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为爱而生(1) 眉心痣.
五月中旬, 学校在运动场举行了一次高三年级的高考誓师大会。大会请了全国著名的教育学专家来为考生们做心理辅导,校领导一再强调请班主任务必确保每个学生都能到场。
说是心理辅导,其实不过是老师单方面地给学生灌输心灵鸡汤, 在考前打上一针强有力的兴/奋/剂, 以免有些学生到了末期出现后劲不足的情况。
可这样的场面每年都有, 对于在六中呆了三年的老油条来说早已见怪不怪了, 大家只关心今天的太阳大不大,在操场上枯燥的两个钟头要怎么度过才好。
因着大会的时长比较久,学校要求每个班的学生自己搬凳子去操场,以班级为单位依次坐好。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 教导主任就在广播里通知入场,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教室,犹如蚂蚁迁徙, 凳子或举或抬,途中还有学生打闹, 走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徐知岁和秦颐走在一起, 挪了许久才从教室走到了楼梯口。中途徐知岁的手机响了一声, 以为是谁给她发了短信,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通信商又催她交话费了。
即便她卡里余额充足, 这样的短信还是隔三差五就来炸一炸,徐知岁没有搭理, 按了返回键, 又百无聊赖地往下翻了翻。
为了备战高考,她这段时间的交际圈特别简单, 收件箱里除了爸妈给她发的日常短信,几乎只剩下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广告。
而她和祁燃的消息往来还停留在三月初的某一天,她因为胃痛临时请了半天假, 让祁燃帮忙和来查勤的老师说一声。
他是班长,这种事情历来都归他管。
当然,他也只是公事公办,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再无多余的问候。
徐知岁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发了会儿呆,正要把手机收回口袋,后背被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下。她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前倾了下,幸亏秦颐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她的胳膊,这才避免她从楼梯上滚下去,否则下面一条条生冷的凳子腿,后果不堪设想。
“没事吧?”秦颐拍拍胸口,也是一副被吓着的模样。
徐知岁喘息着摇头,她是虚惊一场,可她的手机就没那么幸运了。撞击发生的瞬间手机从她手里飞了出去,滴溜溜滚了十几级台阶,最后还被前排不知情的同学踩了一脚,等它被好心人捡起的时候早已是破铜烂铁一块,电板是电板屏幕是屏幕的。
徐知岁试了几次都无法正常开机,秦颐转过头就要发飙:“谁呀!走路不长眼吗!楼梯上是开玩笑的地方吗?”
然后楼梯上走动的人那么多,一时竟难以分辨谁才是罪魁祸首。
徐知岁叹了口气,“算了,反正这个老年机也用了好几年了,不值什么钱。”
坏了也好,这样她就不用时时刻刻看手机,担心错过什么人的消息了。
见她自己都不计较了,秦颐也不好多说什么,挽着她的手继续往楼下走。
在本班位置上坐下没多久,誓师大会就正式开始了。教导主任又是一番强调纪律的长篇大论,见底下安静了这才隆重介绍了今天会议的主讲。
徐知岁一边听着,一边借来秦颐的手机用校服遮掩着偷偷给周韵发消息,告诉她手机坏了,如果要找她就给这个号码打电话。
周韵那边很快回了消息,责备她怎么那么不小心,又嘱咐她晚上下了课及时回家,别在外头耽误时间。
徐知岁回了个好,转身把手机还给秦颐,却在回头的一瞬间冷不防撞上一道幽深的目光,身体猛地僵住了——
祁燃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眼眸深邃,若有所思。发现徐知岁看过来,他飞快挪开了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回头和裴子熠交谈。
徐知岁心脏又是一阵绞痛。
“看什么呢?”秦颐接过手机,发现徐知岁的走神也跟着回过头,却只看见孙学文警告的眼神,怕怕的缩回脖子。
“没什么。”徐知岁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
台上的老师还在慷慨激昂地讲述高考的重要性,拿出一个个经典案例鼓励学生不要在最后关头掉链子。专家到底是专家,三言两语就戳中了学生的心窝子,现场气氛被调动,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恨不得立马回去背他个三千单词。
眼看着现场氛围达到了他的预期,专家尝试找学生与他互动,鼓励人上台畅聊理想,近期有什么目标要如何做等等。
然而底下鸦雀无声,原本情绪高昂的学生立刻缩着脖子不敢看他,一时间竟无一人有勇气站上台。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羞涩,怯于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发言,另一方面也是害怕自己夸下海口,结果却不理想,那样更丢人。
就在专家面露尴尬,犹豫是否进入下一环节的时候,人群中突然站起了一个女生——
徐知岁举起手,“老师,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向她望去,秦颐眨眨眼睛,很快猜到了她想做什么,捉住她的衣角晃了晃,小声说:“岁岁,你别冲动。”
然而徐知岁只是拍拍她的手背,在全场轰鸣的掌声中淡定地走了出去。
她没有冲动,她是真的很多话要说。
她受够了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清不楚的。她像是被人绑在木桩子上受着千刀万剐的罪,一刀一刀的,连死都不肯给她一个痛快。乔琳说的对,喜欢就是要说出来,就算被判出局,至少也让她明白是为了什么。
徐知岁站上主席台,从教导主任手里接过话筒,向台下礼貌地鞠了一躬自我介绍道:“老师好,大家好,我是来自理三一班的徐知岁。”
专家老师笑了,夸赞道:“小姑娘瞧着弱不禁风,没想到勇气可嘉。来,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你,欢迎畅所欲言!”
徐知岁扑闪着灵动的大眼睛看他,“畅所欲言的意思是,我什么都可以说是吗?”
“当然,只要一切和学习和高考相关的内容你都可以聊。”
“好,那我开始讲了。”徐知岁迟疑了一下,缓缓面向观众。
她不是一个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的人,可当她握住话筒,面对几千双直勾勾的眼睛时,她还是不争气地打了一个激灵。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机会,她默默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垂着眼皮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刚才老师说让我们聊聊目标和理想,这个我不太擅长,上次写作文我还拿了个不及格来着。”
底下哄笑,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徐知岁继续说:“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我到现在还没想好自己想考哪个大学,学什么专业,我妈总骂我没心没肺。其实也不尽然,换一个角度说,我大概是和大家的目标不太一样。”
“认识我的同学大概都知道,我初中的时候成绩挺一般的,后来到了六中,学校汇聚了整个区的优秀学生,我的成绩在其中顶多算个中等,连重点班的尾巴都摸不到。我之所以这么努力地学……是因为我的心底藏着一个人……”
这话出口,台下同学逐渐开始躁动,有人尖叫起哄,有人吹口哨。
蒋浩没来由地兴奋,扯了下秦颐的袖子问:“卧槽,她该不会是要告白吧?”
秦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闻言甩开蒋浩的手,不耐烦地回:“和你没关系。”
告白两个字让原本昏昏欲睡的裴子熠精神为之一振,他默默坐直了身子,若有其事地整理起发型,还推了推旁边的宋砚,着急问:“帅吗帅吗?发型没乱吧?”
宋砚翻了个白眼,“急什么呀,男主角是不是你还不一定呢。”
裴子熠嘁了一声,不以为然,“我看你就是嫉妒!”
裴子熠眼里心里透出来的期待和欢喜让祁燃更加沉默,他看了一眼台上在起哄声中变得紧张不安的少女,然后长久地垂下来眼睛,视线没再往上抬一寸。
这时下课铃打响,学弟学妹们也趴在阳台上凑热闹,嘹亮的广播声回荡在整个校园。
徐知岁捏了捏手心,告诉自己都是小场面,上次被语文老师批评已经够丢脸的了,她也不在乎再丢一次脸。
“他……是我所有努力的动力,是我用尽全力想要追逐的目标。为了他,我努力考六中;为了他,我拼尽全力进重点班。将来我还想和他去一个城市上大学。”
徐知岁缓缓抬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炯炯地落在那个少年身上,“今天,我站在这里,就是想告诉他,我……”
说到关键处,话音戛然而止,徐知岁拍拍话筒,发现电源被人拔了,教导主任正在几米开外黑着脸瞪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台下一片哗然,暗骂主任不做人事,好歹让她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再拔呀!
徐知岁被教导主任拉下了台,直接带去办公室训话。专家老师拿起话筒打圆场,试图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解释为一场同学之间的良性竞争。可台下的学生早已心不在此,交头接耳讨论的都是徐知岁的大胆行径。
她到底喜欢谁?答案其实很好猜,她自身条件优越,那些愣头愣脑的钢铁直男基本上没机会。理三一班长得帅的男生有只那么几个,和她念同一所中学的更是不多,想来想去也就那么两个人。
也对,谁能扛得住六中“双子星”的魅力呢。
而另一边,身为八卦话题主角之一的裴子熠却在这议论声中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了刚刚那幕,他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她的心意,要送给她的回答在心里已经呼喊了无数遍。徐知岁朝这边望过来,眼神是那样的坚定、明亮。
然而那一刻他猛地怔住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所望着的那个人,并不是他。
散场之后,裴子熠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徐知岁还没回来,想来是被主任留下做思想教育了。
他望着她空空的课桌发呆,脑海里全都是她那双漆黑的眼睛。
不是他?真的不是他吗?怎么可能?
他倏尔想到什么,手忙脚乱地翻出了徐知岁压在书堆最底下的语文课本,飞快翻动着,片刻之后找到了那张夹在书页里的素描画。
纸张上布满褶皱,那是被语文老师揉捏的痕迹。画像依然定格那一天,徐知岁并未再花时间完成它,人物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饶是如此,裴子熠还是在反复的观察之后寻到了蛛丝马迹——画像上的少年眉心藏了一颗浅浅的痣。
显然,她画的并不是他。
“祁燃。”
裴子熠忽的叫了一声,祁燃回头,目露疑问,“怎么了?”
深邃的眉眼间,眉心痣清晰可见。
裴子熠愣愣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丝苦笑,“没事。”
22. 为爱而生(2) 我不甘心.
傍晚时分, 裴子熠叫了祁燃一起去学校外面的馆子店开小灶。
六中是不允许学生上课期间外出就餐的,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学校停车场后边有片围墙倒了几块砖, 比其他地方矮了许多, 一些个子高、弹跳力好的男生常常从这里翻出去改善伙食。
刚上高中那会儿, 裴子熠挑剔的胃十分吃不惯食堂那清汤寡水的饭菜, 隔三差五就拉着祁燃和宋砚出去下馆子。后来裴父缩减了他的零花钱,食堂也在数次整顿后提高了口味,他才慢慢改了一身公子哥的臭毛病。
上次翻墙是什么时候?两人都不太记得了,许久不来, 围墙边被人放了几个废旧的木头箱子,踩着它翻过去省了不少力。
熟门熟路地去了以前时常光顾的小餐馆,点了三两个小菜, 老板娘一家是川渝人,辣椒放得跟不要钱似的, 几口菜下肚热汗呼啦啦往外冒, 在这初夏的天里吃上一顿倒也觉得痛快。
吃完饭, 祁燃主动跑去付钱,裴子熠按住他掏钱夹的手, 故作不悦道:“哎,来之前说好的, 这顿我请客, 怎么能变卦呢?”
祁燃无奈笑笑,从钱夹里拿出一张十块的纸笔, 走到冰柜前打开门,“那我请你喝饮料,要什么?”
他习惯性地去拿可乐, 那是裴子熠平时最爱喝的碳酸饮料,别的牌子都不行,只能是百事。然而这次裴子熠却说:“不如今天喝点酒吧。”
祁燃回头看他,默了默,把手里的可乐换成了两罐啤酒。
离上课时间尚早,两人并不着急回教室。他们在学校本就是惹眼的人物,何况现在各自手里还拿着罐酒,回去这一路频频有女生向他们投来古怪的目光。
裴子熠受不了,提议找个地方坐一坐,他们去了学校废弃已久的后勤楼,如今那里早已成了杂物间和男生们躲着偷偷抽烟的地方。
不过好在这会儿并没有人,裴子熠三两下爬上了两米出头的矮围墙,坐在墙头悠哉悠哉地晃着脚,对底下的祁燃露出得意笑,“怎么样,身手不错吧?”
祁燃笑笑,也跟着翻身上了墙,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依稀能看见喧闹的教学楼。晚自习前的大课间,是一整天里最热闹的时段,高一高二的楼层闹哄哄的,走廊被成群结队出来放风的少年霸占,见了美女就朝人家吹口哨,与楼上高三的压抑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裴子熠仰头喝了口酒,平日里他是不喜欢这东西的,即便是再低度数的酒精他也觉得苦,可今日再喝只觉得这酒里的苦和他心里的滋味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留学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祁燃说:“挺顺利,上周刚收到斯坦福大学的拟录取通知,签证预计月底也能下来了。”
“行啊,不愧是学神,QS世界排名第三的大学你轻轻松松就拿下了!来,为了庆祝你出国念书,不用经历筛沙子一般的高考,咱俩必须碰一个。”
裴子熠拿起喝得快见底的啤酒与祁燃碰杯,祁燃顺势喝了一大口,淡笑:“别给我带高帽子了,以你的实力去了也照样能考上,只是你自己不想罢了。”
“得了吧。”裴子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可没有你那么开明的父母。我妈好不容易混上个副院长,现在一心希望我也能学医,将来好继承她的衣钵,我爸呢,最近刚升任正厅,又希望我选个既踏实又轻松的专业,以后跟他混。为这个,夫妻俩在家吵得不可开交,愣是没一个人问问我的意见,烦都烦死了。”
祁燃垂下头,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苦涩。但凡还有别的法子,他也不愿意放弃梦想漂洋过海去那么远的地方求学,妹妹那么小,爷爷身体不好,还有……
他放心不下的事情还有很多,可这些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说出口了。
裴子熠继续说:“那你去了那边之后多久回来一次?”
祁燃眯了眯眼睛,“不好说,得到了那边等一切安定下来了再做打算。”
裴子熠长长叹息一声,语气颇为遗憾,“看来以后再想找你,可就不是穿着拖鞋出门溜达一圈的事了。从小到大咱俩都混在一起,连宋砚都是上了小学之后才认识的,以后早上没人在我家门口催促我上学,想想还挺舍不得的。嗐,不过这样也好,国外的学校多自由,听说每周都有舞会或派对,到处都是金发碧眼身材性感的美女!你小子从小桃花就多,说不定这一去,洋妞也要为你疯狂了!到时候交了女朋友一定得告诉我啊!”
“我看你是喝多了。”祁燃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捡起手边的一块碎石子就往裴子熠膝盖上扔。他没用多少力,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最后却连裴子熠的鞋面也没碰到。
裴子熠还是笑,“谁说的,我酒量好得很,清醒着呢!”
祁燃斜睨他一眼,并不言语,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易拉罐,手指在瓶口处反复画圈。裴子熠也安静了下来,有些失神地望着远处的稀稀落落淡淡灯光,不知在想什么。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原本还算愉快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知过了多久,裴子熠突然开口并试图观察旁边人的表情,“有个事想告诉你……我打算追徐知岁了。”
祁燃果然脊背一僵,清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漫长的沉默过后是他沙哑又沉闷的声音,“你喜欢她吗?”
“当然!”裴子熠想也不想就回答,“起初只是觉得她很特别,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每天时不时就会想起她。她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孩都不一样,好像永远明媚得像个小太阳,时而古灵精怪,时而又让人拿她没办法。就像今天的誓师大会,哪个姑娘有她那样的胆子敢当众给教导主任一个下马威,怕是现在还在德育处被老师骂的狗血淋头吧……”
裴子熠顿了顿,端起手里的酒晃了晃,发现已经一滴不剩,索性直接将罐子丢进了离墙边不远的垃圾桶。
“像她这样的女孩,明里暗里惦记她的人肯定不少,不过没关系,她很好,我也不赖。如果……”他悄无声息地看了眼垂头不语的祁燃,“我是说如果,有人大大方方站出来跟我说‘我也喜欢她’,这也没什么,都什么年代了,大不了公平竞争呗,你说是吧?”
祁燃那么聪明,应该能听懂自己的意思,有些事不必挑明,心思大家都懂。可他始终静若寒潭,像一尊没有情绪的大理石塑像冰冷地僵坐在那里,这让裴子熠心里忽然没了底。
就在他以为今天是等不来祁燃的回答时,祁燃身子终于动了动,紧接着从墙头上跳了下来。
“裴子熠,我要出国了。”嘉(丽)
言简意赅的几个字,是他的答案,也是态度。
……-
第一节晚自习开始之后,徐知岁终于得以从德育处回来。
她这么一闹,教导主任被气得肝颤,直接指着她的鼻子骂,说自己主持了这么多年的誓师大会,还从没遇见这种事!她一个成绩优秀模样乖巧的好学生,如何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毫无意问,她被训得不轻。教导主任罚她当场写一份两千字的检讨书,但徐知岁这人平时看上去文文静静的,脾气倔起来还真是三头牛都拉不回。
她不肯写,反问主任她错哪了?她后头最重要的话不是被他亲手掐断了吗?既然什么都没说,仅凭一句“我心里藏着个人,他是我追逐的目标”如何就能定她的罪?专家不也说这是同学间的良性竞争吗?
在这种如同耍无赖一般的逻辑下,主任哑口无言,竟一时拿她毫无办法。
就这么僵持了几个小时,主任败下阵来,给孙学文打去电话,让他来教导处领人。
换做平时,信奉“棍棒底下出人才”的主任是没这么好说话的,但这不是只有十多天就要高考了嘛,徐知岁成绩优异,实在没必要因这事耽误他们本就所剩不多的时间。
孙学文将徐知岁领回了教学楼,徐知岁做好了被班主任耳提面命的准备。然而孙学文只是用手戳了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这小姑娘啊!胆子忒大!”
然后就从外套右侧口袋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菜包子递给她,“你师母亲手做的,拿去垫垫肚子。吃完了赶紧回去复习。”
徐知岁忍了一天的眼泪,在那一刻不争气地淌了下来。
回到教室,徐知岁在同学们的注视下走回自己的座位。
祁燃的座位又空了,他最近总是这样,课上到一半突然请假走了,问宋砚只说他家里有事,其余一概不知,而常将“现阶段没有什么比高考重要”的老师们竟也多次默许了他这种做法。
又是一盆冷水闷头浇下来,人不在,徐知岁甚至没办法摸清楚他对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是什么态度。
漠不关心?还是即使她没能说完最关键一句,他仍感受到了她的心意?
答案无从得知。
徐知岁望着那空空的位置发呆,旁边某人不合时宜地咳了一声,她闻声回头,裴子熠语气变扭,眼神却难得地温柔了下来。
“你……你没事吧?”
徐知岁没吭声,她不想违心地说自己很好,却又不认为裴子熠是个适合倾诉的对象。
裴子熠愣愣看着她,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被女生追的经历他有很多,可追女生方面他的经验完全为零。
他欲言又止,拉开椅子站起身,风一般地从后门溜出教室,几分钟后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桶一桶泡好了的方便面。
宋砚鼻子灵,嗅着味道转过身,看见泡面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肚子饿了?”
裴子熠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魔爪,默默把泡面往徐知岁的桌边推了推,“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泡面?”
徐知岁再度扭头,试图透过热腾腾的雾气观察他的表情。孙学文给她的包子她没有吃,泡面也激不起她的食欲,然而她急需什么填满她空荡荡的心,如果心理得不到慰藉,那填满胃也不错。
她没拒绝,当真拿起叉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泡面,微风一吹,整个教室都是香的。
没一会儿纸碗见了底,裴子熠心满意足地问:“怎样?好吃吗?”
徐知岁面无表情地说:“小卖部的老板应该特别喜欢你。”
“怎么说?”裴子熠摸不清头脑。
“当然是要感谢你帮他清空库存,小鸡炖蘑菇口味的泡面除了你应该不会再有人买了吧。”
“……鸡和蘑菇感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恶意。”裴子熠咬牙。
听她还有心情开玩笑,裴子熠觉得她应该没事了,可他哪里知道,冷不丁冒出来的冷笑话只不过是徐知岁自己苦中作乐罢了。
下课之后,秦颐找徐知岁一起去上洗手间。走到没人的楼梯口,秦颐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实不相瞒,我今天下午偷偷观察了祁燃的状态,他好像并没有因为大会上的事受到影响。可能他根本就没听明白,也可能……”
“他根本就不在意,对吧。”徐知岁淡淡地看向走廊外,夜幕沉沉,仅有的几颗明星在黑暗中摇摇欲坠,犹如除夕那晚的天气,只是少了绚烂的焰火,显得冷清而悲凉。
她说:“可是秦颐……我不甘心。”
23. 为爱而生(3) 他不会来了.……
六月一日是高三年级最后一天上课。
那天正好也是儿童节, 一向节俭的孙学文在午后自掏腰包买来大包小包的零食,带着全班在教室开起了茶话会,会议主题为“欢度六一”, 也庆祝他又送走了一届学生。
徐知岁记得那天, 一向不苟言笑的孙学文背过身去默默拭了好几次眼角, 他说:“经历了高考, 你们就不再是小孩了,以后也就不能名正言顺地过儿童节了,所以今天什么也别想,好好玩!”
原本还算愉快的气氛在孙学文的感慨下忽然变得伤感, 不管愿不愿意,分别的时刻总是会来。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发泄般地撕了试卷和练习册往楼下丢, 飘飘扬扬宛如一场盛夏的大雪,教导主任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发作。
而徐知岁在这样的气氛下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约祁燃单独见面。
这绝非一时冲动, 关于这件事她思考且酝酿了很久。
今天过后, 就再也没有机会和祁燃坐在同一个教室上课, 她不能望着他的背影发呆,不能趴在阳台看他打球, 不能在做眼保健操时悄悄从指缝里偷看在讲台上写班级日志的他……
再不说出口,就真的来不及了。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 即使是被拒绝, 也需要给她十年的暗恋一个交代。
好的,坏的, 都行。
当面开口有诸多顾虑,况且现在祁燃被人叫去打球了。她的手机先前摔坏了,周韵说反正马上就要毕业了, 等高考结束再给她换新的,这会儿连短信也没法发。徐知岁斟酌再三,决定用学生之间最原始的交流方式——塞小纸条。
虽然有点幼稚,但只要目的达到就行。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白纸,斟酌许久,郑重写下:【祁燃,5号是我生日,能请你吃蛋糕吗?正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5号下午1点,我在学校旁边的遇见餐厅等你,不见不散。】
落笔——徐知岁。
“写什么呢?”
最后一个字没能写完,披散在肩头的长发被人胡乱揉了一把,裴子熠咬着个冰淇淋凑过来一探究竟,徐知岁心脏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纸条,板着脸道:“不许看!”
“神神秘秘的,不会是情书吧?”
“和你没关系。”
“嘁,小气鬼,前两天白给你买早餐了。”裴子熠皱了皱眉头,转身和几个男生打闹做一团。
他一走,徐知岁飞快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将纸条一折为二,趁周围同学都低头忙着自己的事,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将路过,将字条夹进了祁燃的《考前指南》中。
《考前指南》孙学文自己编撰打印的小手册,里面记录着高考注意事项以及一些能让人放松心情的冷笑话,祁燃回来一定会看。
事情办成后,她去了趟洗手间,怕错过祁燃看到纸条时的反应没敢耽误太长时间。
回来时,上课铃正好打响,祁燃也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下午头两节课,分别是生物和化学。到了这个时候,老师已无多少知识点能讲,无非是叮嘱一些考试要领及答题格式,然后再漫不经心地和学生聊聊天。
徐知岁等了两节,祁燃都没碰他的《考前指南》。
好在最后一节是班会,孙老师在台上强调心态的重要性以及一些考前准备,祁燃百无聊赖地拿起那本《考前指南》随意翻了翻。
他看见了那张纸条。
徐知岁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每一下搏动随着他展开纸条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就在她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心跳太快而猝死的时候,祁燃终于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然后——
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撕成了碎片,随手塞进了抽屉。
所有美好的幻想在这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打碎,徐知岁脸色霎时惨白,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只觉得被他撕碎的,不止那张纸条,还有她缝缝补补的一颗心。
那天是如何结束的,徐知岁已经记不清了,只混沌地听见前排女生因为不舍分离哭成了一片,孙学文在下课前祝大家金榜题名,教室里的热闹与嘈杂像从得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可饶是如此,她依旧不甘心,内心有个声音反复地为祁燃寻找着借口。
他或许看过一遍默默记在了心里,只是不希望不相干的人看见所以才销毁的纸条。
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那天是她生日,只是想请他吃个蛋糕而已他没有理由缺席。就算作不了眷侣,他们至少还是朋友,还有十几年的同学情分打底……
在这样的忐忑与不安中,徐知岁浑浑噩噩地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天。她尝试静下心来复习物理公式,但效果甚微,书本在桌上摊了一个下午,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生日这天,父母并没能在家陪她,徐建明有工作上的客户要见,周韵也正好约了体检,她答应会尽早回来,晚上给他们的小寿星做大餐。
父母不回家,徐知岁出门反而容易不少,她早早换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裙子,又特意打理了头发,涂了层提气色的唇膏,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蛋糕是她提前订好的,就在小区附近,去路上顺路给取了。
来到那个名叫遇见的茶餐厅时,里头并没几桌客人,厅里放着不知名的外文歌曲,每张桌上都摆了鲜花,服务生聚在吧台聊着最近的娱乐八卦,环境浪漫也温馨。
徐知岁选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很快有服务生上前点餐,礼貌询问有几人,点些什么。
徐知岁只要了一杯柠檬水,说剩下的等朋友来了再一起点。服务生微笑点头,端来柠檬水时却额外赠送了一份甜点,说是瞧她今天过生日,店里赠送的。
一个小小的善举,让原本紧张的人缓和了不少,徐知岁长舒了口气,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想一会儿祁燃来了她该说些什么呢?要如何开口才能不吓着他……
与此同时的星河湾,祁燃从杂物间找出了家里最大号的行李箱,将整理好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分门别类地收纳入箱。
宋砚坐在他的床边,望着拿满满几大箱东西,悻悻地问:“非得这么早就过去吗?还以为你至少能在这边过完暑假呢。”
祁燃耸耸肩,淡淡道:“没办法,去那边之后还有很多事等着安排。”
宋砚叹了口气,往软塌塌的床垫上一倒,“算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青春没有散场的宴席嘛,就算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也终有分开的那一天。你看裴子熠现在就这么塑料兄弟了,知道你要走,连送都不来送一下。”
祁燃将整理好的箱子拉上拉链,提在手里掂了掂,“他说他有事,明天早上我出门去机场的时候再来送我。再说,我这房间乱糟糟的,他来了反而添乱。”
宋砚煞有其事地点头,“也对,他一来你那一柜子的手办肯定就要被搜刮走了。”
说着,他腾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撇开满地的杂物挪到祁燃的书柜前,贼兮兮地回头冲他笑,“不过,我拿几个你应该不介意吧?”
祁燃无奈地觑了他一眼,摆摆手,“拿吧,别给我掏空就行。不过拿人的手短,以后就麻烦你们多帮我照看一下柚柚和爷爷,我不在国内,很多事情都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然!”宋砚拍拍胸脯,“我拿柚柚当亲妹妹,对爷爷更是敬重得很,以后只要没事,我就来你家蹭饭!”
祁燃弯唇,“多谢。”
宋砚喜滋滋地挑选自己喜欢的人物,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会儿,“不过……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走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就算真的决定要离开,至少也和自己觉得重要的人好好道个别吧。”
“……”祁燃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睛-
天色渐黑,茶餐厅的顾客换了一波又一波,徐知岁手里的柠檬茶早已见底,而她要等的那个人迟迟不见踪影。
服务生再次上前委婉地询问:“您好,您等的朋友还没来吗?好几个小时了,或许您可以先点餐?”
徐知岁回神,脸上泪痕残存,早已没了来时的光彩。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让自己看上不至于那么狼狈,“抱歉,我能借用一下你们的电话吗?”
服务生被她的样子吓着了,连连点头,“当然,就在吧台。”
徐知岁回了句谢谢,在旁人困惑的目光中走到吧台,拿起座机拨出了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正忙,请稍后再拨。”电话里的女声这样提醒。
徐知岁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红着眼对服务生解释:“不好意思,我朋友可能还在路上,我还得在等一会儿。”
服务生用极度怜悯的目光看着她,“没关系,您请便。”
徐知岁坐回了之前的位置。她自嘲地想,连服务生都觉得她可怜了,自己这样坚持真的有意义吗?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敢奢望能和他有什么结果了,然而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就这么难吗?
这样想着,一双白色男士运动鞋进入了视线,略带犹疑地停在她的桌边。徐知岁惊喜抬头,却发现来人并非她要等的那个人。
裴子熠用同样惊讶的眼神看着她,反应过来之后蓦地笑了,“巧了,你也在这儿?
徐知岁的眸光倏尔黯淡,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默了默,她用只有自己和裴子熠能听到的声音闷闷地问:“你来这做什么?”
裴子熠还是笑,随意拿起桌上的菜谱,“这是餐厅,当然是来吃饭的。好吧,实话和你说,我和我爸妈吵架了,出来躲个清静。”
说着,他眼尖地瞥见徐知岁搁在一边的蛋糕,挑眉道:“你今天过生日?那这顿饭我请你吧。”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看着菜单摇摆不定,抬眸征询徐知岁的意见,“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徐知岁却在这时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一个人吃吧,我有事要先走了。”
……
从餐厅出来,徐知岁打车去了星河湾。祁家大门紧闭,屋内没有一丝光亮,连保姆都不在家。
她暗自失落,片刻后又猛地反应过来,这是不是正好证明祁燃也出门了?
他或许正要去餐厅见她,自己这么一走,会不会就和他错过了?
她拼了命往回跑,手里提着的蛋糕被颠得糊作一团,幸而一出大门就遇上了出租车,司机师傅见她着急的模样以为小姑娘遇见了什么事,车速提的很快。
然而再次到达遇见,等待她的只有空荡荡的大厅,和正在打扫卫生准备打烊的服务员。
徐知岁仍抱有一丝幻想,上前询问服务生刚才自己离开之后,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男生来找过她。
服务生摇了摇头,指着她身后的某个方向说:“只有他在那。”
徐知岁回头,然后,看见了站在玻璃门后的裴子熠……
徐知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餐厅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软塌塌的棉花上,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
就在她踩空她台阶,整个人就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抬眼看他,眼神迷茫地像个孩子。眼前的人和他有着相似的身形,留着差不多长度的头发,一样喜欢穿白球鞋,可偏偏……
他不是他。
徐知岁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跟他说了谢,然后推开了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裴子熠追了几步,冲着她的背影喊:“你等的人他不会来了!他想来早该出现了,而不是像这样让你像个傻子苦苦等了几个小时!徐知岁,看清现实吧,会在这里等你的只有我!”
徐知岁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难堪,对了,她爸妈还在家里等着给她过生日。
24. 为爱而生(4) 他出国念书了.……
徐家。
一阵规律而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周韵的泪水, 她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报表,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那外面是能毁灭一切的洪水猛兽。
徐建明握了下妻子颤抖的手, 沙哑着嗓子安抚:“别怕, 我先去看看。”
周韵没有反应, 眼神一如既往充斥着恐惧, 他叹了声,起身走到门后,脚步轻而警惕。打开猫眼见外头站着的不是刚才那伙人,这才松了口气, 转动门锁。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瞧着有些眼熟,上来就问徐知岁在不在家。徐建明此刻心乱如麻, 实在无心去探究他是谁,半掩着房门, 将客厅的一片狼藉挡在身后, 淡淡回道:“她出去了, 暂时还没回来。”
男生表情失落,后来又说了句什么。徐建明被那件事已经搅得精疲力竭, 没心力再去应付任何人,他迫切想结束这场谈话, 于是随口应下, 不等男生再说什么就急切地给门落了锁。
客厅里是散了一地的A4纸,从超市买来的食材来还放在鞋柜旁边, 新鲜的活鱼在袋子里徒劳地挣扎。
在周韵得知那件事后,她发了疯地把公司所有的报表和资料都翻了出来,然而事实比她所看到的数据更加严峻。
周韵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脸色惨白地问:“现在怎么办?如果不是那伙人找上门,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下午,周韵拿到了她的体检报告,诊断显示她除了有轻微的低血糖之外并无其他异常。她欣然回了家,今天是岁岁18周岁的生日,她还得赶回去为女儿做上一顿丰盛的生日宴。
对了,蛋糕也定好,是岁岁喜欢的巧克力味。
过两天就是高考,伙食得做讲究些,等高考一结束他们一家人就去海边旅游,机票她都订好了。
然而当她提着食材从超市出来,兴致盎然地琢磨今晚的菜谱时,她的头发突然被人抓住,身后一股猛力,将她拖去了偏僻的巷子。
后背重重砸墙上,震得她眼前一黑,还来不及反应,三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围了上来。一人直接抢过了她的包,将里面东西一把倒了出来,在没有翻到任何值钱物品之后,另外两人开始对她动手动脚。
周韵在反抗之下捡起脚边的板砖就往他们身上砸,颤抖着声音警告:“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报警!”
那三人不怒反笑,其中一个纹着大花臂的男人轻而易举夺了她的板砖,顺势掐住她的下巴道:“行啊,报警就报警!你老公欠了我们那么多钱还不起,老子也想找警察叔叔讨个说法咧!”
“什么?欠钱?”周韵懵了,她从未听徐建明提起过。
那三人见她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顿时也就觉得没了意思。大花臂扯扯腰带,吊儿郎当地站直了身体,“哥儿几个也不想跟你废话,具体怎么回事回家问你老公去!今天来也就是想警告警告你们夫妻俩,顺便让你替我转告徐建明,上次约定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再还不起钱,老子弄死他!”
周韵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接到妻子电话的徐建明很快赶了回来,得知那伙人已经找了周韵的麻烦,他知道事情再也瞒不下去,不得不和盘托出。
徐建明的公司是做电子变压器生意的,产品对销北美,业务能力在国内市场算不上多出挑,但好在多年以来发展平稳。
变故发生在2008年,一场突发性的金融危机席卷全球,徐建明的公司也因此陷入困局。公司的合伙人之一也是他多年好友的老刘劝徐建明将公司转卖,徐建明不同意,两人因此起了分歧。
当时老刘已经有了举家移民的打算,多次争吵无果,便趁徐建明没有察觉,卷走了公司大笔财产,给原就岌岌可危的公司送上致命的一击。
为了保住公司,徐建明狠下心借了高/利/贷,危机是暂时度过了,但那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多的利息早已超出了他能负担的范围。
他不得不四处求人,试图通过扩大公司业务来挽救困局,这也是他近年来应酬变多的原因。
然而效果并不理想,做生意的人最讲究利益,但凡消息灵通的多少都知道点他的事,谁还愿意趟这趟浑水?
事情发展到今天,公司几乎成了个空壳子,借的高/利/贷也因数目太大无法偿还,那帮催债的二流子已经逐渐没了耐心。
想到这些,徐建明颓然地闭上眼睛,身体靠着墙壁慢慢滑落,“对不起,我以为我能处理好……”
事到如今,周韵已经没有心力去追究谁对谁错了,当务之急是将欠下债还清,大不了等事情平息他们还能东山再起。不能让那些流氓再继续骚扰了,他们今天会找上她周韵,明天就有可能骚扰岁岁……
想到这里,周韵再也无法平静,她冲进房间,发了疯似的翻找。她还有一笔私房钱,是当年父母留给她的嫁妆,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把三环边上的大房子给卖了。
然而,她存折上的数字和那堪比天文数字的利息相比,简直九牛一毛,三环的房子也在贷款之前就被拿去抵押,只是周韵对此一无所知。
她坐在地上崩溃大哭,徐建明跪在她面前一个劲地扇自己耳光,“是我没用,是我没能让你们母子过上好日子,还拉你下泥潭。”
周韵也不拦,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我给我两个哥哥打电话,我好歹是他们亲妹妹,出了事他们不会不管的。”
徐建明按住她企图寻找手机的手,“没用的,春节的时候我已经找过他们了,一听到是要借钱,他们连说辞都懒得找,直接挂了电话。”
周韵闭上眼睛,无声绝望。
……
房外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是徐知岁回来了,周韵连忙抹去脸上的泪痕,对徐建明说:“先把东西收一收,这件事先别让岁岁知道。”
徐建明点头。
出了房门,徐知岁正在玄关换鞋,周韵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了夜里的十点。
还有两个小时,岁岁的十八岁生日就要结束了。她双手无措地背在身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无异。
“回来了?看妈妈都给忙忘了,这就给你做饭啊。”
“别麻烦了。”徐知岁叫住了她,“太晚了,直接切蛋糕吧。”
三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夫妻俩并未注意到女儿脸上那不合时宜的悲伤,也没过问她这一天都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同样徐知岁也未察觉到父母为她唱生日歌时,那藏在笑脸下的眼泪和颤音。
吹蜡烛时,徐建明问徐知岁为什么不许愿,徐知岁木然看着摇曳的蜡烛,眼底古井无波,“没必要了,反正也不会实现。”
蜡烛被吹灭,房间陷入一片无声的黑暗。
……-
第二天,是高三学生返校拍毕业照的日子。
一大早,天气就阴沉的厉害,蜻蜓飞的很低,人仿佛置身于一口巨大的蒸笼之中,闷得汗如雨下,衣衫湿哒哒地黏在后背,很不舒服。
徐知岁在校门口遇上了刚下公交车的秦颐,她今天打扮得很靓丽,为了拍毕业照特意换上了新买的连衣裙,头发也是精心编理过的。
而明显在外貌上更加有优势的徐知岁今天却显得格外素净,她只穿了普通的白T配牛仔裤,头发随意散落在肩上,虽然她极力掩饰,但秦颐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双哭到红肿的眼睛。
关于她的计划秦颐是知道的,只消一眼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回绝你了?”
徐知岁讽刺地扯了嘴角,“不,他压根没去。”
秦颐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姐妹受委屈,何况昨天还是岁岁生日,就算祁燃觉得他们之间没有发展成恋人的可能,好歹也该当面说清楚,他这样冷处理的做法比直接拒绝更要伤人。
她拉起徐知岁的手,“走,我们找他去!”
到了教室,孙学文已经站在了讲台上,准备在拍照之前先将准考证发了。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怕个别马大哈在假期弄丢了准考证,所以直到高考的前一天他才会把准考证发到学生手里。
秦颐看见她姨父那张严肃的脸,吓得肩膀一颤,哪里还敢造次,只得将满肚子的质问咽了回去,缩着脑袋溜回自己座位。
徐知岁沉默地回了自己的最后一排。
尽管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别管他了,他根本不会珍惜你的心意,甚至不把你当朋友,但她仍不死心地注意到她前面那个位置是空的,他没来,东西也搬空了。
孙学文挨个发了准考生证,直到最后一张被人领走,徐知岁都没能听到祁燃的名字。
拍毕业照这么重要的日子,下午还要统一组织看考场,祁燃没有理由不来。徐知岁找到了正在和同学讨论考场的宋砚,笑了笑,让自己的脸色不至于那么难看。
“宋砚,祁燃他是提前找孙老师领了准考证吗?”
宋砚收住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诧异而认真地看着她,“你不知道?他没跟你说?”
“说……说什么?”徐知岁心头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了上来。
宋砚愣住了,完全不知如何开这个口。不对,不论他说什么,事实都太残忍了。
蒋浩这时走了过来,一手勾住宋砚的肩膀,一手往自己嘴里塞了颗槟榔,含含糊糊道:“祁燃不参加考高,他要出国念书了,斯坦福大学,可牛逼了!你竟然不知道?”
“什么?!”徐知岁听见自己的世界有什么东西在坍塌,“那他现在在哪!”
宋砚不想瞒她,叹了口气说:“他今天上午的航班飞美国……”
徐知岁转身就跑。
25. 为爱而生(5) 祁燃,再见.……
徐知岁不顾一切冲出校门, 生平第一次不讲道理地截了别人先拦下的出租车,唯恐晚了一秒,就再也见不到祁燃了。
被插队的男人在车外对她进行恶毒的咒骂, 她置若罔闻, 重重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师傅去机场, 要快!”
出租车在车水马龙的长街疾驰, 或许是被徐知岁的泪水吓着,司机叔叔不断从后视镜投来目光,好心询问她是否遇到了坏人?需不需要送她回家?
徐知岁不答,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求他快点,再快点。
司机说:“没办法再快了,这边到机场本来就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今天还是周末,不堵车就不错了。”
于是徐知岁借了司机的手机疯狂拨打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不记得究竟呼叫了多少次, 但电话里的提示都是一样的。
他关机了。
漫长的煎熬过后, 车子终于驶入了机场。几乎是在车子停下的第一刻,徐知岁就放下车费冲了出去。
她在人声鼎沸的机场大厅疯狂奔跑, 魔怔了一般,身边是行李箱摩擦地面的杂音和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她无心顾及, 每一个细胞都在挣扎呐喊。
祁燃, 求求你别走,别这样离开, 至少让我和你说句再见!
机场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翻滚着几十条航班信息,宋砚说他要去哪读大学?对,斯坦福, 旧金山。可徐知岁一目十行看过去,光今天上午飞旧金山的航班就有两趟,其中一趟已经起飞一个小时了,还有一趟……
还有十分钟停止登机!
徐知岁赶去了安检处,在等待安检的人群中迷茫穿梭,排队的乘客那么多,每一个都不是他。
眼看就要来不及,徐知岁一咬牙冲进了安检口。然而机场的安保力度严格,哪里是她想闯就能闯的,还未跑过行李检测带,年轻的安检员就将她拦了下来。
“小姑娘没有登机牌你不能进去!”
“不好意思,我找人,麻烦你让我进去,就十分钟可以吗?”徐知岁哭着恳求。
“不行,机场有机场的规定,你不能进去。”
徐知岁还想在说什么,这时广播通报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停止安检,飞机将在不久后正式起飞,这意味着不管祁燃在不在那架飞机上,她都见不到他了。
徐知岁整个人突然就脱了力,沿着安检门的边缘慢慢蹲坐在冰冷的瓷砖地板上,然后开始崩溃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不管不顾,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在一点一点慢慢死去。
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安检小哥莫名万分,一脸无辜地向乘客和领导解释:“我没欺负她,真没欺负她!”
又去拉地上的徐知岁,“小妹妹,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找找谁,我让广播帮你通报。”
徐知岁还是哭,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最后安检人员没了办法,将她带到了休息室。
徐知岁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回神来的时候面前站了好几个身穿制服的姐姐,有人拍着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慰:“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人走了就走了。他离开,你的生活还要继续,你才这么小,还能遇见很多人,总有比他好的。”
会有吗?真的会有比他好的吗?
徐知岁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掏心掏肺喜欢了祁燃十年,最后却连他的一句再见也换不来。
他或许很早就有了出国的打算,所以他才不断请假,经常看英文教材。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告诉她,也许觉得没必要,因为在他心中她根本就是个无关痛痒的人。
她捧着一颗炽热的真心来到他面前,只消他一个眼神,她就有了为他颠覆一切的勇气,而他就像一块顽固不化的冰山,任她怎么做都捂不热,到头来反而害得自己遍体鳞伤。
……
徐知岁谢绝了机场民警送她回家的好意,今天情急之下闯安检口已经耽误了别人的工作,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站在视野开阔的南广场,她突然觉得很迷茫,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的人生突然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信仰。
头顶不断有飞机划过,或者祁燃就在其中的某一架上,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追不回来他,他也不会为她留下。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线,短暂的交集过后渐行渐远。
徐知岁仰起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祁燃,再见。”-
学校的毕业照应该拍完了,徐知岁直接打车回了家。
出租车上的广播不断播报着城市新闻,明天就是高考,很多道路都要封锁。她还没来得及去看考场,不过不要紧,他们班大多数同学都在本校考试,她也一样,哪个教室在几栋几楼早就记得一清二楚。
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肠,听说她是即将参加高考的考生,好心地给她打了折,下车前还祝她高考顺利。
徐知岁淡淡谢过,转身进小区大门时与一辆急促赶来的救护车擦肩而过。
这个小区住了不少老人,常有人病症发作半夜叫来救护车,徐知岁脑子尚在迟钝之中,并未多想,在回家之前先去门口的小卖铺买了瓶水。
她不想让爸妈看出端倪。祁燃走了,但高考还是会来,她的确失去了多年以来为之努力的信仰,但她更不想让同样重要的父母失望。
而且现在,她迫切地需要一纸录取通知书,带她离开这伤心的地方。
她慢腾腾地往家的方向走,来到单元门口时发现救护车就停在那儿,楼下围满了人,或摇头叹息,或失声尖叫。
她听见有人提到一个名字,心脏狠狠一抽,忽然挪不动自己的脚了。
片刻之后,她如孤魂野鬼般向前挪动步子,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千万不要。
有人回头看见了她,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人群主动散开,徐知岁终于得以看清里头的一切——
有人倒在血泊里,犹如一个没有生气的傀儡,鲜红的血从他脑下慢慢流淌开,也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衬衫。
徐知岁用了许久才得意分辨清眼前的画面不是梦境而是现实,那个面目狰狞,浑身是血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爸爸徐建明!
……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徐建明和周韵在家为债务的事情发愁。
他们几乎打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的电话,然而世态炎凉,除了表弟江途愿意将为数不多的三十万存款全部借给他们,其余的人对他们纷纷避之不及。
送走江途后不久,门铃再次响起。通过猫眼,徐建明瞧见外头站着个个矮清瘦的男人,陌生面孔,对方声称是新来的物业,说徐建明停在楼下的车被某家的小朋友砸碎了玻璃,让他下去看看。
徐建明开了门,也就在那一瞬间,以大花臂为首的、提前潜伏在楼道里的数个借款公司的催债人员夺门而入,在徐建明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不由分说地将他们夫妻二人按住。
大花臂说:“今天是约定好到最后期限,再拿不出来钱,别怪老子不客气。”
徐建明求他再宽限几日,可他一拖再拖的表现让大花臂早已没了耐心,动辄一脚猛踹在他的腹部。徐建明本就长得斯文,从来也不是会和人随便动手的性子,哪里经得住他这一脚,当即痛的眼前一黑发不出声音。
敢放高利贷的人,手上多少都有些手段,大花臂见要不到钱,开始领着人暴风似的打砸。
家里的电视机被踢碎了,柜子被推到了,书本文件散了一地,能砸的都砸了。他们翻箱倒柜,寻遍了家里的每一处角落之后,除了一些周韵平时佩戴的首饰和一本六位数的存折再无的值钱物件。
大花臂找不到钱,牙齿都快咬碎了,暴怒之下他注意到了并不算年轻但身材出挑、容貌优雅的周韵,一时起了别的心思。
他让人将周韵按在凳子上,不顾女人的挣扎捏住她的下巴,随手捡了一个玻璃啤酒瓶就往她嘴里桶,一边上下抽/动,一边说着最下流恶心的话语。
徐建明还不上钱,他就用最卑劣的手段羞辱他。
周韵牙齿嗑出了血,徐建明愤怒呐喊,可大花臂的动作并未因两人痛苦的挣扎而停下,反而更加兴奋,甚至开始解自己的皮带脱周韵的衣服。
他一边动作一边拿起桌上的一家全家福,色眯眯地打量着照片上的两个女人。
“草你妈,你这男人本事没有,老婆孩子一个个倒挺标志。这上面小姑娘是你女儿吧,长得真漂亮,看模样也才十七八岁吧?这么小的处女,也不知道是啥滋味。不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等老子和兄弟们先办了你老婆,回头再找这个小妹妹玩。”
其余的男人开始起哄,说等大花臂爽完,就让他们上。一伙人嬉嬉笑笑,快乐全部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徐建明红了眼睛,妻子女儿是他的底线,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们。
盛怒之下额前青筋暴起,他终于在大花臂得逞之前挣脱了那只按住他的手,如发疯的野兽般扑向大花臂,和他缠打在一起。
大花臂咒了句脏话,石头硬的拳头砸在他身上。
徐建明弱不禁风,块头也不如大花臂,然而他摆出拼命的架势,大花臂一时也挣脱不开他。
周围人没人帮忙,一伙人嘻嘻笑笑的看笑话。有人说:“哥几个别搭手,敢单挑我们彪哥看样子胆子不小,那就让他玩,今天不被揍个残疾就算他走运!什么玩意,也看不看自己几斤几两。”
两人从客厅缠斗到了阳台,徐建明被一次一次打趴下,又一次一次爬了起来。大花臂被彻底激怒,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大开的窗台上,老式楼下的窗台本就低矮,两人个子又高大半个身子都悬到了窗户外面。
徐建明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手上力度却丝毫不松,大花臂朝他吐了口口水,“我看你他妈是活腻了,好,老子成全你。”
他另一只手发力,徐建明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身体彻底失去控制之前,徐建明用力抓住了大花臂的手腕和肩膀,将他整个人拖了下去……
六层楼的高度说高不高,却足以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伴随他们落地的是周韵撕心裂肺的尖叫。大花臂摔进绿化带里,尖而长的树枝直穿心肺,而徐建明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砸在了水泥路上,正如徐知岁现在所看到的模样。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眼六楼的某个窗户,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
徐知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爸爸跟前的,她仍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明明早上出门前,徐建明还跟她说等她回来,今晚要给她做好吃的,明天不上班,会送她去考场。
而现在,他静静躺在血泊里,没有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