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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32530 字 3个月前

哪怕年纪大见识多,孟夫人也觉得多少受了些刺激。于是,之后的叙话便显得有一搭没一搭。如此又过了片刻,世安院有人来说孟将军已先出了门,孟夫人这才精神抖擞一些,笑着与顾轻幼玩笑几句,便出门与外头的孟将军回合。

“如何?”一上马车,孟夫人便抓着丈夫的手问道。孟将军虽然年近五十,可身子却如四十岁的壮年一般,一双胳膊孔武有力,连手也是热乎乎的。

“太傅大人允准了,说是过两日便亲自安排。皇帝那,也不用我们说,他自会去的。”孟将军说着话笑笑道:“大约我这张老脸在太傅那还有几分面子。”

虽然丈夫一直没说,但孟夫人早已猜到当初丈夫领着儿子执意反驳太傅为渭北修缮驿道之事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太傅大人在暗中布局。虽想不到里头的缘由,但只要丈夫没得罪太傅大人就什么都好说。

不过,孟夫人想起了近来外头风靡的几段话本子,一时又担心起来。“这两日外头又提起了太傅为渭北修缮驿道一事。说如今那驿道为渭北宇州二地百姓们互市大行方便,宇州也罢了,原本就是富足地方,渭北却因此大大得济,不

少百姓获利不说,连渭北的商贾官员也分得了一杯羹。大伙都说,此事是太傅为渭北造福呢。将军,陛下会不会因此事……”

都是老夫老妻,何况孟夫人聪慧世故,孟将军一向与她谈得来。此刻他也没有打住她的话,而是等她说完了,才道:“自然不会,陛下心里明白着呢。旁人都觉得太傅为渭北造福,这便是旁人比不过太傅的地方,只知道合计眼前的蝇头小利。殊不知,你只看了一步,人家太傅心里已经想到了三四步。眼前的一点失损算什么,你且瞧着吧,渭北的事可是一盘大棋。”

孟夫人被说得云山雾罩,却也明白了丈夫心底是明白几分内情的,一时愈加放心,慨叹道:“我自是信你的,只是外头的人却不这样想。不过话说回来,越是这样,越是能看得出太傅大人的沉稳可怖。想当初你二十来岁的时候,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如何能有这般算计。”

“莫说你了,连我也有几分佩服。”孟将军叹道:“方才我也惦记此事,便刻意多问了太傅大人一嘴,只说外头传言甚嚣尘上,都是些埋怨太傅的话。你道太傅大人说什么,人家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况乌合之众的话,何必放在心上。”

“太傅大人真真是有大心胸的人,我也盼着有朝一日太傅大人一举拿下渭北,到时候如今这些说嘴的人只怕都要找地缝钻进去了。”因太傅大人帮了自家的忙,孟夫人如今也颇向着李绵澈。

“你且瞧着吧,总有他们乐不出来的时候。”孟将军目光灼灼,很是期待那一日。

“不会用兵吧?”孟夫人却忽然有些慌神。正因如今盛世太平,她才敢让孟庭轩入骁骑营。再者,丈夫毕竟是老当益壮的人,她可不想让丈夫再次冒险去打仗。

孟将军欲言又止,又唯恐老妻担心,终究还是低声道:“你不要声张,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且瞧着,太傅大人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收复渭北。”

“当真?”孟夫人一颗心稳稳落下来,忍不住赞道:“太傅大人真是个厉害的。也难怪那顾姑娘整日无拘无束,真真是什么都不必担忧的。谁能想到乡下来的姑娘能有这样大的福气,救了当今世上最英雄的人物。”

“你只瞧着人家有福气,却不知人家吃了多少苦头。我有位弟兄数日前有缘与那顾医士吃了顿酒,才知道原来这位顾姑娘为了救太傅大人险些没了性命。啧啧,也真是稀罕人物,彼时那小姑娘不过十五岁,竟有胆子豁出命来救人。”摇晃的马车里,孟将军频频点头道。

“还有这样的事?”孟夫人定定神,心里其实并不怎么觉得意外。以顾轻幼的脾性,的确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心地也极好。

“怪不得太傅大人这般舍下家业待她。”孟夫人叹道。“你不知道,光是顾姑娘那屋子我瞧着就难得。那多宝阁上的物件样样都是不世出的。”

“皇帝厚赏,征战所得,家私不薄,打理有方……人都说太傅大人富可敌国,谁料想都被这位顾姑娘一人享用呢?”孟将军呵呵一笑。

“轩儿是配不上了。”孟夫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像顾轻幼这样的儿媳妇实在是很难得的,娘家既有靠山,又不至于太过嚣张跋扈,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小叔叔。而顾轻幼的性子又是一等一的好,虽然未必会管家,但至少不会嫉妒生事,也不会时刻怨怼,相处起来最是容易。

这一回,孟将军倒是没接茬。在他看来,婚姻之事本就该排在后头,男子汉大丈夫,还是先立业为官要紧。

与此同时,太傅府内的江辰亲自去了一趟世安院。追蝶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江辰已经坐在她面前了。

“我对不起你。”江辰头一句便如此说。

大约是这几日伤心伤得多了,追蝶觉得自己反倒有几分释然了,竟也能语气如常地开口地答话。“这话倒是不必了。我只是想问你,真觉得此事能成吗?”

“连太傅大人都同意了。”江辰双手抱肩,眼光锁在追蝶的脸颊上,似乎不相信她的反应会这般平淡。

“顾医士呢?太傅大人不过是个外人罢了,到底也不会管这样的事,最多厚厚送一笔嫁妆便是了。”追蝶捻着腰间禁步上的流苏,终究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些疼。

江辰吸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来,将她的手从禁步上扯开,直到她抬眸看着自己,才开口道:“顾医士既然能带我来此,便说明早就有意成全此事,只是我一味装傻罢了。不过如今……你放心,咱们的事我没有忘。而且这件事如果成了,对咱们的事百利而无害。”

“是啊,百利而无害。”追蝶苦笑一句,又重新将头耷拉下来,用手一把扯下腰间的禁步,淡淡撂在桌上,继续道:“我与你一道长大,你什么脾气我最明白。你从小就是个主意大的,旁人谁都左右不了你。今日的事,大约也是你笃定一定能成了,才终于肯告诉我吧。”

“我何尝不了解你呢?”江辰的眼神复杂,似有心疼,但更多的却是警惕。“母亲早说过你有多聪明胆大,可咱们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你总不会害我。银子,地位,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何况,你最大的心愿,终究还是要靠我才能达成吧。”

“我什么都不想要,你只要记得你当初承诺过的话就好。”追蝶霍得起身,冷冷盯了桌上的禁步一眼,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高挑的背影依然秀丽窈窕,但却染着不属于夏日里的寒气。

方才一直垂着手装木头人的小厮这回赶紧上前沏了热茶,又轻声问道:“公子,您是真心喜欢顾姑娘,还是为着那件事?”

江辰脊背贴在圈椅上,大手捡起桌上的禁步,甩开上头的流苏,淡淡道:“你若是活得很辛苦,就会明白,一个能给人快乐的女子是多么重要。”

“奴才愿您事成。”

“不会不成的。太傅大人已经同意,师父一向看重我,至于师妹……”江辰笑笑道:“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与追蝶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还是公子慧眼如炬。”小厮挠着头谄媚一笑。“奴才可是什么都瞧不出来的。不过公子自然是不会错的。再说您出身官宦,二位兄长又权财兼备,谁会不愿意嫁给您呢?”

江辰闻言眉目松快了一些,抬头看着屋檐下青蓝色的羊角灯,似想到未来,嘴角忍不住向上扯去。

追蝶接连几日的平静让江辰的心里愈发有了底。想也是,她对自己终究是有所求的,又怎会斗胆阻拦。于是赶在七月十九送行宴这一日,江辰坐在李绵澈与顾七昶对面,饮尽了三杯浓茶,便打算提起与顾轻幼之事。

“太傅大人,恩师,顾姑娘……”江辰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手里捧着十二花神之一的五月石榴茶盏,胸脯微挺,脸颊染着几分赤色。

“看来江公子有话说。”李绵澈笑意柔和,挺括的胸襟微微舒展,从善如流地撂下手中银筷,淡淡道:“慢慢说便是。”

看着江辰一脸少男怀春的模样,顾七昶暗道不好,扭头正要跟李绵澈对视,却见人家老神在在,浑然不当回事似的。再一瞧顾轻幼,此刻正扒拉着碗里的笋丝咬得香甜,根本没意识到江辰要说的是跟她有关系。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两个终究是指不上的,于是一撂手里的鸡爪子,狠狠擦了几下手,打算出言做恶人。不想就在这一会便听外头有小厮来报,说是宁州知府江明夫妇求见。

“我大哥?”江辰一头雾水地看向来人。“他怎么来了?”

“是我请大哥来的。”外头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江辰心头一凉地往外看去,果然见身材高挑,下巴微昂的追蝶已然走进门来。

今日的追蝶似乎与往日格外不同,但见她的一袭衣裳贵重又华丽。一件金丝白纹昙花的锦衣,外头罩着云丝玉如意绯色纱衣,发髻依然服帖,却被梳成了妇人式样,耳上是银蝴蝶,手握水墨扇。

顾轻幼呆呆看了看,又不解地看向李绵澈。

“你……”江辰一时不解追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明白大哥这一趟过来

绝非好事。他急中生智,慌忙道:“太傅大人,许是家中有事急着找我,不如我亲自去迎大哥,再领大哥去我那说说话。您与恩师先用膳,稍候我自会与大哥一道过来拜见。”

“也好。”李绵澈笑笑,重新拾起筷子,唇畔复以淡然。

可堂下小厮却不给江辰可趁之机,垂手躬身道:“江知府说是来求见大人的,还望大人务必拨冗。”

“唔,这样啊。”李绵澈挑眉看向江辰,一张仙人般的玉貌让人瞧不出心事。

江辰的冷汗从脖颈上汩汩而下,他忍不住狠狠瞪了追蝶一眼。可追蝶看也不看他,只站在一旁,似等着好戏开场。

“吃好了吗?”李绵澈不合时宜地问了顾轻幼一句,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汇聚在顾轻幼的身上。

“吃好啦。”她倒是混不在意众人眼神有多复杂,只笑着答道。

“那就好。”李绵澈扭过头,方才的温柔浑然不见,带着几分随意吩咐道:“请人进来吧。”

到这一会,江辰已觉得腿有些发软。他双眼沉沉一闭,复又睁开,站到一旁追蝶跟前低声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不过是想为我自己再拼一次罢了。”追蝶垂着头,不知何时将那枚亲手拆下去的禁步又系在了腰间。

“什么意思?”江辰捏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追问,可眼前一向听话的女子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而江辰也心知不妙,只盼着自家大哥口风能严些,却不想江明进门便对自己怒目而视,随后便拜倒在太傅大人跟前,连声问罪。

江辰又想给自家大哥使些眼色,可人家半点空子都没给自己留。他心里凉得厉害,又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即将出口的那个念头,或许不能成事了。

百官考绩之时,李绵澈曾见过一次江明,故而此刻也不算太陌生。只见他依旧是一身儒雅,面容宽和,白净无须,唯有眼尾印着不少细纹。

“有话起来慢慢说。”桌案刚刚被下人收拾干净,理石镜面上唯有一个紫玉花樽,里头插着疏朗的海棠花枝。

方才趁着下人收拾桌案的功夫,江明已经将屋子里的人物打量了一圈。旁人他都认识,唯有坐在一侧的顾轻幼是陌生的。不过从追蝶的信里,他业已知晓,正是这一位姑娘让自家弟弟动了心思,改了主意。

远观她姿容清丽,细看她打扮不俗,江明觉得这位姑娘的确不错,但却也觉得凭这样的姿色,其实并不至于把自家弟弟迷得神魂颠倒。然而,能在太傅府里安然住着的姑娘,江明又怎敢小觑,只猜人家大约有什么长处是自己没瞧出来的。

“大哥。”江辰哑着嗓子开口,眼底竟在一瞬间多了些猩红的血丝。“有什么事,咱们先回院子里商量一番,再找太傅大人禀告不迟。”

“糊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得什么心思吗?追蝶在信里已经写得很明白了!”江明对待这位弟弟一向宠溺,但此刻却毫不犹豫地骂出了声。“当着太傅大人的面,你还存心遮掩什么?难道真要背负着见不得人的秘密行事吗?若真如此做了,你不仅对不起太傅大人与顾医士,更对不起江家多年来的名声!”

“我的心思很明白,一片赤诚。”江辰顾不上埋怨追蝶,一时被这一句句重话砸得脑仁疼,将手撑在身边的紫檀小案上,以眼看向顾轻幼,以期从她那得到些支持。

可惜顾轻幼刚好被李绵澈手上的菩提串吸引了目光。

江明牙齿咬得铮铮响,一双眼却忍不住去觑李绵澈的脸色。其实若自家弟弟娶旁人家的女子,自己并不至于日夜兼程赶来。可偏偏弟弟招惹的是与当朝太傅大人有关的女子。天下谁人不知,这位大人睚眦必报,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若弟弟一片真心毫无隐瞒自然是好,可这糊涂坯子分明是蓄意隐瞒了那件大事的。而此刻,自己对弟弟态度越凶,太傅大人心中的怒意或许便越少。

“你若觉得自己没错,怎么不把事情都跟太傅大人和顾姑娘说清楚?”江明继续狠狠道。

“我……”江辰果然语滞,但很快脸色铁青狡辩道:“我是打算定亲后再将此事告知恩师与顾姑娘的。”

“那莫不如现在就说。”江明脸上嗤笑,心里却止不住地骂自家弟弟糊涂。天下哪里会有不透风的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我……”江辰握紧了拳头,一双桃花目因血丝萦绕而显得少了风流,多了狰狞。他不敢抬头看顾轻幼,更不敢看自家师父,最后只能咬着牙瞪向追蝶,以前所未有的生硬语气道:“如今你可满意了?我当真亏待你至此吗?”

追蝶冷笑着转过头去不肯吭声,但手上却几乎要将那块美玉禁步捏碎。

江辰又急切地看向江明,焦声劝道:“大哥,这件事实在不必此刻说明白。您既然来了,一路也是风尘仆仆的,不如先去歇歇,稍候再说不迟。”

“你别再一拖再拖了。今日我来,便是要将真相说明白的。”江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一张儒雅的面庞此刻青筋微露,神色亦是很焦急。

“江知府,我们可是至今不知事情的始末。”李绵澈悠悠笑着,凤眸却噙了十足的冷意,一句话打断了兄弟俩的争吵。

江明只觉得浑身一颤,顿时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界,赶紧恭敬地冲着李绵澈抱拳道:“太傅大人,一切都是舍弟糊涂,还望太傅大人有大量,饶过舍弟这一次。”

“你先说说看。”顾医士早已听得不耐烦了,此刻忍不住催道。

“上茶,慢慢说。”李绵澈弹弹手指,立刻有下人鱼贯而入,头不抬,脚步整齐如一,呼吸亦是不可闻。

下人这样的规矩让江明愈发畏惧,他的腰弯得更厉害,语气也更诚恳:“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大哥……”江辰的语气近乎哀求了。可江明只是眼风凌厉地瞪了他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继续说了下去:“三弟出生的那一年正好赶上外祖母病重。母亲心疼外祖母,又道外祖母膝下寂寞,便将不足一岁的三弟送到了苏城,由外祖母看护。而舅舅恰好也将刚出生的女儿送到了苏城。如此,我这三弟便与舅舅家的女儿一道长大。”

第37章

说罢这句话,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江明妻子如氏开了口,幽幽道:“舅舅家的女儿姓沈,名唤追蝶, 正是眼前的这一位。”

“不错。三弟与追蝶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 而外祖母年迈不察, 竟始终都没发觉。直到十七岁那年, 终于闹出事端来。”

江明似有些尴尬地看了妻子一眼。妻子如氏很快接话道:“到底是三弟糊涂,那日有一兄长中举, 便吃多了酒,以至走错了屋子……后来, 追蝶表妹生下了一位男孩, 江府长辈们虽然不满这种表兄妹之事, 对这孩子却都很喜欢, 祖父还特意赐名江澜亭。不曾想亭儿满了三岁后, 便被诊出患了家传之疾。”

纵然追蝶一直死死咬着牙关, 但这一刻还是没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我与二哥娶妻多年, 可惜膝下虽有数女,却都未生下男孩, 这亭儿自然是我们江府的独苗。故而我们江府也算是倾尽了合府之力去救治。可惜, 即便我们遍请名医,依然对这种疴疾无计可施。直到偶然一日……”江明愧疚地看了一眼顾医士。

“你们听说了我?”顾医士斜眸相看。

“是。”江明垂头歉然:“有一位游方大夫看过亭儿的脉案,又替家母诊脉,这才断出是家母身有疾病,隔辈相传, 让亭儿也染上了此病。只是此病不伤女, 却伤男,故而家母无事, 可亭儿却命不过十岁。而且……而且还诊出我们三兄弟都有此隐疾在身,只是不知为何并未发病,但无论我们三人哪一位,往后再生子,也难保不得此疾。唉,说来也

是无法,这大夫虽有诊断之能,却治不得此病。无奈之下,我们翻遍了沈家的家谱,才得知祖上果然也有人得过此疾,是用了一种换血的法子才得以痊愈。”

“换血的法子?”顾医士与李绵澈对视了一眼。

江明愈发惭愧,两条眉毛互相逼近。“微臣偶然得知太傅大人也是被顾医士用这种换血的法子所救,便与三弟说起。本也是闲聊,不想三弟真的找到了您并且拜您为师。”

“我顾七昶收徒弟有个规矩,即是要把生平之事全都细说一遍。然而,这事我可并未听见。”顾医士立着眉毛问。

江辰似乎变成了哑巴,只望着波斯地毯不应声,还是江明语气凝重道:“我们后来找那位游方大夫问过换血的法子,那大夫说这法子是以命换命,入血之人死活难定不说,放血之人也势必活不成,因此大大有伤天伦,只怕任谁也不肯轻易用的,哪位大夫也不肯教。所以……”

“所以我这好徒弟便隐瞒了此事,只望有朝一日能从我这里学到换血之法,然后自己想法子去救那孩子,对吧。”顾医士听得真相大白,如拨云见雾,心里才总算舒服一些,坦然靠在了椅背上。

“不错,我本也不同意,可母亲……大约母亲也是太过自责,逼着我同意了这法子……我原本以为只是求医问道,倒也不妨事。不曾想三弟糊涂,又生了攀附之心,我才与贱内日夜兼程赶来,阻止此事。”江明喟叹道。

“那孩子现在何处?”顾医士追问。

“祖父到底在乎名声,便另置了宅子养在外头,又雇了不少人伺候。”

“怪不得那日听说有南州来的弃子,追蝶姑娘……咳咳……”顾医士咳了两声,变换了称呼:“追蝶便兀自一人去了那驿馆。”

追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抬眸看去,却很快被身边的江辰扯住袖口,语出责怪道:“你去驿馆看过?你糊涂,亭儿被奶娘们照顾得好好的,怎么会成为弃子?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吗?”

“我……我终究是不放心的,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亭儿怎么办。”追蝶冷冷笑着,晶莹的泪珠落在唇畔。

江明闻言却皱了皱眉,意识到事情有哪里不对劲,但因太傅在上,他终究没敢多想,很快便敛神道:“此事虽小,但婚前育子之事,说出去也不光彩。而我这三弟为了……为了一己之私竟然隐瞒下此事,实在为祸不浅。还请太傅大人看在下官的份上莫要太过气恼。”

之后,他又恳切地看向顾医士,双手一稽道:“此事也万望顾医士海涵。三弟叫您一声恩师,虽有所隐瞒,但到底是真心尊敬您,信中亦常说您的百般好处。此番的事也是三弟年幼无知,幸好还未酿成大错,总算还有挽救之机,还请您大人大量,让三弟有个改过的机会。”

李绵澈坐在一边,忍不住淡淡一笑。这位江知府倒算是聪明,与自己,打的是官场上的人情牌。与顾医士,打的却是感情牌。

他不满,却也不言语,只是眼神忍不住看向顾轻幼,语气难掩关切道:“可还坐得住?”

一句话似点醒了江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搞错了人。李太傅也好,顾医士也好,在意的都是眼前这位顾姑娘。甚至包括自家弟弟,也是被这位顾姑娘迷了心窍,才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别为了我不高兴,师妹。”江辰终于开口,眼神很是款款。虽然事情已然全都交了底,可他心里还是有一些希冀的。这件事说白了其实还是自己和师妹的事,只要师妹能松口,自己未必不能娶到佳人。毕竟平日里师妹与追蝶相处融洽,应该不会容不得这点小事。

“我没为了江公子不高兴。”顾轻幼一脸坦然地答了江辰的话,却不知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江辰的头上。

没为了自己不高兴?江辰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一双桃花目圆睁,去看向顾轻幼,可人家的神色一如平日淡然,浑然不像是硬撑出来的坚强,倒像是真的不在意自己。

“顾姑娘还好,咱们三弟是真动情了。”看着江辰呆呆的神情,如氏扯着丈夫的袖子低低说道。江明何尝又看不出来呢?他早就劝过母亲和自家这位弟弟,要么大大方方娶了追蝶为江府的三夫人,要么与媒人说明白,让媒人找一家能接受这孩子的大户闺秀为正妻,自然要性情敦厚些的,这样追蝶与亭儿才能得到善待。可母亲不肯,三弟又执拗地说无心嫁娶,只想先救亭儿的性命。如今倒好,真遇上可心的人了,偏偏当年的事成了大疙瘩。

“轻幼啊,你不必烦恼。”顾七昶的注意力也被李绵澈牵引着,聚焦到了顾轻幼身上。他虽然知道自己这位义女是个随性自在的姑娘,可他也知道,这孩子其实心思很细腻柔软,并不是没情没义的人。

“是我江府对不住顾姑娘。”江明立刻见微知著,迅速表态,将所有诚意都展示给了顾轻幼:“请太傅大人和顾医士放心,此事我江府务必上下隐瞒,断断不会让事情流传出去半分。更何况只是我三弟一厢情愿,与顾姑娘没有半点干系。顾姑娘若是心有不满,气有不顺,只要说出要求来,我江府定将倾尽全力去做。往后顾姑娘婚嫁,我江府愿送贺礼百担,以丰姑娘妆奁。”

如氏在旁亦是俯身附和:“千错万错都是三弟的错,还望顾姑娘切莫因为三弟的错而伤心失落。”

李绵澈深邃的目光此刻凝聚在了顾轻幼的脸上。虽然她轻松的神情让人心头宽慰,可今日难得的沉默却让他心慌。

桌案下,他的手紧紧攥着一把菩提玉子手串,拇指捻动间,心脏用力跳动。他承认,自己害怕了,害怕她因此在意,因此而不高兴。

他甚至隐隐有些懊悔,不该将此事做得如此决绝。

旁边的江明一直觑着李太傅的神色。为官多年,他年纪已近四十,可无论是第一次,还是此时第二次面对李太傅,他都有一种不亚于面对天子的压力。而此刻,他虽然猜不透李绵澈在想什么,但却看得很清楚,李绵澈的脸色已经沉得要滴出水来了。

果然,追蝶在信中所言非虚,李太傅的确待这位顾姑娘极好。江明越发庆幸自己及时赶来,没让弟弟酿成大错。

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脸上,本没打算开口的顾轻幼再次启唇。她的声音轻柔温和,恰如春风,在一瞬间抚平了所有人焦躁的情绪。

“我想问几句话。”她随手命丫鬟重新斟了热热的茶水,连追蝶也没落下,之后眨着眼看向李绵澈,“行吗?小叔叔。”

江明微微抬头,果然见李绵澈脸上的冰霜之气化去许多,又淡然地点了点头。

顾轻幼得了肯定,这才站起身,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道:“一个小姑娘,从小没养在父母跟前,只有年迈的外祖母和温柔的表哥陪着,任谁都会喜欢上这位表哥吧?话本上说过,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错儿。”

二十岁的小姑娘往往容易害羞,但顾轻幼举止一派天然,却把人之伦理说得理所应当,让众人挑不出毛病,让李绵澈听得眼神含笑。

江辰闻言蹙蹙眉,想不明白顾轻幼这话是什么意思。替追蝶说话吗?

“与表哥生下了孩子,却没有得到任何名分,还要为了给孩子治病四处奔走,为人奴仆。我记得晓夏跟我说过,追蝶身上的药草味很浓,手上也有用药碾子养成的茧子。”顾轻幼轻轻摊开追蝶的手掌,果然与她细腻的肤色不符,上头长着四五个茧子。

“可她不觉得辛苦。因为她心里有自己的儿子,也装着自己喜欢的人。”顾轻幼耸肩叹气,看了一眼大伙,一脸

不理解地反问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们都担心我做什么,难道不应该担心追蝶吗?她不是吃了很多苦吗?这些事你们都不在意吗?”

好了,江辰明白了,她的确是在为追蝶说话。甚至是在替追蝶打抱不平。他暗自摇头苦笑,自己本以为顾轻幼对自己多少有些情谊,不曾想竟然还比不上一个追蝶?!

“顾姑娘!”随着顾轻幼的话音落下,一直神态高傲的追蝶索性丢了手边的水墨扇,几步奔到她的身边,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泣涕交加,紧紧拽住了顾轻幼袖口上的坠饰,慢慢跌坐在了地上。

“你别哭,你做得对,怎么还要哭呢?”顾轻幼扯着她的胳膊站起来,扶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江辰听着很不舒坦,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自己。

“你怎么不怨我呢?”追蝶难以置信地看向顾轻幼。无论如何,因为江辰的缘故,两个人至少也是敌对的关系。

“你做得对。”顾轻幼的目光单纯却坚定,俏生生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就要这样做才好。小叔叔说过,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自己不喜欢的事就不能让它发生。”

“我……”追蝶怎么也想不到,事到如今,这屋里唯一一个心疼自己的,竟然是顾轻幼。江辰也怎么都想不到,顾轻幼对自己竟然真的半点情意都没有。

“你别哭啦。”顾轻幼柔声安慰道:“如今真相大白,不管谁对谁错,总之义父不会不管你和江公子的孩子的。”

大约是最后这句话给了追蝶最大的信心,这位将自己的情绪藏了许久的女子终于任由眼泪喷薄而出,指着江辰道:“你可还记得你当初说过什么,你当初口口声声说拜顾医士为师只为了亭儿,还让我一路追随着你,说是一定不会让我受委屈。可结果呢?结果如何?”

“还有你们江府!你们江府在这里充什么好人!若你们江府真的愿意接纳我,早会催着表哥娶我为妻了。可你们没有,非但没有,反而不让我照顾亭儿,说什么我这样的娘教养不好他,只让我跟在表哥身边伺候……你们谁又知道,我有多惦记亭儿,我为表哥和亭儿吃了多少苦,我读了多少书,我背了多少药方……”

一番声情并茂的控诉终于将江辰的思绪从顾轻幼身上拉了过来,可他心里何尝不是窝着一肚子的火气,索性朗声反驳道:“难道辛苦的只有你一个人吗?咱们的事发生之后,外祖母勃然大怒,祖父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为了江府,为了亭儿,我放弃了读书功名,放弃了琴棋书画,特意去学医,难道我活得不辛苦吗?”

江辰的几句话说得追蝶哑口无言,只默默擦起了眼泪。

江辰心里稍稍舒畅,正觉得自己终于得了口子说说心里话,不想顾轻幼的话很快如影而至。

“可你至少还有选择。追蝶连选都没得选,不是吗?”

这一回,轮到江辰说不出话来了。“我……”他的嘴唇动了再动,却怎么也想不出替自己解释的话来。

不仅是江辰,这句话何尝没说服在场的旁人,连李绵澈的神色也不再显得那么冷漠。不错,无论江辰活得多辛苦,至少背后还有江家。但追蝶分明是无辜受害的人。不用说,大伙也都可以想象得出来,追蝶的母家一定会嫌她丢人,而江府也未必看得起这种身世远不如江辰的女子,哪怕是表妹又怎样。所以,她只能如浮萍一般,追随着江辰。

众人全都默然无语,追蝶的心反而更难过。她此刻其实不怎么在意自己吃过的苦,她只是一直在想,为什么能替自己出头的人偏偏是自己最嫉妒的顾轻幼呢?

怪不得三弟会喜欢这位顾姑娘。江明多少有些明白过来。这件事其实说白了,顾轻幼也是无辜受牵连,不管那层窗户纸捅没捅破,这位顾姑娘至少是与三弟有些来往的。可此刻,与自己来往的公子即将行不义之举,可她头一个竟然想到的不是自己,却是旁人。光是这一点,只怕就鲜有人能做到了。

连如氏看待顾轻幼的眼神也有些几分叹服。

眼门前,追蝶终于撂下乱七八糟的心思,沉沉开了口:“其实我也知道,外祖家显赫,可父亲也未曾谋得什么大官。以江府这样的人家,自然看不上我。所以我也想过,若是公子能找一位宽厚的夫人,我也认了这妾室。可……可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我又不甘心,所以,所以冒险行此举,请来了大表哥,拦下这门婚事。”

“是我对不起你,顾姑娘。”追蝶苦笑着,一向高傲的脸此刻显得愧疚而诚恳:“你的性子这么好,又这样大方……终究是我坏了你的好事,是我对不起你。”

“这话可不能乱说。”顾轻幼轻轻叹气。“说实话,我真没想那么多。”若说当初对孟公子是有几分喜欢的,但对江公子,她只是觉得他很温柔而已,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追蝶的瞳孔微微张缩,似有些不信:“可公子那么好……姑娘……”话说了一半,她自己又苦笑了一声。是啊,自己觉得好,人家未必觉得。

旁边的江辰也呆在了原地。旁人都会撒谎,但顾轻幼不会。她说没想那么多,便是真的没想那么多。所以,什么暧昧的眼神,什么暗中的情意,原本就是自己痴心妄想。

想也是,若真是对自己有情,七夕那日又怎会对自己置之不理,让自己苦苦等到了深夜。

反倒是江明夫妇二人松了一口气。人家顾姑娘没看上自家弟弟,至少说明不会为此伤心难过。如此,弟弟的罪过又轻了一层。

“怪不得你彻夜翻看医书,比江辰都用心。”顾七昶叹了一口气道。

“我后来也与母亲说过,不如让追蝶表妹回来照顾亭儿,可母亲执意不肯。”如氏愧疚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没有名分的妯娌,叹气道。

这一两句话虽然微不足道,但总算让追蝶的心得到了只言片语的安慰。可等她抬头看向江辰时,不由得心又凉了一半。

只见江辰的神情痴痴愣愣,显然是心有所想,浑然没在意自己说的话。连江明都忍不住瞪了自己弟弟好几眼。

大约是意识到众人都在等着自己表态,江辰终于收回了心神,嘴角噙着十足的苦涩道:“全都是我的错,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江辰给大伙添了麻烦,还望大人,恩师恕罪。”

这几句话多少有些敷衍,众人都有些不屑。追蝶听得更是明白,与其说江辰的话是在道歉,倒不如说是失望。失望于顾轻幼今日对他的漠然,失望于这门亲事没他想得那么顺利。

“后悔是最无用的事。”顾七昶总算卖了自家徒弟几分面子,此刻嗤笑道:“我从前一直这样教轻幼,如今也这样教你。要是良心过意不去,就不要做。做了,就不要后悔。”

“是。”江辰垂头如丧家之犬。

“行了。”顾七昶打断了他的话。他现在很庆幸自己当时没直接定下顾轻幼与江辰的婚事,而是先留了后手。“我不想听你这些事了,我只想告诉你,换血之法,其实并非以命换命。”

“果真?”江明与追蝶齐声而问。唯有江辰慢了半拍,却也终于抬起了头。

“不错。”顾七昶点点头,抿了一口热茶继续道:“只不过这法子风险极大,一要血液相合之人才能起到作用,二要那放出来的血不被污染。我行医多年,遇到过许多濒死之人,其□□有八人选择了这法子。只可惜,这八人当中只有一人活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绵澈的身上。

“太傅大人果然是天选之人。”江明适时恭维道。

“的确。”顾七昶毫不犹豫地附和了这句话,又不屑道:“你们遇上的医士也是个糊涂的,这法子哪里就以命换命了?不

过是放血之人身体会有些亏,但只要好好将养,也不妨事。当然,除非有些时候情况紧急,放血之人一次放了极多的血,才会导致身体的亏空,很难补回来。”

这句话说完,顾轻幼感觉到自己同时被小叔叔和义父看了一眼。

……我身子不亏。她心想。

第38章

“所以说, 我当时应该直接跟您提亭儿之事?”江辰苦笑着,摇头懊悔。

“不错,你直接说, 我定会给他诊脉医治的。”顾七昶毫不在乎地让江辰的悔意又增加了一重。“所以这两年来贻误病情,全是你的罪过。”

……

想到依然缠绵病榻的幼子, 江辰终于觉得自己的肠子悔得有些发青。

“所以亭儿的病能治吗?顾医士?我愿意放血给亭儿的。”追蝶恳求着, 鬓边的碎发早已被汗水和泪水打湿。

“我都说了你们遇上的医士是个糊涂的,未必就用得上换血之法。具体用什么法子, 要诊过脉才知道。”顾七昶摆摆手道。

听这话音,自然是愿意帮忙的意思, 追蝶连忙跪地磕头叩谢不止, 江辰亦是再三顿首。

“所以, 义兄可还要收这徒弟?”事情尘埃落定, 李绵澈撂下手里的玉子菩提手串, 沉吟片刻道。

顾七昶有点为难, 咬了一瓣蜜橘在嘴里, 慢腾腾道:“我曾说过,心有不义的徒弟不会收。可江辰他, 哎, 这孩子也是有苦衷的。而且我总觉得,即便他学了什么换血之术,也不会伤人性命去换自家孩子的命。”

“看来义兄是不舍得了。”李绵澈眼神暗黑,深不可测。谁也瞧不出他到底作何念头。唯有顾轻幼托腮看着自己的小叔叔,觉得他根本不想管这种闲事。

“这蜜橘, 虽然剥起来难, 可吃起来真是可口。”顾七昶叹着气看向江辰,却见江辰毫无反应, 一时心下不由得失望无比,索性摇头道:“再议吧,再议。”

“轻幼觉得呢?”李绵澈注意到顾轻幼的目光,索性也看向她。

“有小叔叔在,我不管。”顾轻幼把皮球踢回去。

她毫不在意的模样让李绵澈眉眼微松。“既然如此,时辰不早,此事索性暂且罢休吧。”

就这样了?江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绵澈。想起他前几日还说十分支持这件事,怎么此刻半句偏向自己的话都不说?再说恩师,恩师也不该如此淡薄寡恩吧。

江明总算不糊涂,趁着众人都往外走的功夫,一把扯住了自家弟弟的袖子道:“你还看不明白吗?除了你大哥大嫂,这屋里没有一个向着你的。人家虽然与你有人情,可到底更心疼顾姑娘。连顾姑娘都看不上你,人家又怎么会替你说话。”

“可我到底是无辜的……”江辰话说一半,感觉到大哥的耻笑,便又改了说辞:“谁都有个年轻莽撞的时候,当初的错,难道就不能挽回了吗?”

“或许在旁人家,是能的。可在太傅和顾医士这,显然是不能了。要不然,你以为你大哥大嫂为什么会拼了命的赶来阻止你?”江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又紧咬着牙根。

不等江辰做声,江明继续道:“方才顾医士连连用眼神看你,你怎么不表态认错?顾医士身后站着太傅大人,这可是一棵大树,是能让咱们江府富贵世代的大树。”

“恩师再生气,也不至于不要我这个徒弟。”江辰摆摆手不耐烦道。“大哥放心便是。”

江明还想再劝几句,但想着弟弟今日也着实难过。再者,弟弟多少也算伶俐,既然他认定顾医士不会轻易放弃他,那想必还是有七八成把握的,于是便松开了他的胳膊,嘱咐他明日再说。

“要不你先去集福院住?”门外,顾轻幼正在问追蝶。追蝶摇摇头,抿唇道:“我还有话想问公子。”

顾轻幼不会勉强别人,点点头让她好好歇歇,又见追蝶的脸上挂着苦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表哥,可你真的不会觉得有些丢面子吗?这件事毕竟你也是苦主。”

“丢面子吗?”顾轻幼有些不理解,旋即眉眼舒展一笑:“面子是自己给自己的,丢不丢,要自己说得算。”

追蝶怔了怔,忍不住握了顾轻幼的手道:“若当家夫人真的是你,其实也是我的福气。我现在真的有些后悔,拦下这门亲事了。”

大约是从一开始就没意识到这是一门与自己有关的亲事,所以此刻顾轻幼并不太在意拦不拦下亲事的事,只是有些心疼追蝶的遭遇,便笑着劝道:“义父说过,只要是从心而发的决定,就一定都是对的。你做事要往前看,别总回头,没什么意思的。”

追蝶听得愣愣的,却还是忍不住点点头。很久以来,她都没听过这样一心只为自己考虑的良言善语了。

二人作别后,追蝶疾行几步,跟在了江辰的身后。

“你在怨恨我,是不是?”追蝶的声音已有些嘶哑。

“我有什么资格怨恨你。”江辰想起顾轻幼方才出门时一眼都没看自己,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道:“原本就是我一片奢望,不成事也是应该的。师妹说得对,你没错,你只是为了维护你想要的东西而已。”

本该是宽慰自己的话,却偏偏带着顾轻幼在里头,追蝶苦不堪言,索性把一颗好奇心摆到台面上,直接问道:“表哥,我想让你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顾姑娘的?”

江辰耷拉着眼眸,目光看向不远的月亮门,幽幽道:“那日你给了我一摞厚厚的医书,又念叨了十五遍亭儿的事之后,我去了园子里头散心,正好遇上师妹在酿酒。一树的海棠花不时落在她肩上……”

“我问师妹为何日日这么高兴,师妹反问我人生在世能有几个二十岁?嗤,说来有趣,我从十七岁就背负着你我这件事,竟不知二十岁原本该是什么滋味了。”

“顾姑娘活得通达恣意,的确让人羡慕。”追蝶别过脸,尽量不让眼神流淌出情绪。

“是啊。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活得如此快活,就好像世间所有的烦恼都与她没关系一样。义父分明说过,她从小吃了很多苦,身子现在也不好,之前还听说曾遭公主白眼,甚至在誉州连朋友都没有。”

“她活得自在,纵然也有她自己的缘故,可你不觉得,也有太傅大人的缘故吗?”追蝶反问道。

“什么意思?”江辰迷惑地看向她。

追蝶嘴角翘了翘,却不是笑模样,更像是不屑于江辰的糊涂。“太傅大人不是说了,这事情只是暂且罢休,往后没准还要追究呢,总有表哥能明白的时候。”

“你怎么……”江辰很想说她怎么变得阴阳怪气,但却一眼看到了追蝶此刻的模样,虽然穿着她最华丽的一套衣裳,却是眼尾低垂,嘴角隐见干裂,更别提手上的那些触目惊心的老茧。

“我变丑了。”追蝶察觉到江辰诧异的目光,垂眸道。

江辰没有反驳,却渐渐想到自己当初在苏城与追蝶一道赏雨看花的场景。彼时,身边的少女身材高挑,眉眼冷艳,是何等的妩媚。

他不敢相信,是自己把眼前的少女磋磨成了这样。一颗心,终于渐渐有了些温度,于是一群啮齿蚂蚁顺势爬上来,让他觉得胸口有些隐隐作痛。

次日,李太傅单独见了江知府。隔日,江明夫妇与江辰等人乘船返回南州。

彼时,如氏倚靠在丈夫身边,轻声嗔道:“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太傅大人早上到底与你说什么了?”

江明没有回答妻子的话,反而攥着袖口道:“我怎么觉得太傅大人很了解我们江府之事?”

“胡说什么呢?咱们江府远在南州,你虽是知府,可也只有考绩时与他能碰面,何来的了解咱们江府?”如氏嗔怪道。

“可太傅大人赞了我半年前的治吏之举,又说起二弟的

织造一事,竟是丝毫不差。”江明在妻子手掌的抚摸下松开已经被攥得起皱的袖口,叹气道:“从前常听人说太傅大人的厉害,却又不知如何厉害。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

“以太傅大人的身份,想了解咱们江府的事,也不算太难,怎么就厉害了?”如氏一脸不解。

“自然不仅这件事,这的确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前日听顾医士说起,说誉州曾出现一名南州弃子。你想想这件事,奇不奇怪?即便真有此事,为何会闹到太傅府上?难道是府尹无用?可誉州的府尹,又何曾是无用的,哪个不是人精儿……”

“你的意思是……”如氏稍加寻思片刻,不由得也惊得抓紧了手中的锦帕,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丈夫。

便在这会,下人过来传话,说是三公子呆坐了半日后,终于精神过来,现下正在四处转悠。

“那顾姑娘到底与他说了什么?从上船到现在一直像丢了魂似的。”江明不解道。

如氏苦笑摇头,摸了摸腰间的水晶流苏叹道:“要真说了什么,大约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听说太傅大人晨起便胃口不适,顾姑娘忙着去给太傅大人送早膳,压根就没见三弟。”

“昨儿瞧着顾姑娘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能听出来,人家对咱们这位三弟压根没瞧上眼。说来也有趣,这乡下姑娘竟也有几分眼高于顶了,果真是借了太傅大人的势。”

“你昨儿还说那顾姑娘有几分本事,今儿又说人家是乡下姑娘。”如氏嗔怪着,替他捋了捋袖口上的褶皱。

“本事是有的,可也的确是乡下姑娘。不过,人家既已身靠太傅府,自然跟谁家都算得上门当户对,谁又会细细追究她的出身呢。对了,三公子在转悠什么?”江明回过神,唤过下人问道。

“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哧。”江明不屑笑道:“他哪里是在找什么东西,分明是在找人。可惜,亡羊补牢,却是悔之晚矣。”

“当初追蝶的信笺到了的时候,你可比谁都着急。如今三弟和咱们江府都平安无事,你又何必对他一味苛责,总摆出兄长的架子来。他毕竟年纪还小,这两日也算是难过了,何况临走顾姑娘都不给面子见一见。再说,他若是得知……唉,只怕是更伤心的。”江风轻轻吹着如氏鬓边的碎发,尽显女子的温柔。

“自己闹出来的祸事自然要自己一力承担。”江明如此说着,但下一刻却很快吩咐下人赶紧摆午膳。如氏便知道,丈夫到底是心疼自家弟弟的。

“再有一件事,虽太傅大人未言明要我们守口如瓶,可送我出门时,那位晚大人却貌似无意地说起了军中一位将军走漏风声以致丧命一事,想来是对咱们的敲打。好在咱们带来的随从不多,又都没听见咱们议论这些,可即便如此,你也要多多警醒些,万万不可让此事泄露出去半分。否则,江府上下危矣。”江明郑重嘱咐道。

如氏点点头答应下来,便见一人借着船势有些踉跄地走出来,髻上一颗美玉,脸庞清俊,只眼神中嗪着十足的焦躁愁闷。

“顾医士呢?追蝶呢?不是一道上船的吗?”

“何曾一道上过船。”江明冷冷一笑,但瞧他多少见些清瘦,到底眼里流淌出几分心疼。

如氏是江老大人亲自聘回的长媳,最有长嫂风范,此刻拉着他到船帐下头坐下,方道:“太傅大人另给顾医士派了快船先回南州。”

“也不必如此急吧。”江辰的眉毛拧了拧。

没了李绵澈的压制,江明早已一身的官气,此刻想起三弟昨日的信誓旦旦,不由得又恼火道:“亏你还夸口说顾医士舍不得你这个徒弟,真是你自作多情。你可知道,人家顾医士今早只说了一句话便另外乘船走了。”

“走了?”江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才缓过劲来,声音略显嘶哑道:“恩师怎么说?”

江明摆架子不言语,还是如氏尽量放低了声音道:“顾医士说,治好亭儿,与你的师徒缘分也算尽了。不过……”

大约如氏还说了些旁的话,可江辰是真的半句也没听进去。他呆呆坐在那,眼前一桌子的午膳夹杂着江风,闻着又是油腻又是清凉,让人说不上是恶心还是舒服。

虽然自己不太喜欢医术,但毕竟也学了三四年,何况顾医士为人幽默风趣,时而稚若孩童,时而警醒通透,的确是位极好的师父。

江辰一时失落不已,连头都有些发晕。

“现在知道后悔了,有什么用?”江明在旁边见缝插针,不肯放弃教训弟弟的每一个机会。

“真是有趣,大哥的官做得这样好,却舍得让我求医问道。”江辰悔急败坏,忍不住冲着江明泛酸。

“那顾医士是太傅大人的救命恩人,你追随着他,岂不是相当于入了太傅大人的麾下,不比科举之路更顺畅些?糊涂,当真糊涂!”

“三弟还小呢。”如氏扯着丈夫的袖子劝。“再说太傅大人不与咱们计较顾姑娘的事便是不错,你还指望着人家能拉扯咱们吗?”

“事在人为。我这知府的乌纱帽难道就是大风刮来的吗?”江明看不起弟弟的无能。

“我自然是比不上大哥的,要不然祖父也不会舍下我,让我一人去为了江府子孙的前程奔波劳碌。”江辰不耐烦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对待如氏却客气些。“大嫂,那追蝶呢?她总不可能也走了吧。”

“为什么不可能?”

大哥嘲讽味十足的话语让江辰的心一空,他不由得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的。追蝶没有地方可去,她只能随我回江府……”

可这话说完,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果然,果然顾轻幼昨儿说的话是对的,自己是有选择的,而追蝶却没有。自己不也正是仗着她没有旁的选择,才敢恣意放纵自己,从而喜欢上顾轻幼的吗?

“她还真是走了。”如氏的语气更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冰冰凉凉的,让江辰从头到尾都清醒过来。

“你和追蝶都长在外祖母的膝下,她老人家最是有自己的主意,你们两个也不例外。昨晚追蝶连夜找我,说是已经为江府活了小半辈子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如氏耐心道。

“什么意思?”江辰捂住脑门,似乎这样能让残忍的真相距离自己更远一些。

如氏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她说人家顾姑娘的快活,正是因为不在意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正因为放得下,才活得好。追蝶说她也想通了,反正咱们府上不会亏待亭儿,顾医士更不会放下亭儿不管。所以她不如退让一步,远远走着,寻自己的快活日子。”

不知何时,热腾腾的包子已然被江辰捏在手上。此刻,他顺手一用力,里面的汁水便顺着虎口留下来。如氏递上帕子,他恍若不见,任油腻的汁水流向掌心,语气平静道:“她就没提过我吗?”

“自然是提了的。”江明抱肩不屑。“她说你对不起她一次,往后也会对不起她第二次,索性不如断了来往,让你永远觉得欠她的。这事你倒是不必往心里去,到底是追蝶自己糊涂。以我们江府的能耐,难道会亏待她不成?来日你终究要为官为商的,她又怎会没有好日子过?她也是年幼无知,总有一日会后悔的。”

“怎么会这样呢?”显然江辰根本没听见大哥的话,依然眉头紧锁,对眼前的一切觉得难以置信。先是顾轻幼对自己好无情意,接着是恩师毫不犹豫地丢下自己,最后竟连追蝶也走了。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江辰苦笑着握着了拳头。

“你错有三。”江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一错在既然有幸入了太傅府,就不该打那位顾姑娘的主意。你也瞧见了,人家何等心胸,只怕从头到尾也没看得上你。所以我若是你,不如借着顾医士的势,攀上太傅大人的高枝,也让咱们江府前程更透亮些。这第二错,是你既然打了顾姑娘的主意,就不该不说实情。我瞧着那顾姑娘的性子,你若说了实话,未必会有现在的局面。这最后一错,便是你昨日那苍白无力的道歉。我若是你,当即便该泣涕交流,虽损得一时颜面,可至少众人都会知道你是诚心悔过,那事情的结局或许还更好些……”

虽然这些话十有八九是出于江府的立场而言,但江辰多少还是听进了一些。他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幽幽流淌的江水,终于感受到悔恨一点点向心头涌来。

一切本不该如此的。当年虽然身住外祖母家中,可祖父和父母亲对自己极为疼爱,不时便要过来亲自探望。而自己当初承诺要替江家子孙谋得治疗隐疾之法时,阖府上下对自己又是多么的感激。

可此刻,一切却都化为了泡影。

绘着碧水蓝天图样的两桅木帆大船上,一位姿容憔悴的少年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缩在高背椅中,一双桃花目写满了悔恨与懊恼。

江明见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索性命人将他抬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曾想下人随从实在伶俐,竟已将江辰素日所用的物件全都在房间内陈设完毕。

桌上摆着常用的青瓷铁胎茶壶,江辰不见还好,一见不由得心中一酸。从前这般时候,那茶壶中总是沏着热热的南州枸杞茶,茶是追蝶煮的,茶壶是她挑的,连枸杞亦是追蝶亲自选出来的。

“她去哪了,她去哪了,叫她回来,叫她给我回来!”江辰发疯一般喊叫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从前那样好脾气的人,怎么忽然就这样心狠了?

“你打算去哪里呢?”站在太傅府的门前,顾轻幼问着追蝶。追蝶方才早已打量过顾轻幼一遍,见她神态饱满,双眸水润,连半点黑眼圈都没有,便知道人家这两日是当真睡得好。

追蝶暗自嘲笑了一番江辰的自作多情,才回答道:“我要先回苏城住一段日子。顾姑娘,等到顾医士治好了亭儿,您一定想着来信告诉我一声。”

“放心吧。”顾轻幼点点头答应下来。晓夏在旁边拉着追蝶的手,此刻瘪着嘴,红着脸,十分放心不下道:“其实你随江公子回去也是好事啊,为什么非要自己走,毕竟是姑娘家的。”

第39章

“我是伤心伤怕了。”追蝶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道:“你们不知道, 当初江府上下都给我脸子瞧,他半点没维护过我。如今又闹出了这样一桩子事,呵呵, 我也不是糊涂的, 他心里何尝有我呢?”

说着话, 追蝶望向了远处的一行鸿雁, 高傲的下巴微微昂着,轻声道:“何况, 我为他,为了亭儿活了这么多年, 难道就不能为了自己活一次吗?你们知道吗?我喜欢弹琴, 从小就喜欢, 后来生了孩子, 就顾不上了。所以我想回苏城去, 找到从前教我的琴师, 或许, 我会有不一样的日子。”

顾轻幼听得心里热热的,忍不住道好。追蝶却回过头来看向她, 一脸真诚道:“顾姑娘, 你值得更好的人。也多留意身边的人吧,你是有福气的。”

“你也是。”顾轻幼没多想,清丽的脸庞上挂着单纯的笑意。

待送走了追蝶,陆厨娘便派人来传话,说是午膳已然备好了。

“我给小叔叔送去。义父走之前说了, 要我盯着小叔叔好好用膳。”顾轻幼拎着裙裾, 笑盈盈地往厨房跑去。

“哎,姑娘别跑, 您慢点。”晓夏一边赶紧追上去,一边在心里对罗管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昨儿罗管事竟然嘱咐自己劝姑娘想开,莫要让姑娘心情不虞。真好笑,姑娘这是心情不虞的样子吗?姑娘就没有心情不虞的时候好吧。

世安院内的几口大缸里盛满了干净的清水,用以减少夏日的燥意。透过大开的窗扇,能瞧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敛眉站在桌案前,一袭玉色夏衣,领口是细密大气的滚边刺绣,衬得他越发俊美无铸,整个人似乎也散着淡淡的光彩。

可他显然心情并不好,一双眼眸乌黑如墨,寻不见底。但随着外头少女清脆声音的响起,他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小叔叔。”果然顾轻幼穿着一身奶白锦衣进门,发髻简单又灵巧,唇畔的笑意更是让整个夏日都失了几分炎热。

“进来。”李绵澈的声音带着几分独有的味道,让人很是心安。

“吃过药了吗?”顾轻幼撂下手里的食盒,左右查看是否有空下的药碗。

“别看了。”李绵澈以目让她坐下,又走到她跟前,才叹气开口道:“你跟我说实话,江公子的事,到底有没有不高兴?”

外头的人大概打死也想不到,堂堂的太傅大人也有猜不透人心的时候。

“一点都没有。”顾轻幼别过脸,粉嫩的下唇轻轻抿着上唇,显出极致的可爱。又随手挑开食盒的盖子,懒洋洋道:“江公子是挺温柔的,可我还没想到那个份上呀。”

大概是相处的时间还不够多吧。

“原来不仅要会射箭,还要温柔一些。”李绵澈放下心打趣。

“我看话本上说,姑娘都喜欢温柔些的男子。其实江公子与话本上说得倒很像。”

“哪来的乱七八糟的话本。”李绵澈无奈地从她手里接过四棱乌木筷,语气更加随和道:“你吃过了?”

“还没。”顾轻幼咽了咽口水,双腮微微鼓起,望着食盒的几碟菜色眼前一亮。

李绵澈笑着将四五样菜色全都摆出来,又耐着心将她的筷子递过去,见她先咬了一口虾球,才觉得生了些食欲,便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话本上还说小叔叔修缮驿道一事让不少渭北百姓得了实惠,如今那边吃饱穿暖,全赖小叔叔在这边卖主求荣。”顾轻幼一边嚼着鲜嫩的虾肉,一边随意道。

“卖主求荣?”李绵澈不屑一笑,转念却抬眸问:“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顾轻幼坦率地摇摇头,耳边的水晶坠儿轻轻晃动,随即又笑道:“我只知道小叔叔从来不会错。至于旁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又不归我们管。”

“那若世人都觉得是我错了呢?”李绵澈追问,眼底隐有精芒。

“那世人就都是错的。”

“真这么想吗?”

“真这么想。”顾轻幼撂下筷子,微微昂首,乌黑的睫毛轻轻抖动着,脸庞分明稚嫩清秀,但说出来的话却比谁都窝心。“小时候曾见过一种鱼,这种鱼很奇怪,永远都是逆流而上,与旁的鱼截然相反。后来义父告诉我,这种鱼叫做鲑鱼,是唯一一种能跃过龙门的鱼。所以小叔叔,谁说一定要顺从别人的眼光,做寻常的鱼呢?”

上回是鹰,这回是鱼。怎么听怎么觉得是乱七八糟的故事,可偏偏是这毫无出处的故事,最是下饭,最是抚慰人心。

李绵澈的筷子迟迟未动,一向清冷的目光此刻难得噙着温柔。

“连陛下都坐不住了。”他轻轻道。可眼前的少女却如此笃定。“你怎么……”

“我怎么了呢?”顾轻幼俏皮地笑,白皙的肌肤是诱人的光滑。

李绵澈望着眼前的鱼肉吞吞口水,故作恼怒地笑道:“你怎么把小叔叔当成鱼来看?”

“鱼不好嘛。”顾轻幼的声音轻轻软软,又拿筷子戳了戳眼前浸满汤汁的醋鱼。

“自然是好的。”李绵澈败下阵来,拿筷子夹了一口,果然鲜香无比。

但就在这日之后,随着渭北与宇州互市越来越密切,随着渭北的百姓愈发身家富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指责李绵澈勾结渭北候,将大誉库银用作壮大渭北之势。起初是私下议论,待到后来,竟有言官出面,要皇帝罢免李绵澈太傅之位。

外头这样的闹腾,罗管事便把门户看得更紧,以至于顾轻幼从夏到冬始终没怎么出门,直到次年春来。听说郊外的庄子里暖池已然修缮完毕,顾轻幼便打算出去散散心。

庄子里闻言立刻上下而动,齐齐准备。虽然都觉得太傅大人的官帽岌岌可危,但到底谁也不敢小觑这尸山里杀出来的阎王。何况毕竟是自己的上头主子,即便真有一日遭殃,那也是有本事拉着自己陪葬的。

此刻赵浅羽也身居在郊外的绿萝庄内。前两日小太监已然来传了旨,说是过了清明便可解禁足,还请公主往后谨言慎行。

“自然是要谨言慎行的。”赵浅羽对着青鸢念叨。“我这皇弟好狠的心,竟然禁足了我大半年之久。若不是母后疼我,过年的时候接我入宫住了半月,我岂不是被憋疯了。”

青鸢细细替赵浅羽上着妆。从敷脂粉到抹胭脂,从画黛眉到贴花钿,青鸢一步步都是做惯了的。但该说不说,近两年公主脸上的脂粉越来越厚了。其实青鸢觉得倒是与年纪无关,而是公主忧思日多,才导致原本的薄薄一层脂粉已然遮不住她的细纹。

但好在,禁足的这些日子消息闭塞,没有官眷往来,因此虽然孤寂了一冬,反而养得姿容恢复了一些,连肌肤也多了几分从前的雪润。

“昨儿孙姑姑说她们庄子刚出了春笋,今儿可送来了?我倒是想着这一口。”赵浅羽今日选了黑烟眉,越发衬得整个人如珠玉一般隐有光彩,让她对镜自照间,不由得心情大好。

青鸢闻言一双眉头便变得皱皱巴巴起来。来之前她万万没想到,公主选的这庄子竟然紧挨着太傅大人名下的一处庄子。好巧不巧,这庄子又恰好是孙姑姑与那云俏姑娘所打理的。那孙姑姑本就是见杆就爬的主儿,得知公主在这,一天倒要跑来两三回。起初公主还不在意,可往后二人越说越投机,可不是都瞧那顾姑娘不顺眼。

一想到这,青鸢只觉得头疼,忍不住劝道:“公主您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何必老与那乡下妇人来往呢?您只看孙姑姑每回过来,除了背后说些闲话,便是阿谀奉承,哪有正经人的样子。”

“你不知道吧,顾轻幼要来庄子上了。”赵浅羽兴致勃勃,眉心的金钿光彩照人。“顾轻幼既然都来了,没准绵澈也会来呢。”

“可……”

“行了行了,你别管了。一会我与孙姑姑说话,你去挑拣一些不喜欢的衣裳首饰,让她拿回去给云俏用。你就不必过来伺候了。”

说话间,青鸢手上的胭脂已被夺了过去。她呆在原地怔了怔,到底无可奈何,只好说句我给您准备燕窝去,便恹恹走出了房间。

果然不多时孙氏便来求见。一进门,这妇人先是啊呀一声抚掌,随后便眉开眼笑道:“怎么两三日不见,公主越发精致了。啧啧,是这眉毛的缘故,这眉毛画得可真好看。”

“是黑烟眉。”赵浅羽本也很吃这一套,但因方才被青鸢说上那么一句,想到孙氏不过是奉承自己,一时也觉得没意思,于是表情淡了淡,脱口道:“近来云俏可好?”

“那孩子虽壮实,但也缠人,她整日出不得门,忙得焦头烂额。”提起云俏,孙氏脸色一黯,到底心疼。

“也真是可惜了。”赵浅羽用手指拈了些西洋香膏,轻轻往纤细的手腕上涂抹着。“若是那顾姑娘能有些容人之量,早早让云俏去她跟前伺候,如今只怕也混成大丫鬟了。往后嫁人也好,陪房也罢,身边总会有三四个小丫鬟伺候着,哪里像现在。”

“谁说不是呢。”孙氏一脸赞同,但其实心里早就不这样想了。她再糊涂,被自家女儿骂过一回,也总算醒转了许多。回想当年的事,大多数还是自己和女儿错在前头,真挑不出人家顾姑娘的毛病。更何况自从云俏孕后去过一回太傅府,顾姑娘每月都会派人送些银子或绸缎来,实在是尽足了心的。

不过眼门前,孙氏可不打算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她深深知晓,公主一向最不喜欢顾姑娘。若是自己站在顾姑娘那一边,哪里还有便宜可占?倒不如在这做做样子,哄公主个开心,自己也乐得拿得手软。

微微抬眸,瞧着公主似乎不太满意,孙氏继续道:“提起这顾姑娘,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心思却比谁都重,哄得太傅大人对她言听计从不说,连府里的人也都说她好。可她们不清楚,我却是个清楚的,那顾姑娘其实真是一肚子的弯弯绕,不过是装得单纯罢了。”

“就是啊。”赵浅羽毫不犹豫,旋即觉察到自己有些失态,才拿帕子压了压鼻子上的粉,把声音慢下来道:“若不是这顾姑娘,你们娘两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呢。本公主也实在看不过眼……我看不如这样,等到云俏再大一些,就让她到公主府去做个小管事,虽说也是伺候人,可到底身份是不一样的,手底下再领十七八个小丫鬟,岂不威风?”

“若公主肯提携云俏,自然是云俏和老奴的福气了。”孙氏喜得满脸堆着皱纹,连连作揖道谢。

赵浅羽唇瓣微挑,殷红的笑意漾开。“我不像顾姑娘那般小气,连积年的老奴都容不下。你是太傅府里的老人,我不敬重你又敬重谁?云俏更是机灵懂事的,把那庄子治得明明白白,可见极中用。哪个府上得了你们两个,不好好用着,提携着?”

“公主真是慧眼,有公主这一番话,老奴真是没白活。”孙氏本是做戏,不想却被这一番话勾出不少真情来。“想当年太傅大人小的时候,我就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着,也算看着太傅大人长大。后来老夫人过世,我又随着大人一路入誉州,谁曾想赶上了锦平之乱,我……我心里怕呀,那云俏多小啊,我能怎么着,只能带着孩子先躲回乡下去。不曾想再回府来,便要伺候这位顾姑娘。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从前给云俏提鞋都不配吧,竟也偌大的架子,住进了宽绰华丽的集福院……”

细长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赵浅羽显然失了些耐心,但抿了一口燕窝后,心绪又好了一些,继续抬眸听着。

而孙氏何等乖觉,自然要把话题拉到公主喜欢的事上。“其实我早就想,若是太傅大人能娶公主您回府,那太傅府肯定又是一番气象,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让一个野丫头反客为主。”

“别这么说。”赵浅羽语气轻轻的嗔怪。

“怎么不能这么说呢。”孙氏咬牙道:“依老奴看,就是那顾轻幼占了您的地方。她整日把太傅大人叫小叔叔,撒娇拿痴,哪家的姑娘看了不生气,何况您又是金枝玉叶,怎么会愿意蹚这样的浑水。太傅大人也是糊涂,养着这样的人在府里,岂不是养了个祖宗,谁愿意嫁过来受委屈。”

“倒也不能这样说,过两年那顾姑娘也该嫁了,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太傅府里。”赵浅羽细眉轻挑,旋即又银铃般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顾姑娘一定也能高嫁的。你也瞧见了,当初不是还与孟将军家的幼子来往过一段日子嘛?哎,这顾姑娘可真是命好,不比我这金枝玉叶差,一辈子都是享福的命。不像你和云俏,受了委屈还要忍着……”

孙氏竟真的被这话勾起几分火气来,一时咬着牙跺着脚道:“可惜天不长眼,让我们好人受委屈,便宜了乡下来的丫头。”

“不是说顾姑娘还要来你们洛河庄吗?她怕不是故意的吧,想来看你们的笑话。”赵浅羽抬眸,上挑的眼线似能蛊惑人心。

“她……”孙氏低头瞧瞧自己身上的旧衣,又想起云俏如今的憔悴,心里的火气一阵阵往上涌。“乡下人的确爱看旁人的笑话。”

“所以我说,你和云俏都是好脾气的。其实即便是主子不对,做下人的也能伸手管一管。何况她算什么正经主子。”赵浅羽嗤笑道。

“若公主您入府,才真真是我们的正头主子。”孙氏恭敬道。

“我若入府,也是会知恩图报的。”赵浅羽故意把知恩图报四个字咬得很重。

“您……”孙氏有些明白,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纸,到底有些模糊。

“喏。”赵浅羽随手递过去一个胭脂盒,上头镶嵌着精美的蓝宝石。“听说云俏的丈夫是有些跛的,试试这药,没准能好呢。若是能拉着那顾姑娘一道用,自然更能大好。”

一句句话皆意味深长。

若是旁人自然不明白,但孙氏却是个机灵狡猾的。什么药要拉着一男一女一块用?她想都不必想就明白了。

而这药如果用得成了,那往后顾轻幼就是妾,云俏反而成了妻。那往后二人的日子岂不是掉了个个……孙氏越想越激动,竟有几分心颤手抖。

“姑姑要想开,想开了才能有大前程。”赵浅羽的声音蛊惑如毒。“若是想不开,呵呵,姑姑你也是有女儿有外孙子的人了,对不对?”

半个时辰过后,青鸢端着一盏燕窝走了进来。那燕窝是最上等的血燕,用鸡心琉璃盏盛了,瞧着十分可口。“公主您与孙氏说什么了,她的脸色怎么那么奇怪?”

“我能与一个老妇说什么。”赵浅羽慵懒地用勺子搅了搅燕窝,往红唇中送了一口,才笑问道:“还有几日能解了禁足?”

“快了,再有七八日您就能回公主府了。太后娘娘也心疼您,说是安排了人在公主府办一场大宴呢。”

“自然要办的。若再不办,只怕誉州城的人都要忘了还有我这个公主了。”赵浅羽饮尽了盏中的血燕,以帕子轻轻擦了擦唇,又问道:“绵澈那边动静如何?局面还是十分难堪吗?”

“是,朝堂上的舆论对太傅大人很是不利。反倒是渭北候安插进来的人,听讲常替太傅大人说话。”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赵浅羽抖擞精神,将鬓边的碎发一一整理好,笑了笑道;“我要赶快回誉州城去,绵澈这个时候一定很需要我。有我在,谁都别想把他怎么样。大不了跟皇弟认个错,我保他还是威风凛凛的李太傅!”

去岁,誉州城的贵妇姑娘们被告知的消息是公主打猎受伤需要去庄子上休养。如今春过夏至,果然公主痊愈而出,又成了誉州城中最善交际的人物。

这一回的宴席没设在鹤鸣园,而是设在了公主府内。这座府邸原是前朝寿王府邸,后改建成了公主府,府内楼阁华丽恢弘,假山嶙峋,连曲水流觞之处亦有,是誉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官邸。

而今日受邀的也大多是有诰命的夫人及其嫡女,寻常人物自是进不来的。

此时正值初夏,曲水流觞也有些热,所以宴席便设在了湖中心一亭子中。此亭恰好容纳两三桌,此刻桌上摆着四样热菜,四样冷盘,一道蟹粉酥点心,还有一道切好的山桃浇蜜。

赵浅羽坐在人堆里,一如既往地珠玉满头。太后到底心疼她,早早便亲自派人送来了宫中的蟹粉酥点心,并一套新头面。这套头面整套使用赤金和点翠,坐在人群中最夺目不过,旁边的人只有讶异惊叹的份。

“这道蟹粉酥其实不难得,难得的是这个季节的螃蟹肉薄黄少,出一碟蟹粉酥就要十七八只蟹。”赵浅羽端坐上首,拿扇子一指那碟子,又笑道:“我也不多留了,你们走的时候一人带上一碟,也算没白来。”

“还是公主大方。”“公主数月不设宴席,我这肚子都受委屈了。”“借着公主的光,才能吃上这稀罕玩意。这蟹粉酥也真是难做,除了宫里的御厨,外头竟没一个做得好的。”

众人七嘴八舌,哄得赵浅羽脸颊殷红,似喝了三四盏葡萄美酿。

“这算什么。”赵浅羽不屑道:“不过是一碟点心罢了,旁的地方或许吃不上,公主府却是什么时候都有的。还有蜀中刚送来的缎子,一会你们一人分一匹。”

“蜀中有新花样了?咱们都不知道!”妇人们果然起了兴致。

赵浅羽自然得意,青鸢却在旁边暗自掰着手指盘算,蜀中送来的缎子不过十七八匹,此刻一人分一匹,那还剩什么了?非但不剩,只怕还要开了库房补上几匹才能够用。

第40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围着赵浅羽问寒问暖,说着近来的新鲜事。半个时辰后,宴席已用得差不多, 可赵浅羽仍兴致未减, 索性拉着众人去听戏。虽没有现成的戏台子, 但女官们是早已候在园子里的, 此刻以花为景,倒也别有风味。

孟夫人自在受邀之列, 此刻陪着赵浅羽一道慢慢往园子里走去。想起太后的嘱咐,孟夫人索性摆出长辈的姿态来, 轻声道:“过了年, 太后娘娘更惦记您的婚事了, 还没主意吗?满朝文武可都是任您挑的。”

“旁人不知道我的心思也就算了, 你还不知道吗?”赵浅羽笑着嗔怪。

“可太傅大人到底心不在这上头, 您总不能一直耽误下去。太后娘娘……”

孟夫人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赵浅羽打断, 但见她胸有成竹地坐在竹藤金丝圈椅上, 笑道:“不会一直耽误下去的,我自有主意。”

“公主有主意让太傅大人扭转心意?”孟夫人闻言也替她高兴。

“自然了。”赵浅羽一脸春风得意, 不由得微微昂起下巴道:“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有旁人在,他自然想不到我。可若没有旁的人可选,他又怎么会不选我?何况如今他的形势,也只有我能救他于水火。”

什么旁人在不在?孟夫人正觉得一脑袋浆糊,忽然听见戏台子上唱的是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的事, 不由得心里一震。莫不是公主要对顾姑娘动手?

她惊得脸色煞白, 暗紫色的褙子都压不住一身的惶然。“公主您……”她颤着声音追问,但赵浅羽又怎么肯直说, 只懒懒笑道:“夫人等着喝我的喜酒吧,我与绵澈的婚事,这一回可是板上钉钉的。”

“喝……喝喜酒……”孟夫人笑得跟假人似的,一颗心惴惴打着鼓,半晌才酝酿出下一句话道:“公主有什么主意不妨跟我也说说看,我可是一心向着您的。”

赵浅羽吟吟一笑,眼眸流转间,涂着微红胭脂的眼尾指向眉梢。“我知道誉州城的人虽然面上尊敬我,可心里未必瞧得上我。毕竟我从小不受宠,全仗着皇弟才有了今天。有了今天的日子又不安稳,偏偏得陇望蜀的惦记上大誉的英雄,谪仙般的人物,咱们的李太傅。”

说话间,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笑道:“可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李太傅,谁也别想拦着我。而且,我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谁也别想同我抢。孟夫人,你从小看着我长大,也算了解我的脾气吧。你且瞧着,也让大伙都瞧着,这一回渭北之事太傅遇危,便是我最好的机遇,我定然不会放过。”

“而且啊……”她吐气如兰,却让孟夫人觉得像是幽谷中的毒花。“这一回可是天时地利人和,我既不会脏了自己的手,又能达成自己想做的事。啧,总之,今年的秋季,势必与往年不同。今年的秋,才是真正让人满意的,有所收成的秋呢。”

爱,会让人长进,亦会让人扭曲。这句话时从前孟夫人在某个话本上看到的,此刻却深觉有理。她早知公主被禁了大半年的足,只以为这禁足会让公主明白反思,往后更加谨慎些,却不想长久的寂寥让她的心思更加晦暗,反而生出些可怕的念头来。

孟夫人没心思听戏了,身边的人可比戏文里的角色吓人多了。好多念头在心里百转千回间,自己的胳膊却被一只冰冷而白嫩的手轻轻推了推。

“孟夫人是长辈,从小就对我好,所以我有事也只对你说,连青鸢也未必知道。”赵浅羽美目轻嗔,亲手递了一盏茶给孟夫人,笑道:“你的嘴最严了,是不是?”

“是。”孟夫人双手接过茶水,只觉得那茶香里混着西洋香膏的味儿,让人闻着很不是滋味儿。

回府的路上,马车晃悠一路,孟夫人的心思却很坚定,这件事必须被自己牢牢咽进肚子里,绝不该往外泄露半句。

如此,她回府后便一如既往地操持家事,连贴身丫鬟也没瞧出什么异样。直到丈夫与儿子双双从外头回来,一道用晚膳。

孟将军一如既往地精神,而孟庭轩经了大半年骁骑营的历练,如今皮肤变得黝黑不少,原本细瘦的胳膊此刻也粗了不止两圈,只是眉宇间总有些被磋磨的哀怨,倒是与这副皮囊有些不符。

“今儿又怎么了,怎么总是臊眉耷拉眼的。”孟将军咬了一口翠绿的嫩菜心,又吩咐下人给

自家儿子夹了几颗红烧鹌鹑卵。

“太傅大人要我这些日子跟着骁骑营左使操练骑射。”孟庭轩大口地嚼着一颗红烧鹌鹑卵,浑不见从前誉州四公子的做派。

“你素来擅长骑射,太傅大人要你做你擅长的事,你怎么还不高兴?”孟夫人此刻已卸去白日见客的簪环,只挽着沉稳大气的发髻,插着一根颜色清透的翠玉簪。

“你不知道。”孟将军摆摆手屏退左右,这才对自家夫人叹道:“这位骁骑营左使也是渭北侯的旧部,虽说已查明他与渭北侯许久未往来,但大伙心里到底忌讳。”

“这样的人怎么还留用?”孟夫人拿帕子替儿子抹了抹嘴角的汤汁,一脸疑惑问道。

“一则是有本事,二则是为了安渭北侯的心。咱们大誉的三军刚经越江之乱,如今的军力实在难以与渭北侯较量,所以有些官职上,要适当地放一些渭北的人手。”

“那太傅大人为什么要让轩儿与这样的人一道操练骑射?”孟夫人有些心忧,眉中一道八字隐现,手中的紫檀木筷子也紧随着被撂下。

“你吃你的。”孟将军粗中有细,冲着自家夫人嚷了一句,又继续道:“太傅大人做事自有主意,总不会害咱们轩儿。何况与这样的人来往未必是坏事,若轩儿真能查出什么,没准对大誉也是好事。”

“轩儿才刚入骁骑营半年,这……这不是为难轩儿嘛。”孟夫人抬眸看了孟庭轩一眼,见他咬着一块鸡肉吃得香甜,眉心才稍稍舒展开一些。

“你懂什么。”孟将军嗔怪一句,又咽了一口冬瓜云片汤,感受到香味蔓延到每一个味蕾,不由得朵颐大开,索性直接干了一碗,才道:“那太傅大人有没有嘱咐你什么啊?你可记住了?”

到底是饱读诗书的少年,即便入了行伍,也尚未失去彬彬文质。此刻他将口中食物咽得一干二净才答道:“太傅大人说,与谁为伍都不要紧,遇到事的时候,自会见人心。”

孟夫人刚想笑说这孩子提起太傅就一脸敬重,转念忽然心里一咯噔,太傅大人这话,怎么听着哪里不对劲。说是敲打轩儿,可若是放在今日自己遇上的这件事上,倒也用得。

她心里一阵警惕,却又觉得自己是有些小题大做,只是到底没了用膳的劲头,捏着筷子走神了半晌,直到自家儿子吃饱了告退,才总算回过神来。

“你先回去吧。”孟将军打发了儿子,转头冲着妻子道:“饭菜不可口,就换个厨子。轩儿如今正用力气的时候,伙食上精致一些,也是好事。”

“不是。”孟夫人一张脸惴惴不安,连鬓边的翡翠颜色都显得有些黯淡了。“大人,我得跟您说件要紧的事儿。”

下人都不在,夫妻两一直说到饭菜都凉了。孟将军也呆了半晌,才喟然叹气道:“若是从前,咱们明哲保身也罢了。可如今为了轩儿,咱们少不得多思多做。”

“唉,也是我糊涂。我只以为太傅大人忙于朝政,不会理会这样家长里短的小事。可现下想想,这件事涉及了那位顾姑娘……你可还记得上回轩儿与顾姑娘的事儿,太傅大人可是派晚大人过来敲打过我一回的,可见太傅大人何等在意这位顾姑娘。所以这事,还真就不能怕得罪公主,必须要给太傅大人说明白。”

“不错。”孟老将军点点头,一双大手在帕子上用力蹭了蹭,之后方道:“我是个粗人,一向不喜欢那些靠脑袋吃饭的文官。可太傅大人不一样,人家能文能武,智近乎妖,是我孟昌盛数十年来最佩服的一位,哪怕不到三十岁又如何?这样的人物,说话举止皆有道理,皆有出处,不可能无缘无故教轩儿做人。所以,这是在敲打咱们孟府啊!”

孟夫人闻言捂住了胸口的鎏金蝴蝶,庆幸自己还算警醒,没自作主张的真把事情瞒下来。

“这样吧,这件事由我亲自出面去告诉太傅大人。你且按兵不动。记着,咱们通风报信是真,可也不能开罪公主。那一位的火气随了先帝,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那孩子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我真说了什么,想来也不会跟咱们孟府过不去。”

“你也信?我这些年杀敌无数,征战百千,深知人心之叵测。但凡帐前夸夸其口的,每每是逃得最快的。何况人家都说了一山容不得二虎这样的狠毒之话。”孟将军望了一眼桌上已见凝固的油水,将帕子丢到一旁。

习武之人往往性子急些。晚膳过后,孟老将军就递了名帖亲自去求见了李绵澈。孟夫人煮了热茶侯了不足一个时辰,便见丈夫抹着汗珠从外头走了进来。

孟夫人利落地绕到紫檀嵌八宝的屏风后头,从铜盆里面捞了一块湿湿的帕子替丈夫擦了擦那燕颔虎颈的汗珠,方问道:“如何?”

“多亏是去了。”孟将军接过帕子用力擦了两遍脸,又把晾着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继续道:“太傅大人应当是早知道此事,不过是想从咱们口中坐实这件事真是公主的主意。”

“早……早知道了?”孟夫人咂咂舌,可公主解了禁足刚多久。

“不细说了,总之你我这一回的事真是做到了点子上,太傅大人很是满意。他一高兴,竟还问起我轩儿的婚事。”

“轩儿的婚事?”孟夫人听得云山雾罩,想不明白丈夫去通风报信与轩儿的婚事之间有何关联。

孟将军颔首道:“我说轩儿的婚事暂没打算,只说近来与那睢王府的馥儿丫头走得还算近。太傅大人听了竟很满意,要我对此事上些心。”

“但馥儿那孩子……”孟夫人话说了一半,旋即却又停下来。林馥儿的脾气的确还算不上大好,可随着自家儿子入了骁骑营,性格越发粗犷,与那林馥儿反而相处得越来越好。所以这门亲事,没准轩儿真的会乐意。

孟将军却是另外一套想法。“夫人,人说太傅大人每句话都不是白说的。我认识他也有五六年了,却从不曾听他关心过谁家的男女之事。只怕,只怕太傅大人是有心提点你我啊。”

孟夫人完全傻眼了,坐在那消化了半天,最后只呐呐道:“这太傅大人的心思,怎么,怎么就完全猜不透呢。”

“若连你都能猜透,那就不是威赫万千的李太傅了。”孟将军掀开茶台上的石盘龙熏炉,亲自往里添了一勺香,方长叹道。

虽猜不透李太傅的心思,但孟夫人却很听劝。之后非但对睢王府更加热络,更时不时提醒自家儿子也上些心。

而另一边,夏来日暖,顾轻幼已与林馥儿到了郊外的庄子上。那庄子修得别致,前头一排屋子,左面是暖池,右手边是可垂钓的小湖。后山一片林子则用栅栏围了起来,养了不少鹿儿兔儿,个个活蹦乱跳,十分讨喜。

顾轻幼极喜欢这样的地方,索性弃了长裙,选了紧袖紧腰的套衫,与林馥儿一道捉鱼喂兔,十分快活。

“怎么一冬天不见,你的身材越发好了?”垂钓之余,林馥儿双手掐着腰问顾轻幼。这是实话,眼前的少女本正在抽条的年纪,照理会瘦一些,然而顾轻幼却是该瘦的地方瘦,不该瘦的地方十分圆润饱满,惹得林馥儿好一阵羡慕。

“哪有的事。”顾轻幼并未觉得,随手拂了拂脸颊边的碎发,直看得林馥儿又是一阵念叨。

不光是身材越来越好,皮肤也白里透红,水汪汪的鹿眸更有韵味了。

“你也二十一了呢。”林馥儿正要继续说下去,便见身后的大丫鬟过来报信,说是步军副尉夫人也在附近,听说这边庄子上有人热闹,

便过来见一见。

“桂儿姐姐啊,倒是好久没见她了。”林馥儿轻轻晃了晃腰肢,感觉筋骨松了一些,才看向顾轻幼道:“上回沐姨娘还让我母亲做主,说是求母亲想法子找那步军副尉府的老夫人说说,尽快让我这姐姐把持了中馈。我母亲倒是答应了,可那步军副尉府的老夫人也真是厉害,拉着母亲一顿哭,说不比睢王府家业大,步军副尉府的一草一木都是这些年苦苦经营下来的,不是不舍得让姐姐管,而是要等姐姐长进些,知道经营了,才肯放手。”

“人家弄这么一出,母亲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回来沐姨娘又一顿闹腾,母亲只能又贴补了桂儿姐姐一处庄子,要姐姐拿着练练手,好好经营着。那庄子就在隔壁,大约她是过来盘点清理的吧。”

顾轻幼不太理解这种对中馈的苦苦执着,但也知道人各有所求,倒也未曾觉得是笑话。只是对经营庄子生了几分兴趣,便道:“以誉州附近的这些庄子来看,能种的东西不多,能产的银子也就那么多。所以要想赚钱的话,还是得另谋蹊径。”

“先让她过来吧。”林馥儿见顾轻幼不记恨上回林桂儿私下说她坏话的仇,自己也就懒得计较了,索性冲着大丫鬟吩咐着。随后又笑着问顾轻幼:“你有什么好主意?”

“有倒是有,不过也得投本钱。”顾轻幼笑着,又垂眸看了一眼刚钓上来的一尾大肥鱼,十分满意点头道:“今儿就这样,晚上我们吃鱼肉锅子,可好?”

“鱼肉锅子,好,怎么不好!”林馥儿这些日子真是开心坏了,有顾轻幼在,她的胃口大大得到了满足。

虽然不许把持中馈,但林桂儿其实过得不错。毕竟是王爷家的庶女,嫁妆虽不太多,但也绝不算少,而步军副尉府再怎么着也不敢给她脸色看。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自己非得要强。

今日,林桂儿一袭青色石榴裙,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玉佩。发髻上是绿宝石的簪子,日光下也颇有看头。此刻她眉目含笑,问了礼道:“只知道府上来了人,却不知是顾姑娘与妹妹在这。若早知是你们,我就不空着手来了,我那庄子上别的不成,如今刚长好的小白菜却是新鲜着呢,用来包些馄饨最好。”

林馥儿扭过头冲着顾轻幼吐了吐舌头,又低声咬耳朵道:“打量着我不知道吧,母亲给她的那个庄子上可是最能产人参的,此刻却拿小白菜来哄弄我。”

顾轻幼不以为意地笑笑,殊不知林桂儿竟看得呆了呆。这太傅府还真是养人,眼瞧着顾姑娘的气色越来越好,从前还有几分不饱满的脸颊,如今越发红润娇俏,又是比清丽更美了一分,已算得上难得的佳人了。

林桂儿暗中叹气,心道这一位将来的前程只怕比自己不知好上多少倍,索性也不想再多聊,只淡淡一笑道:“方才来的时候瞧着庄子上竟还有几处暖池,啧啧,到底是王妃待妹妹好,这样好的庄子我是享用不得的。”

若按林馥儿从前的脾气,此刻大约早就火起。但如今她有姑姑教引,又有顾轻幼为友,再加上自己也刻意控制,脾性竟也有几分淡然了,此刻虽然恼火,却也不至于挂在脸上,只是冷冷笑了一声道:“咱两这庄子背靠同一座山,吃得是同一处泉水,连当初盖屋子的时候用的泥瓦匠都是同一批。只不过是我这庄子上的管事勤勉些,早大半年突发奇想开挖了暖池。可这地气都是一样的,你那也不是打不出暖池来,左不过搭些人力银子罢了。”

“那这么说,显然妹妹庄子上的管事更好一些咯。啧啧,我那庄子上的管事就一味怠懒,真是该打。”林桂儿阴阳怪气道。

林馥儿说不过她,一时忍不住有些血气上涌,却听顾轻幼在旁有些疑惑地反问道:“种人参是很轻巧的活吗?”

“对啊,你庄子上的那些管事虽没开凿暖池,却一直忙着种人参,何曾闲着了?”林馥儿得了顾轻幼的启发,一下子占回了上风,忽然又心生一计坏笑道:“姐姐要是嫌庄子不好,咱俩换不就得了。这些暖池和管事都给你,你把你庄子给我,连同那些人参。”

“那不行。”林桂儿果然情急,暖池再好,可也顶不了银子。“那人参都有买主了,早就定出去了。”

“所以你说,母妃到底对谁好?”林馥儿昂着头逼问。

“是,是待咱们都一样好的。”林桂儿讪讪笑着,不好意思再提什么暖池的事。其实身边的张姑姑也总说,王妃算是一碗水端得很平的了。

只不过,想起那首饰铺子让自己白白搭进去三百两银子的事,林桂儿心里便又拧起一个大疙瘩,看向眼前这两个人的眼神也有了些怨恨。

“你也别生气,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只不过咱们生在同一座府邸里,命数却浑然不同。”林桂儿拿帕子掸了掸旁边的石墩,叹气坐下来道:“步军副尉府虽然官不大,但却也是有产业,有存银的。我之所以惦记着中馈,也没有旁的意思,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嫁妆不够,想多存些银子,来日等生下一男半女,自然有用得着的地方。”

“你是嫡长媳,人家府上能委屈你的孩子吗?”林馥儿反驳。

“我……”林桂儿被怼得一阵哑口无言,半晌才缓过劲来道:“我就是想过得好点,手里宽裕点,出门威风点,这又什么错啊。”

“那你好好经营这庄子不就成了,母亲连管事大丫鬟都给你补了两个,还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