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后来的我们(6) 还能再来找你吗.……
在服务生茫然的目光中, 徐知岁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那一餐饭吃得堪称煎熬,后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却也没怎么动筷子, 大厅里放着不合时宜的恋爱歌曲, 听得人心里怪腻的。
徐知岁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看见了当年坐在窗边苦苦等待的自己。同样是茶餐厅, 同样是布满阳光的午后,他却迟到了十年。
时间果然是世上最好的解药,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如此平静地和祁燃相对而坐,不再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而乱了心跳。
用完餐, 两人在谁结账这个问题上拉锯许久,徐知岁不想欠他的人情,祁燃却说这是基本礼仪。
服务生看着同时递过来的两张卡, 再次懵了,最终还是老板娘姜辞出面, 将徐知岁企图付款的手给按了回去, 巧笑倩兮道:“这种事还是让男士来吧, 不然下次人家都不敢约你吃饭了。”
徐知岁想说哪里还有什么下次,然而姜辞手快, 卡在poss机上一过,账单已经打了出来。她只好收回自己的那张卡, 朝祁燃勾起一个礼貌却僵硬的笑, “谢谢。”
祁燃低头在账单上签字,他的字潦草了许多, 行云流水,一笔勾成,带了些岁月的沉淀, 却依然是好看的。
他将银行卡收回皮夹,转头对徐知岁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徐知岁走得很慢,祁燃也放慢脚步与她并肩,尽管两人之间隔着足以站下一个两百斤胖子的距离,微风吹来的时候,他还是能闻到她发丝的清甜。
穿马路的时候,徐知岁仍在发呆。
这片没有红绿灯,过斑马线是否放慢车速全靠司机的自觉。闹市区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有司机按响尖锐的喇叭,眼看就要和尚在神游中的徐知岁来个“亲密接触”,祁燃眼明手快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看车。”他低声提醒。
徐知岁心下也是一惊,顿时懊恼自己怎么能在过马路的时候开小差,可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以一种极为窘迫的姿势半靠在他怀里……
这个认知让她眉心重重一跳,立刻站直身体,不露痕迹地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说:“谢谢。”
祁燃蹙眉,“除了这句,你就没有别的话能对我说了吗?”
“……”徐知岁沉默并且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缓慢摇头。
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祁燃沉了口气,“走吧。”
他走在徐知岁右侧,帮她阻挡开来往的车辆,到了反方向又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左边。
徐知岁加快了步伐,心情也因此变得浮躁,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进到医院大厅,认识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同事休息之余投来八卦的目光。徐知岁不习惯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停下了脚步说:“就送到这吧,再见。”
“等等。”
转身之际,祁燃叫住了她,三两步走到她跟前,迟疑道:“岁岁……我还能再来找你吗?”
徐知岁偏头避开他的目光,深呼吸,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徐知岁,原来你在这啊,找你半天了!”
她闻声回头,看见裴子熠从食堂的方向走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份盒饭,在看到站在徐知岁对面的男人时,面色明显一怔,好半天没回过神,“祁……祁燃。”
祁燃却并不惊讶,慢慢站直身体,点头微笑,“子熠,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裴子熠走了过来,面色已经没有最初那么难看,他看看祁燃,又看看徐知岁,似是困惑地问:“你们怎么碰到一起了?”
徐知岁觉得这个事情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何况没有解释的必要,她抿了抿唇,视线落到他手里提着盒饭上,问:“裴医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叫他裴医生,祁燃挑了下眉。
裴子熠说:“没什么,就是听你们科室的护士说你没去吃饭,就想着帮你带一份。”
徐知岁淡淡道:“谢谢,不过我已经吃过了。”
“是吗?”裴子熠目光扫过祁燃,自嘲地勾起唇角,“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徐知岁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落寞,然而她只是低头看着脚尖,默不作声,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按照他们两人的关系,祁燃应该早就知道自己和裴子熠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了,然而刚才通过刚才的聊天,祁燃似乎是最近才知道她在这里的,而他对裴子熠说好久不见?
太多思绪缠着一下,徐知岁有些头痛。
裴子熠看向祁燃,语气意味不明:“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次又打算在国内待多久?”
祁燃淡笑:“有几个月了,这次回国就不打算走了。你呢?之前不是在市九医院,什么时候跑长济来了?”
裴子熠耸耸肩,“那边有什么好的,在我妈眼皮子底下做事,整天束手束脚的,没什么意思。”
听着二人客套又疏离的寒暄,徐知岁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不安中,一心只想快点从这尴尬的处境中抽身。她不停时抬手看表,好一会儿才找到个合适的时机插话:“不好意思,我真的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跑进了电梯,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也再没往外头看一眼。
……
心身医学科在五楼,此刻午休尚未完全结束,扎在自己工位的同事并不多,等待医生上班的患者却坐满了整个大厅。
徐知岁刚从电梯里走出来,正百无聊赖剪指甲的冯蜜眼尖地瞥见她,小哈巴狗似的凑上来,笑容暧昧。
“徐医生,午餐吃得怎么样啊?那帅哥人呢?怎么不见他送你回来?哎,他是做什么工作?我刚才查了一下,他手上那只表堪称天价,把我卖了也不一定买的着。”
徐知岁停下脚步,表情无语问天,“冯蜜,我突然发现你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还真是取对了。”
“啊?什么意思啊?”冯蜜眨巴眨巴眼睛。
“你能不能不要像只小蜜蜂一样整天在我耳边嗡嗡嗡,我头已经快炸了。”
冯蜜噘嘴,表情委屈,“人家还不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你怎么还不领情?”
徐知岁睨她一眼,“我谢谢你了,刚才在食堂也是你说漏嘴的吧?”
“我也不是故意的,裴医生问我你去哪了,我就……好吧,我下次注意。”冯蜜撇撇嘴角,走回工作,将乱糟糟的记录本垒成一叠,低声喃喃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啥时候能让遇见个帅哥就好了。”
徐知岁摇摇头,走回办公室。
说到裴子熠,再次遇见他是在三年前一场与兄弟医院的交流会上。
那时的他已然是市九医院最年轻的儿外科医生,俊朗帅气,前途无量,光是一身西装往演讲台上一站,就让一众多小护士看直了眼睛,结束后更是扎堆去要他的联系方式。
谢成业与裴子熠当时的老师是旧交,谢成业领着她过去打招呼,两人因此不可避免地打上照面。
那天之后,两人恢复了联系,不久后裴子熠考进了长济医院的儿科。听说因为这事裴母差点和他翻脸,责怪他家里铺好的路不走,偏要来这人才济济的长济医院当什么凤尾。
徐知岁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或许和自己有关,她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他对待自己的不同。
然而她还是选择回避,她做不到口是心非,也不愿意践踏任何人的真心。
即便所有人都对她的做法无法理解,裴子熠那么优秀,家世又那么好,她还有什么不肯放低姿态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害怕看见裴子熠的。因为一看见他,那段尘封的往事又被勾起,一看见他,她就忍不住想起从前那个和他形影不离的少年。
她想,这辈子她大概很难再去爱别人了,可如果非要找个伴余生才算完整,她希望,她能找个和她过去无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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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五色灯光交错迷离,年轻女歌手在台上唱着轻缓的情歌,宋砚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沿着卡座一路往前,一眼就看见了孤零零坐在吧台边喝酒的祁燃,面前已有喝尽的酒瓶子,显然已经等了许久了。
几乎是同时,祁燃也看见了他,抬手招呼:“这里。”
宋砚坐过去,脱下外套搁在腿上,打量着周围说:“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未免太清静了吧?”
这是个静吧,来人喝酒聊天安静听歌,没有迪厅的喧闹,祁燃觉得这里挺好,他实在无法适应那种嘈杂的环境和震耳欲聋的音乐。
他把自己跟前的一杯就往宋砚手边推了推,“这次休假几天?”
“就三天,收假后就要出任务,估计没有小半个月回不来。”
说起来也是天意弄人,当年祁燃一心想考军校,最后关头却不得不为了现实放弃理想。
而宋砚呢,他从小立志做个躺着就能赚钱的大老板,大学时却阴差阳错参加了征兵,成为了一位光荣的特种兵,经过几年的磨砺,如今已是个支队的队长了。
当年那一头总是被班主任嫌弃的凌乱短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利落的短寸,站姿也不再歪歪扭扭,眼神凌厉,处处透露着干练,祁燃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些许艳羡。
宋砚喝了一口酒,挑眉问:“说吧,找我什么事啊?你这个工作狂竟然没有闷在你的研发室,真是难得。”
祁燃笑,“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出来喝酒了?”
宋砚撇撇嘴,“也不是,就是吧……在电话里听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祁燃若有所思地垂头,看着杯中晶莹的液体,低声说:“我今天去见徐知岁了。”
“咳……”宋砚含着的半口酒差点喷出来,抹了抹嘴角,眼神无比惊讶,“你找她了?她在哪?”
祁燃沉吟:“长济医院,她现在是那里的医生。”
“长济医院……”宋砚下意识咽了下口水,“那不是裴子熠的单位?”
祁燃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是,我今天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了。”
宋砚也喝了一口酒,眼神怔怔的,好半天没缓过神来。“也就是说裴子熠早就知道徐知岁在长济了,所以他才不惜冒着被裴姨扫地出门的风险也要换单位?但他什么都没有跟我们说……果然,人在感情方面都是自私的。”
裴子熠转到长济工作是三年前的事,关于这事,宋砚还是某次和他妈妈聊天时无意得知的,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他放着市九医院大好的前程不要,跑去长济做什么?
现在看来,他怕是早就知道徐知岁在那,也知道祁燃在找她,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宋砚叹了口气,不无惋惜地说:“我记得以前,你和裴子熠关系是最好的,甚至在我之上,大家都称你们是六中的双子星。可自从你出国之后……问句我不该问的,是不是因为徐知岁?”
祁燃默然,他继续说:“感情的事我这个外人本不好讲什么,但好歹当年我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当年裴子熠一直觉得徐知岁是对他有意思,我却觉得未必,我不相信身为当事人的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祁燃,我就问一句,你这些年拼了命的找她,是不是因为……”
“是。”祁燃回答得十分坚定。
宋砚倏尔笑了,举杯和他碰了一个。“看来你终于肯直面自己的真心了。”
32. 后来的我们(7) 不会再放她走了.……
祁燃醉醺醺地回到家, 屋内一片漆黑,祁盛远睡下了,连祁柚养在家里的小猫小狗也躲在角落休息了。黑夜静得人发慌,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摇摇晃晃地上了楼, 摸到房间, 也懒得开灯了, 解开外套就倒在床上。翻身的时候,他下意识去摸枕头下面的东西,像以往一样总要看上两眼才能安心入睡。
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又摸,什么也没捞着, 他强忍着胃里的不适按亮床头柜上的台灯,掀开枕头再找。
还是没有。
床单被套被人换过了,不是早上那套, 枕头下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原本模糊的意识瞬间清明,祁燃腾地坐起身, 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任何角落都不放过。
“张姨!张姨你睡了吗?”一阵徒劳寻找过后, 祁燃下楼敲响了保姆的门。
睡梦中的张姨被这动静惊醒,片刻后披了件大衣起身, 打开门,睡眼朦胧地看着他, “怎么了小燃?出什么事了吗?”
“您今天打扫我房间了?我枕头底下的东西你有没看见?”祁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急切。
“那个啊……”张姨反应了几秒, 说:“我今天收拾床铺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了,我见是张照片我就给你放书房里了, 但是……”
话还没说完,祁燃急匆匆转身上了书房。
他的书房鲜少让人进,东西也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摆放的, 他焦急地在书桌边翻找,半分钟后终于在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一个平安符和一张残破的小学毕业照。
“这照片怎么破了?”他捏着毕业照问门口的人。
张姨挠挠头,倚在门框边满是歉意地回:“不好意思啊小燃,照片掉出来的时候我没注意,被保时捷给扒着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保时捷”是祁柚养的一只猫,除它之外她还养了一大堆的猫猫狗狗,这丫头刚结婚,许多东西还来不及搬去自己家,这几只小猫也暂时留在了祁家。
“猫呢?”祁燃问。
张姨尴尬一笑,“祁柚怕你发火,今天下午就把猫给接走了。”
“……”
“犯罪凶手”跑了,“作案现场”被清理了,祁燃现在连火也没地方发了。
幸而最重要的那部分没有被损毁,他闭了闭眼,再抬眸时情绪终于平复了些。
“算了张姨,这事不怪你,你先回去睡吧,打扰你休息了。”
“诶,好。”
张姨带上了门,祁燃在桌前颓然坐下,沉默抚平了照片上的褶皱,找出胶布,尽可能小心地修复破损的痕迹。
这是一张旧到泛黄的小学毕业照,背景是他们小学的田径场,他站在班级的最后一排,绷着脸直视镜头。
他斜前方站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俏皮地比着眼到手,因为笑得太用力,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十二岁的徐知岁,也是自己与她的唯一一张合照。
最早注意到这个女生,是在她转校过来第一周。那天早上他将今天必须要交的数学作业遗忘在家中,刚到学校门口又立即让司机带他返回家中寻找。
回去的路上,一辆疾驰的小轿车和一辆载满水产品的自行车迎面擦过。自行车的车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爷爷,因为上了年纪,车身又重,小轿车还没碰着他,他自己就先扶不稳龙头摔倒在地。
水产品倒了一地,到处都是活蹦乱跳的鱼虾,老爷爷顾不上检查自己伤势,连滚带爬地去捡鱼虾。他说那是他好不容易从河里捞来要拿到菜市场去卖的。
然而小轿车的车主只是摇下车窗说了一句“你是自己摔倒的我可没撞到你”,然后冷漠地离开了。
有路人投来怜悯的表情,却没有人为他停下脚步,包括当时的祁燃也因为一时的迟疑,没有让司机停下车。
只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停了下来,背着书包地帮他满大街捉鱼捉虾。污水弄脏了她洁白的校服,鱼尾拍打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模样笨拙,眼底却有明亮的光。
后来,祁燃意外发现这个小女生竟然是他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当天因为迟到被老师训斥了,同学也嫌她身上又脏又臭没人愿意靠近。
或许是从小生活在南方的缘故,她个子小小的,说话带了些“l”“n”不分的口音,同学们对她并不友善,女生不愿意带她玩,男生也不止一次嘲笑她是“村口的小芳”。
竞选班委那天,她上台毛遂自荐,结果也在意料之中,没有选她。
可祁燃还是为她举了手。
虽然她看上去不太漂亮,成绩也一般,但她善良也有爱心,和那些整天围在他身边的女同学不一样。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天之后她也常常围绕在他周围,像只小蜜蜂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祁燃怕吵,通常不搭理她,她却能一个人自问自答,并且对此乐在其中。
上了初中之后,他依旧能在学校看到她的身影。她好像还是不太机灵的样子,升旗仪式站错班级,课间十分钟从他的窗边晃过三次,连篮球比赛也能认错队伍,他们班进球她却比谁都高兴。
到了高中,她站在新生开学典礼的发言台上,扬言一定会考上重点班,祁燃第一次发现她好像也挺漂亮的……
那时的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对她是有好感的,真正把她放在心里是在高三那年。
母亲的突然离世成了他心里无法磨灭的痛,如果没有她的安慰与陪伴,他或许没有那么快能走出来。
她绕路给他送作业,雨天偷偷往他课桌里塞雨伞,除夕来找他放烟花……那时的他就在想,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呢,好像永远没有烦恼,永远那么乐观开朗,明媚得像个小太阳,照亮并温暖着身边的人。
他从来不是一喜形于色的人,青涩的感情更是藏在心中不让任何人知晓,何况那时他的家庭出现了巨大的问题,对她的感情也因此压抑再压抑。
出国的决定做得非常艰难,但在当时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那段时候他总在想,自己到底能给她什么呢?盛远前途如何尚未可知,自己出国求学也不知归期,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又能如何?
让她等吗?还是让她和自己一起出国?
既然连自己的前程都看不清,那又何必耽误一个姑娘的大好青春?
更何况……裴子熠也喜欢她。
裴子熠那晚的坚定一度让祁燃以为他一定会和徐知岁走到一起。这样也好,他就能安心地出国,了无牵挂。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想念来的凶猛,抬头看的云像她,身边拂过的云像她,耳边听的歌唱的都是她……
他不止一次的后悔,后悔自己的自负,自以为能放下的,到头来却发现她的名字从未从心底消失。也后悔自己的迟疑和懦弱,如果当时把话说开,总好过糊里糊涂就把她推向了别人。
得知她家的变故,祁燃是痛心的,他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熬过那段艰难的岁月,更无法原谅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大洋彼岸一无所知的自己。
时隔数年再次相遇,她的变化很多大,记忆中的她总是爽朗明媚,爱笑爱闹,做事也毛毛躁躁的。如今却成熟内敛,与他说话总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疏离,像是隔了一座永远逾越不了的山峰。
他想,她是生他气了……
想到这里,祁燃痛苦地闭上眼睛,酒精的作用尚未完全散去,脑袋有些昏沉。
他趴在桌上,脸颊紧紧贴着那张残旧的毕业照,昏昏入睡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她走了。
33. 倔强(1) 好好哄哄人家.
周日上午, 徐知岁只上半天班,她和秦颐约好了一起出去逛逛,顺便把上次从魔都带回来的特产拿给她。
从休息室换完便装出来, 在医院门口遇上了隔壁科室的一群小护士, 几人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徐医生, 还不走?”
徐知岁回头, 摇了摇握在手里的手机,笑道:“嗯,很快走了,在等人。”
“等谁呀?”其中一个小护士扑过来, 笑容暧昧地挽住她胳膊,“不会是上次在大厅里等你的那个帅哥吧?你们什么关系?他怎么能那么帅!”
徐知岁翻了个白眼,用手机轻戳她的额角, “想什么呢,我在等我朋友, 女性朋友!”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强调, 小护士却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 徐知岁也懒得和她们解释了,正巧这时秦颐的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摇下车窗对这边的人滴了两下喇叭,“美女, 上车!”
徐知岁摆手和同事们道别。
上了副驾, 徐知岁给自己系上安全带,“怎么来的这么晚, 不是说好一点半的吗?”
秦颐瞥了眼后视镜,发动油门,“别提了, 碰见一家子傻逼。新娘在我们家订的婚礼策划,酒店布景选的是白绿色小清新系,我们一再和新人确认,这个色调他们家里长辈是否能够接受,他们说可以。”
“结果,今天早上安排婚礼彩排,两方父母看见布场立刻不干了,说结婚谁家用白色,还说我们婚庆公司咒他们,硬是要我们临时改成喜庆的大红色。可物料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怎么可能说换就换,底下的人搞不定那两个老太太,所以我就过去了一趟。”
“后来呢?”徐知岁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秦颐冷笑一声,“布景是不可能临时换的,新郎爸爸就蹬着自行车到处买红窗帘,最后红绸子没买着,在一家卖鞭炮的店里买来一堆大红色的“囍”字贴在我们的布景上。哎,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浪漫唯美的婚礼现场,贴了一堆土不拉几的囍字!我去的时候新娘坐在底下妆都哭花了,还是没能拧过她那强势的公婆。”
“我天,竟然还有这样的……”徐知岁捂着嘴,又想笑又替那新娘觉得悲哀。
说起来人生有时还真是奇妙,秦颐大学读的是生物研究,并一直认为自己会在这个专业里扎根,直到毕业后的一年,她参加了一场同学的婚礼……
用秦颐自己的话说,那布景丑到惨绝人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瞬间浇灭了她对美好爱情的所有幻想。
她和徐知岁吐槽了这场婚礼的设计师整整三天,并扬言若是自己设计绝对美得人见人夸。
机缘巧合下,她还真认识了一位学舞台设计的朋友,两人一拍即合,合伙开了婚礼策划公司“循环热恋”,经过数年努力,如今在帝都小有名气。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琢磨要去吃什么,难得假期能凑到一起,自然不能敷衍度过。
前方路过红绿灯,秦颐放慢了车速,缓缓停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视线突然被某个从商场出来的身影吸引,瞳孔逐渐放大,嘴巴也惊讶地合不上。
“看什么呢?”
徐知岁回过头来,秦颐一惊,连忙去捂她的眼睛,“别看别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徐知岁已经看见了从商场里出来的祁燃,以及他身边提着大包小包的妖艳女人。
那女人身材窈窕,衣着时髦,因着保养得当并不能准确判断出年纪,但属于扎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的浓颜系大美女类型。
她和祁燃并排从商场出来,有说有笑地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
祁燃始终保持着倾听的模样,脸上表情也淡淡的,但不难看出他对身边的女人并不反感,甚至主动帮她打开了车门。
徐知岁看着他们,心里钝钝的,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秦颐揉揉鼻子,干笑两声:“那什么……没想到在这还能遇上老同学哈。不过话说他俩什么关系?怎么感觉那女的要比祁燃大上几岁?他他他……他难道好这口?”
徐知岁木着脸,喃喃自语:“不奇怪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身边肯定出现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再说大家都年纪不小了,娶妻生子理所应当的,人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吧。”
她声音很轻,像在和秦颐说话,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其实岁岁,你没必要……”
秦颐担心她会因为眼前这幕而伤心,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被徐知岁打断了。
“我没事秦颐,真的没事。”她朝秦颐扯了下唇角,语气无波无澜。
前方跳转绿灯,后排车见她们不走,不停催促按喇叭。也正因为听见这声响,祁燃下意识朝这边望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车里注视着他们的徐知岁。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放下手里的购物袋朝她们所在的方向快步而去。
秦颐慌了神,紧紧盯着那边,“他他,他好像走过来了,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停下和他打个招呼啊?”
徐知岁收回视线,按上车窗,“秦颐,开车。”
“可是……”
“开车!”
秦颐再次踩下了油门。
……
“岁岁,徐知岁!”看着眼前那辆车缓缓启动,祁燃加快了步伐,到最后一向举止稳重的他甚至在马路上跑了起来。
双腿当然没法和四驱较量,没追几步,他就被远远甩在车后。身后的车辆冲他鸣喇叭,催促他赶紧离开。
祁燃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颓然退回路边。
乔寻洵将他的反常和落寞尽收眼底,等人慢慢走回车边,她双手环胸笑得幸灾乐祸。
“怎么,遇见前女友了?该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祁燃烦躁地解开外套,靠在车边拿出手机,“我打电话让司机来接你回去。”
“你就这样把我丢在这啊?你也太不孝了。”
祁燃沉了口气,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我还有事。”
“行行行,你们兄妹俩一个德行,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个个都嫌我烦,我也不在这自讨没趣了,我回家找我老公去。”乔寻洵从购物袋里翻出一支香水,“喏,作为刚才那事的补偿,这个送你,限量款,女孩子都喜欢的,拿去好好哄哄人家。不过可别让祁柚那丫头知道啊,这支香水她没有,回头知道我买了却不给她,那丫头得气死!”
祁燃接过,淡淡说了句:“谢谢。”-
坐在日式料理店清雅的隔间里,秦颐看着满桌小巧而精致的菜肴忽然之间没了进食的欲望。徐知岁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发呆,心事重重的,手里的纸巾都快被她绞烂了。
“打扰一下,这边上菜。”
服务生清脆的声音让徐知岁回过神来,见秦颐没动筷子,她一边挽起松散的长发一边说:“吃啊,怎么不吃了?这家日料店平时很火爆的,要不是今天来得早,周末很难订到位子。”
她声音淡淡的,让人拿捏不准她在想什么,秦颐咽了下口水,艰涩地问:“岁岁,你真的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徐知岁语气轻松,往秦颐碗里夹了一块寿司,“你尝尝,不是早就说想吃了。”
秦颐拿起筷子,顿了顿又放下,“这事也怪我,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他回国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前不久我还见过他一次,在他妹妹的订婚宴上,只不过他没认出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徐知岁扯了下嘴角,笑容却是僵硬,“我也有事没来得及跟你说,他前几天找过我一次,我们一起……吃了个饭。”
“他找过你?”秦颐睁圆眼睛,“那你们聊了些什么?”
“能聊什么?你也说了,他妹妹都成家了,这中间隔着这么多年,心里就是再有执念,也被生活磨平了,有什么放不下的?”
秦颐撇撇嘴,咬着筷子说:“也对,裴子熠不跟你是同事来着?凭他俩的关系,他应该早就知道你的消息,过了这么多年突然出现,什么意思嘛!不过……我看他追上来时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讲,你说会不会是我们误会什么了?”
徐知岁搅着碗里的汤,眼神滞了滞,“误不误会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刚才也看见他开什么车了,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平时在路上碰见都不敢靠近它,我和他……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可……”
秦颐还想再说什么,嘴刚张开,就被徐知岁夹来一块米糕堵住了。
她弯着眉眼对秦颐笑,“快吃吧,是谁来的路上说自己饿死了?”
秦颐便明白她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鼓着腮帮子吞了一整块米糕,又喝了口水,轻巧地将话题岔到别处。
难得一起吃顿饭,秦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能尽情向闺蜜吐苦水的机会,她神色夸张地吐槽着她遇到的奇葩客户,徐知岁淡笑倾听,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恰当的点上给予回应。
可她的眼神总是恍惚,秦颐觉得不管她看上去听得多么认真,表情多么愉悦,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日料套餐里有生鲜三文鱼,徐知岁吃不惯,只堪堪尝了一片,没几分钟就去洗手间上吐下泻。
“你这是怎么了?”秦颐担忧地拍着她背。
“没事,”徐知岁接了一捧清水漱口,“就是胃里不太舒服。”
她这几年肠胃不好,是常年吃药落下的毛病。激素药大多伤胃,没有像某些患者那样身材走样,她已经觉得自己十分走运了。
见她人不舒服,秦颐也就打消了饭后去逛商场的念头,结完账,直接开车将她送回了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秦颐突然想起还有事没跟她说,一拍脑门道:“瞧我这脑子,一直记着要跟你说的,差点就忘了。是这样,我姨父不是今年刚退休嘛,又赶上他过60大寿,蒋浩那伙人就在撺掇,说要搞个同学聚会,顺便给我姨父祝寿,他们让我问你有没有时间。”
徐知岁松开已经搭上门把的那只手。
她不在班级群里,也从不主动去了解当年那些同学的现状,以往每次的同学聚会她虽有听说,但从未出席。
然而这次不一样,当年她选择复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学校,还是孙学文出面帮她联系了以前师范的老同学,这才在那个重点高中争取到了一个名额。
孙学文对她的好她一直都记得,如今他要过60大寿了,就算不为别的,只为让老师高兴高兴,她也不应该推脱的。
想到这,她说:“聚会定在什么时候?”
“下周六晚上,在千逸酒店。”
“行,那天我休息,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好。”-
电梯处等了不少人,有刚上完课外兴趣班回来的小学生,有带着狗遛弯回来的老阿姨,换做平时徐知岁大概会选择走楼梯,毕竟她家只在五楼,步行上去并不费什么事。然而今天她身体实在不太舒服,宁愿在电梯口多等一会儿,也没有力气再去折腾了。
等了将近五六分钟,终于赶上一趟稍空些的电梯,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然后习惯性地站去角落。
电梯门刚合上,一直握在手里的电话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怕铃声影响到电梯里的其他人,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按下了接听。
“喂,你好。”徐知岁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那头稍许沉默,过了会儿传来一道低而磁的男声,“岁岁,是我。”
徐知岁脑海轰的闪过一道白光,她怔了怔,下意识看手机。
没错了,是那串曾经烂熟于心的号码,只不过时间隔得太久,她几乎没想过还会有再接到他电话的一天。
捏了捏背包的带子,她说:“你哪来的我号码?”
“我去你了你们医院,你同事告诉我的。”祁燃回答很诚实。
不用想,肯定是他们科室那几个小护士说漏了嘴。但也不能怪她们,只能说敌人太过狡诈,他若装成病患煞有其事地问上一句“请问有徐医生的联系方式吗?我找她有急事。”小护士们没有不给的道理。
她闷闷地哦了一声,“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今天在商场门口你看见我了是吗?”
徐知岁迟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正好这时电梯停在五楼,她跟站在她前边的一对母女说了声“借过”,欠身走了出去。
“我知道你看见了,但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等不到她的回应,祁燃的语气显得有些着急,“乔寻洵,就是今天走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她其实……是我爸的现任妻子。”
“……”徐知岁试图找钥匙的手在包里顿了顿,脑海里再度闪过那张美艳的面孔,一字一顿地重复:“你爸的,现任,妻子?”
“是,我爸再婚了,对方还是个没比我大几岁的女人。”
“你同意了?”徐知岁本能地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这个消息带给她的惊讶让她暂时抛开了本该有的理智。
祁燃叹了口气,苦笑:“不同意又如何呢?我妈都离开那么多年了,可老头子还有几十年要过,总不能永远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些年他身边出现过无数个女人,但怕我和柚柚心里介意,他宁愿单着。后来柚柚上了大学,我也主动提出让他遇见合适的不妨留意一下,他这才选择的再婚。柚柚倒是闹过一阵,不过如今她和乔寻洵相处的还不错。”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祁叔叔和小娇妻的年龄差……徐知岁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吧,难怪大家都说,男人只要有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在包里翻找一阵,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钥匙。
那头传来的开门声将祁燃思绪拉了回来,他想到了自己打这通电话本意,继续解释:“原本今天是我爸要去接她的,但他临时有个会要开,正好我回家顺路,就打电话让我去了,没想到被你遇见了。”
“你其实没必要和我解释这些,这是你的家事。”徐知岁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口吻变得疏离。
她将包扔在沙发上,四处寻找周韵的身影。
“不,有必要,当然有必要。我不想你误会。”
“……”
徐知岁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步伐也略带迟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祁燃再度沉默,再开口时声音里掩不住的失落,“好,那我回头再找你。”
徐知岁没做声,挂断了电话。
34. 倔强(2) 我来晚了.
徐知岁承认, 她急匆匆挂断电话的确是有逃避的成分在里面,她不理解祁燃为什么突然要和她说这些。
但她并没有骗他,她确实有急事——她找不到周韵了。
今天周末, 周韵不用上班, 但她并不在家, 厨房里有处理到一半的食材, 油烟机还开着,本该放在刀架上的那把菜刀却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徐知岁心惊肉跳,她想到了之前发生过的事,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颤抖着手拨通了周韵的电话。
熟悉的手机铃声从房间传来,周韵并未将手机带在身上,徐知岁推开了家门, 在楼道上疯狂寻找,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她冲下了楼梯, 一边跑一边给乔琳拨去电话。
“喂,舅妈, 我妈今天有去找你吗?”
乔琳回:“没有啊,我一直带着小宝在家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徐知岁跑得更急了, 声音染上了哭腔:“我妈不见了!家里的菜刀也不见了!她没带手机我找不到她!”
菜刀这个字眼也让乔琳慌了神, 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就要出门, “你别急,先在家里附近好好找找,我现在就开车过来。”
“好。”
挂了电话之后, 徐知岁奔跑在小区的各个路口。她去了物业,每天坐在门口织毛衣的刘阿姨说一整天没见着周韵,保洁阿婆说依稀看见周韵从东门出去了。
她又跑去了东门,将附近周韵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找了个遍,仍没有她的身影。
她想到了几年前的某一天晚上,周韵发病了,也是拿着一把水果刀将自己反锁在房间,试图自我了结。幸好徐知岁及时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今天,她又去了哪里呢?
徐知岁跑不动了,她蹲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绝望之际她透过眼中朦胧的雾气看见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身影,衣着身形都像她的妈妈。
“你穿个拖鞋蹲这干嘛?诶,眼睛怎么红了?”
周韵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徐知岁却在这漫不经心的声音里回过神来,一把抱住眼前的人,委屈地直跺脚。
“你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
周韵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以免伤着她,“我没去哪啊,我就去对面马路的超市里买了把菜刀而已啊。”
“菜刀?”徐知岁迷茫地看着她。
“是啊,家里那把菜刀旧了,剁个排骨就剁裂了。我就下楼去买,谁知道忘了带手机,门口那小卖部又不肯收现金,我就走远一点的地方去买了。”
“……”徐知岁挠挠跑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气又好笑地在原地踱了几步。
没错,她刚才的确看见厨房有切了一半的排骨,想来是她关心则乱了,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她舒了口气,将妈妈手里的刀接了过来,挽住她的手,“好了,回家吧,下次记得带手机。”
……
到家之后,周韵钻进厨房继续她未完工的晚餐,徐知岁则打着上厕所的由头给乔琳回了个电话,告诉她周韵没事,是自己神经太过紧张了。
乔琳宽慰了她几句,又问了她最近的情况,说等自己这边不忙了再来看她们母女。
徐知岁挂了电话,刚从通话页面退出来,微信弹出了一条通知。她边开门边点了进去,发现是一条请求加好友的提示,对方单名一个“R”,头像是星空下的一张剪影,备注:祁燃。
徐知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默默点了忽略。
晚上的日料并不顶饱,吃下去的几乎也都吐了出来,肚子里空空的,徐知岁又跟着周韵一起吃了顿晚餐。
她突然想起了祁燃在电话里说的那些事,祁盛远终于步入一段新的婚姻了,不知道这对于他们兄妹来说是喜还是悲呢。
其实这些年,她也想过让周韵忘掉从前,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这或许对于她们母女来说都是好事。
然而在周韵的世界里,她坚信徐建明从未离开,又怎么会坦然接受别的男人?
记得刚回帝都的那一年,物业的刘阿姨见她一直这么单着,有心给她牵红线,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周韵指着鼻子骂了回去,说刘阿姨咒她,她丈夫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她改嫁。
徐知岁记得,那天刘阿姨的看她的眼神比见了鬼还恐怖,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提这事,徐知岁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晚上躺在床上,微信弹出的好友请求一直没断过。
R:【岁岁,通过一下。】
R:【岁岁,睡了吗?】
R:【岁岁,我是祁燃。】
……
岁岁岁岁,谁允许他这么叫的!徐知岁看着那时不时弹出了的消息,越想越心浮气躁。
他电话里的最后的那句“我不想你误会”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想去猜,可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为什么突然来找她说这些?为什么又怕她误会?他已经在她世界里消失了那就么久,为什么不继续消失下去呢?
空虚的夜晚最怕想起过去,徐知岁恳请回忆别再来折磨她,但尝试数次入眠,皆以失败告终。
睡不着,头也痛,可明天还要上班。
这大概就是成年世界的悲哀,不管前一天再如何天崩地裂,时间都不会因你而停止,擦干眼泪,第二天还得若无其事地工作。
徐知岁叹了口气,起身在包里翻找,就着床头柜提前摆好的温水,吞下了一小片安眠药。
//
周一上午,蒲新拿着最新一份的研究报告给祁燃过目。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圆弧形的落地窗洒了进来,一抬眼就能望到的蓝天白云不无昭示着今天是个好天气,然而此刻,办公室的气压却低到了极点。
祁燃坐在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金丝边蓝光眼镜,表情冰冷,手里的报告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仍没有结果。
蒲新觉得被他蹂/躏的那哪是报告,那是自己卑微脆弱的一颗小心脏!
半个小时过去了,蒲新终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祁总,是有什么问题吗?”
祁燃叹了口气,合上报告,开口说的话却和工作毫无关系,“小蒲,你加过女孩子的微信吗?”
“?”
蒲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咳了一声,苦涩回答:“自然……自然是有的。”
祁燃又问:“那如果她一直不肯通过该如何?”
“呃,这个……”蒲新迟疑了一下,联想到祁燃这些天的异样,又总往长济医院跑,心下也猜到了七八分,推了下黑框眼镜说:“冒昧地问一下,祁总想加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上次在新闻里看到的徐医生?”
祁燃点头,拿起手机翻到微信界面。一整晚过去了,他发出去的消息犹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应。
“既然这样,祁总您不妨换个号试试?先不透露身份,就说有事找她?”蒲新充分发挥着自己助理兼军师的职责。
祁燃挑眉看着他,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工作用的手机,点开微信,熟练地在搜索栏输入那串号码,在备注栏写道:【徐医生你好,有点问题想咨询,麻烦通过一下。】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搁置一边,重新拿起了那份等待他许久的研究报告,问蒲新:“你刚才说哪些数据是有改动过的?”
“哦,是关于主电路板的,几个结合点……”
蒲新话还没说完,祁燃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徐知岁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
祁燃:“……”
原来她不是没看手机,只是不想加他-
徐知岁放下手机,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就鬼迷心窍地就通过了祁燃的好友申请。虽然他自作聪明地换了一个号,但朋友圈一连几条都是关于盛远集团的相关新闻,除了他还会有谁?
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反正他都已经有她的电话号码了,一个微信而已,加就加了吧。
下午不怎么忙,给最后一个病患开完药,徐知岁伸展胳膊的同时看了下墙上的时间,不过才三四点。想着手上的课题还没完成,放弃了想要休息一下的念头,一边查阅资料,一边着手准备论文。
快下班的时候,那个躺在她列表里的那个“新好友”终于有了动静。
【是我,祁燃。】
他倒是开门见山。
徐知岁眼尾稍扬,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哦”字。
祁燃没有被她冷漠的态度劝退,继续问:【今天忙吗?】
徐知岁继续淡淡的:【每天都没忙。】
祁燃:【那今天什么时候能下班?】
徐知岁:【有事吗?】
祁燃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复,大约过了半个来小时,他的消息再次进来:【我在你们医院门口等你。】
徐知岁盯着那简短的一行字,心弦轻轻颤了下。
……
墙上的时针指向晚上七点半,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看见里面还有人不免吓了一跳。
“徐医生你还没下班啊?我看外面人都走光了,还以为你也走了。”
徐知岁笑笑,“嗯,还没,在忙课题,一会儿就回去。”
保洁阿姨动作利落地把她的办公室拖了一遍,和蔼道:“你们也是蛮辛苦的,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那我这边忙完了,先走了。”
“欸,好。”徐知岁讪讪的,手指不停敲打着键盘,可天知道她手上的这篇论文从下午打开到现在,不过才比昨天多了不到三百字。
眼看整层楼都走空了,她终于磨磨蹭蹭换好衣服,走出办公室。
从医院大门出来,可以看到路边停了不少车辆,但放眼望去并没有那辆惹眼的劳斯莱斯。
距离他上一条消息发出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这期间他没再发过一条消息过来打扰或催促她,甚至也没有表明这趟的来意,会不会已经等不及离开了?
徐知岁将手机攒在手心,一时间说不上来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他竟然如此没有耐心。
时间太晚了,周韵怕是等了有些急,正摆弄着手机,纠结是走路去地铁站还是打车回去,一双黑色的亮面皮鞋跌进了她的眼里。
皮鞋往上,是熨帖挺括的西裤,男人身材修长,西装外头披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更衬得比例优越。见她抬头,扬了扬嘴角,笑容温和地说:“忙完了?”
徐知岁愣愣看着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是——他真的在这等了两个小时?
“你来做什么?”她轻声问。
“今天工作少,下班没事就想来见你。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祁燃的语气再自然不过,有一瞬间徐知岁联想到了科室里那些小护士的男友,他们也会在单位门口等心爱的姑娘下班,然后搂过她们的肩膀,问上一句“今天去吃什么”。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和祁燃不一样。
她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态度疏离,“不用了,我妈还在家里等我。”
“那我开车送你回去。”
徐知岁咬了咬下唇,口吻变得不耐,“我自己能回去,你有什么事直接在这里说吧。”
祁燃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解地望着她,“岁岁,我们非得这样说话吗?”
徐知岁却被这声亲昵的“岁岁”点燃了脾气,捏紧包带再次往后退了两步,“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我们没有那么熟!”
祁燃垂下眸去,欲言又止。即便他背对着光线,徐知岁也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她撇开脸去,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她并没有说错,难道站在他的角度自己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十年未见的老同学吗?他何必呢?
气氛一时陷入微妙的尴尬,两人相对而立,就这样静静僵持着。
大门口仍有交接班的医护人员来来往往,其中不乏有相识的,徐知岁已然看到几个隔壁科室的男医生从一旁经过,好奇的目光始终倾向他们这边。
“哎,那不是徐医生吗?”
“那男的是谁?不会是她男朋友吧?”
“没听说她有对象了呀?”
“看样子好像吵架了。”
……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徐知岁无法忽视那些异样的目光,抿了抿唇,对祁燃说:“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等等。”祁燃拉住了她手里包,绕到她身前,“不早了,就让我送你回去吧。”
……
祁燃今天没有开他那辆跑在路上别人都要避让三舍的幻影,而是开了一辆更加低调的银灰色奔驰,难怪徐知岁刚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
车里的味道很淡,没有令人不适皮革味,很干净,像他身上的凛冽的男性气息。
徐知岁靠在副驾的真皮座椅上,也不管他车里是否开了空调,按下窗,任由冷风吹进来。
祁燃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没入霓虹灯影的车流里。他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在车载显示器上轻轻滑动,“你家地址在哪?我好导航。”
徐知岁不说话,偏过脸去看窗外,并不想作答。
祁燃瞧了她一眼,见她不吭声,干脆关了地图。“没关系,如果你不想回家,我们就兜兜风。你想去哪?我知道世贸那边夜景不错。”
谁要跟你去兜风?谁要跟你去世贸?你怎么不开到昌平去!徐知岁在心里暗自腹诽,想了想,还是败下阵来,不甘又无奈地打开地图软件,在搜索栏输入她家小区的名字。
风和花园。
祁燃瞥了一眼导航,轻轻牵了下唇角。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祁燃心无旁骛地开车。他车技很稳,不像有些人那样急躁,时而急转弯,时而来个急刹车,颠得人晕头转向。
音响里放着支离破碎的音乐,徐知岁始终保持扭头看窗外的姿势,呼吸匀称,似乎是睡着了。
直到车子缓缓停在风和花园的门口,她才慢慢睁开眼睛,坐直身体去拿包。
“谢谢,我先回去了。”她一刻也待不下去,那伤感的情歌唱得心烦意乱的。
手刚搭上门把手,只听“咔哒”一声,车门被人锁上了。
徐知岁讶然回头,“你这是干什么?”
祁燃解了安全带,深深叹了一口气,“你就这么不愿意面对我吗?甚至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不愿给我。”
徐知岁冷笑着松开了门把手,“好,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祁燃转过身面对她,眸中闪过一丝涩意,声音也暗哑:“对不起岁岁,我来晚了。”
“……”
35. 倔强(3) 还是会不争气地想他.
车内没有开灯, 只有外边的路灯微微透来昏黄的光,他的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着她的眼神却是那样的认真。
徐知岁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不自觉地加重, 呼吸间也都是他的味道。
她捏了捏拳头, 也不打算继续和他装什么客气的老同学, 干脆把话挑明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祁燃垂下眼眸,“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气我当年出国没有告诉你,甚至在最后的那段时间还刻意避着你。关于这些, 我也很后悔。如果当时能不那么自负,或许后面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得知你家出事后,我尝试了一切方法去找你, 但因为各种原因,我的确不久之前才得知你的消息。很抱歉, 你陪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我却没有在你最难过的时候陪在你的身边。”
徐知岁怔怔地看着他, 缝缝补补的心脏再次被剜了一刀。
她钝钝地想,哦, 原来过去她的心意,她做的那些傻事, 他并非全然不知啊……
她觉得鼻尖酸酸的, 可眼睛涩得直疼。
“所以呢?你现在想回来拯救我了吗?还是你觉得亏欠,良心不安?”
祁燃皱了皱眉, 沉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徐知岁闭开他的目光去看窗外。
是,她承认,最初的那些时候, 她恨过他,怨过他。怨他为什么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一走了之,恨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处境不闻不问。
可更多时候,她还是会不争气地想他。
想他在身边该多好,就算不能投进他怀里崩溃大哭,至少远远看着他,自己就有了撑下去的动力。
可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不仅离开,还以最残忍的方式带走了她的信仰。
那么多孤独潦倒的夜晚,都是她一个人苦苦熬过来的,是她一个人!而他祁燃又在哪呢?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想开了,不就是寥寥几十年吗?没有信仰又如何?孤魂野鬼又如何?就这样过下去吧,一辈子或许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长。
而就在她拼尽全力终于快要释然的时候,他回来了,告诉她“抱歉,我来晚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呀,如何能抵消她为他掉过的那些眼泪?
她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祁燃,拜托你别把自己想的那么伟大,你拯救不了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你的拯救。你不用为当初决定出国的事情跟我道歉,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前途的权利,而我不过是你抉择下选择舍弃的那一部分罢了,没有什么对与错。”
祁燃说:“不是这样的,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无法去和任何人讲,更不敢给你什么承诺。或许我这样说你没办法理解,但当时一切都是未知的,我没有把握一定会成功,也怕最后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你。”
徐知岁笑了,她想到当时被他撕掉的那张纸条。
其实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承诺,无非“坦诚”二字,若他清清楚楚告诉自己出国的计划,她或许不至于那么伤心,再不济,她还可以等。
可他偏偏选了最残忍的方式去践踏她的心意,让她觉得自己的青春都喂了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现在你成功了,就想回过头来可怜曾围在你身边团团转的流浪猫?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流浪猫或许已经不需要你了。如你所见,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不必为我曾经喜欢过你这样事情感到愧疚。”
她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颤音,脸隐在暗处,祁燃看不清她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触她的眼角,却并未摸到眼泪。
“岁岁,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
徐知岁一把拍开他的手,身子也往旁边缩,像是怕极了他的触碰。
“别说了,我现在很累,麻烦你开门让我回家。”
祁燃看着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轻微颤抖着,“如果我不肯放你走呢?”
徐知岁回以冷笑,“别逼我叫保安。”
祁燃垂下头去,片刻后徐知岁听到车门解锁的声音。
她推门下车,毫不犹豫,害怕再晚一秒,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城墙就会因他而心软倒塌。
她一直往前走,跨进小区大门,淡淡地和保安大叔打招呼。
路口转弯,余光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瞥,那辆银灰色奔驰还停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回到家里,周韵还在等她吃饭,徐知岁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碗汤就回房休息了。
或许是知道今晚注定失眠,睡觉前她吞了一整片安眠药,又放了半个小时的催眠音乐,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失去了知觉。
如她所愿,一夜无梦,只不过醒来时,眼角潮湿,枕边也湿了一大片。
后来几天,徐知岁总能在下了班的单位门口看见那辆银灰色奔驰。
他并不打扰她,徐知岁走路去地铁站,他就远远跟着,她也装作没察觉。
下了地铁之后,永远有一辆轿车在出站口等候,打开大灯为她照亮漆黑的人行道。等她穿过马路,顺利进入小区,他便消失在夜色中。
徐知岁想,就让他心血来潮吧,或许过几天他觉得没意思了,自己就消失了。然而,医院里那些关于他的议论也从未停止过。
某天中午,她在电梯口遇到了正好来找谢成业取东西的谢书毓,两人好久没见,就一起去职工食堂吃了个饭。
一段闲聊过后,谢书毓欲言又止地问:“徐医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啊?”徐知岁困惑,“怎么说?”
“那天我在医院门口遇见你就打了声招呼,可你当时脸色不太好,像在走神,愣愣地就从我身边擦过去了。”
“是吗?”徐知岁干笑,“可能是早上起早了,还没睡醒,所以没看到,不好意思啊。”
谢书毓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是吗?我上来的时候听科室里的刘医生说,最近好像总有一辆车在你上下班的途中跟着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徐知岁这才发现,一切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她刻意忽略祁燃的存在,却忘了他这样的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插科打诨地将此事揭过,谢书毓也就没再多说。
中午时间不多,两人仓促地结束了这顿饭。分别前,谢书毓说:“食堂的饭菜实在不怎么样,有机会话我请你去外面吃吧。或者去家里,我妈唠叨着好久没见你了。”
徐知岁当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想了想,笑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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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有同学聚会,徐知岁这天原本是休息的,但遇上祝医生家中有急事,不得已和她调了班。
她想着聚会在晚上,下班赶过去应该也还来得及,就和秦颐说了声,让她下午来单位门口接她。
下午不忙,徐知岁研究了几个病例,到了下班的点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冯蜜突然敲门进来,问:“徐医生,有时间吗?”
徐知岁将脱了一半的白大褂重新穿上,工牌也别回了胸口,“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这里有个内科转过来的病人,什么检查都做了,一直找不到病因,李医生那边就建议她来咱们心身科看看。这是病历单,你先过目。”冯蜜将病例单递到她手里,转身招手,示意后面的人进来。
门外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皆在40以上,徐知岁瞧了一眼病历单上的名字,对其中的那个女人说:“你是季薇?”
“不,我是她妈。”女人回身,将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强行拉了进来,语气不耐:“别扭什么,要看病就好好看!”
徐知岁打量这个名叫季薇的小姑娘,病例单上写她刚满17,可在她身上丝毫看不见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和活力,相反,女孩面色苍白,眼眶凹陷,浑身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大致什么情况?”徐知岁边翻看病例,边示意季薇在自己对面坐下。
季薇低头不语,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安地揉搓。她母亲见状开口,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说是头痛,浑身提不上劲。内科外科都去了,该做的检查也做了,什么事也没有。可这丫头非说自己就是不舒服,那边医生就建议我们来这里看看。”
女人打量着周围,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心身医学科?听都没听过?该不会就是精神病科吧?”
徐知岁扫了她一眼,懒得和她解释心身科和精神科两者的区别,只认真观察着季薇的反应。小姑娘指甲参差不齐,完全陷进了肉里,很明显是经常啃咬。
她轻声问:“除了头痛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季薇摇头,声音小像蚊子哼哼,“没有了,大概……很久了,记不清了。”
徐知岁继续问:“睡眠怎么样?早上起床是不是觉得更加疲惫?”
季薇垂下头,“睡不着,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面有根筋一直紧绷着,怎么也放松不了。”
季父冷哼,“现在的小孩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整天胡思乱想,晚上不睡觉,白天又像条虫一样趴在课桌上。我们家长供她吃供她喝,每天辛苦的不得了,她不好好读书也就算了,还总是无理取闹给我们惹麻烦,现在学也不去上,整天闷在家里……哭哭哭!就知道哭,我那句话说错了?我和你妈养你容易吗?”
眼见季父就要发脾气,徐知岁连忙起身将人拉开,并示意冯蜜将两个家长先带出去。
“这样,让我先和她单独聊聊,二位先去外面休息一下,回头我叫你们。”
夫妇俩不情不愿地退出诊室,徐知岁带上门,给季薇递了张纸巾,“你爸妈总是这样说你吗?”
季薇啜泣点头。
徐知岁深深叹了口气,又去翻看她的病例单,心里对这个姑娘的情况大致有了底。
“是不是很久没有开心过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思维迟缓,记忆力也明显下降?”
季薇还是点头。
徐知岁抿了抿唇,迟疑地问:“那……有没有自伤自残的行为?”
季薇不说话,紧紧咬着下唇,片刻后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
少女白皙的手腕上遍布伤痕,那明显不是被人伤害的,还是她自己用利器划伤的。
徐知岁仅仅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太阳穴突突起跳。
……
这天,徐知岁和季薇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她口中得知,这个小姑娘有自杀的念头已经将近两年了。
她家境普通,从小父母对她十分严格,凡事都拿她和班里最好的学生比。总是打压,从未有过夸奖。
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她自小养成了自卑敏感的性格,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但不管她如何表现,父母对她都不满意,导致她常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前途渺茫,活的毫无价值。
她本就是个谨小慎微的姑娘,上高中之后又因为性格不够合群而遭到了同学们的排挤和欺负。
她尝试向老师和父母求助,可得到的回应无不是“你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她们怎么不欺负别人”“小孩子之间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一门心思在学习上哪有这么多事”等冷漠的话语。
从那以后,她开始自我怀疑,感到无助和无望。因为受到同学们的欺负,她不敢去学校,可就连最亲近的父母也逼迫她。
她只好把她自己锁在房间,一遍一遍地做傻事。
听完她的倾诉,徐知岁内心百感交集,但也只能从医生的角度给予她理解和安慰。
介于季薇的情况比较严重,脑部CT和心电图的检查皆有问题,心灵评估报告更是指向她有严重的抑郁症、焦虑症和强迫症,这种情况最好住院。
徐知岁叫了她父母进来,两口子一听住院立刻就炸了。女的表情不满,男的则是直接开口骂:“我小孩明明什么问题都没有,为什么要住院?你们医院就知道坑钱,兜兜转转忽悠我们做了好多检查,这会儿又要住院,欺负我们老百姓什么都不懂,商场里宰猪也不带这样的!你们领导在哪?我要投诉你们!”
“……”
徐知岁和冯蜜废了很多口舌才和他们解释清楚什么是抑郁症以及季薇的病情,情况比较严重,必须住院观察。
闹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夫妇俩才答应去住院部办理手续,临走前那男人还戳着季薇的额头抱怨:“我们那代人什么苦都吃了,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什么抑郁症,我看你就是装病坑老子钱!”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冯蜜叹了口气,蔫嗒嗒地感叹:“那小姑娘真可怜,碰上这么对父母。”
徐知岁也跟着发了会儿呆,做医生这么久,什么病例没见过,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神功,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把式。一想到小姑娘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里还是忍不住发酸。
她拍了拍冯蜜的肩膀,“众生皆苦,唯有自渡。走吧,下班了。”
隆冬的傍晚,天黑的很早,徐知岁从医院出来,秦颐的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她上了副驾,秦颐正在里面补妆,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满意地眯起眼睛。
“很有觉悟嘛,竟然还知道化妆了。”
工作的原因,徐知岁平时很少化妆,每天夜里睡得晚,早上起不来,到了冬天更是巴不得长在床上,有那化妆的时间还不如节省下来睡懒觉。
但她天生底子好,即便是素面朝天,也是实打实的美女,化妆不过是锦上添花,让她看上去更加精神些。
徐知岁瞥了秦颐一眼,绷着脸道:“我有你说的那么不修边幅吗?”
秦颐收起粉盒,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人比人气死人呢?你看看你这皮肤,就算不化妆也比我好看太多了!我还是不折腾了!”
她发动引擎,驱车驶离停车场,扫码付费的时候发现高中群里已经发了不少消息。点进去看了眼,对徐知岁说:“好像到了不少人,蒋浩还是像上学的时候废话多,催我好几遍了。”
徐知岁调整了一下坐姿,靠近椅背笑说:“你俩怎么还像上学时候那样不对付?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秦颐哼了一声,“得了吧,你可别乱点鸳鸯谱,人家蒋浩都快结婚了,要不是想着做他那单生意,就凭他话那么多,我早把他删了。”
徐知岁摇头调侃:“秦老板你可太现实了!”
秦颐挑眉笑笑,过了会儿,想到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不过,我还听他说祁燃今天会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是真遇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徐知岁心弦微动,撇头去看窗外,后视镜里一辆银灰色奔驰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默默收回目光,“凉拌!”
36. 倔强(4) 还喜欢他吗.
聚会的酒店在市中心, 路上遇上晚高峰,原本只要二十分钟的车程硬生生给堵到了一个小时。
蒋浩在群里不停地催促,急躁之下, 秦颐的路怒症又犯了, 逮谁怼谁, 随手拍上一段都是能冲上网络热门的单口相声。徐知岁越听越乐, 原本还有些惶恐的心也因此放松了不少。
在服务生的引领下,两人来到预先定好的包间,里头早已乌泱泱坐满了人,互相之间推杯换盏, 好不热闹。
蒋浩闻声回头,见进来的是秦颐连连放下酒杯埋怨:“哎我说秦大姐,您还能再磨蹭点吗?是打算一会儿咱们都吃完了, 您直接过来结账是不是?”
秦颐没好气地瞪他,“催鬼呢!我又不是故意的, 帝都交通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
蒋浩笑了一声, 这么久没见, 这小辣椒的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难怪这么年了也没个对象。张了张嘴, 正欲再说些什么,目光突然就被她身后紧随而来的女人吸引, 立刻站起身迎接。
“徐知岁?哎呀, 真是好久不见!要不怎么说还是秦颐有本事呢,也就你能请得动咱们班的班花了。”
秦颐又送了他一个白眼, 没再做声,倒是徐知岁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不自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将近十年没见了, 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有些同学的名字分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这个包间很大,足足能容纳三大桌人,孙学文和师母梁慧早已入座主桌。裴子熠也来了,他今天休息,来的比她们早,自从徐知岁进门,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
因为秦颐的关系,徐知岁去了主桌,入座时与裴子熠点头示意,下意识选了一个远离他的位置。
刚入座,孙学文就隔着圆桌叫她的名字,问她周韵的身体如何。
当初家里的事,孙学文是知道的,但在老同学面前不好多说,寥寥几句带过了。
有好奇的同学顺着话题往下聊,问起她的近况,住哪,做什么工作,当时为什么没参加高考。徐知岁笑容不变,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顺势和他们科普起了什么是心身医学。
其实关于同学们的情况,徐知岁倒是时常能从秦颐那里听来不少,比如蒋浩毕业后回六中当了老师,和孙学文成了同事,今天的同学会就是他一手撺掇的。
又比如总是看徐知岁不顺眼的吴婉婉,大学毕业后匆匆嫁了人,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哎蒋浩,你不是说祁燃也会过来?怎么等半天了还没见着人啊?你这家伙怕不是吹牛吧?”对面桌上的一个男生问道。
蒋浩啧了一声,一脸笃定,“我还能骗你们不成?他电话里亲口答应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