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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乐肯定有大背景。

不然吴副市长怎么跟孙子似的?还跟秦乐道歉,“小秦同志你说得对,是我工作不到位。”

长缨收起了好奇心没再管这件事,倒是秦乐还忿忿不平,“这其实就是懒政,该处理的时候不处理,最后非要闹出大问题才会解决。长缨,要是你你怎么处理?”

小同志很会为难人。

“那我可不用像吴副市长这么头疼,毕竟这事轮不着我来管。”

这事怎么管?

邹主任是市里的一把手,这分明是他家的家务事。

前小姨子和现任妻子之间的矛盾,说白了是前妻和现任之间有冲突。

也就托儿所的那位邓所长有背景压根不怕才敢吼,你看吴副市长这个分管教育的副市长也只能低声下气的在那里和稀泥。

除非邹一把手亲自出手摆平前妻家里和现任老婆之间的矛盾,又或者上级组织来找谈话,否则指望下面管上面的事?

权力可一向不喜欢接受监督啊。

秦乐倔脾气上了来,“那要是你来管呢,你就当可怜可怜那些孩子。”

长缨被这小青年磨得没了脾气,“那就查查田秘书到底怎么嫁给邹主任的呗,再看看邹主任的前妻还活着没,邹主任之前是丧偶还是离婚。”

从生活作风抓起。

即便是上级组织要插手,那也得有的放矢才行。

生活作风问题是最容易入手,也是最容易做文章的。

秦乐听到这话撇了撇嘴,“真要是生活作风有问题,那这边的妇联也有问题。”

是啊,谁让田秘书是在妇联工作呢。

“这不归我们管,在其位谋其政,别把手伸那么长,不然人家把咱的手给剁了怎么办。”

秦乐点头,笑容天真灿烂,“我知道了。”

只是他脑子里还是那个呆若木鸡的小女孩,可怜的很。

“行了先休息下吧,好不容易来趟市里你看有什么要买的没,吴副市长安排咱们明天去大黄庄,今天先好好休息。”

“我想去新华书店看书,长缨你要不要一起去?”

长缨婉拒了小青年的邀请,“我得了解一下那几个村子的情况,你自己去吧,注意安全。”

青年点头应下,回到招待所后简单收拾了下,走到一楼打了通电话这才又去新华书店打发时间。

……

大黄庄、小黄庄、野树沟是长缨这次去开展社教运动的目标所在,大小黄庄挨着,野树沟则是与小黄庄隔了一道河沟,横跨小河沟的木桥颇是有些年头,腐朽的木板摇摇欲坠,人踩上去几乎要散架。

秦乐下意识地抓住长缨的胳膊,抓的有点紧。

“你害怕呀?”

脸色刷白的人连忙摇头,“才不怕呢。”闭着眼睛不敢看。

长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里是得好好修修。”

秦乐这小青年都害怕,要走这木桥的村民难道就没有一点恐惧吗?

野树沟的村长面对这位市里的领导派来的年轻同志,脸上堆满了无奈,“修,可村里总是有不同意见,这一耽误二耽误的就没能修成。”

“这样可不成。”长缨很是认真地说,“咱们一贯都讲民主,可别忘了咱们的大政策是民主集中制,如果把决定权交给村民们,大家这个不同意那个不同意,事情就不用办了。再说了村民自己来决定,那还要村委班子做什么?既然咱们村委班子组建起来了,那就得担负起责任,何况这是给村里人办实事,大家为什么不同意?”

野树沟的村长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同志讲起大道理来一箩筐,他把眼下的困境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长缨听得更是无语。

这就涉及到大锅饭的问题了。

平均主义。

凡事讲一个公平。

可绝对的公平很难做到,当领导者没有决断能力时,事情就会被搁置,甚至无限搁置。

就像是野树沟修桥这件事一样。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伐木抬木头、建桥挣的工分和那些没出力的人一样多?

凭什么选他去挣这个工分不选我?

问题一个个的来,仿佛野火燎原后的杂草,一茬又一茬,来不及处理。

“不能因为他们反对就不干这个,伐木、修桥都是体力活,都要给工分的,至于到底让谁来干,那先紧着家里困难的来嘛。”

村长苦笑,“咱们村都挺困难的。”

长缨:“……”是她考虑还不够周全。

野树沟的困难,源于地理位置的原因。

这边革命老区本就是山多沟壑多,而野树沟又处在沟壑里。

前两年夏季大暴雨时,长缨被困车上,野树沟这边也遭了灾。

虽然没什么滑坡泥石流灾害,但暴雨冲击了整个村子。

本就不富裕的村民们更是雪上加霜。

“县里和市里……”算了,要是有具体的帮扶,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长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不是来开展什么社教运动的,吴副市长这分明是想着要她来这里开展扶贫工作。

然而扶贫也不三两个星期能搞好的呀。

……

下课铃声响起,寒假到来。

在学校里拘了一个学期的孩子们像是撒欢的小牛犊一般,和老师告别后背着书包三两成群的离开。

放寒假,马上就要过春节了,不知道今年家里头春节会准备什么好吃的。

这次在学校里待了将近半个月的孩子们可是憋不住。

从兰东公社过来的两个老师也带着孩子们回公社去,和艾红梅告别时不免提到了秦乐,“说是跟着小傅支书出去开展社教,怎么还一去不回来了呢。”

艾红梅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可能是那边比较忙吧,反正也没啥大事,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知青老师连连点头,清点了学生的人头数后,组织学生们回家过寒假。

目送人远去,艾红梅也打算收拾下,她今年要回家过年,已经跟村长和牛书记打了招呼开了介绍信。

毕竟没有介绍信可买不了车票。

只不过长缨现在都还在那边搞什么社教,今年又不能回家。

这算什么事呢。

艾红梅正想着,棉袄的袖子被人抓了下。

低头看去,是苗苗小心地拽着她的袖口,“小艾老师,长缨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仰着小脑袋瓜小人儿,艾红梅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兴许过两天就回来了,走咱们回家去,这么久没回家,妈妈肯定想你了,苗苗想你妈妈了没?”

“想了,长缨姐姐也想妈妈了吧,她可嘴馋了,总想着吃。”

艾红梅被小姑娘逗乐,“小心长缨听到,回头揍你。”

“她才不揍人呢,长缨姐姐从来不揍人的。”

小姑娘一脸的坚决,这倒是让艾红梅心生感慨,其实长缨也发脾气的,不过她不会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

克制。

这说起来就简单一个词,但想要做好却并不容易。

她觉得自己脾气够好了,可是这学期也有对学生发火,头些天脾气上来时,还险些动手。

从学生这里学到了东西的艾红梅正想着事,忽的听到苗苗尖叫道:“长缨姐姐,我看到长缨姐姐了。”

小女孩忽的挣脱了她的手,艾红梅连忙追了过去,到了公社大院还真就看到了长缨。

她好像比之前又瘦了些,刚从电话室出来,还跟人说笑着,“哪能忘记回来,就那边事情多一耽误而耽误的就没忙完。”

苗苗冲了过去,艾红梅正想着提醒一句,只见长缨弯腰把人给抱了起来,“苗苗想我了么?来香一个。”

一大一小两个人贴了下脸颊,气氛活泼极了。

艾红梅上前道:“刚才苗苗还念叨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长缨把人放了下来,“这叫说曹操曹操就到,苗苗都念叨两句说不定我还能早几天回来了呢。红红你等我下,我跟书记汇报下工作,和你们一起回去。秦乐你先跟我一起汇报工作,过会咱们一块回去,到了村里我让立川开车送你。”

艾红梅带着苗苗去电话室待着,那边暖和。

接线员和她闲扯,说起了秦乐有没有对象这事。

艾红梅哪知道这个呀,她又不是媒婆。

好在长缨拯救了她,她和秦乐已经做好了工作汇报。

“你怎么在那边呆那么久,不就是开展教育活动吗?”艾红梅有些不太明白,这咋还搞了两个多月。

“别说了,年后还得去一趟。”

第67章 升官

长缨也是一肚子苦水, 她算是明白野树沟的村长为啥年纪轻轻那么一副老相了。

累的。

“还得去?”艾红梅十分震惊,“那长缨你今年也不回家过年吗?”

回家过年。

长缨琢磨了下这个词,牵着苗苗的手, “在哪过不是过呢,用不着这么麻烦。”她对回家也没什么兴趣。

从公社回大湾村全靠一双脚, 闲扯了没几句,长缨又是跟秦乐说起了野树沟的事情,她想了又想, 总觉得这计划还不够妥当。

“我觉得你提出的搬迁是个好办法,只不过那边村里的工作实在是太难做了些。”

根植于骨子里的安土重迁不那么容易改变。

可野树沟都那样了,更别提暴雨到来还容易遭受损失,干嘛非要执着于待在那里呢。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这也正常, 我要是能安排他们都进工厂端铁饭碗,大家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这不是我没这能耐嘛。”长缨自嘲。

“这能耐没几个人有。”秦乐想了下,“那长缨要不咱回头去找乔军辉商量下, 他不是要调到市里去了么?”

同行的艾红梅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乔主任升官了,要去市里?”

“是啊。”长缨说这话时看了眼秦乐, 从县里的一把手调到市里去当二把手, 乔军辉能高升和秦乐有些关系。

不然谁会去查市一把手的生活作风问题呢。

“回头乔主任去了市里,兴许沂县往后还能拿到些政策上的福利呢。”

艾红梅想的更长远, “长缨,那谁来顶替乔主任的工作?”

她总觉得这个人选很可能就近在眼前。

“甭想了, 和我没关系。”

县里头的一把手, 必须有丰富的基层经验。

她虽然的确有些经验,但经验还远不够,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没错。

更重要的是,回来前长缨和秦乐去市里跟吴副市长汇报工作,他无意中提了一句,“说什么明年也不能再强留你了,到时候我亲自写信推荐你去上大学。”

这话说的很有意思。

强留。

谁强留她了?

吴副市长不至于和她过不去。

何况她的直系领导也不是市一级的干部啊。

乔军辉成了市里的二把手,而吴副市长还是吴副市长,在这套班子里排位靠后。

这是在给谁上眼药不言而明。

长缨假装没听懂含糊了过去。

但摆在面前的问题是,乔军辉之前强行留人。

留人是为了帮他挣政绩还是其他缘由?

长缨暂时还没确定是哪个原因。

不过乔军辉大概率不会推荐自己,没有他的推荐,再加上现行的干部任命提拔制度,长缨想要从生产队书记到县一把手跨越式跳任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性。

艾红梅哪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觉得非你莫属,长缨你有这个能耐,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我也觉得,长缨你别泄气,说不定就是你呢。”秦乐也连忙表态,他觉得别说是县里的一把手,让长缨去市里当一把手都没问题。

“你们就逗我开心吧。”长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能不能成她心里有数。

……

阔别大湾村两个多月,回来又恰逢春节将至,村里头十分的热闹,长缨也被投喂了不少,就是她清淡饮食了两个多月的肠胃都有些受不住,跑了厕所好几次。

苗花有些担心,“要不我让立川去县里给你拿点药。”

“没事。”长缨觉得浑身臭烘烘的,在外面吹了下凉风这才进屋,“就是没管住嘴吃多了。”

口腹之欲是人生之大敌,这艰苦年代,没什么比肉更为美味。

“年货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之前立川他们几个从山里头弄了些核桃,我都捂好了。有炒花生你要不要吃点?”

沙土炒的花生,又香又酥,好吃得很。

“回头再吃吧。”长缨不敢跟自己的肠胃开玩笑。

苗花瞧她那一脸苦样,端了杯红糖水过来,“长缨,我听立川说你年后还要出去,这啥时候是个头,之前村长还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商量种果树的事情,你要是离开了,我们找谁商量去?”

这么长篇大论可不是苗花的作风,肯定是村长教的。长缨笑了起来,“村长有的是主意,他走过的桥比我吃过的馒头都多,你别听他卖惨哭委屈。”

村长卖惨不卖惨的,苗花心里有数,她就是心疼长缨,“出去俩月都瘦了。”

“也还好啦,年后再去忙活一阵子就能回来了。”

野树沟那边的工作是真不好做,自己又是外来户,要不是那边的村长跟她一条心,长缨觉得自己还真没这个把握。

她在洪山公社能顺利开展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自己是知青,三年五载的离不开这里。

归属感。

长缨抓起了笔记本,知青对农村的归属感,以及村民对知青的信任。

两者想要形成闭环循环,缺一不可。

结合长缨之前去兰东公社去调查,得出的在其位谋其政……

“咱家里是不是做了腊肠?”

腊月里村里头杀了好些头猪和羊,各家各户都是分了不少的肉。

苗花原本以为长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做了些腊肠什么的,打算给长缨留着。

“咋了?”

长缨嘿嘿一笑,“借我点,我去串个门。”

出去串门只拿着腊肠还不行。

长缨又去了趟牛奶厂。

“你可是稀客,不在家好好歇着,怎么现在还来视察工作。”

罗文章和高明月组建了家庭后,过年也没回家的打算。

看谁家父母都不是,索性在这边安稳的过年。

将来有机会再说,何况这边牛奶厂也离不开人。

“臊我呢。还有奶粉没,我想买点奶粉。”

从上海来的奶粉生产线在长缨去搞社教期间终于投入了生产,不过目前机器每日工作时间短,奶粉产量也少得很。

罗文章去拿奶粉,“你这是要唱哪一出?”

长缨拿出钱来放在桌上,“罗文章,你说我去乔军辉那里毛遂自荐,当革委会主任是不是太托大?”

正在往玻璃罐里装奶粉的人听到这话手一抖,奶黄色的细小粉末不小心落在外面。

罗文章又换了个好看的罐子,“要是你提前跟牛书记打好招呼的话,问题应该不大。牛书记不是小心眼的人,他是真的想要给乡亲们做事,不然何至于把自家儿子给送到监狱里去劳改?”

漂亮的饼干罐子里被他填满了奶粉,还特意用勺子压了下,这样能多装点。

长缨看在眼里,“我说的不是公社的一把手。”

“那是哪里的?总不能是县里的。”罗文章把盖子盖严实,将这装满了奶粉的饼干罐子放到草网兜里,“长缨你想干什么?”

“想干点好事,做点大事。”

吴副市长所谓推荐她去上大学这事,长缨并没有那么在乎。

她不一定非要脱产搞学习。

工作学习两不误,这一点她能保证。比起读书,她觉得工作更适合她。

罗文章傻了眼,难不成真的是县里的一把手?

那你这哪是毛遂自荐,这简直是虎口夺食!

然而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哪还有傅长缨的影子?

桌上倒是有她留下的钱,“你给多了!”

“多的你再弄点帮我送到苗花姐家,谢啦。”

外面自行车动静越来越弱,人已经走远了。

……

乔军辉有点意外长缨这时候来找他,“家里头也没人,不然就请你去家里头吃饭了。”

“您这边最近忙,我本来不该打扰,不过想着年后调去市里,我要想再见到您那就没现在这么方便。”

“哪有什么关系,你该跟我联系的联系,不用跟我客气。”乔军辉瞥了一眼,箩筐里装满了东西,不算多贵重,倒也勉强拿得出手。

“有您这句话,那我回头可就不客气了。”长缨没打算在这边久坐,走之前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才问了句,“您去了市里后,咱们县里的工作谁来抓,陈秘书跟您一块去市里吗?”

乔军辉看着那透着好奇的面孔,他并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前段时间去开展社教,做的怎么样?”

“还有点小问题,等年后再去处理。”

乔军辉又招呼人坐下,“什么情况,跟我说说,还有事情能难得到你?”

长缨笑了起来,“您可真是抬举我了,不过有您帮我出主意我心里也有底了。”

说着就把野树沟那边的情况和乔军辉做了汇报。

最佳的解决方案无异于搬迁,离开那块地界。

“这法子倒是不错,只不过村民的工作不好做吧?”

长缨叹气,“可不是嘛,咱们中国人骨子里就是安土重迁,除非没办法谁想离开家乡。不过野树沟那边的条件真不好。乔主任,您年后就去市里工作,要不回头您派几个人去那边做工作,这样我就可以躲个清闲,说实在话我就是过去开展社教活动的,搞这个名不正言不顺。”

“这有什么嘛,吴副市长让你过去,那就是信任你,相信你能把问题解决。”

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偏生乔军辉这话说的极为漂亮。

长缨听听就是了,才不信他呢。

“我这不怕回头年后还是解决不了,到时候无颜面对吴副市长嘛。要不乔主任您就当心疼心疼我跟小秦,小秦跟着我在那边跑,可遭罪呢。”

秦乐到底啥出身长缨一直没问,不过不妨碍她关键时候把秦乐拉出来。

“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苦头是有必要的,这点苦头不算什么。”

“是是是,这不是年后公社想要种果树,我想着把精力放在果树种植上,等个三五年这果树能够结果子,咱们这边做水果罐头还能搞出口赚外汇呢。”

长缨都想好了,打出什么绿色口号来,效果不会太差。

“你倒是想法多。”

“那是,这不是得干一行爱一行,这才不辜负这个时代嘛。”

不辜负这个时代。

乔军辉低声念叨了一句,“行,回头野树沟那边我会让人去处理的,长缨,你觉得陈秘书这人怎么样?”

“工作能力不错,办事挺可靠的,之前也帮了我大忙。”

她说的是那次市里领导去突击洪山小学的事情。

乔军辉闻言一笑,“那行,你瞧得上他就行。”

这话听得长缨一愣,她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陈秘书好像是个单身汉。

乔军辉该不会想着撮合他们吧?

作者有话要说:

乔军辉:你猜

第68章 工作

“年后我去市里工作, 之前组织传达任职命令时问我,对县里后续工作怎么安排。”乔军辉喝了口早已经凉了的茶,“我跟组织上的人说, 你可以接替我的职务,暂代沂县革委会主任的工作。”

乔军辉说这话时, 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坐在那里的长缨,看着她忽的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震惊时, 他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聪明,眼前的年轻人十分的聪明。

可到底是年轻人,还有些沉不住气。

“这么紧张干什么,坐下, 你听我慢慢说。”

长缨坐了下来,手指抠弄着衣角, 带着几分局促不安,“不是主任, 我还太年轻,而且我经验也不足。”

“我知道,但年轻怕什么, 主席都说过, 你们青年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年轻有无限可能啊,烈士暮年就算是有壮心又能实现几分?秦皇汉武唐太宗哪个不想长生不老, 可他们都死了, 活着,年轻就是你最大的本钱。”

乔军辉忽的抒情起来, 不过并没有让自己的小情绪流露太多,“长缨你是有能力的,也有这份责任心,把这份工作做好。”

办公桌后的乔军辉站起身来,绕过那桌子走到了长缨面前,“这沂县我就交给你了。”

他并不是很喜欢长缨。

对方的出身太好了,让乔军辉有时候忍不住的想,如果自己是傅长缨这般出身,何至于在小小的沂县待那么久呢。

可他又不得不喜欢傅长缨,还是因为她的出身。

可惜傅长缨这姑娘,聪明到连他都敢利用,却又一直没能帮上他的忙。

就这,乔军辉也不愿意得罪傅长缨。虽说她与家里人闹矛盾,可真要是被自己收拾了,傅家的人能善罢甘休?

眼前有金山却利用不得,乔军辉很是无奈。

直到这次长缨被吴副市长喊到市里去搞什么社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谁知道市里的一把手邹主任下台了呢?

这里面的缘由说纷纭,但上面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查他。

原因到底出在傅长缨身上,还是秦乐打电话,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这让他终于挪了窝,往上走了一步。

离开了沂县,但谁来接手又是个问题。

组织上也有人选,当然也会参考他的意见。

乔军辉想了许久,还是推荐了傅长缨。

自己在沂县那么多年,且不说将来仕途如何,沂县与他却是没办法分割的。

沂县发展的好,那自己这个前任领导也能沾光。

更重要的是,他目前也只是去了市里头而已。

未来几年也都会在市里头抓经济,如果沂县未来几年能够在傅长缨的带领下发展更上一个新台阶,那自己这个老领导脸上足够光彩。

借傅长缨的能耐,把自己送上青云之路。

这有什么不好?

再不喜欢眼前的女青年,乔军辉也不会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他的语重心长是施恩,让眼前这个小姑娘记住自己对她的恩情。

而这话说出来时,乔军辉看到长缨眼底盈着热泪,“我知道,乔主任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份工作做好,绝对不辜负组织还有您的信任!”

乔军辉笑着拍了拍长缨的肩膀,“行了,流程估计得过些天才能出来,你也准备下。”

虽然只是个代主任,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一把手。

沂县除去县城区还有十二个公社,这十二个公社管辖着二百多个生产队,拢共有一千多个自然村,管理起来也是让人头疼的很啊。

好在如今这个担子,乔军辉终于要卸下了。

长缨离开这间办公室前,乔军辉又提到了陈秘书,“你这边新官上任需要个稳妥的帮你,小陈我就留给你了。”

从乔军辉说推荐了她开始,长缨就知道,这位领导并不是要给自己介绍对象。

留下陈秘书固然能帮自己的忙,不过这何尝不是乔军辉明明白白安插的眼线呢?

“陈秘书能留下那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长缨脸上又露出几分为难,“只不过这会不会耽误他的前程,他是您用惯了的人,到了市里也得有得力的人做事才是。”

乔军辉听到这话笑了下,到底是干部家庭培养出来的,自己跟她这般大的时候可说不出这么周全的话来。

“没事,我已经跟他商量过了。”

说是商量,本质还是命令。

长缨把自己的关心表达到位,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毛遂自荐,只不过还没等她自荐呢,乔军辉已经举荐了她。

目的达到,再三表示感谢后,长缨没再耽误人的时间,她离开这间办公室。

“回去收拾下,过些天你就得搬到这里来办公了。”

长缨脆声应下,“好嘞。”

倒是一点不客气。

乔军辉站在窗边,看着远去的人,良久之后这才收回视线。

那几个大学点名要的人,来到这间办公室,他倒是要看看,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

小毛驴欢快的发出声响,车链子不知疲倦的滚动带着人往来的方向去。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长缨停下车子过去看了眼。

供销社的服务员倒是跟她熟悉的很,热络的打招呼,“长缨过来了,快过年了要不要拿点糖块回去?”

“不用,家里都准备了。”

服务员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这真是翻天覆地大变样啊。”

之前连顿好饭都吃不起的地方,忽然间就啥都有了。

有个好干部,真是比啥都强。

长缨笑了下,“我就过来问下我们公社那边是不是跟你们把账都核对完了,前段时间在市里头也没顾得上。”

“都核销了的,放心好了。”毕竟这账目哪能留到过年呢,没这个道理。

“那就行,我先走了,回见。”

服务员看着跨上自行车离开的人——

回见?

咋的,过两天还要来么?

……

长缨成为代主任的事情伴随着新年的鞭炮声在县革委会大院传开了。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个公社,公社的书记们都傻了眼——

“真的假的?”

“就傅长缨,怎么可能?”

太年轻了。

而且还是个知青。

这咋就成了他们沂县的一把手呢。

不可能。

年前的三干会上,乔主任可没说过这事。

洪山公社这边,牛书记抽了锅烟,看着老伴在给孙子孙女发压岁钱,“你说长缨真要去县里吗?”

钱婶瞥了一眼,“这还能作假吗?去县里不挺好的嘛。”

她觉得长缨去中央都行,只要那姑娘乐意。

“你懂什么。”牛书记叹了口气,“我不是想拦着长缨不让她上进,只是这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我看你才扯淡呢。”长缨一个姑娘家,哪有那玩意儿。钱婶瞪了老伴一眼,“她刚去大湾村插队时还就是个知青呢,你敢相信这个外地来的小知青让咱们过上了好日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怕,长缨一下子去管一个县,她管不过来。”

像洪山公社这样的公社沂县还有十一个呢,想要发展起来可太难了。

钱婶瞪了一眼,“人有能耐着呢,就缺这么个机会。我说老牛犊子你可别乱说话,咱不兴给人泼冷水。”

牛书记没吭声,吐了个大大的烟圈。

他还是担心啊。

这边忧愁,大湾村那边也悲喜交集。

长缨能去县里头当大领导那当然是好事,这可是从他们大湾村走出去的,说出去都脸上倍有面子。

可是一想到长缨要离开,大家又都心情复杂。

咋这就离开了呢,来到他们这也没几天吧。

就跟昨天的事似的,知青们从大卡车上跳下来,年轻的女知青一脸的神采飞扬,和村长说笑着进村吃饭。

“长缨,那你往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苗花十分舍不得,她知道不能耽误孩子前程,可就是舍不得啊。

“怎么可能不回来?我有空就回来,这里是我的家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苗花听到这话眼眶一酸,“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知道这孩子跟家里人不怎么和睦,下乡满打满算都要三年整了,别看写信写得勤快,可回家就那么一趟,还是为了牛奶厂的事顺带回的家。后来立川回来后,还跟她说多给长缨做点好吃的,多照顾长缨。

虽然没明说,可苗花又不傻,哪能不知道呢。

这孩子是有家回不去啊。

倒是苗苗对长缨去当“大官”十分雀跃,“我长大也要跟长缨姐姐一样。”

长缨笑了起来,“好,等回头咱们苗苗也考大学,将来当一个好的干部。”

小姑娘连连点头,“为人民服务!”

说这话时还举起了胳膊,让长缨忍俊不禁,“好,我们都为人民服务。”

去县里头是几天后的事情,这两天长缨在大湾村过春节。

只不过长缨的春节也不消停就是了,“种果树这件事我不算多熟悉,回头还得你们多跑几趟,回头你们把这个种植计划提交上来,我到时候在县里头工作,也方便联系。”

徐长富连忙应道:“行,那还有啥别的工作要做,你也给安排下?”

还真有。

长缨想要公社大翻修,家家户户砌上火炕。

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乡下又比不上城里,城镇职工有的还有暖气供应,乡下地方靠一身正气。

越是往北的地方越是有火炕,不然光靠人用自身火力去扛,很难扛得住。

沂县这边炕还真的不多,公社有几户人家有土炕当床使用。

冬天里烧一个火盆子熏熏烟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长缨这次去外面搞社教,看着生了冻疮的村民,觉得普及火炕很有必要。

一户人家弄不合适,但整个公社都搞呢?

徐长富还没开口,长缨又继续说道:“另外就是厕所的问题,咱们要进行厕所革命,一来保证环境卫生,二来尽可能的提高沼气池的利用,将来引进外资,客商来咱们这参观的时候,拿得出手谈生意也方便嘛。”

外资。

徐长富心里头咯噔一声,“长缨,这话可不能乱说。”

尤其是到了县里,更不能说这个。

长缨笑了起来,“村长,您不能谈外色变,咱们现在又不学大清搞什么闭关锁国,国外跟咱们断交咱也不能舔着脸去求人不是?真要是闭关锁国,咱们咋还去援助非洲呢?”

而且,过几天美国总统都要访华呢。

第69章 举报

徐长富有些不确定, 他就是怕长缨这么说回头被人抓住小辫子,对她的前程不利。

长缨倒是没事人,拿出除夕晚上守夜时画的图纸, “这是按照苗花姐?的院子画的,其他院子得按照各?各户的情况来, 你们盖房子多,比我有经验,这事就不用我说了。只不过这需要的管道多, 回头等我到了县里头跟那边商量下,看有没有多余的管道。”

“要是没有也不要紧,回头我们用水泥砌砖密封好,也能用。”

“那样效果不好, 最好还是有管道,我回头问问看吧。”长缨觉得这件事上还真不能凑合着来。

徐长富也没再说什么, “哪还有其他事情吗?”

“暂时还没有,就这些, 对了满仓叔这两天有时间吧,我还得再去找他一趟。”

县里的那个纺织厂估摸着到六月份能初具雏形,到时候大湾后村的砖窑厂就面临着转型这个问题。

当然, 如果洪山公社集体翻修房屋的话, 砖窑厂目前还能再支持个把年头不成问题。

可总不能一直干这个。

长缨早就想好了出路,只不过还得具体跟梁满仓谈谈才是, 看看砖窑厂这边的效益,再谈转型的事情。

“应该在?, 前几天不小心磨着腰了, 大过年的正好休息。”

长缨连忙问了句,“怎么回事?”

徐长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嗨,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他干活不小心,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当自己壮小伙呢,这不闪着腰了。”

“那也得注意,万一落下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怎么办?”那可真是折磨人的病,手术也不见得能好利落。

也别明天了,现在就过去。

徐长富没辙,偏生今天他?里又有客人,只好去喊徐立川,让他陪着长缨一块过去。

“我自己去就行,都是熟人熟路。”

徐立川声音闷闷,“还是我陪着你去吧,过年的时候有很多走亲戚串门的。”

平日里都是熟人,这会儿生人多了不少。

“那行,正好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徐立川抬眼看长缨,却也没问到底想说什么。

从苗花?出去,一路上遇到不少村里人,长缨跟人打招呼寒暄,等到村口都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了。

山村里光秃秃的,像是拔了毛的老母鸡。

“咱们这穷山沟沟想要发展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但你得有那个想法,立川你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徐立川主要是在牛奶厂那边工作,虽说牛奶厂成功增员七头奶牛和两头公牛,不过想要大规模增加产量那还得再等等,目前奶粉生产线还没能充分利用起来。

徐立川更主要的工作是充当监督员,在公社里检查各个村子里的饲养情况。

这样的活,徐立川能做,其他人也能做。

“我不知道,你去县里头能带着我吗?”

立川觉得问这话时心口跳得有点过快,他太大胆了些,不敢看长缨的眼睛。

“暂时还不行。”长缨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的青年,“立川,去市里念个书吧,先念个书,两年后要是我还在这边,你来给我当秘书。”

眼前的青年有着无限的可能,长缨想再多给他一些发展的机会。

“长缨,你知道的,我的出身没法子……”

学校不可能要他的。

何况公社里很多知青都表现很好,都能去读大学,他怎么可能抢得过那些知青呢。

“没说让你脱产读书,去市里的夜校念个书吧,拿到个文凭就好。”

徐立川依旧不确定,“可夜校都是面向工人的,我,我没资格。”

“你是牛奶厂的工人,这样,回头我跟管教育的吴副市长打听下,看怎么安排合适,这件事你听我的。”

长缨的强硬让徐立川原本迟疑的心慢慢坚定下来,青年咧嘴笑了下,“我听你的。”

“这就是嘛,我又不会害你。”长缨拍了拍立川的肩膀,“走,去满仓叔那里看看。”

……

梁满仓正在?里趴着呢,当初能上山打猎的人如今也是猛虎趴窝被自?婆娘揉着腰一顿破骂。

长缨过来时,梁满仓连忙吩咐,“你给我留点面子。”

他婆娘瞪了一眼,出去招呼长缨进来,“腰疼着呢,跟他说让他多休息两天,他不干,长缨你帮我劝劝他。”

说着把装满了花生瓜子和糖块的搪瓷大盘子端到土炕边。

“满仓叔你趴着就好,不用起来。”长缨倒是没被腰椎间盘突出折磨过,但曾经的同事有这毛病,那可真是难受的要死。

梁满仓不好意思的很,“咋还劳动你过来了,对了长缨他们说你要去县里当干部了,真的假的?”

“任命还没下来。”长缨笑了笑,“满仓叔,你可不能小瞧,这样好了,回头我问问市里的熟人,看他们有没有认识的好医生,让医生给你瞧瞧,咱们该吃药的吃药,该按摩的按摩,哪怕是为了村子里的乡亲考虑,也得有个好身体不是?”

梁满仓?的婆娘开口,“就是,听到长缨怎么说的了吧?还是闺女你说话在理,我说他都不听,可气死我了。”

长缨接过对方递来的花生,笑着剥了几颗塞嘴里,“满仓叔是怕耽误工作,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咋带着乡亲们发?致富?”

两人这一唱一和让梁满仓不好说什么,好一会才急中生智,“长缨你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情,关于咱们砖窑厂的。” BaN

把房屋翻新、厕所革命这两件事说了后,长缨这才继续说,“咱们这砖窑厂灰尘太大,总是这么搞下去也不是法子,我想了下咱们还是得把高岭土这一优势资源利用起来,等回头有时间我去跟那些窑厂联系下,看能不能去那边学习下人?的烧制技术,咱们也做瓷器。满仓叔你知道用英语怎么称呼咱们中国吗?”

这可难住了梁满仓,他其实中国字都认不全。

“a。”长缨在炕桌上写下这个单词,“如果首字母小写的话,那就是瓷器,说的就是咱们古时候的瓷器。”

做瓷器。

长缨早就想好了这条出路。

梁满仓还有些不确定,“那咱们这瓷器卖到哪里去呀?”

“日本呗。”长缨笑了起来,“这件事我回头会处理的,满仓叔你放心就好了,咱们公社这边需要整体翻修,这用砖也挺多的,这两年能焕然一新的话就算完成任务,这期间我看怎么跟南方的瓷窑厂联系上,咱们到时候安排人去那边学习深造。”

梁满仓发现了,眼前的年轻人早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没什么大问题的话自己按照她的安排来做就行了。

他不算多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也没更好的法子,听话更稳妥——

“成,就按照你说的来办,有啥事你吩咐就行。”

“吩咐倒说不上,不过回头可能还真需要满仓叔你帮我。”

梁满仓乐呵了,“我还能帮上你什么忙吗?行,到时候你只管说。”

又是跟梁满仓闲聊几句?常,长缨这才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梁满仓的婆娘把长缨喊住,“长缨,有个事可能得麻烦你下。”

“婶儿你说就行。”

“是这样的,你看梁实也老大不小了,他?里头没什么人,也没人帮他操心什么的,你说他总这么单着也不是那回事,我想着给他介绍个对象。”

长缨有些头皮发麻了,介绍对象这件事长缨之前插手过,结果呢搞的自己里外不是人。

“梁实他挺有主意的人,他要是不想结婚的话越催他他越跟你犟,婶儿你别着急,说不定过两年看到别人?抱娃娃,他就眼馋了,想开了呢。”

这件事长缨还真没法说,闲扯两句就溜走了。

徐立川忍不住笑,这让长缨气得直瞪他,“笑什么,再笑回头给你介绍对象。”

“你这遇到麻烦找我的茬算什么回事。”立川嘟囔了句,又被瞪了眼。

他连忙低下头,跟在长缨身后回去。

大湾后村的宅院里,梁满仓趴在那里嘟囔,“你找长缨说什么,她还能去劝梁实?万一将来梁实跟他婆娘闹脾气,是不是还得找长缨主持公道?”

他婆娘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下,“你懂什么?”

她又不是真的找长缨去说媒,只是梁实这小子想的不靠谱。

她呀,就是想要长缨把人从天上拽下来。

不过人不干,她也没法子。

“大概这就是那小子的命吧。”

梁满仓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什么命不命的,别胡说八道。”

……

县里头初七打来电话,电话先是打到公社那边去,紧接着又转到了大湾村。

文件将于后天送达到洪山公社。

到时候长缨接到文件通知,去县革委会大院就是了。

牛书记放下电话的时候手里头都是黏糊糊的汗水,虽然这消息都传遍了,但他还是紧张。

这么个女娃娃往后要直接去县里的大院当一把手,他替长缨担心啊。

这边徐长富思想上挣扎了几天,倒是没有那么多负担了。

人往高处走嘛,他应该替长缨高兴才是。

只不过徐长富还没高兴两天呢,大湾村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县毛巾厂工作的洪万山也听说了革委会大院的消息,得知新的一把手竟然是他们村的知青后,厂领导亲自找洪万山谈话,给他放了假,让他回来一趟。

徐长富不明就里,“你咋回来了?”

洪万山倒是没跟他客气,接过那土烟就着火抽了一口,“长缨呢?她在哪里,我找她有点急事。”

这话让徐长富脸上笑容消失,“万山,可不能这样。”

长缨这还没正式上任呢,熟人就来走关系,那她往后还能开展工作吗?

洪万山一脸苦笑,“你瞎想什么呢,我是来跟长缨说个情况。”

四下里张望了下,洪万山瞧着没人这才说道:“我们厂长说的,县里头的任命可能有变动,让长缨做好准备。”

徐长富有点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你个徐长富,你怎么连这都不懂啊,长缨她就是个知青,这么直接担任县里的领导人,而且还是空降兵,你说其他当官的能没意见?”

“她被人举报了。”

洪万山火急火燎的回来,说的就是这事。

“要不你让长缨找找人,别回头让人给搅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啦更啦啦

第70章 黑手

徐长富哪知道这事竟然还能节外生枝, 长缨竟然被人给举报了。

这都什么事呀。

“我去跟她说。”

洪万山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其实就见过长缨一次,倒是和村里的徐立川打过交道,大概知道这姑娘忙了些什么。

其实他也没在意, 总觉得是村里头苦日子过多了,徐立川在那里跟自己夸大其词。

事实上, 之前他都不知道要来县里头走马上任,厂长跟他说这事的时候,洪万山还以为村里又来了个同名同姓的男知青呢。

为这事他还被厂长训斥了一顿, 说什么藏着掖着竟然不跟他说。

天地良心,他压根就不知道好吗?

回到村里,洪万山总觉得这个自小长大的村子有点不一样了。

好像村里人穿得好了,大家都穿得厚实, 哪像是早些年,穷的时候一家就这么一条裤子, 谁出门谁穿,在家都光腚。

跟在村长身后, 找到傅长缨时,女知青正在那里收拾东西,准确点说是分东西, “这些书回头留给红梅, 这些衣服我都没穿过,回头小高姐你收拾下, 看公社里谁有需要,回头送给谁。”

高明月看着一箱箱的衣服, 知道这是那次长缨生病, 公社里的女人们送来的。

“这是大家伙的心意,而且你去了县里工作, 总得有几件替换衣服。”

长缨笑了起来,“你也说了我是去县里工作,拿这么多箱笼不合适。”长缨是下定决心要轻装简行去上任,现在要甩掉包袱。

高明月拿她没办法,实际上这人能够从普通下乡知青成为一名干部队伍里的人,向来都是她说服别人,哪有别人被她说服的事情?

长缨正安排着,村长连忙过来说事。

洪万山以为傅长缨会花容失色,你看旁边那个年轻姑娘就皱着眉头,一脸纠结担忧模样。

然而她并没有。

这位即将到任的县委一把手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神色,似乎被举报的人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村长忧心忡忡,“长缨,这可咋办?”

这是下马威还是真不想要她干?

要是后者,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在公社里干的也挺好,干嘛去县里头遭罪?

就是这么一折腾,可能会影响到长缨的名声。

“没事。”长缨安抚众人,“没啥事,组织上已经决定的事情,很少能变动,不用担心。”

村长素来信她,听到这话连连点头,“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个洪万山,在这里虚假情报吓死个人。”

“万山叔也是好意,不过没事的,这没多大的事。”长缨感谢了一番,“还劳烦万山叔你特意回来说一声。”

洪万山也不知道这到底咋回事,厂长说十万火急,可长缨说没啥事。

他想不明白。

倒是被徐长富骂骂咧咧的拉着去喝酒了。

一时间,长缨屋里头就剩下她和高明月两个人。

高明月看着在那里收拾东西的人,小声问道:“真的没关系?”

“没事,就是想给我点颜色看看。”

这话让高明月愣了下,脱口而出,“谁?”

长缨笑了笑继续说事,“估摸着今年还得有知青过来,到时候看着怎么安排下,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往后想要推荐咱们这边的人去读大学不容易,不过那也不能放下学习,活到老学到老,这样机会来了你才能抓住不是?”

高明月总觉得长缨这话说的似乎别有意思。

不过她没细说,高明月也不好再问什么,帮着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一通,末了就看到长缨的家当就两个行李箱。

“行了,跟来的时候差不多。公社能发展成什么样,未来就靠你们了。”

高明月也没客气,“我们尽力。”

她是佩服傅长缨的,甚至也有心在学习。

只不过她能力上比不上,能做的也就是把分内的工作做好,让人挑不出错来。

东西交割了七七八八,长缨打量着这间房屋。

这间房屋后来刷过大白,特意重新捯饬了下,墙壁上画着向日葵,是长缨的大作。

不过那个上方的太阳则是徐立川抱着苗苗搞出来的,有了向日葵怎么能没有太阳呢?

小姑娘的笔触稚嫩可爱,太阳圆中带方。

长缨忍不住笑了下,住的久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可前面的路长着呢,哪能一直在这里呢,跳出舒适区,去迎接新的挑战。

长缨深呼吸了一口气,至于那些妖魔鬼怪,她才不怕呢。

……

县革委会大院是原本的县委大院,只不过换了块牌子而已。

辞别旧主,迎来新人,这会儿大院里正热闹。

任职命令是市组织部的一个同志,在陈秘书的陪同下一起送达的。

长缨跟着一块来了县里。

“要不先把东西放下?”

他看着长缨的那两个行李箱,提议时多少带着几分小心。

长缨点头,“我住在哪里?是从后勤那边租借家具么?”

陈秘书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下,这是清单,你看有什么需要添加的我再补上。”

秘书秘书,总是要先领导一步考虑事情。

“唔,再加几张地图,省市县的都要一份,还有就是再添置一个书架。”

长缨拿出一张书单,“我想要几本书,你看能不能找来。”

书单里面还夹着钱,“不够的话跟我说,我再补上。”

陈秘书倒是没怎么奇怪,“好,我先去通知后勤那边。”

给领导办事要讲究轻重缓急,这点陈秘书不要太清楚。

长缨看着站在那里的青年,“乔副市长把你留给我真是帮了我大忙,就是委屈你了。”

早前和长缨因为工作的原因没少接触,陈秘书一直觉得这人大胆却极有分寸。

只不过一朝成为领导,她发号施令起来倒是像极了乔主任。

权力,总是让人面容都变得极为模糊。

便是这善解人意都带着上位者的姿态,陈秘书自然不会觉得委屈,便是真这么觉得也不会跟长缨哭诉。

“都是工作,我应该做的。”

长缨笑了笑,“那你先去忙吧,有什么事我再喊你。”

陈秘书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稍加迟疑小声问了句,“这两天是不是要跟县里其他干部碰个面?”

“不着急。”长缨一脸笑眯,“早晚不差这一天,先忙你的去吧。”

走出主任办公室,陈秘书关门的时候看到新来的领导正站在墙边,看着张贴在那里的地图。

他轻轻的关上门,隔绝了自己的视线。

倒是挺能沉得住气的,和早前在乡下插队时,还真不一样。

陈秘书看着手里的书单和大团结,往后勤那边去。

……

县里的干部们对于这位新官到任的小傅主任也算熟悉,毕竟早前人在乡下插队时没少来县里办事,见人就先笑,倒是招人待见。

但现在是领导了,就是不一样。

新官到任都一星期了,愣是一次干部会议都没开。

这几天倒好,接连几天都没见到人,就连陈秘书都消失不见了。

有的索性去家属大院那边堵,从天黑堵到了凌晨,这才看到小傅主任的影子。

和陈秘书一块回来的,嘴里还叽咕着,“工厂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生产,原本不是三班倒吗?现在两班倒,那第三班的工人们去哪里了,下岗了吗?”

陈秘书这几天算是习惯了长缨的脾气,知道她并不是冲自己发脾气,毕竟他又不是工厂的厂长,“这件事我会再跟进,把工厂用工问题搞明白。”

“是得搞明白,我想知道这三班倒是只存在工厂递上去的生产报告中,还是真有这么回事。”

这话让陈秘书一下子站在那里,瞧着长缨脚步不停,他又连忙追了过去,“你的意思是,吃空饷?”

长缨笑了笑没有应答,她跟站在家属院门口的人打招呼,“张副主任,您怎么在这站着,被嫂子执行家规了吗?”

等了好几个小时的副主任听到这话讪讪笑了下,“这不是刚才看你家里灯没亮,我担心有什么事所以下来看看。”

陈秘书知道这言外之意什么意思,连忙回答,“傅主任这几天一直都去工厂那边做调研。”

张副主任愣了下,“这样啊,那真是辛苦,要不我让你嫂子给你做点吃的?”

“不用,在工厂食堂吃了。”长缨客客气气地笑着,“您也快回去吧,大冷天的辛苦您惦记着我。”

说着又和陈秘书说起了工厂那边三班倒和两班倒的事情。

张副主任看着往筒子楼上去的人,被冷风吹了个满怀,这才哆嗦着回了家。

他媳妇正在那里缝衣服,“回来了?”

“嗯,说是去厂子里调研去了。你说她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张副主任就是想不明白,这么个年轻姑娘怎么比老同志还能沉得住气。

正在缝补衣服的吕德梅笑了下,“不然人咋就是县里的一把手,管着你们呢。”

她在毛巾厂工作,从最基层的纺织女工开始头些年才升了车间主任,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过有句话她是明白的,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怎么说,她刚来到县里对各处都不熟悉,想要压着你们这群老同志也不容易,倒不如先去工厂抓抓生产,联络一下和工人的感情。说起来也该去我们厂里了,对了老张,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声,之前院里头传言纷纷的时候,我们厂长可是特意让人去乡下通风报信了,不过也没落下什么好就是了。”

毛巾厂有大湾村来的人,洪万山那天没事请假回了家,却还算了满勤,吕德梅想了想就知道这事肯定和他们厂长有关。

只不过再无利不起早有什么用,新主任上台后,去了那么多工厂独独还没去毛巾厂。

这算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吕德梅咬了下线头忍不住笑,“一群大男人被人一个小姑娘耍着玩,也不嫌丢人。”

张副主任被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咋能这么说呢,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不和平相处咋做事?”

“那还不是有人看不惯向上级反映了?”吕德梅瞥了一眼丈夫,“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人家本来还只是傅代主任,现在把代字去掉了。”

这件事说起来也挺搞笑,举报想把人搞下来,结果让人直接转正了。

“说你头发长见识短还不服。”张副主任瞪了媳妇一眼,“压根没人举报,是乔军辉捣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