

杨队长也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些不合理,毕竟纺织厂的工人其实女工居多,这群男人们也干不来那么细致的活,也就是试探性的提一句。

没想到结果比自己想象中好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感谢小傅主任了。”杨队长也没多问,他忙不迭的和建筑工人们说这好消息,等着想要再去找长缨时,人已经推着自行车离开了。

还没出正月,沂县就闹出了两件大新闻。

先是原本在大湾村插队的知青被上面点了将成了沂县的革委会主任。

紧接着新官上任,查出来被服厂那边吃空饷的事情,直接把被服厂的厂长副厂长会计撸了一个遍。

搞的被服厂那边是人心惶惶,工人们生怕这工厂就这么没了,自己往后还靠啥养活家里人去。

有的则是跃跃欲试——

厂长、副厂长还有好些厂里的干部都被撸了下来,这肥缺谁来顶上?

这几天,革委会大院和家属院那边就没少了打量的人,要不是被门卫拦着,恨不得直接拎着东西塞到长缨手里去。

陈秘书瞧着在那里看过去三年文件的人,倒是佩服她能坐得住。

大院里其他领导都在想,傅长缨这么大手笔只怕是要往这被服厂安插几个自己人。

谁都不想当光杆司令,把自己的知青朋友们一安排,又是卖人情还能给自己找点助力,不然干嘛大张旗鼓的搞被服厂?

可陈秘书觉得这不是长缨的目的,她应该没这么目光短浅。

“县里的工厂每年都进新工人,不过产值可没有工人增长的多,另外坐办公室的厂领导太多了,一个工会就有十来个工作人员,这些工作人员能创造多少产值?”

陈秘书看着被骂的跟孙子似的赵广亮,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时代不同了,傅长缨时代的到来可不允许吃空饷,更不允许养那么多闲人。

“老革命都在发挥余热,尽可能的不给国家添麻烦,当个门卫烧个锅炉出一份力,倒是这些厂领导的亲戚朋友家属们想法子占国家便宜,每天迟到早退喝茶看报拿工资。”

这话越说越是离谱,赵广亮忍不住辩驳了一句,“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长缨拉开抽屉,抓了一把信出来摔在桌子上,“看看这些举报信,全都是我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收到的。”

“没有这么严重,工人们会这么积极的给我写举报信?”

赵广亮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是一身冷汗出了来,他哪知道举报信都直接送到了长缨的办公桌上?

“广亮主任,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负责咱们的经济发展,你看这几年有什么发展吗?你能给自己这份答卷打几分?”

长缨没有等到回答,她也知道这位赵副主任这些天被她折磨的够呛,看到她就跟看到母老虎似的。

“行了,四月份之前把各个工厂的情况排查清楚,各部门精兵简政,咱们的工厂要保持发展和活力,不是某些人养老的地方,到时候你把这些该精简掉的名单给我一份。”

这个工作内容让赵广亮傻了眼,“长缨同志,这,这会引起众怒的呀。”

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把这些干部家属给精简掉,人家能乐意才怪呢。

长缨当然知道其中道理,“我又没要他们的命,只是给他们换个工作岗位而已。你是去做摸底工作,确定名单给我,得罪人的事情不让你去做。”

这话让赵广亮稍稍松了口气,但又觉得自己表现的似乎太过于明显,“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长缨笑了下,“我知道,那这样好了,到时候咱俩一块去做这个工作。”

赵广亮:“……”好好的一个人,干嘛长一张嘴呢。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缝上!

陈秘书一旁眼睛都带着笑,这个赵副主任总觉得长缨年轻,骨子里有些瞧不上她,结果还总是栽到长缨的坑里,不长记性。

活该。

等着人走了,陈秘书这才开口,“您是打算怎么安排这些人?”

“养猪去。”

陈秘书:“……”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又觉得这好像很符合长缨的作风。

“养猪?”

“对啊,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大事嘛。”

陈秘书有印象,长缨说过要干票大的,但是这大事就是养猪吗?

他不理解。

长缨打开右手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几本杂志。

“托人从香港带来的杂志,你看下。”

这话让陈秘书心头一颤,香港弄来的杂志。

这要是被那个红眼睛的知道,可不得了。

然而他又有点欣喜,这么严重的一件事与自己分享,说明领导是信任自己,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作为乔军辉的前秘书,陈秘书深知自己身份尴尬,却又不好解释什么。

如今这举动,让他觉得心头的枷锁似乎都卸去了大半。

他小心地拿起那杂志,看到封面上只穿着两片薄薄布片的人时,手里的杂志掉在桌上。

“有那么可怕吗?身材不错的。”

长缨的玩笑让陈秘书脸通红,仿佛封面女郎是长缨一般,他都不敢看,迅速的掀开内页去看。

只是里面也都差不多。

“你现在看的是今年最新一期杂志,推出的是今年夏款的服饰,下面那本是去年十月份的杂志,推出的是冬季款服装。”

陈秘书仔细去看,发现这杂志上被红笔圈出了不少,他有些不太明白。

“我们要做这些服装吗?”

可是想要做服装厂得需要打板,这就需要设计师。

这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这些服装太过于大胆,只怕不好做。

长缨笑了起来,“秋冬新款我看了两期,夏季新款也看了,杂志上还推出了新款拖鞋,不过我发现现在市面上只有夏季拖鞋。”

程经理那边也给她寄来了一箱子拖鞋,证实了长缨的猜测,“拖鞋市场很大,棉拖鞋市场发展空间更是广阔,我们要做就做这个别人没做过的市场。”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更稍微晚点

第74章 曲线

陈秘书看着长缨从办公桌柜子里拿出来的一双棉拖鞋。

其实有点像是冬天穿的棉鞋, 但又有些不一样。

没有脚后跟,鞋帮那里护住了整个脚背。

倒是很容易穿进去的样子。

“好像是挺方便的,但是这鞋子做起来是不是有点麻烦?”

陈秘书不会做鞋子, 但是他知道这是千层底的鞋底,纳鞋底很麻烦, 想要批量生产那得动用多少妇女呀。

“这些模特又不吃人,陈秘书你都没仔细看。”长缨打趣了一句,“现在流行的是夏天穿的拖鞋, 咱们是在夏季拖鞋的基础上做冬季穿的棉拖,用的也是塑料底。”

陈秘书脸上一阵臊红,却又不好意思当着长缨的面去翻看那几本杂志。

“那这好做吗?”

“有点麻烦,不过再麻烦也得做, 咱们想要发展就得做点别人没有的东西,不然嚼别人吃剩的馒头不当饱。”

能抓住蓝海市场不容易, 这机会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不然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发展,只能吃到一丢丢残汤剩饭。

“我想法子, 咱们这回头引进生产线,要再弄一个塑料厂,还有一个皮革厂。”

现代化工业生产更能创造产值, 这是经济发展的不二法门。

虽说沂县这边不是沿海城市, 但是陆路交通还算便利。

即便是不便利也得发展,不然内陆城市压根没有发展机会, 怎么起来?

“皮革厂做什么?”

“养猪啊,猪皮可不得派上用场嘛, 浪费多不好。”

陈秘书:“……”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能说服得了那些喝茶看报纸的工厂干部吗?

长缨起身把杂志要了回来,“对了陈秘书, 你什么学历?”

“高中毕业。”

长缨点头,“那行,你去催一下张副主任,看他和郑局长那边忙的怎么样了,回头等专家到岗,你也去上夜校再拿个文凭。”

陈秘书有些迟疑,“专家?现在请专家不好请吧?”

“怎么不好请啊,咱们不是要弄养猪场嘛,请那些去干校的教授专家来帮忙指点下呗。”

长缨的曲线救国让陈秘书哑然失笑,“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我怕你回头把那些坐办公室的人弄去养猪,他们心存不满向上面告你的状。”

“你说得对,小人难防嘛,可我为什么要告诉这些小人我是怎么请来这些专家的?难道我向上级打报告还要跟下面的人汇报不成?”

长缨从来不反对民主,但是她的确信赖民主集中制,不然权力掌握在所有人手中只会让大部分事情变得更糟糕。

陈秘书瞬间明白了长缨话里的意思,但又多了些担心,“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目前你知我知,真要是透了风,那肯定是你这边出了岔子。”这话带着几分玩笑劲,陈秘书笑了下,“我保密。”

他其实就比长缨大了几岁而已,一直以来都绷着脸,仿佛不会笑,这会儿神色轻松下来,长缨发现这人脸上竟然有个小梨涡。

浅浅的,莫名的让这张脸上带着几分稚气。

“行了,去忙吧。”

长缨也有事情要做,答谢程经理送来的拖鞋、娄越送来的杂志,另外还得联系专家,反正去干校农场哪不一样,来革命老区接受熏陶革命文化熏陶也是好的。

至于塑料拖鞋生产线,这个可能稍微麻烦些,长缨决定先打听下再说,先不着急,说不定还能有别的路子呢。

引进生产线可麻烦的很。

这件事还真着急不得。

程经理倒是等长缨的电话有些时候了,“你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去县里头当干部是好事嘛。”

说起来这件事还跟她有几分关心,她有意打听结果长缨家里这才知道,下乡插队的那个人女儿竟是大出息了。

程经理听说,长缨的母亲不相信这事,一下子晕倒住院好些天呢。

原本程经理还想去探病,后来才知道这家里头还有别番故事,她到底没有去,只不过搜罗了上海市面上的各色拖鞋给人寄了去。

程经理多少有些好奇,知道这位是一心抓经济的主儿,“长缨,你这是打算弄个拖鞋厂吗?”

不然弄那么多拖鞋做什么。

“是有这打算,我正想要问程经理呢,咱们那边是不是有拖鞋厂,您认不认识哪边的人?”

程经理敢开口倒也猜到长缨会这么问,“咱们市没有这类工厂,不过杭州那边倒是有个塑料拖鞋厂,我认识那边的副厂长就顺带着问了句,这生产线得上百万。”

毕竟涉及到塑料生产加工铸形,价钱可不就是贵了许多吗?

“这样啊,那还真弄不起,对了程经理,我想托您打听个事。”长缨打算曲线救国,沂县的财政账面挺不好看的,而且动辄百万引进生产线,这种大手笔长缨暂时还不能搞。

她也从不是死脑筋的人,这路子行不通就找别的,比如说请专家。

“这些专家教授我倒是认识一些,不过想要调过去可能需要有些麻烦。”

“没事,我向上级打报告,请他们过来一则在革命老区熏陶革命意志,二则能帮助我们穷苦地区养猪创收,上面应该不会拒绝的。”

程经理知道长缨倒不是故意为难人,但也没想明白这姑娘究竟在打什么小算盘,“那行,我先问问看。”

“最好是机械化工类的,不过其他专业也没关系。”

长缨挂断这个电话又跟傅爷爷联系,她这段时间忙还真没怎么顾得上和傅爷爷说话,这边接通电话听到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长缨也松了口气。

老头身子骨不错,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她还能再麻烦老爷子一段时间,

“我就知道你这臭丫头没事不会给我打电话,之前去县里就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

“哎呀,就是份工作嘛,在哪里不一样,您不是跟我说过吗,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是为人民服务为社会创造财富。”

傅爷爷被孙女堵了嘴,“就你会说话,比你爸他们强多了。”

“那是,爷爷我这次也是没法子,刚跟人打听了引进生产线得几百万的投入,你看咱们这革命老区穷的叮当响,哪有那么多钱呀,我就想着咱能曲线救国,你回头看看能不能给我安排些在干校劳动的专家教授,最好是搞机械做化工的,把他们调到咱们这里来,我这里想搞个夜校还没请来老师,二来嘛我想请他们发挥下专业技能,帮我做做研究看能不能把这生产线弄出来。”

跟自家爷爷,长缨也没藏着掖着,省得回头让老爷子担心。

傅爷爷那边并没有立即答应,长缨也没催,只是静静的等待着那边的回复。

她正等待着,办公室窗户边飞来了一只黑白色的鸟,正在那里用尖尖的嘴巴敲击玻璃。

长缨认出了那是喜鹊,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喜鹊临门,我这是要有好消息呀。”

“什么好消息,缨缨你处对象了?”

长缨有些无奈,“还没呢,爷爷您别岔开话题啊,就一句话行不行,不行我再去找别人帮忙,不过说不定转脸就被人给卖了呢,到时候您可记得给我收尸啊。”

那边傅爷爷声音都严厉了几分,“胡说什么呢,你让我想想看,我就一个退休老头,哪里去给你找这些知识分子。”

“我不管,你也知道我爸妈不会帮我的,说不定还要大义灭亲,我除了找您帮忙还能找谁呀。”

长缨这话让傅爷爷心软几分,“行行行,我这张老脸不要了给你找人成吧?”

“这不是在给我找人,这是给革命老区建设做贡献,老同志你这退休后思想境界都不行了啊,得学习,活到老学到老懂吗?”

长缨苦口婆心的一番教育让傅爷爷哭笑不得,瞧着孙女这乐观精神,他又没那么担心,或许是孩子想开了,又或者是老区的乡亲让她有了生活的目标。

人有了盼头,这样也挺好。

这边长缨挂断电话后,在笔记本上划了两个小对号,继续忙着打电话。

她今天算是难得的清闲,先把该打的电话都打了,等到明天就得下乡去调研,压根没空坐办公室。

往部队那边打电话就是碰碰运气,这段时间人忙起来,给傅哥写信的频率都大幅度降低。

长缨也没想着能找到人,偏生还真瞎猫碰见死耗子,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她终于等到了傅长城回电话,“你这是乌龟慢跑过来的吗?”

傅长城咧了咧嘴,轻轻的放下了拐杖,“胡说什么,咋的当了干部就能胡说八道了,行呀傅老二,你这前途一片光明啊。”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的妹妹。”

这恭维让傅长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我傅长城的妹子肯定不差就是了。”

兄妹俩瞎胡说了一通,傅长城看了看自己的右腿,“长缨,我打算去上大学了。”

现在的大学招生,其实数量最多的还是从工人和部队招人,尤其是部队。

只不过之前傅长城摆明了要在部队里混出模样来,早前拒绝去读大学,现在怎么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长缨调侃了句,“怎么,出任务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麻……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记得傅长城跑得很快,每每都能最快速度来接她的电话,也就三五分钟,这次却让她等了足足十分钟。

长缨觉得肯定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受伤了?”

不然傅长城怎么就忽的否定了以往的坚持,想着去读大学呢。

“没有。”傅长城转过头去,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眼角蓄着的眼泪,“就是觉得我再怎么努力也就那样,倒不如去大学深造一下,将来再回来当个优质是有文化的指战员也不错。”

这不对劲。

长缨挂断了电话,她想着给傅国胜或者薛红梅打电话问一句,一想到刚才和傅爷爷通话那么久他也没提到这事。想来傅哥连家里一块瞒着了。

长缨坐在那里怔怔发呆,其实她还没见过傅哥本人呢,印象都有些模糊。

桌上还有很多文件要看,还有事情要处理。

长缨抓了抓头发,强迫自己看完两份往年的文件,半小时后这才又打电话过去,只不过这次联系的人却是娄越。

“我哥是不是受伤了?”

娄越觉得,他可能没办法帮着隐瞒。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完成,周末愉快

第75章 贼船

傅长城伤了腿, 又因为当时在出任务,医疗条件不足,等回来后再处理, 有神经坏死情况。

这种情况下,想要再像过去那样能打能冲是不可能的了。

结合傅长城本人意愿, 送他去大学读书,顺带着去首都的医院治腿。

只不过这个消息傅长城还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这边暂时也就先隐瞒着。

他结束任务回来后, 倒是有跟家里打过电话,显然傅家父母远没有傅长缨这般敏锐,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而这种敏锐,就像是战场上的侦察兵。

对危险有着天然的警觉。

娄越想, 如果傅长缨当兵,也会是一个优秀的战士。

“我知道了, 抱歉可能我刚才语气有点冲,希望没有给你造成什么困扰。”

当兵出任务受伤在所难免, 只不过刀子没捅自己身上不会觉得疼。

长缨刚才是关心则乱,对外人发脾气着实不应该。

“没事,我很抱歉。”

“又不是你让他受的伤, 和你没关系, 另外谢谢你帮我弄到的杂志,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长缨不知道娄越到底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细究原因。

“不客气。”娄越想了下,到底还是多说了句, “摊子大了很容易顾此失彼, 有时候要学会做选择。”

“选择放弃吗?”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长缨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正如同她放弃了引进塑料拖鞋生产线这个不靠谱的念头,选择曲线救国,通过引进专家教授完成夜校教学、自主研究生产的目的。

她没什么选择困难症,实际上留给她的选项几乎没有,长缨像是悬崖缝隙上长出来的一株野草,拼了命的在汲取营养努力的存活下去。

仅此而已。

娄越莫名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嘲弄与苦涩,“抱歉,我不该妄自评价你的工作。”

“和你没关系。”长缨应该挂断这通电话的,可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每天面对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需要提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不小心就落到谁的陷阱里面。

她紧绷的像是一个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这会儿也想放松一下。

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说那么一句,不需要担心对方会举报自己,也不会给他造成心理负担。

这让长缨诡异的没有挂断电话,“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可能这段时间需要你多照顾我哥一下,将来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好。”

娄越答应的爽快,以至于挂断电话时,他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爽快应下。

一起扛过枪的兄弟,谈什么照顾不照顾,这都是应该做的。

……

长缨挂断电话后趴在桌上不太想动弹。

傅长城的梦想是在部队混出名堂来,他是老革命的孙子,自小就跟着傅爷爷身后玩那些枪`支弹药,部队简直是他第二个家。

可人生计划哪赶得上变化呢。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想了想拿出纸笔来写信。

郭春燕和巩江人都还在首都,巩江是两年制学业,郭春燕则是三年制,到时候傅长城到了首都人生地不熟,或许郭春燕能帮忙招呼一二。

她应该去部队探望的,哪怕是去一趟要坐十天半个月的火车。

如果还是大湾村生产队的小傅书记,长缨说什么都会去探望。

可现在她走不开。

提起笔来,长缨看着信纸上面的红字,她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在这信纸上落下了字迹。

……

三月底的时候,沂县这边接到通知,张副主任和教育局的郑局长去火车站那边接人。

具体的通知是陈秘书转达的,说是上面考虑到办夜校的事情,调派了些老师过来。

只不过张副主任瞧着这些老师们个个戴着眼镜,精神面貌不算特别好,他大概心里有了数。

这些怕不是在干校劳动的知识分子来这边发挥余热吧。

他们这个小傅主任,可真是什么事都敢做,胆子也忒大了些。

“几位老师这边请,我们小傅主任去乡下调研了,估计得天黑了才能回来,我和郑局长来这里接大家,先安排大家的住处。”

习惯了那边干校的生活,如今又是挪了窝,邱教授几个人还有些不太确定,他们这次又要在这边呆多久。

只是等到了一处外表看起来老旧,里面倒收拾的干净整齐的校舍时,邱教授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同志,我们往后就住这里吗?”

“对,小傅主任说住在这里方便,等回头她回来后再做其他安排,几位老师可以先休息下,等明天再四处看看,我们的夜校还没招生呢。”

张副主任倒是对这群知识分子没啥意见,确切的说是对傅长缨的动作没啥意见。

这些知识分子虽说思想上的确要改造,不过知识该利用的利用嘛,让他们去干农活其实是大材小用,倒不如做点有用有意义的事情。

再者说,决定是傅长缨做出的,就算回头追责也有这个一把手顶着,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十分亲切的跟这群老师们寒暄了一番,张副主任等人先一步离开,把时间留给这些知识分子。

邱教授俨然是一群人的头头,其他房间里的人纷纷汇聚过来,“老邱,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邱教授也有些不确定,“是要咱们来当老师?”

这是他们原本的职业,可是距离他们又太过久远。

其他人纷纷摇头,“怎么可能?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在哪里不一样呢?”

干校那边只是说给他们换个地方,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劳动嘛。

这种事情倒也不奇怪。

这边的人说是搞什么夜校。

两边说辞对不上,或许只能等到那位小傅主任到来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总不能是断头饭吧?

大老远的舟车劳顿,不至于。

长缨晚上才回到家属区大院,锅炉房那边的李大叔传话,说已经把人安排下了。

沂县革委会一共五个副主任,分管经济、教育卫生、农业等工作。

抓教育卫生的张副主任其实算是个好说话的,当然也可能因为和长缨之前在他们面前杀鸡儆猴有关。

都半夜了,长缨也没打算再去那边折腾,“谢谢李大叔,你也抽空睡个觉。”

长缨提热水上楼去。

她现在是两头骗,跟踩钢丝绳似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揭穿。

不过在被揭穿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拉着人一起下水。

这主意虽然有点损,但能保证自己安全。

安全了才能做事嘛。

长缨想好了,打算明天拉着张副主任一起去学校那边。

这决定让张副主任头疼,你说被当成心腹也算好事,但同样的道理他也被这小同志拉上了贼船,将来解释不清楚。

尤其是长缨还来了这么一句,“张有明同志是咱们沂县分管教育卫生工作的副主任,如果大家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尽管找有明同志反应,他一定会尽可能的协商解决。”

忽然间被架到火上烤,张副主任只能作出表态,“能做的一定做,我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这是长缨经常提的一句话,张副主任顺嘴一说,长缨笑了起来,“就是嘛,有问题就改正,咱们需要相互帮扶,我请各位过来也不是真的为了养猪,杀鸡焉用牛刀。主要是我这边想要搞一些工厂,需要大家的技术支持,另外就是县里头要办夜大,也需要专业能力过硬的专家来教学,一事不烦二主所以这事就要麻烦在座的各位老教授了。”

邱教授没想到,请他们过来的竟然是这么个年轻姑娘,他更没想到的是这年轻同志竟然是县里的一把手。

眼下第一次碰面,长缨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一群知识分子们倒没怎么吭声。

长缨倒也不急,“邱教授你们大老远的过来辛苦得很,这两天好好休息,我安排郑局长他们去组织夜大招生,到时候还需要你们帮忙把关。”

离开学校这边,张副主任有话说,“我瞧着这些知识分子对您不是那么信任呀。”

“正常,你觉得他们算是敌人、同志还是朋友?”

这是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张副主任想了想,“怎么能说是敌人呢,只不过是需要进步的同志,思想上需要有服务人民的意识,当有了这意识后或许可以是我们的朋友。”

到底是分管教育卫生的,逻辑不存在什么问题。

长缨点头,“是这个道理,我回头会在夜大的学生里安排人,这点有明同志你放心就好。”

“当然当然,小傅主任你安排向来妥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说起来这么一折腾,咱们的夜大都要开始招生了,小傅主任您有什么意见没?”

“夜大是面向全县的工人农民,有上进心就好,至于出身什么的,咱们这里是革命老区,革命的也算彻底,举个例子来说,我早前在乡下工作时,村里安排给我打下手的徐立川是地主后代,不过他出生时他家的土地早就被分给村里人了,连他母亲都是组织上安排介绍的,你说他这地主后代也没享受一天富贵,却背负着骂名,不是冤枉得很吗?”

张副主任连连点头,“是啊,我听说过,徐立川倒是牛奶厂的业务骨干,要不回头打声招呼让他也来学习,说不定回头牛奶厂扩大经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