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他现在可是世界五百强企业的少东家,咱们这个小聚会还能请得动他?”
“别乱说,祁燃不是那种人,可能有什么事给耽误了吧。”
话虽如此,但蒋浩心里也跟着虚了。这些年他和祁燃很少联系,就连联系方式也是辗转了好几个朋友才打听到的,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似乎正在忙,回复很淡,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开会的动静。
蒋浩不敢叨扰太久,直接说起同学会都事,“那天是老孙60大寿,连消失多年的徐知岁都答应参加了,作为老孙最喜欢的学生,你不来多少有点说不过去吧?”
祁燃听完沉默,过了会儿让他把地址发给过来,便没了下文。
说实在的,蒋浩也不能确定他到底会不会来。反正牛是吹出去了,大不了一会儿再找个说法圆回去呗!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知岁发着呆,突然觉感觉一只大掌在她的后脑轻搭了下,回过头,发现是裴子熠不知何时和人换了个位子,坐到了她的旁边。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在想那辆一路跟着她们银灰色的奔驰,为何在下高架之后又掉头回去了。
抿了抿唇,给自己倒了杯水,“没什么,就是觉得空调好像高了,有点热。”
“有吗,我怎么没觉得。”裴子熠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说着就伸手来探她的额头,“你该不会是着凉了吧?”
徐知岁本能躲开,撩了下耳边的碎发尴尬道:“没有,可能是我穿的比较多。”
她是知道裴子熠心意的,所以刻意保持着距离,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着众多同学的面表现得与她如此亲昵,反倒叫她有些不自在了。
裴子熠看出了她的疏离,眼底闪过一丝受伤,正欲再说什么,包厢门被打次打开,只听蒋浩一声惊呼,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望去——
祁燃姗姗来迟。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身休闲打扮,身形颀长笔直,眉峰微敛,不似往日那般让人觉得难以靠近。
在他身后,是同样便服出席的宋砚,他似乎在出任务期间受了伤,右手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祁总!宋大队长!哎呀难得难得,可算把你俩盼来了!”
蒋浩立刻上前迎接,在座不少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握手,拥抱,寒暄,一时间热闹非凡。
祁燃理所应当地被安排在紧挨着孙学文的位子,同时那位子也正对着徐知岁。
入座时,两人目光不可避免地对上,徐知岁慌忙避开,祁燃微微皱眉,继而将目光转向了她旁边的裴子熠。两人互相点了头,然后再无交流。
晚宴正式开始之后,喝酒在所难免。
徐知岁十分不能接受国内的酒桌文化,就比如从前徐建明谈生意,好像不喝个烂醉那合同就没办法签似的,什么“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的说法更是荒谬。
然而没有办法,人是活在社会中的动物,有些人情往来不可不避免。她平时很少喝酒,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孙学文的六十大寿,同学们纷纷起身敬酒,她也不能失了这份礼节。
只不过开了这个头,后面的劝酒就躲不掉了。她的酒量其实还不错,但胃疼是老毛病。第三杯酒递到面前的时候,徐知岁的胃已经隐隐有些不舒服了。
秦颐见她脸色不好看,有些担忧地问:“没事吧?”
徐知岁摇头,拎包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她的离席打乱了对面某人闲谈的心思,目光跟随着她,直到沉重的木门被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而后和人聊天,明显心不在焉,没过多久就寻了个理由欠身离开。
……
露天阳台视野开阔,晚风吹在身上,让人神志清明了不少。徐知岁刚刚去过洗手间了,没能如愿吐一场,胃里还是火辣辣的难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疑地停在她身后不远,过了会儿,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问:“你还好吗?”
徐知岁回头看了他一眼,闷闷地嗯了声,“还行,死不了。”
祁燃站到她身边,“喝不了就不喝,不用那么逞强。”
“别说的你很了解我一样,你怎么知道我的酒量在哪?”徐知岁抬眸看他,眼中不无嘲讽,“就像我,从来就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你。”
记忆中的祁燃总是清清冷冷,不善于交际,总喜欢带着耳机一个人呆着,而刚才的他谈笑自若,应对自如,即便胃里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丝毫看不出来。
该说,这就是男人的成长吗?被迫去适应社会,被迫去学会人情世故,可是看着这样的他,徐知岁觉得陌生又害怕。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了,她也回不去了。
祁燃沉默了一会儿,说:“平时多有应酬,很多事情自然而然就学会了。但请你相信,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徐知岁笑了,眉眼依旧弯弯,眼底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拢了拢外套,从祁燃身边擦肩而过,“先问你自己信不信吧。”
……
从阳台回来的路上,祁燃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看见裴子熠倚在洗手台边,手里夹着半支烟。
“儿科医生也抽烟吗?”祁燃绕过他,打开了水龙头。
裴子熠轻笑,“儿科医生也有烦恼的时候,工作太忙总要找种方式缓一缓吧。别说我了,你也不是练就了一身千杯不醉的本事。”
祁燃低头洗手,不说话。
裴子熠摁灭了烟头,转身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突然感慨:“咱们俩上一次坐下来一起吃饭,是不是还是十年前,一起翻墙出去的那天晚上?”
“应该吧。”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那一天我告诉你我喜欢徐知岁,你竟然都没什么反应。”
祁燃关掉了水龙头,定定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裴子熠对上他的眼睛,“祁燃,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出国,后悔把她让给我?”
“你错了,感情从来不是个物件,没有什么让不让的。”祁燃说:“我只后悔自己没有紧紧抓住她,但这一次,不会了。”
……
回到包间后不久,徐知岁收到了裴子熠的微信,说院里突然有个急诊,他必须回去。
做他们这一行的半夜被召回是常事,何况他所处的还是人手不足的儿外科,徐知岁回了个“好”字,犹豫了半分钟,又发出一句“注意安全”。
刚回完消息,原本属于裴子熠的那张座椅被人拉开,祁燃在大家暧昧的目光中坐到了徐知岁的身边。
有人起哄,也有人搞不懂情况,只有徐知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平静地和秦颐聊着天。
正说着,吴婉婉突然起身,端着一杯酒来到徐知岁跟前,笑语晏晏道:“来,班花,咱俩也喝一个吧。”
徐知岁看着那杯倒得满满当当稍不小心就会洒出来的红酒,真的很想说,大家都是女人,女人就别为难女人了。然而即便是已经结婚嫁人,吴婉婉对她还保持着一份莫名的敌意。
见她迟疑,吴婉婉挑眉道:“都是老同学,怎么单单不给我面子?”
徐知岁胃里刚舒服一点,实在不想再往洗手间跑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酒量摆在那,总不能往死里喝吧?”
吴婉婉瞟了她旁边的男人一眼,回过头不无挑衅地对徐知岁说:“没事,一杯红酒而已,即便是喝醉了,也有人送你回去不是吗?”
徐知岁冷冷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算是明白今天这杯酒自己若是不喝,吴婉婉就没完没了了,于是心一横,起身去接酒杯。
手指刚刚触碰到杯脚,那杯酒却冷不防被人截走——祁燃起身,先她一步夺过酒杯,仰头将那杯红酒一饮而尽。
“这样可以了?”
他将杯子倒过来,冷冷看着劝酒的人。
霎时间,吴婉婉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咬唇狠狠瞪着祁燃,眼底似有泪珠在打转。
撇过头,拭了下眼角,不无讥讽地对徐知岁说:“果然啊,班花就是不一样,毕业这么多年了,咱们班的男神还是这么护着你。”
徐知岁没做声,视线全都落在祁燃递回来的那个空杯子上。
那是她的杯子,边沿处还有她浅浅的唇膏印,而祁燃刚才的嘴唇恰好也落在了那处。
她怔怔地坐了回去,祁燃弯腰给她盛了碗汤,“喝点汤缓一缓。”
徐知岁看了一眼,并不领他的情。
桌上气氛变得微妙,大家面面相觑,心底默默揣摩着两人的关系,然而当事人之间气氛古怪,大家便不好乱开什么玩笑,心照不宣地将这一篇就此揭过,只是递到祁燃面前的酒一杯一杯就没断过。
桌上红的白的空了好几瓶,见大家吃的差不多,孙学文带着师母率先离了场。他们是没年轻人那股闹腾劲了,年纪大了也熬不住。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送他们到酒店门口,蒋浩觉得意犹未尽,提议转场,去楼上包间唱K。
徐知岁原本也不想去的,奈何秦颐兴致正高,禁不住她的一再挽留,也跟着上了楼。
秦颐是麦霸,一进包间就迫不及待地展示歌喉,徐知岁坐在靠近点歌台最角落的位置,眼神空洞地望着屏幕,愣愣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紧接着她闻到了一丝酒气,以及他身上那淡淡的梧桐清香。
她拢了拢外套,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唱了没一会儿,蒋浩又让服务生搬来了两箱酒,有人提议说干喝酒没意思,不如玩点游戏。
一伙成年人聚在一起商议玩什么,琢磨来琢磨去,最后选了最无聊的玩骰子,六人为一组,数字最小的人接受惩罚,必须说一个真心话,或者喝酒。
徐知岁不想再喝酒了,推辞着没参加,而一贯对这种娱乐活动不感兴趣的祁燃竟也没拒绝。
第一轮下来,吴婉婉输了。在被追问是喝酒还是选择真心话地时候,她一脸坦荡放下骰子,“那就选真心话吧,反正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什么不能释怀的。我高中时候暗恋过我们班一个男生,他是……是祁燃。”
这话一出,在场一片哗然,徐知岁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猛地颤了下。那感觉迟缓却强烈,忽然间就明白了,吴婉婉对她的那些恶意从何而来。
她下意识去看祁燃,他脸庞隐在黑暗中,让人辨不清神情,明明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突如起来的大八卦而震惊兴奋,他却冷淡得仿佛一个局外人。
“我从高一就喜欢他了,后来因为他出国还偷偷难过了好一阵。”吴婉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轻松,“不过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都结婚了,那些想法早断了,现在说出来大家就当个玩笑听听吧。”
徐知岁静静看着她,心底忽然升起了一丝感慨,这感慨无关嫉妒,无关同情,只因她们为同一个男生付出过青春。
秦颐唱完一首歌,默默坐到了她身边,见她表情黯然,轻轻搭了下她的肩膀,“唉,难怪她一直那么针对你,原来是因为这个。”
徐知岁叹了口气,“她何苦呢,我和她又有谁真的赢了吗?”
不过是一个比一个伤的更深罢了。
说话间,那边已经展开了第二轮。
输的是祁燃。
众人跟着起哄,根本不给他选择喝酒的机会。
“我来问我来问!我相信这个问题大家都好奇!请问班长,高中的时候全校那么多女生喜欢你,你有没有对谁动过心?”
祁燃手掌压在酒杯上,淡笑不语,就在所有都以为他肯定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沉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
“自然是有的。”
包间里炸开了锅,老同学一个比一个兴奋,有人追问:“那是谁?”
祁燃还是笑,眼睛却无意识地瞟向某处,“这好像是两个问题。”
“嘁!”八卦听了一办,太难受了,众人连忙催促再开第三轮,怎么都得让祁燃说出那个名字来。
然而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祁燃都摇到了全场最大的点数。
秦颐看着那边闹腾的一伙人,心下也开始疑惑了。她联想到那天的追车事件,还是刚才祁燃为岁岁挡的酒,一个不确定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看了看身边的人,迟疑地问:“岁岁,问你个问题。”
“嗯。”
“你还喜欢他吗?”
徐知岁微微攥紧了拳头,目光在祁燃身上短暂停留。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小姑娘了,成年人的爱情就像天平,你爱我一分,我还你一分,都小心翼翼地计较着得失。
成长这条路上,她失去了很多东西,其中一个便叫勇气。她再也没有当年的心气能那么轰轰烈烈地去爱一个人了。
她收回目光,怅然摇头,“不喜欢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这嘈杂的包间里恰好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然而有人这时候点了切歌,音乐正式播放前有那么一两秒的空白,这温软的一声跌进了旁边人的耳朵里,祁燃低垂眼眼睫,紧握酒杯的手克制而颤抖。
37. 倔强(5) 我还爱你.
从来没有一场聚会像今天这样煎熬。
徐知岁分明坐在灯光迷离、音响喧闹的KTV包间里, 却觉得自己犹如热锅上被灼烧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笑也不是, 哭也不是。
她的焦灼来源于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慌从何而来。
祁燃退出了那个无聊的游戏, 面前的酒瓶却空了一个又一个。每当听见他倒酒的声音, 徐知岁的心就愈乱一分。
她强迫自己去忽略这个人的存在,可当自己无意识放空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拉锯。
一个声音问:他为什么要自己灌自己?他刚才喝的已经够多了,再喝下去会不会出事?真醉了的话一会儿怎么回去?
另一个声音说:别管他, 要喝就让他喝吧,不是还有宋砚给他开车吗?大不了还能叫代驾。
徐知岁觉得或许自己也醉了,否则怎么会如此心烦意乱?
她迫切地想要缓口气, 拎包起身,去了洗手间。
中途, 她接到了谢书毓的电话, 说谢成业有一份材料让他带给她, 问她在哪。
徐知岁说自己正在参加同学聚会,大概不太方便拿。谢书毓问了地址, 发现离他所在的方位并不远,索性开车给她送了过来。
徐知岁在酒店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 谢书毓的车就停在了跟前。
“什么材料啊?那么着急?”徐知岁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对推门下车的谢书毓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好像和你正在做的课题相关,具体我也不知道。晚上回我爸妈家吃了顿饭, 我爸就让我回来时顺路带给你。”谢书毓说着将东西递到她手里,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旷明亮的大厅,“聚会结束了?”
徐知岁随意翻了下那本资料, 卷了卷塞进包里,“还没有,不过我坐那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怎么了?有事吗?”
谢书毓扶了下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也没什么事,本来还想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看场电影的,如果你在忙,或许我们可以约下次?”
“不用了,就今天吧。”徐知岁听见自己说。
……
坐在谢书毓的车里,徐知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一个不理智的决定。
不可否认,她离开同学聚会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知道如何面对祁燃,然而答应谢书毓的邀约是否又是一个泥潭跳入了另一个泥潭呢?
可无论如何,她人已经在车上了,后悔已然来不及,只能拿出手机给秦颐发去了消息,告诉她自己有事先走了。
秦颐那头倒是回的很快,听说有人来接,也就放心了,让她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自己打电话。
徐知岁应下了,让她也早点回去。嘉(丽)
谢书毓选的电影院就在千逸酒店附近,因着是周末,即便现在已过夜里十点,排队买票的人还是很多。
在谢书毓的提议下,他们选了一部青春题材的爱情片。故事还算新颖,演得高/潮的时候后排几个小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谢书毓偷偷观察徐知岁的神情,悄悄做好了为她递纸巾的准备,可直到影厅重新亮起灯光,徐知岁愣是连鼻子也没吸一下。
谢书毓开玩笑说:“没想到你的泪点还挺高的。”
“是吗?”徐知岁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可能我见过比这更惨烈的青春吧,所以对剧情的接受度比较高。”
谢书毓凝视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
深夜,月色微凉,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徐知岁拢紧外套,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小区的保安大叔在亭子里打盹,徐知岁没有惊扰他,静静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踩在小区昏暗的林荫小道上,她满脑子都是下车前谢书毓对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知岁,要不我们两个试试吧?
徐知岁怔了一下,满脸通红地闪躲,她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而是在思考了片刻之后说:“让我想想再给你答案行吗?”
谢书毓答应了,说会尊重她的想法。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徐知岁本就烦躁一颗心更加乱了。
诚然,谢书毓是一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他工作稳定,家庭殷实,长相也还过得去,和他在一起是舒服的。
何况谢成业早有撮合他们的意思。
不得不承认,比起裴子熠的知根知底,她心中的那杆天平更加倾向于相处时间并不长的谢书毓。他们有共同话题,有彼此热爱的工作,三观也吻合,有的时候看见他就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如果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必须给自己找一个伴,他们的确是再适合不过了。
可徐知岁不能确定自己对他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是友情,还是恋人未满的好感?
这种感觉是否能支撑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交付给他?
她不知道。
此刻她的脑子就像一团毛线,乱糟糟地拧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或许是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徐知岁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以至于进入单元楼时完全忽略了那辆停在门口的银灰色奔驰。
夜里几乎没人,徐知岁很快等来了电梯。
到达家里所在的楼层,正要拿钥匙开门,一阵清冽的酒气钻入鼻尖。她皱了皱眉,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从身后拥住。
他的气息太过熟悉,以至于几乎是他身体贴上来的瞬间,她就知道了来人是谁。
她下意识转过身,刚刚看清他的眉眼,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一种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就降落在她的唇上——
祁燃就俯身吻住了她。
他的吻霸道而热烈,近乎失控地掠夺着她的呼吸。徐知岁脑袋一片空白,就这么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舌头已经不由分说地撬开她的牙关探了进来,缠绵地与她纠缠在一起。
几秒之后,徐知岁脑里断了的那根弦终于接上,她开始挣扎反抗,然而男人的力量远在女人之上,她被抵在墙上,完全无法将他推开,只得用双手不停敲他的胸膛示意他停下。
“祁燃你清醒一点!”
好不容易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他的唇又贴了上来,声音压抑暗哑,就这么唇抵唇地说:“清醒不了。”
徐知岁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更加用力地敲打他胸口,脚也开始乱踢。
祁燃抵住她的双膝,捉住她不安分的双手举过头顶,扣在墙上,凉唇辗转来到她的脖颈和耳垂,沉醉呢喃着她的名字。
“岁岁,岁岁……”
“可是怎么办,我还喜欢你。”
徐知岁浑身如电流穿过,整个人僵在那里。缓过神来之后,她趁着他双手力道渐弱挣脱了他的钳制,一把推开他,扬起手,一个结结实实地耳光扇在他的脸颊。
“你清醒一点!”她还沉浸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给她带来的混乱中,思绪支离破碎,只能一味地重复这句话。
祁燃被推得撞在了墙上。
楼道里反应迟钝的感应灯终于在这时候亮了起来,徐知岁看见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就要扎进眼睛里,偏向一边的脸颊上逐渐浮现泛红的巴掌印。
她觉得自己手心麻麻的,和他的脸颊一样疼。
“祁燃,你到底想怎么样?”徐知岁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
“岁岁,回我身边来吧,再给我一次机会。”祁燃慢慢站直了身体,望向她的眼睛里有潮湿的泪意。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阻碍你的前途,我就要像个垃圾一样被踢开,现在你想起我了,我就要乖乖回到你身边?祁燃,你这样对我公平吗?”徐知岁愤怒地看着他。
“不是那样的,我心里一直有你。”
徐知岁沉默了。酸涩的感觉直直涌了上来,她忽然觉得委屈,很委屈很委屈。
可这委屈并不来源于被他唐突的愤怒,而是替过去的自己感到悲哀,为什么等到十年后他才肯说出这句话?当时的他做什么去了?
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她哽咽着开口:“到底是心里有我,还是自认为可以拯救我?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知道我过得不好,回过头来可怜我你知道吗!”
祁燃站直了身体,困惑地看着她,“我对你感情从来不是可怜,你为什么不肯相信?你也爱过我不是吗?”
“是,我是爱过你。可你也说了,那是从前,我们之间隔着的是十年跨不去的时光,任何事情都无法弥补,爱不爱还有意义吗?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这样不好吗?”
“我不相信,除非你亲口说你不爱我了。”
祁燃缓慢靠近她,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徐知岁撇开脸去,那几个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祁燃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在外人眼里,他从来都是一个清高矜傲的性子,即便与人相处时翩翩有礼,也都是居高临下的,此刻却像个一心恳求原谅的孩子,在她面前低到了尘埃里。
徐知岁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指从自己掌心一根一根掰开。
“那就从我的世界消失。”
38. 阴天快乐(1) 想念你那么久了.
祁燃好像真的消失了。
那天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 徐知岁再也没见过他。
下班回家的路上,身后不再有轿车默默跟随,没有人打开车灯为她照亮漆黑一片的小巷子。
微信里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 没有再给她发过一条信息, 朋友圈也从来刷不到他的动态。
徐知岁和自己说, 这样不是很好嘛?他们各归其位继续过自己原本的生活, 就像从来没有重逢过一样。
然而当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的眉眼,他的味道,和那天突如其来的那个吻。
她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做什么都钝钝的。
她不愿深想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每天照常上班,点灯熬夜, 挤时间准备论文,生活继续两点一线。
谢书毓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两人一起吃饭, 偶尔看个电影, 实在没有时间就趁着午休在医院的职工食堂或者马路对面的茶餐厅边吃边聊。
和他在一起,徐知岁觉得很自在, 他们默契得就像镜子里的自己,心心相印的左右手。
谢书毓总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她关心, 尊重她的意见, 也主动沟通自己的想法。她不用费心去猜他在想什么,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要失去, 不计较得失,也不奢望回报。
徐知岁不止一次地想,要不就答应和他在一起吧, 他的性格和自己多么合适,生活不就该这样平平淡淡的啊?
可每当她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个声音出来阻止她——
你真的甘心吗?你爱他吗?如果不爱,那你爱的是谁?
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被她狠狠按下。
周三这天,为了庆祝徐知岁忙碌了小半年的论文顺利发表,谢书毓约她中午一起吃饭。
因为午休时间不多,两人照例约定在“静觅”见面,这里离徐知岁单位只隔着一条马路,谢书毓开车过来也不过十分钟的时间。
中午不忙,徐知岁一下班就过去了,还是那张靠窗边的老位置,一边等,一边抱着手机研究病例。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接到了谢书毓的电话。
“抱歉知岁,实验室临时有些事情要处理,比较急,我大概过不来了。”
徐知岁想都没想,连连点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们改日再见就好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想到自己肚子还是空的,抬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道自己最常吃的意面。
帮她送餐上来的是这里的老板娘姜辞。
餐盘送上桌,姜辞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饶有兴致地端了杯柠檬水在她对面坐下。
“唉,我们徐医生还真是善解人意,被追求对象放了鸽子竟然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姜辞曾是谢成业的病人,那时徐知岁还在谢成业手底下做实习生,或许是两人有着相似的经历,年龄也相仿,一来二去倒成了身边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徐知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一点情绪也没有,接到电话后唯一反应竟然是——哦,那我要快点吃饭了,一会儿还要上班。
她皱了一下眉头说:“没什么好生气的吧,大家工作都忙,互相理解嘛。”
姜辞晃动水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到底是不生气,还是根本没有抱期待?”
徐知岁微微垂下眼眸。
餐厅音响从轻缓的古典乐切换到了忧郁的情歌,徐知岁认得这个低沉中略带沙哑的声音,同时也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看了看姜辞说:“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调调的音乐了?”
姜辞挑眉,“嗯,受一位男顾客的推荐,觉得还不错,就经常拿来单曲循环了。他说这是他在国外念书的时候最喜欢的一首歌,陈奕迅的《阴天快乐》,你觉得如何?”
徐知岁沉默不语,姜辞打量着她的神情继续说:“那个男顾客特别有趣,每天早上很早就来光顾,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点一杯冰美式,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窗外,直到看见某个人从尽头的拐角出现,急匆匆穿过马路,踏进医院,他才肯安心离开。日复一日,我都快被他打动了。”
徐知岁面无表情地说:“是吗?那你未免也太感性了些。”
姜辞放下杯子,“人家都这么卑微了,徐医生当真一点机会也不给?”
徐知岁冷笑,“你是被他收买了来当说客的?”
“不,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希望我的朋友认清自己的真心。”
徐知岁没有食欲了,放下叉子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人,“那位周先生也三天五头来找你,怎么不见你给他一点机会?”
姜辞收起脸上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周慕迟和他不一样。”
徐知岁说:“是一样的。”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充满故事感的歌声还在继续。
“翻山越岭之后,
爱却神出鬼没,
你像一首唱到沙哑偏爱的情歌。”
……
“旅途中坐一坐,
在秋千上的我,
原来我忽略的,
如今想纪念也没用,
那些时光的因果。”
……
“叫阴天别闹了,
想念你都那么久那么久了,
我一抬头就看你那个酒窝。”
……
徐知岁一刻也坐不下去了,匆匆结账离开了静觅,害怕多听一秒,久违的眼泪就会决堤——
“徐医生,你没事吧?”
回医院的路上,徐知岁在小花园里遇见了那个在她手里确诊入院的十七岁少女季薇。
徐知岁努力对她扯出一个笑,“没事,我当然没事。”
季薇犹疑地看着她,“可是你的脸色看上去很差。”
闻言,徐知岁用手机壳背面的小镜子照了照,这才发现自己脸色惨白,状态看上去十分差劲。
她揉了揉脸颊,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吓人。
“你呢?你在这干什么?”
徐知岁后知后觉地发现季薇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身边并没陪护,身上穿了一件看上去并不算保暖的棉袄,里头是洗的发白的医院病号服,成人的码数穿在她瘦骨嶙峋的身上,显得十分违和,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张一触即破的薄纸。
季薇垂下眼眸,心事重重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出来透透气。”
徐知岁察觉到一丝不对,扶住她的胳膊问:“你爸妈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季薇眼神闪躲,好一会儿才说:“我爸妈在和周医生说我出院的事。”
“出院?”徐知岁皱起了眉头。
她前两天才在食堂碰见了季薇的主治医生,闲聊时问起了季薇的情况,她记得周医生当时的原话是“生理状况经过调理已经有所好转,但小姑娘心结太重,还需要再观察。”
一般像她这种情况,并不建议居家治疗,住院就是最保守的,周医生经验比她丰富,不可能提出这种建议。
她看着季薇,担忧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季薇低下头,“我爸妈说医院坑人,说我根本没病,我这是无病呻/吟,他们不想再浪费钱了。”
“……”徐知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对夫妻还是不肯放下心中的成见真正了解他们的女儿。
她带着季薇回了住院部,一出电梯就遇上到处找人的季母。她一把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眼神戒备地打量了徐知岁,回头责怪道:“乱跑什么?回头出了什么事又是我和你爸受罪。”
徐知岁深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季薇妈妈,听说你们打算出院?”
季母没好气道:“不是准备,是已经!我们已经办好出院手续了,马上就走。学校老师说了,她再不回去上课,就要给她办退学,我们可不愿折腾了。”
说完,她拉着季薇回病房收拾行李。
徐知岁跟了上去,在病房门口撞见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周医生。
周医生满脸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和季父吵过一架了,看见徐知岁来了,稍稍收敛起怒火,指着里头的人说:“这一家子简直没法沟通!”
“我说错了吗?你们就是一帮庸医,专坑老子钱的!我女儿根本没病,没病!”季父冲出来,大有要和周医生干一架的架势,幸而被周围好心的病人家属拦住了,这才免去了更多的麻烦。
周医生忍了又忍,基于自己的职业素养才忍住想要动手的冲动。他摔门回了办公室,季父却得寸进尺,冲着他的背影骂的更难听了。
“啊——!”
一片混乱之中,季薇捂住耳朵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别吵了,我跟你们回去!我不治了,不治了!”
徐知岁做医生以来,见过太多病例,却没有一次像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让她觉得力不从心。
她拦不住季父要让女儿出院的决心,只好一遍一遍地交代季薇要按时吃药,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回医院就医,千万别做伤害自己的傻事。
季薇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家子收拾好行李进电梯之前,季薇转过身拥抱了徐知岁,“姐姐,谢谢你。”
……
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徐知岁发誓,她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个下午留住季薇,哪怕是像周医生那样和她父母大吵一架,或者用最笨拙的方式帮她垫付医药费,也绝不答应让她出院。
一周后的某天晚上,徐知岁下班回家,有同事在群里转发了一则新闻——十七岁少女跳楼自杀。
那个站在露台上,孤独又绝望的女孩正是季薇。
她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晚,徐知岁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个站在高楼上画面。
女孩的脸有时是季薇,有时是她自己。
第二天,徐知岁照常乘地铁上班,或许是前一晚没睡好的原因,一路上精神都有些恍惚。
到了医院门口,她在经常照顾生意的早餐摊上买了一个糯米饭团,刚刚付钱转身,后背就猛地被人推了一下,她一个趔趄跌到在地,饭团也脱手而出,滚出了几米远。
“你这个庸医,你赔我女儿!”
徐知岁回过头,季薇父亲面目狰狞地向她扑来,她心下一惊,翻身往旁边一滚,躲过一劫。
反应过来之后,一个恐怖的认知在脑海轰然炸开。
医闹!
季父再度扑向她,扯住她的包,试图阻止她逃离。
“我们把她带来医院了!是你们说只要吃药就能好的!结果呢?我钱也花了,女儿也没了!你让我们夫妻俩后半生怎么办!”
徐知岁放弃了自己的背包,迅速从地上爬起来。
时间尚早,医院门口来往的行人并不多,只有伶仃几个路人站在远处观望这边的情形,却因搞不清楚状况不敢贸然上前。
她大声呼喊,拼了命地往保安亭的方向跑。
季父追了上来,揪住她的头发,“我不管,今天你和那个姓周的庸医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让你们陪着一起见阎王!”
徐知岁被揪得身体直往后倒,好在这时保安亭内已经看见了她的求救,正组织人员往这边来。
“我们是庸医,那你是什么?你扪心自问你这个父亲当的合格吗?你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女儿吗?你们只会不停地打压她、贬低她,你们认真对待过她的求救吗!”
“你胡说!你没有养过孩子,就不知道当父母有多难!她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们难道就不想她好好活着吗!”
季父情绪激动,怒红了眼睛,徐知岁趁他力道有所松懈,屈肘捅向他的腹部。
他手上松了力,徐知岁得以逃脱。
然而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季父,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把菜刀,不管不顾就朝她砍下来。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举动给怔住了,周围有人开始尖叫,保安拼命吹响警告的口哨,徐知岁懵然地看着那把被磨得发亮的菜刀在自己眼前举起,脚底忽然比灌了铅还沉,怎么也跑不动了。
命悬一线之际,有人扑到了她的身前,捂住她的眼睛,将她搂进怀里。
徐知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鼻尖那清淡的梧桐树香在提醒她来的人是谁。
可还没来得及去想他为什么在这,只听一声痛苦的闷哼,菜刀重重砍上了他右侧的肩胛骨。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尖叫声划破天际……
有那么一瞬间,徐知岁仿佛再次看见了徐建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心脏狠狠一抽,疼得无以复加。
抱着她的那个人渐渐失了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完全倒下去之前,他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字一顿,沙哑道:“别怕,岁岁。”
季父从最初的愤怒中缓过神来,下意识丢下菜刀逃离。保安扑过来将人按住,有人打电话报警,有人帮忙医生,周围乱成了一团。
徐知岁抱住祁燃跌坐在地上,喉咙像被人扼制住,哽咽地喘不上气来。
她伸手摸他的后背,大片微热的湿濡透过他的衣衫染红了她的掌心。
“祁燃,祁燃……”徐知岁无措地唤着他的名字,深藏多年的恐惧在一点点地复苏。
祁燃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笑,脸色苍白,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
“今天本来要出差的,觉得不放心就想过来看一眼,还好……还好被我赶上了。”
说完,他眉头一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徐知岁彻底慌了,撕心裂肺地冲着医院大厅地方向喊:“急诊的人呢!快来救人!”
39. 阴天快乐(2) 疼吗.
祁燃被送进了急救室。
急诊外科的医生说他背后的伤很重, 要进行紧急手术手术。
徐知岁跟着急救推车跑,手紧紧握住祁燃,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慢慢变冷。
到了急救室外面, 有同事说:“徐医生你不能进去了。”
徐知岁松开了手, 看着那扇沉重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 急救室亮起红灯。
因着是早晨, 前来医院就诊的病人尚不算多,几乎整个急救科的人都围着祁燃奔走忙碌。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有人从血库里拿来急救的血浆,有人带出了被血染红了的白衬衫, 清洁工阿姨匆匆赶来,拖去地板砖上滴滴哒哒的斑驳血迹。
徐知岁觉得自己的世界铺天盖地地暗了下来,浓重的血腥气将她笼罩, 压得她踹不过气。
裴子熠赶到急诊室外面时,就看见徐知岁一个人缩在冰冷的座椅上, 背影一如既往的薄而瘦, 眸光呆滞, 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他昨晚上的是夜班,刚刚结束一台小儿急性心梗的手术, 还没从八个小时的奋战中缓过神,就听见同事在讨论早上发生的一起恶性医闹。
听见徐知岁的名字时, 他整个人都震住了, 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急急忙忙往这边赶。
好在她平安无事坐在门口,他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他双手撑在膝盖上, 气喘吁吁地问。
徐知岁抬起头,一双眼红红的,痴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来人是谁, 缓慢摇头,“我没事,但是祁燃在里面。”
“祁燃……”裴子熠望向那红灯闪烁的急救室。
后来,他从路过的同事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全貌,庆幸徐知岁没有受伤的同时,又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一点从手术室出来,或许那样,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就会是自己。
他在徐知岁身边坐下,“别担心,他肯定会没事的。”
“可是他流了好多血……”徐知岁讷讷地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已经干涸的血迹。
曾几何时,这血液的主人重要得像她生命的一部分,而现在他躺在急救室冰冷的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许久之后,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急诊外科的王主任开门走了出来。徐知岁跑了上去,焦急地问:“王主任,他怎么样?”
王主任摘下口罩,“背后的伤口长且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好在小伙子身体底子好,我们给他做了伤口处理,缝了将近三十五针,已经无碍了,但还是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徐知岁谢过了王主任,没过多久,护士就推着祁燃从急救室里出来。
病床上男人脸色煞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徐知岁看着他忽然就再也挪不动步子了。
护士问:“怎么还没通知家属?”
裴子熠看了眼徐知岁,以为是她没有祁家人的联系方式,遂拿出手机说:“我给祁叔叔打电话。”
“别,别让他们知道。”祁燃仰起脖子,表情痛苦。
护士茫然地看了看站着的两个人,“那你们谁和我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话问出口,却没人回答,徐知岁愣愣盯着床上的人,除了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裴子熠知道她还处于惊吓之中没能缓过神来,叹了口气对护士说:“我和你去吧。”
……
祁燃被送到了住院部,原本护士给他安排的是间普通病房,中途长济的院长来探望了一趟,也不知道和护士长说了些什么,很快将他转到环境更好的VIP套房。
医护人员帮他调整设备打点滴的时候,徐知岁就站在一边远远看着,不敢靠近,又害怕他们弄疼他。
主治医生一边写着病例,一边习惯性地交代术后注意事项,比如6小时内不能进食,避免不要碰到伤口之类的。
说完见徐知岁没反应,又兀自地笑了,“忘了忘了,你也是医生,这些不需要我过多强调。好了,我们先走,病人好好养伤,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
徐知岁点头向他道谢。
等人全部走了,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祁燃床边坐下。因为受伤的位置在后背,他暂时还不能平躺,只能一直保持侧卧的姿势,光是看着都替他觉得难受。
祁燃看着她,有气无力地牵动唇角朝她扬起一个勉强的笑,“是不是吓着了?”
徐知岁不答,看了看点滴架上的三瓶药水,又看了看他被绷带缠绕的后背,漫长的怔忡之后终于开口:“疼吗?”
祁燃摇摇头,“刚开始或许是疼的,后来上了麻药,就感觉不到了。”
徐知岁垂下眼眸,眼泪要掉不掉,“你不该为我挡那一刀的,这件事本来和你没关系。”
祁燃闭眼缓了缓,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来,现在躺在这里的就会是你,那一刀落下的位置也不会是我的右肩,而是你的心脏。那我宁愿受伤的人是我。”
见徐知岁面色并无好转,眼眶反而更加红了,他动了一下开始恢复痛觉的胳膊,“别这样,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正好我也有充足的理由不去出差了。”
徐知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受伤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祁燃笑而不语。
对别人而来,受伤当然不是好事,可对他来说,这缝在背上的30余针若能将她留在身边,哪怕只有短暂的几个小时,他也甘之如饴。
“岁岁,那天晚上是我不对,我喝多了才做出那么冲动的事,我向你道歉。”
徐知岁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提那天,那个湿热而缠绵的吻忽然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尽管可以忘却,那感觉却犹在唇边挥之不去。
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她努力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你先好好养伤,那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不,你不能当没发生过,因为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
徐知岁去了一趟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洗掉手上残留的血迹。
水流冰凉刺骨,她终于从最初的慌乱中缓过神来,可手心还是麻麻的,忘不掉当时摸到他伤口的触感。
也是这只手,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狠狠甩了他一耳光,让他远离的自己的生活,可现在……
她承认她心软了。
不仅心软,还感到害怕,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再次失去他了。
失去……
这个念头让她对着镜子打了个寒颤,她从来未曾拥有过,何谈失去呢?
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又一次搅乱了她原本就要回归平静的生活,两人之间的关系如乱麻纠缠,究竟又是谁亏欠了谁呢?一时半会儿还真理不清。
可抛开曾经的那些事不谈,就当下而言,他是为救她而受的伤,不论是道德层面还是私人情感,她都做不到对他不闻不问。
从洗手间出来,徐知岁坐回了床边。祁燃身上的麻药开始散去,伤口传来撕裂感痛得他冷汗涔涔,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你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叫医生?”徐知岁问。
祁燃闭了闭眼睛,“没事,还好。”
徐知岁起身查看床头的点滴,三瓶都是消炎的药水,难怪他疼得这么厉害。
“要不我让他们给你加点止痛药?”
祁燃笑笑,“不至于,忍忍就过去了。”
徐知岁还是有些不忍心,但手术过后都有一个疼痛的过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重新坐了下来,想摸手机,却发现自己的包在和季父拉扯时遗落在了现场,后来一心只顾着受伤的祁燃,根本没心思管别的,也不知道保安有没有替她收着。
正犹豫今天是否要回去继续上班,裴子熠走了进来,将医院开的各种票据搁在床头。
“给,医生开的药都在这里了,上面写着每次的服用剂量,等麻药过了记得吃。”说着,他俯身打量了眼祁燃的伤口,咬牙道:“啧啧啧,那疯子还真下得去手!”
祁燃牵强地扯了下唇角,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痛苦,“谢了,回头等我能动了把医药费什么的转给你。”
“没事,不着急。”裴子熠转向徐知岁,“对了,我在下面遇到了谢主任,他说警察过来了,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让你先过去一趟。”
“也行……”徐知岁迟疑地看向病床上的人,“要不还是给祁叔叔打个电话吧。”
麻药过后,病人是不能睡觉的,必须保持意识清醒,否则容易出现一些并发症,祁燃现在这样身边离不开人。
“别惊动他。”祁燃探身寻找手机,“让我助理过来就行,你先忙……”
“都说了药劲没过没乱动!”徐知岁一把按住他企图乱动的身体,表情严肃,眼底满是担忧。
“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没小孩子听话!”
祁燃躺了回去,后背的疼痛竟因着凶巴巴的一句话减轻了不少,“好,那麻烦你帮我拿下外套里的手机。”
“密码多少?”徐知岁捞起搁在沙发上的外套,顺利摸到了手机。
祁燃说:“你的生日。”
“……”
裴子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扬起浅淡而苦涩的自嘲,默不作声地退出了病房-
从住院部回科室的路上,徐知岁满脑子都是那串手机密码带给她的震惊。
原来他是记得的,他知道那天是她18岁的生日。
他分明看到那张纸条了,可他还是选择失约,没有一句解释地让她孤零零在茶餐厅从白天等到黑夜。
回忆的闸门被轰开,痛苦卷土重来,那样卑微地爱着一个人的感觉,她不想在体验第二次。
即便他现在后悔了,也的确想认真弥补,可曾经留给过她的冷漠和绝望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吗?
她觉得自己真的读不懂祁燃,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到达办公室,谢成业和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在里面等她。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民警询问她事情发生的全过程,另一个在旁边认真做着记录,徐知岁一五一十地陈述。
末了,民警说:“季永贵现下已经被我们以涉嫌故意伤害罪逮捕了,但他坚持要再见你一面,说是要恳请你的原谅,你怎么想?”
徐知岁漠然摇头,“我不想见他,请检方按照正常流程起诉他。”
送走警察后,谢成业单独留下安慰了她几句,可没多久副院长又带着两个扛着话筒和摄影机的记者进来了,说是要对她进行简单的采访。
网络时代,所有消息都传得很快。早上那惊悚的一幕被路过的网友拍下传到了网上,才几个小时,事件已经传得全网皆知,还因此上了热搜。
好在视频里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否则以祁燃的身份,怕是又要在网上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徐知岁本不想接受采访的,但谢成业说或许这次事件能让更多的人关注到抑郁症这个话题,传开或许并不是坏事。
徐知岁想了想,最终答应了媒体的请求,唯一要求是要给她的脸打码,否则妈妈看到会担心。
就这样一直忙到下午快下班,徐知岁才有了自己喘息的时间。
保安将她的包送了回来,里面东西都没少,就是皮革表面磨破了几道划痕。
她找出手机,里头有几个未接电话,是谢成业和其他几个同事打来的。最近一通是谢书毓打来的,想必是从他爸爸那里得知了她出事的消息,打电话来询问她的情况。
徐知岁给他回了过去,没响几秒就被按断了,过了会儿他的微信就传了进来,说自己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得知了今天早上的事有点担心她,问她今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晚饭。
徐知岁想答应,可那个“好”字明明已经打进输入框里了,发送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想到了祁燃。
他今晚是要住院的,不知道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胃口吃东西。
他助理应该过来了吧?听名字感觉是个年轻男人,不知道够不够细心,能不能照顾好病人。
他毕竟是为保护她才受的伤……
想到这里,那条消息更加发不出去了。
她按了删除,然后重新编辑:【不好意思,我今晚有点事,我们下次再见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得到了回应,很庆幸,谢书毓并没有问她原因。
40. 阴天快乐(3) 帮你男朋友把衣服脱了……
下班撞上饭点, 医院门口的餐馆家家爆满,徐知岁在粥铺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一份适合术后病人食用的皮蛋瘦肉粥。
提着餐盒从电梯里出来,正好遇上住院部的同事在安排交接班。几个小护士打着巡房的名义往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里跑了好几次, 过了会儿又贼溜溜地跑出来, 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真的好帅啊!穿病号服还能帅成这样真没天理!”
“不仅帅, 而且来头不小呢!我听说他住院是副院长亲自安排的, 什么身份才能有这样的待遇?”
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提醒:“咳咳,你们清醒点,别忘了他是英雄救美才住的院。”
其中一个小护士撇撇嘴,“我当然知道, 我就是单纯垂涎他的皮相,又没真打算对他做什么。”
另一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算是明白咱们医院的那些男同胞们输在哪了, 换做我是徐医生,我也选里头这位!”
“当然!”
……
说话间, 有人看见徐知岁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立马收敛了笑意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几人噤声, 徐知岁也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若无其事地和她们打招呼。
“下班了?”
“对, 徐医生来看朋友啊?”小护士笑容灿烂,眼眸里扑朔着八卦的光亮。
徐知岁笑而不语, 转身进了VIP病房。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地板上还有未干的水渍,显然是刚刚打扫过。
内间的房门是关着的, 徐知岁正要开门进去,忽的里间传来“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摔落在了地板上。
转动把手开门, 就看见祁燃半坐起身,扶着床头柜慢慢弯腰,作势艰难地去捡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水杯。
徐知岁眉心一跳,放下手里的餐盒就急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你干什么?医生不是说了伤好之前不能乱动吗?”
祁燃抬头望她,眼底闪过一丝光彩,却因为伤口传来的疼痛而再次皱眉,重重喘了两口气说:“你来了。”
徐知岁扶着他靠坐在床头,怕碰着他的伤口,往他腰后垫了两个高高的枕头,没好气地苛责:“你的手不想要了是不是?”
“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口渴,想喝点水,没想到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祁燃看着她笑,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嘴唇有干裂起皮的痕迹。徐知岁睇了他一眼,弯腰收拾地上的残局,好在掉落的是个保温杯,只需捡起来稍稍拖个地即可。
“你助理呢?不是说他会来照顾你吗?”
“他下午来过了,是我让他帮我去办点事。”
“那你就不能按铃让护士来帮忙?”徐知岁的声音从洗手间传来,伴随着稀里哗啦的流水声。
祁燃捂住胸口闭了闭眼,头靠在床垫上,“一点小事而已,不想麻烦别人。”
徐知岁赖得跟他白费口舌了,心想还是一会儿等他助理回来,交代他助理比较有效。
她洗好拖把走回床边,这才发现床的另一侧摆着一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页面停留在某个Word文档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她看不懂的研究数据。
显然,在她到来之前,他就已经不顾伤势投身工作了。
“你们公司是离了你就不能转了吗?”她耷拉眼角无奈地望着祁燃。
祁燃单手握拳抵于唇边,虚咳了声,“正好呆着没事,所以就想……”他打量了眼徐知岁的表情,嘴角再次勾起了笑,“好吧,下次不会了。”
徐知岁没吭声,面无表情地将电脑搁去旁边桌上,又转身拎来瘦肉粥,打开放在他面前。
“刚买的,趁热吃。”
“谢谢。”
祁燃撑着身子坐起来,习惯性地用右手去拿勺子,却不想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他再次尝试,然而右手疼到麻木,始终用不上力,勺子在手上晃得厉害。
他叹了口气,扶着胸口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徐知岁皱了皱眉头,但仍旧保持站立的姿势没动。
理智告诉她,不能被他虚弱的外表给迷惑了。他右手的确使不上力,但左手是好的,刚才不是还能打电脑来着?难不成要她喂他?想都别想!
祁燃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重新低下头用左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得无比缓慢且艰难,不时还发出几声咳嗽,似乎是想告诉面前的人他现在是个行动不便的病人,是否应该享受被人照顾的特殊待遇?
可徐知岁始终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双手插兜,冷眼旁观。
她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何况心里那个疙瘩始终都在,她狠不下心对他的伤情视而不见,可再亲密的举动她真的做不出来。
她扯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说起警方已经对季永贵进行刑拘,他的家人找到医院赔礼道歉,并且承诺承担祁燃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问他是否还有别的想法。
祁燃表示没有异议,一切交给警方就好。
碗里的粥还剩一半的时候,蒲新提着公文包推门进来,看见徐知岁露出惊愕的表情,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祁燃正好没什么胃口了,将粥碗盖上搁去一边,“没事,进来吧。”
蒲新这才讪讪地和徐知岁打了声招呼,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厚厚递到祁燃手里,“祁总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这是钥匙和您要的书。”
祁燃不做声,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飞快将东西塞进了枕头底下,对蒲新说:“好,辛苦了。”
神神秘秘的,徐知岁想他大概又是弄了什么东西来打发时间,便无意多问。
不多久,有医生端着托盘来给祁燃换药,进来之后问了他一些术后情况,继而将目光转向徐知岁,无比自然地吩咐道:“帮你男朋友把衣服脱了。”
“……”
徐知岁愣住了,想来是她换了便服,又常年在门诊部呆着,这位上了年纪的医生并不认识她,所以一进来就误会了她与祁燃的关系。
“我们不……”
正欲开口解释,祁燃截断了她的话,“没事医生,我自己可以。”
说着他坐直了身体,温吞地用左手一颗一颗解开病号服的纽扣。
他的身材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一类的,尽管胸口被厚重的纱布缠绕,可扣子解开的那一刻徐知岁还是瞥见了他线条分明的腹肌,一看就是常年健身。
她脸颊蓦地烫,飞快撇过脸去,捏了捏汗湿的掌心,“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就从座椅上拎起包,快步朝门口走去。祁燃递给蒲新一个眼神,蒲新会意很快追了出去。
两人走后,医生拆掉祁燃肩上的绷带,一边观察他的伤口一边说:“你女朋友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呢?”
祁燃牵唇淡笑,“是,她脸皮比较薄。”-
“徐医生,我送你回去吧。”
蒲新在电梯口追上了徐知岁,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朝她晃了晃。
徐知岁讶然回头,脸颊两侧还有尚未完全消散的红晕,“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回去就行。”
“天晚了,坐地铁不方便。祁总说,今天出了这事,你怕是心有余悸,他不放心你一个人,就让我送你吧。”
话已至此,徐知岁便没在拒绝,亦步亦趋地跟着蒲新去了停车场。
坐在宾利舒适的真皮座椅上,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祁燃说的没错,她的确心有余悸。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无数纷乱思绪交缠在一起,一闭上眼睛就是季永贵朝她扑来的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以及祁燃倒在她怀里时那种强烈的绝望感。
那一刻,她是真的害怕极了。
她很难不去深想,如果……如果祁燃真的因此出了什么事,她会不会为曾经面对他时的冷硬而感到后悔呢?
答案不得而知。
窗外霓虹闪烁,高楼鳞次栉比,蒲新不时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排的女人。
徐知岁转头之际,目光不经意与他对上,蒲新不着痕迹地挪开眼睛,继续开车。
“干嘛这样看着我?”徐知岁玩笑似的说:“是不是也觉得心身科也能遇上医闹,简直不可思议。”
蒲新尴尬地笑了笑,“没,就是在想原来您就是让我们祁总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徐知岁嘴角笑意消散,垂下眼眸,心事重重地揪着自己的背包带子。
“你在他身边工作多久了?”
“工作只要三年,不过我们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大学在同一个州,不同学校而已。”蒲新嘿嘿地傻笑了一声。
“是吗。”徐知岁语气微顿,“那这些年他身边就没有过别的女人。”
蒲新说:“看上他的自然不在少数,不过从未有过能入他眼的。为了他的终身大事,祁董没少操心!”
徐知岁不再做声,直到车子缓缓停在小区门口,她才淡淡地和蒲新说了句谢,然后交代了他一些照顾病人的注意事项。
蒲新听得极为认真,巴不得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备忘录里。
进了小区之后,徐知岁接到了秦颐的电话。
秦颐在外地出差,还是晚上躺在床上看手机的时候才刷到了徐知岁的采访视频。得知她被医闹,吓了一跳,连忙打电话过来询问情况。
两人正说着,徐知岁听到了一声细声细气的猫叫,循声望去,发现一只肥嘟嘟的银渐层正趴在一辆蓝黑色布加迪的引擎盖上打滚。
小家伙大概是一个人呆的太无聊,路过的行人又对它视而不见,开始疯狂地用爪子抓挠车身。
徐知岁睁圆了眼睛。
苍天,那小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它在做什么?这可是辆千万豪车!
她匆匆挂了电话,上前将小家伙从车身上抱了下来,又连忙去检查引擎盖上是否留有它的爪印。
可惜,她还是来晚了一步。
几条又长又粗的抓痕触目惊心。
偏小家伙浑然不知自己闯了祸,还以为是有人来陪它玩了,开心地在徐知岁脚边蹭来蹭去。
正巧有巡逻的保安经过,徐知岁将这件事转告他们,希望他们联系车主,看看怎么处理。
保安联系同事,从物业登记册上要来了车主的电话,打过去之后没说几句便匆匆挂断了。
“怎么样?”徐知岁问。
“车主说他在出差,等他回来再说。”
“那这车?”
“听他语气好像不是很在意。”
“……”
徐知岁无言以对。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好吧,她承认她不太懂。
“那这只猫你知道是谁家的吗?毛发看上去很干净,感觉是精心打理过的,应该不是流浪猫。”
她将小猫抱起来,它脖子上挂着个银色小猫牌,却并不是什么主人的联系方式,而是一个迷你版的“保时捷”车标。
保安盯着小家伙看了一会儿,摇头:“也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