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时已是初夏, 世安院窗前的几棵翠竹生得正翠绿欲滴。顾轻幼很想砍下一棵做竹筒饭吃,但后来想想,还是后山的竹子更有风雨香气。
她这样一犹豫, 抬眸已经见到李绵澈出门。临近夏日, 他身上的衣裳愈发简单, 不过一件玄纹云袖的衣裳, 连身上的绣纹都不多。但这样的衣裳越发能衬托人的气度,似乎愈简单, 愈显得人贵气天成。淡淡的一袭白衣上,清朗的面容十分耀眼。
“小叔叔要出门吗?”顾轻幼回眸瞧见正好厨房送来了午膳, 雪白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香气扑鼻间, 她笑道:“今天的午膳很香呢, 闻着好像是五香熏鱼呢。”
李绵澈收了即将出门的势, 笑着将手里的什么东西递给晚淮, 温柔回眸道:“集福院的膳食一向跟世安院不一样。你若是想吃熏鱼, 午膳便在这吃。”
晚淮乐得接过了那摞文书,每回顾姑娘在世安院的时候, 似乎主子的食欲都会更好一些。这几日他正好犯愁主子没空吃东西的事呢。
“不是早上才用过鲈鱼汤, 怎么午膳还惦记吃鱼?”李绵澈笑着与顾轻幼拉家常,与朝堂上雷霆万钧的太傅大人截然不同。
“早起喝汤有些腻,拢共就用了两三口。”顾轻幼随口一答,眉毛忽然一挑,笑眯眯反问道:“小叔叔怎么知道我早膳吃了鲈鱼汤?”
“猜的。昨儿恰好瞧见外头送来了鲜鲈鱼。”李绵澈拎了软垫撂在顾轻幼的椅子上, 这才去她对首坐下。
对面的小姑娘也穿着一身淡白的衣裳, 领口的海棠暗纹增添几抹精致。一张乖巧而清丽的脸庞总是挂着让人舒心的笑意,乌黑的发丝有一半如水瀑般散下来, 此刻恰好盖住修长白皙的脖颈,衬出耳边摇曳的桃花坠。
眼前的熏鱼今日瞧上去也很是不错。淋了浓稠酱汁的熏鱼保留了原有的形态,上面的鱼肉被改成花刀,切出好看的十字花型。酱汁上还点缀着些许桂花碎,让香气里多了一丝幽微的甜。
“别动。”李绵澈见她夹了几筷子也只是夹到鱼皮,一时不觉好笑,便随手取了双长筷,替她将鱼肉和鱼肉一一拨开,又将鱼腹上的肉裹了酱汁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这才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
“我们一人一半。”顾轻幼大大方方地将鱼肉重新拨回一半。“义父说了,小叔叔多吃鱼,是养胃的。”
“好。”李绵澈食欲也渐浓。桌案上除了一道桂花熏鱼,还有一道青虾卷,一道香椿拌豆腐,还有一道炝三鲜。
瞧着顾轻幼喜欢香椿,李绵澈将盘子默默推过去,随口又问道:“前些日子罗管事说起你在帮温管事的孙子诊病,可有进展?”
“方子是江公子开的,药也是江公子配的,我就是帮忙看了几遍。不过,孙姑姑不太领情,我们又遇不上温管事,所以现在那药还没送去呢。”顾轻幼答道。
“一会我嘱咐罗管事一声。”李绵澈淡淡一笑。
“江公子已经想到法子了。再等等看,要是不成了,再劳烦小叔叔便是。”顾轻幼咬了一口酥软的虾仁,小脸被撑得微微鼓起来。
“看来江公子不仅医术高明,为人也很聪明啊。”李绵澈轻轻将鱼肉上的桂花拂开,一双疏朗的眉毛微蹙又松开。
“医术嘛,义父说还行。聪不聪明……”顾轻幼卖了个关子,忽然双眸从眼前的菜品上移开,定定落在李绵澈的脸上。“聪不聪明得小叔叔说得算。”
这样信赖而笃定的目光不过一瞬,却还是让堂堂的太傅大人失神半晌。
眼前惹了事的少女却跟没事人一般,继续懒懒地戳着眼前的鱼肉,语气恬然道:“小叔叔是我认识最聪明的人了!”
李绵澈略怔了怔,恍惚间才发觉即便那桂花不入口,口中的鱼肉上也是染了几分甘甜的。
用过午膳,罗管事恰好带着公主的旨意进了门。身后一众小厮每人手上捧着犀皮漆器圆盘,盘上铺软绸,绸上或为首饰,或为摆件,颜色皆鲜艳华丽。
罗管事躬身站着,此刻一板一眼地传着使者的话。“公主说原本数日前就想给顾姑娘厚赏的,可惜一时挑不出来好的。这些礼物是公主从皇帝赏赐的物件里精心挑出来的,昨儿才算满意,今儿便送来的。公主还说鹤鸣园的夏字号园子已经开了,请顾姑娘一道去听戏。”
李绵澈不置可否,只把目光看向顾轻幼。而顾轻幼显然对那些礼物并不感兴趣,反而很认真地看向李绵澈道:“小叔叔,我不去的话,会耽误您与公主的交情吗?”
李绵澈浅笑,眼眸中同样对那
些礼物充满了不屑。但回答顾轻幼的话却很认真,也一如既往地温柔。“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跟公主连交情二字都谈不上。”
“可大伙都说我将来的小婶婶……”顾轻幼的话说了一半,却莫名被李绵澈黑琉璃般的双眸镇压住。
“你说完。”李绵澈撂下手里的筷子,严整以待。
“我听错啦……”顾轻幼知道他素来不喜欢聊这样的事,索性咬咬唇轻笑应答。
眼前的少女肤色如樱,黑发如瀑,又咬着粉嫩的唇珠,一脸坦然。李绵澈自知当不了欺负侄女的小叔叔,顿时收了眼里的几分肃然,嗔怪道:“哪有什么小婶婶的事,不过都是人云亦云。”
罗管事在旁闻言却忍不住插嘴。“其实论其年岁来,大人您也该……”
上首似有什么玉扳指还是蜜蜡手串被撂到桌案上,声音虽不大,但足以将罗管事剩下的话打了回去。罗管事顿时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领着一干人等鱼贯走了出去。
书房内变得很安静,香炉里的香也已燃尽。婆娑的竹影落在雪白的窗纸上,不知在回应谁的心事。
“其实我还挺喜欢公主的。若她能当我的小婶婶,也真的很好啊,那样小叔叔您就有人照顾了。”顾轻幼双手托腮,想起那日义父一脸担忧地说起小叔叔的终身大事,忍不住又多提了一嘴。
似乎那砚台放在桌案正中央的缘故,映得李绵澈的脸隐约有些墨色。
顾轻幼的碎碎念仍在继续,她的手一边随意地晃动着手里的一根银叉,一边瘪嘴道:“不过公主好像不太喜欢我呀。可我早晚要嫁人的,不会在太傅府里留太久,她没必要跟我过不去呢。哎,不管怎么样吧,我还是不去鹤鸣园了,随便编排个理由便是了。”
大约是头一回听见顾轻幼说起这样的一番话,李绵澈颇沉吟了一会,待小厮一一将碟子食盒都收了,才开口道:“公主给你委屈受了?”
顾轻幼轻轻耸肩,如果按照馥儿之前来时念叨过的话,那确实是委屈。可自己其实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高兴。甚至她还觉得,从公主近来的举止来看,好像她的委屈更多一些。
所以。“没有。”她一脸坦率。
可待顾轻幼走出世安院,晚淮便被叫进了书房。李绵澈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凝着几分冰霜之气。晚淮提着一颗心候着,不想太傅大人说得全是些没用的小事。
“往后公主的事不必再往集福院里传了。不过公主府的动静要看紧。”
虽然想不通公主的事与顾姑娘有什么关系,但晚淮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再有那江公子的事,怎么还没有进展?”
“眼下已经特意开了南州和滇州的直通船运,恰好路过南州,远比陆路要快上许多,想来事情很快就有眉目了。”
“嗯。”李绵澈点点头,深邃如夜的双眸透过窗棂,看向了集福院的方向。
果然江辰的两句话很有实效。晓夏甚至没再亲自跑一趟,孙姑姑便领着云俏上门来道歉了。可惜被罗管事拦在了门房里头不冷不热地嘲讽了半天,才得以见到晓夏。
上回惹了一肚子气的晓夏总算彻底扬眉吐气,孙姑姑的脸色谦卑得厉害,浑然不像是上回高高在上的样子。为了感谢江辰公子的好主意,晓夏特意把追蝶也叫过来一道出气。
“其实上回并不是针对姑娘,只是我两日头晕脑胀的,说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如今醒过味来,才知道姑娘是真的为我们娘两好。”孙氏的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条粗粗的眉毛。
晓夏咯的一声轻笑,端着手里的热茶,只轻轻用手捏着盖子敲打着茶盏的边缘,却不吭声。
云俏见状不由得叹叹气,起身道:“说句实话,顾姑娘和晓夏真是热心肠的,全是我娘糊涂了。”
孙氏闻言犹有不甘,可一抬眸见女儿大着肚子目光含愁,一时也心疼得紧,语气便更加低三下四道:“是,都是我的糊涂。”
“那姑姑怎么忽然就不糊涂了呢?”晓夏咯噔一声撂下手里的茶盏,笑眯眯问。孙氏见那茶盏也是雨过天青色的上好瓷器,一时不由得在心里暗骂这蹄子不知东西金贵。心里这样一想,嘴上难免笨拙起来。
云俏便接过话茬道:“前两日听晓夏妹子传来的消息说是可能病根在祖家,母亲便着意打探了一番,果然我家那早逝的婆母便是得了风疾去的。我再侧面问一问,据说婆母的祖父也有风疾。如此,想来是隔辈传的隐疾了。母亲又暗中找了几位医士过来瞧,人家倒是能治温序的毛病,只是却说难保落下什么病根。这样几位医士轮番请下来,才知都不如晓夏妹子托人开出来的方子,记得是说不会留病根的。”
“这位是追蝶姑娘,是那位给你们开方子的公子跟前的管事。好教你们知道,给你们开方子的公子也不是寻常人物,正是咱们顾姑娘的义父顾医士所收的徒弟。这位顾医士想来你们也听说过吧,是把咱们太傅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物,正经的千金圣手,连朝堂里的院首也跟他切磋过,也是心甘情愿要甘拜下风的。”
听讲是顾医士的高徒,云俏和孙氏都是脸色一喜。那孙氏更是机灵些,凑过去望着追蝶笑道:“怪不得瞧着这位姑娘气色这样好,原来主子便是医士。啧啧,也不仅是气色好,姑娘瞧着鼻梁高,天庭也饱满,真是有福的。”
“姑姑可收了这一套吧。”晓夏对孙氏一直没什么好感。虽然孙氏与母亲算是多年的交情,可孙氏从小待自己就冷冷淡淡的,偶然见面也是指教毛病,不是说自己女红绣得差,便说自己走路不够稳当大方。
追蝶倒也不太吃孙氏这一套,甚至像是见惯了似的,只是敷衍笑笑,反倒对大着肚子的云俏很是心疼,一边扶着她坐下,一边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何。偶尔还问一问温序那孩子的事。
云俏一一答了,孙氏便见缝插针说起云俏的不容易来。“晓夏也是跟你云俏姐姐一道长大的,你瞧瞧你如今多有福气,这一身的绫罗绸缎,跟大户人家的小姐也没区别了。可你看你云俏姐呢,哎,都成了什么样子了。”
这话云俏很是不爱听,皱皱眉正要反驳,却听追蝶板起脸道:“姑姑这是什么话,也不怕小妇人吃心,惹肚子的孩子难过吗?生儿育女的人,哪个不是要胖一些丑一些,穿得朴素一些的,怎么就不成样子了?”
“我又没说您……”孙氏没想到追蝶忽然发了这样大的脾气,赶紧好生赔了一番不是,又象征性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才继续道:“到底是我的错,是我耽误了这孩子,这孩子合该嫁个贵人的。当初本以为这温家也算不错了,不想如今竟翻出这样的隐疾了,若是肚子里的这一个真有风疾,可如何是好?晓夏丫头,你是心肠软的,顾姑娘更是好说话的,这一回可万万帮帮云俏吧。”
云俏此刻在旁则垂头不吭声起来。上回顾轻幼的大方,和这一回对腹中孩儿的照拂,再加上丈夫时不时的劝说,让她渐渐明白,是自己从前看人看事的眼光不对。其实无论顾轻幼也好,晓夏也好,她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反倒是自己,当初年轻莽撞,才做下许多如今想来无比后悔的事。所以,既然自己都没做什么对得起人家的事,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一定要帮忙呢?
“事关两个孩子,我家公子不会坐视不管的。”
追蝶的一句话说得如此痛快,让云俏惊讶地抬起头,而孙氏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晓夏微微蹙了眉,其实她不过是想让孙氏吃些苦头,再敲打她一番才松口。但此刻追蝶心急,晓夏也不忍心让云俏在这窝心,顺势笑道:“也罢,云俏姐姐大着
肚子不容易,追蝶姑娘又发了话,那你们就先把上回的药拿回去吃吧……”
“公子说吃了这药不能见风的,你们早些给孩子用吧。等过两日入了夏再吃药,孩子就不好过了。”追蝶不忘轻声嘱咐着,又眼神复杂地看了云俏的小腹一眼。晓夏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只是附和了两句,便打发人走了。
待走出门,孙氏还在得意今日这事办得利索,一边夸那追蝶姑娘识大体,一边不忘了回头埋怨云俏道:“你瞧你怎么说得那样直白?说是隔辈传的隐疾也罢了,怎么还把我找旁的医士过来瞧的事也说了。你这样一说,倒显得咱们是没有别的退路了,才来这求人的。”
“难道不是吗?”云俏嗤笑道。“早几年母亲就喜欢充门面,如今你我还有什么资格在人家面前逞能。连你也说了,人家晓夏一身富贵,我却不成样子。”
“我那不是哄她高兴的话嘛,你这孩子怎么还往心里去呢。”孙氏心虚地拽了拽自己的一角,又笑道:“这回你就放心吧,那顾医士的徒弟出手,一定能保温序的平安。到时候你生了孩子,若真有病,只管用一样的药方,保准也能治好。”
“治不治好都与您没关系了。往往后母亲只管在庄子上好生养着身子便是,我的事也好,温府的事也罢,母亲都不用管了。”云俏将孙氏手上的药包接过去,冷冷道。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孙氏又气又急,险些没爬上马车。
云俏却继续冷冷地笑,“若上回晓夏过来的时候,母亲好生款待着,咱们至于今日低三下四吗?若不是母亲当初攀附权贵,一味怂恿,我能嫁到这不起眼的温家吗?我不是不孝顺,可不能看着母亲一回又一回的犯糊涂。”
“你,你是我生下的,是我养大的,如今倒是教训起我来了。”孙氏气得面红耳赤,咬着牙跟云俏掰扯道:“好歹我也让你过过多少年的富贵日子,怎么如今瞧着我不济了,就卸磨杀驴了?”
这话说得难听,云俏本就孕中多愁,一时激愤之下,竟落下眼泪道:“母亲的生恩大,养恩更大,云俏如今马上为人母,自然知道。可就因为即将为人母,我才想到了要如何教养一个孩子。母亲,您当初拿上好的吃喝穿戴供着我,云俏不是不知道。可云俏也知道,您从小教的许多道理如今想来全都是错的。得陇望蜀、见利忘义……这些话真真是不好听,可如今想来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云俏也糊涂过,但如今却是想明白了,若是再听您的话,只怕早晚要害了我和腹中孩儿的两条性命!”
“你……你是我亲女儿,我会害了你和我外孙儿的性命?!”孙氏气得银牙怒咬,双目赤红,拿拳头狠狠砸着马车。
云俏见状心里也难过,只是却也明白,这些话宜早不宜晚。“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女儿自然知道母亲对女儿一片苦心。可您不看旁人,只看陆姑姑便知道了,您与她从前也是要好过的,如今人家的女儿什么样,我又什么样,您看不出来吗?连厨娘的女儿都比我强了多少倍。女儿不埋怨您,只希望您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头昏脑涨的孙氏在女儿的哭诉声中渐渐平静下来。人家的女儿什么样,我又什么样。这句话如同重石一般狠狠击打着她的内心。想人家陆厨娘虽不出息,却守着宅子做了一辈子的膳食,自是忠心耿耿,如今女儿成了顾轻幼身边的大丫鬟,以太傅大人对顾姑娘的疼惜,爱屋及乌之下,只怕将来晓夏能嫁个六七品的官儿也说不准。更别提人家如今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再瞧瞧自家女儿,孙氏不由得悲中从来。真是自己害了女儿吗?这几年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铺开,从自己巴结公主,再到怂恿女儿去邻庄转悠……一口老血渐渐凝在心头,她啊呀一声再也承受不住,不由得嗷嗷哭出了声。
云俏在旁也不劝说,只拿帕子将自己眼角的泪花擦干净。心想着,若母亲今日痛哭一番之后能想开,那自己的一番话才真是没白说。
再说另一边的晓夏,此刻已扭头回到集福院,还没等回报云俏的事,便瞧见素玉手上拿着喜帖在给顾轻幼瞧。晓夏好奇地凑过去,才知喜帖是睢王府送来的。这样的场合通常未婚少女可去可不去,但贺礼是一定要到的。哪怕不太熟,起码人家下了帖子。
“就说贺礼的事呢。”素玉笑笑,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今日的喜帖是睢王府二小姐的人送来的,开诚布公地从跟咱们姑娘要一份贺礼。”
“桂儿姑娘吗?她要什么了?”晓夏手捧着娘亲从厨房刚盛出来的银耳燕窝,拿铜柄勺搅了搅,觉得温度尚可才递给顾轻幼。
“她说馥儿姑娘已经将首饰铺子的一半给了自己,现下只缺咱们姑娘这一半。请姑娘成全了她,就权当是贺礼了。”
第32章
“这人……怎么脸皮这样厚啊。”晓夏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素玉嗔她慎言, 又语气淡然道:“那婆子来传话的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涨红了,说是二小姐这些日子受了不少委屈, 请咱们姑娘权当疼惜二小姐。”
“我们跟她也不熟吧……”晓夏听得头大如斗。
素玉闻言笑了笑, 晓夏虽然没经过规矩调教, 但这样的直白其实很招人喜欢。她不再吭声, 目光望向正抿着银耳燕窝的顾轻幼,只见人家嘴唇已被燕窝打湿, 此刻正闭目养神,细嚼慢咽。
“姑娘不生气呀。”晓夏巴巴地凑上去问。
“什么?”顾轻幼喝尽了最后一口燕窝, 舔了舔嘴唇温吞道:“哦, 你们说林桂儿的事。正好, 咱们省下贺礼了, 我那一半也不要了, 这间铺子往后都归她管。文书都在馥儿那, 你们传一句话就行。”
晓夏还想说什么, 素玉却冲她微微摇头。晓夏吐吐舌头想起来,罗管事嘱咐过, 凡事不可驳姑娘的。
忍到端着碗碟出了门, 晓夏才叹气道:“姑娘倒是真大方,那铺子一个月是能赚好几十两的呢。若是给馥儿姑娘也罢了,偏偏还是这位桂儿姑娘。”
“出身王府却还惦记一间小小的铺子,或许嫁妆不丰厚,姑娘一时同情也是有的。”素玉看了一眼晓夏道:“咱们姑娘年纪虽小, 但做事却从不出岔子呢。我从前也给她出过几回主意, 可姑娘另有一套做法。后来细想想,我的主意虽轻省, 可的确姑娘的做法更长久,也更妥帖。”
“可这回的事,怎么想都觉得是咱们姑娘吃亏呀。”晓夏的嘴唇轻轻拱起,心想那位桂儿姑娘这回可真是捡了大便宜。
素玉倒是不这么想。“往后再瞧瞧看吧,不然那馥儿姑娘怎么也轻易松口了,可见事情没那么简单。还是那句话,听姑娘的总不会错。”
过不几日,馥儿果然派人传来消息,说是那铺子的租赁文书已然改成林桂儿的名字,往后她也不会再插手。顾轻幼没再多问,因为很快便是端午,顾七昶已经念叨了好几日的咸蛋黄粽,她便打算亲自做一些。
而这也是顾七昶师徒二人入太傅府以来的头一个节日,众人自然要一块热闹热闹,所以陆厨娘早早就开始安排菜谱。待到端午那一日,果然备出了一桌精致又可口的膳食。顾轻幼则做了七八样粽子摆在正中。每个粽子都是牛角形,但上头的丝线各有不同。浅红色为枣泥,浅黄色为蛋黄,乳白色为莲子,绛红色则为咸肉,如此种种,各自不同。
因考虑到好吃的比较多,顾七昶特意选了件不起眼的衣裳,以免弄脏。江辰着一袭象牙白工笔山水圆领袍,更显眉眼旷达,风姿倜傥。顾轻幼远远坐在一侧,只一袭浅绿色素锦对襟长衣,胸前是绿玉髓曲金别针,玉手托腮,鹤颈如练。
李绵澈来得最晚,同样穿着很家常的衣裳,但因为夏日穿得单薄,所以一身的肌肉越发难以遮掩。那一双胳膊只怕有小腿般粗细,胸肌饱满,撑出挺括英武的身型来。
顾七昶冲着他招招手,拿下巴指了指江辰道:“绵澈啊,这可是我如今最得意的徒弟,学医的好料子。我先跟你说好了,你即便看中了,也不能随便拉他去做官的。”
说罢,他又看向江辰,和颜道:“这位是李太傅,你见过的次数不多,想必只听说过他的厉害。不过放心,那都是演给外头人看的,咱们是自家人,绵澈最好说话了。”
几句话说完顿时让场面热闹不少,众人都笑了笑。李绵澈取了枚粽子拿修长的手指慢慢扒着,才开口问道:“听说江公子医术学得甚好,前几日还有庄子上的温管事过来道谢。”
“方子是师妹帮忙把关的,又有恩师提点,并非江辰的功劳。”江辰一脸谦卑,虽不至于畏惧李绵澈,但显然比往日拘谨许多。
李绵澈的目光中似多了几分笑意,语气也更和煦道:“能得顾兄青眼,自然是年少有为的。”
能得太傅大人夸耀一句,江辰心里略有欢喜,方才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长兄每回说起太傅大人都是一脸敬仰,赞您是传奇人物,说无论绿林戎马,还是波谲朝堂,皆在您的股掌之间。”
“是嘛。”李绵澈淡淡笑着,随手将刚扒开的粽子夹入面前的斗彩鸡心碗中,之后四指并拢,将那鸡心碗推到顾轻幼的跟前。
顾轻幼早习惯了,随意瞧了一眼,见那粽子是枣泥馅的,才有几分高兴,拿筷子挖了一口慢慢吃起来。
“原来师妹喜欢吃甜口的粽子。”江辰笑笑,心里却惊诧于这位太傅大人对顾轻幼的照顾。他念头轻转,想着不如自己替她再扒一粒,却听外头似有吵嚷之声。
“怎么还有人来太傅府闹事啊。”顾七昶咬着流油的蛋黄,立着眉毛看向李绵澈道。
李绵澈笑笑,不急不躁道:“誉州府尹是刚擢升的,虽然胜在年轻聪慧,但却不通人情世故,想必是急着查什么案子,连节也不过了。”
果然话音才落,便见晚淮走进来问了一礼回话道:“是誉州府尹过来寻人,已被卑职打发了。”
“寻人?”
晚淮点点头,一袭暗卫锦衣黑如夜色。“听讲是有位南州来的弃子找不到爹娘,奶娘没法子求到了府尹那,说只知此子的爹娘入了贵人府邸,却不知是何府。府尹见那孩子病重,便打发了侍卫挨家问一问。”
这样的小事不值得太傅过问,更何况府尹已插手,故而李绵澈只点点头表示知晓,便让晚淮自行下去休息了。
顾轻幼则想起最近小叔叔送给自己的一本话本,忽然心念一动,抿了一口香甜的枣泥问道:“话本里说安朝各州都有专为弃婴准备的孤独园,大誉也有吗?”
“大誉没有。”李绵澈耐心十足地答道:“不过他们也不会没地方落脚,各州驿馆都有招待孤寡老人和弃婴弃童之责。”
“太傅大人治下,自然不会有无家可归之人。”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辰忽然笑了笑,语气坚定道:“更何况府尹已经知晓此事,定然会敦促驿馆收容。”
“不错。”李绵澈极是欣赏地看了江辰一眼,语气平和道:“江公子果然聪慧。”
皇恩浩荡,端午赏了朝臣们休沐两日。难得遇上李绵澈的空闲,顾七昶用过早膳便往世安院走。路不算近,恰好在连廊处遇上了追蝶。
“起这么早?”顾七昶笑着打趣。毕竟年岁大了,跟小姑娘们说话也不必太忌讳。
追蝶一向眉眼高冷稳重些,今日却难得的松弛。“回顾医士,誉州风景大好,奴婢去东市转了一圈。可惜没遇上您爱吃的东西,要不然就给您买一些了。”
顾七昶闻言拈着胡须笑了笑。虽然不常来誉州,但他也知道东市上卖的大多都是女孩子用的衣裳首饰。所以追蝶这话不过是客气罢了。当然了,自己身为长辈,肯定不会戳破小姑娘家的话,于是点点头夸她有心了,二人便各自散去。
待进了世安院,只见院内一片清净之相,虽也有矮子松等富贵绿植点缀,但到底不如集福院多了。顾七昶默默瞧了一圈,便有小厮请他往书房去。
虽是休沐,但也时有兵士传报,朝臣往来。顾七昶在书房旁的侧屋里小坐了一会,才见一身常服的李绵澈进了门。望着如今气宇轩昂的太傅大人,顾七昶也不敢再似从前随意。可李绵澈笑得一如往昔,语气也淡然谦虚。
“顾兄长可有事?”不过二十七岁的李绵澈,语气却极是成熟稳重。顾七昶年长他二十余岁,自恃阅人无数,却也知天下寻不出几位如此气势拔然的男儿。
“有关轻幼那丫头的事,要与你说一说。”顾七昶说话间眼神不免有些心疼,语气也慢下来道:“这丫头是我从小捡来的,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小时候随着我吃冷饭,也不挑剔。大了就开始学着烹制饭食,大半时候竟都是在照顾我。如今她也大了……”
“顾兄喝茶,慢慢说便是。”李绵澈淡淡插了一句,将热气腾腾的紫砂茶盏递过去,里头荡着香气四溢的红茶。
顾七昶鼻头微耸,笑一笑道:“这磨山红茶配些甜口的点心最好不过了。”
“好巧。晚淮今早念叨兄长给的几贴膏药极是管用,已跑出去买上好的点心了,估摸着很快就能回来。”李绵澈坐在顾七昶对首,抿一口香茗,眉眼轻舒。
“那等等,等等。”顾七昶将手中的茶盏撂下,便忘了刚才的话说了一半,竟亲自跑到外头喊来小厮烧水看茶。
李绵澈更是不急,左右是休沐的日子,索性撂下外头的一众大臣慢慢等着。果然不过片刻,晚淮拎着香气浓郁的油纸包进了门。“顾医士,这可是西市新开的点心坊。他家就只卖桂花酥,听说选的是上好的牛乳。那香气,我刚进西市坊的门就闻到了!”
“西市?”顾七昶闻言便开始点头。“誉州几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都在西市,能有胆子在西市开点心坊,可见是对自家东西有十足的底气。”
说话间他几下拆开油纸包,又将上头的绳子随手递给晚淮,晚淮笑呵呵接了,便听顾七昶眯着眼睛道:“这味道……嗯,不错……等等,怎么好像早上在哪里闻到过?”
“早上?陆厨娘也做了?”晚淮挠挠头。“没这么香吧?”
“想起来了。”顾七昶呵呵一笑,不以为意道:“刚才在追蝶姑娘身上也闻到了。大概她也是去了西市,我这鼻子可不会出错的。”
“此时时辰还早,除了这家的桂花酥开了之外,旁的店铺都还没开,她去西市做什么?”晚淮也抓起一块桂花酥大口嚼着,随口嘀咕道。
“小姑娘的事,管人家做什么。”顾七昶一乐,抬眸忽然看向晚淮,“你小子不会是有什么念头吧!”
“我可没有!”晚淮吓得立刻两手齐摆,又看向李绵澈道:“大人,您作证,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李绵澈浅笑悠悠:“这名字倒是好听。”
“南州人起名字都这样,总是山山水水蝶蝶舞舞的……嗯,这桂花酥是不错……入口软糯香浓,桂花甜而不腻……”
“您高兴就成,下回那膏药多给我一些,我还有一众兄弟要用!”晚淮笑道。
“咳咳……”顾七昶气得咳嗽起来。“你以为那膏药是不要钱的嘛?光是碾药就得费我多少功夫……”
晚淮继续笑,顾左右而言他道:“誉州城里的好吃的可多了。您只管做膏药,我那兄弟们管保每天给您送过来四五样!”
“那也不能……”顾七昶话说了一半,想想自己近来食欲不大好,决心还是接受晚淮的好意。“那行吧,你
没事再帮我备些药草,我给你赶制膏药便是了。”
接连吃了三块桂花酥,顾七昶取过一块湿帕子擦了擦手,又饮了一盏红茶调和甜腻,才重新提起刚才的话茬。“还是说回轻幼那丫头。我那徒弟江辰你也看见了,虽然是学医的,可家世却也不俗。南州又是个好地界……”
话音忽地戛然而止,只见顾七昶紧锁起眉头,手指轻轻攒动,似想到什么事。
“顾兄?”李绵澈淡淡抬眸唤了一句。
顾七昶才抬起头来,面色凝重问道:“昨儿府尹说有位南州来的弃子,你说住哪了?”
“西市驿馆。”晚淮答道。
“西市驿馆……有没有可能,那追蝶丫头去的也是这地方,毕竟都是南州来的啊……”顾七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真是逛街或者买什么物事,谁会大早上便去,只怕正如晚淮所说,除了这些买吃食的地方,旁的铺子大多都没有开门吧。
“顾医士。”晚淮出言打断了顾七昶的话道:“昨晚府尹已连夜查明,证明那弃子与太常卿于府一位门生有关,与咱们太傅府并无关联。”
“可这事,追蝶不知道。如那弃子……”顾七昶胡须轻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晚淮不知如何应对,有些困惑地看向李绵澈。
顾七昶亦是扭过头来,带着几分笑意道:“人都说天下之事无出太傅手掌心。绵澈,你说说看?”
“顾兄觉得追蝶很要紧吗?”李绵澈目光明澈反问道,“还是说,您觉得此事或许不仅仅与追蝶有关?”
顾七昶笑意顿收,脸色立刻变了,目光也变得紧张而警惕。但一抬眸间,却见李绵澈神色依然淡然。他叹口气,自知即便是自己救过眼前这一位的性命,却也猜不透人家在想什么,索性语气诚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看来你是早已想到这一节了。那么,你是怀疑此事与江辰有关?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既然能让江辰入府,只怕是早就已经查过他了。既然如此,你也不必瞒我。”
李绵澈闻言点点头,语气同样多了几分诚恳。“倒不是有心瞒着兄长,只是查到的都是传闻罢了。”
“传闻?”顾七昶有些疑惑。
晚淮接过话茬道:“眼下只能查到江辰公子的祖父为江佑山江大人,曾官至协办大学士,多年前致仕,长兄江明为宁州知府,次兄江星把持宁州织造。而这位江辰江公子年少时一直随外祖母偏安南州苏城,待十几岁才回到了江府学医。可苏城前几年恰好经历蝗灾,当地百姓出走大半,故而认识这位江公子外祖家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也正因此,查到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做不得数。”
李绵澈与晚淮都是给皇帝办差的人。虽不常与这种人打交道,但顾七昶也知道,这种人的口风最严。办不妥的事不会随意应承,查不准的事不会轻易吐露。
更何况,顾七昶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窝,听晚淮的口气,只怕这传闻并不太入耳。说实话,自己还真没做好准备听见有关江辰的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毕竟本打算让江辰继承自己衣钵的,若真不是个好的,那还的确让人有些失望。
屋内的气氛变得安静了许多。晚淮也不开口,哪怕明知外头有不少大臣等着见太傅。他此刻心里已然明白,对于太傅大人来说,这位顾医士以及轻幼姑娘的事,远比许多朝政都要重要。
因小厮都被打发了出去,晚淮亲自替顾七昶斟了一杯茶。那红茶的味道果然好,又与桂花酥的奶味交杂,是一种很香滑的气息。可顾七昶喝起茶的神情却好像已经没滋没味,半晌,他才下了决心道:“我拿轻幼那孩子一直当自己的亲女儿对待。这孩子心思赤诚,虽然看着是小孩子,可一直极有主意。当年我上山误食药草,若不是她翻山寻解药,我这条老命不知交待在何处。”
提起顾轻幼,李绵澈的目光愈发柔和。“五年前的事我依然记得很清楚。”
顾七昶点点头。“我知道你也是知恩图报的人。当初若不是她执意为你换血,只怕我也救不回你的命。所以这些年,把她留在太傅府我一直很放心。原本我还觉得……罢了,罢了,今日我什么都没说。过两日,我就带着江辰回南州。”
“这么急?”李绵澈的凤眸中噙了些意外之色。
“不错。”顾七昶看了李绵澈一眼,饶是见惯了各色男子,此时也暗自赞叹这位太傅大人面庞俊逸,几近仙人。而这副皮囊之下,也真真是值得托付的人。想到这,他索性开诚布公道:“你且再照顾轻幼一段日子吧。我今日来的本意,想来你也猜到了。可如今,既然你不好说,我也不打算多问,但显然这种根底未清的人,不适合轻幼那单纯的性子。未免让那孩子伤心,我还是提早带江辰回去。轻幼那孩子,你就要多费心了。不知你……”
“绵澈还不打算娶亲。”李绵澈一眼看透顾七昶的犹豫,轻笑道。
“这样也好,我才放心一些。要不然总觉得这孩子是你的累赘,耽误了那些姑娘们进门。”顾七昶说完自己也笑笑:“许也是我想多了,以你这样的身份,大约全天下的姑娘们都盼着得你垂青呢。”
“顾兄玩笑了。”李绵澈起身,笔挺的修长身材姿态闲雅。“听闻顾兄回来的时候,轻幼很是高兴。所以,顾兄若是想留下,自然也有很多办法。”
“不了。”顾七昶连连摆了摆手。“这些年你一直请我留下,你的好意我也明白。可我的性子你也知道,银钱是不在乎的,锦衣华服更是不必,趁着能动弹的时候四方走走,尝尝各处的美食,已是我这把老骨头有福气了。你放心,有你这尊大佛在,各处知府都对我很是照看,谁也未曾怠慢。”
李绵澈还想再说什么,但外头的大臣实在耐不住来派人催,顾七昶也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索性端了那纸包桂花酥,摆摆手往外走。
觑着李绵澈担忧的神色,晚淮适时道:“大人放心吧,顾医士这些年一直这样,惯了的。保护顾医士的暗卫更是从没断过,一直都是咱们的人手。”
“嗯。”李绵澈的目光渐渐落在案上余下的一包桂花酥上,唇畔难得挑一挑,柔声道:“派人送到集福院去吧。”
虽然顾七昶说急着要走,但却还是耽误了下来。原是誉州骑都尉高大人高璟林的女儿高璃月旧疾复发,求顾七昶上门看诊。如此顾七昶还没等找江辰提及要走一事,便被请到了高府小住。幸好江辰这会得了风寒,起码七八日不能出门,他才总算放心下来。
“江公子得了风寒呀。明明是学医的,怎么还会生病呢?”晓夏一边收拾着顾轻幼的春装,一边念叨着。
第33章
素玉被她逗笑, “谁说学医的就不能生病了?哎,你手上那件衣裳可是软蚕丝的,千万仔细些, 若是勾在旁的衣裳的珍珠上, 可就不能穿了。”
“多亏你提醒我一句, 素玉姐姐, 要不然我还真把它跟那件领口绣珍珠的放在一处了。我的天佛爷,姑娘的衣裳可太金贵了, 你下回让我做点别的活计了,这活真是不成了。”晓夏一脸紧张, 摸着胸脯后怕。
“没事。”素玉反过来安慰她。“姑娘的脾气好得很, 坏了也不会说什么。”
顾轻幼在旁正捧着一本书看, 闻言将书本撂下, 纤细的手指拈了一粒蜜橘慢慢嚼了, 笑道:“又夸我呢。你们两个谁想陪我去小厨房熬些冰糖雪梨呀?”
“江公子风寒, 的确是应该喝些冰糖雪梨的。”素玉点点头赞同。
“啊, 对……是该给江公子送一些的哈。”顾轻幼想起前两日江公子病前给自己熬制的什么养颜汤,深觉应该投桃报李。
“不然呢?您是给谁熬的?”晓夏瞪圆了眼珠。
“我是想着义父这几日很辛苦……听说总要熬夜呢。”顾轻幼赧然嘿嘿笑着。“顺便再给小叔叔分一些, 晚淮哥哥说这两日隐约听见他咳嗽了呢。”
“敢情您根
本没想到江公子呀。”素玉笑道。
“那我陪姑娘去吧。”晓夏忙不迭将手里没叠完的衣裳递给素玉, 又讨好道:“姐姐就当疼我吧。”
素玉被逗得哭笑不得,点点头答应下来,又嘱咐道:“你千万别忘了给江公子送一些,听讲病得很重呢。”
“好好好。”晓夏一连串答应下来,笑着随顾轻幼跑出门。
因为顾轻幼常来, 陆厨娘便把厨房收拾得亮亮堂堂的。“不干净的活计别让姑娘干, 你多做一些。”陆厨娘塞了一套围裙给晓夏,不忘嘱咐道。
这会恰好追蝶从小厨房走出来, 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碗深色药汤。瞧见顾轻幼,她深深福了一福道:“问顾姑娘安。”
顾轻幼点点头。“江公子好些了吗?”
“热已经退了,只是身子虚乏,间有些咳嗽。”追蝶说着话,忽瞧见顾轻幼一件修身流云纹的褙子,里衬紧袖藕荷色锦衣,不由得笑道:“厨房不干净,姑娘穿得这样贵重,若是弄脏了反倒白瞎一件衣裳了。”
晓夏笑着没吭声,陆厨娘到底更没心没肺一些,不由得笑道:“这大约已经是最不值钱的衣裳了,咱们姑娘的衣裳,哪有不贵重的。”
追蝶闻言脸色有些尴尬,讪讪道:“到底是我没见过世面。”
“别听我娘胡说,是我马虎了,出门忘给姑娘换了。”晓夏吐着舌头,又笑着拉顾轻幼道:“若真弄脏了衣裳,姑娘可别骂我。”
顾轻幼闻言一笑,澄澈的双眸眨了眨,痛快地应了一声行。追蝶见顾轻幼待晓夏如小姐妹一般,局促的脸色才放松了些,由衷赞道:“姑娘的性子可真好。汤药要凉了,奴婢不陪您多说了。”
“嗯,快去吧。”顾轻幼点点头,冲着追蝶莞尔一笑。
追蝶行云流水般行了礼,不知怎地脚步却慢下来。待走了两三步,忽然从小丫鬟手里接过托盘,轻声嘱咐道:“我的帕子好像丢在厨房了,你帮我去看看吧。这药我亲自端回去,一会你过来回话。”
小丫鬟应声去了,但不过片刻就追上来,有些吁吁道:“厨房的下人们都寻了,说是没看见您的帕子。”
“那或许我落在旁的地方了。”追蝶兀自端着托盘,扭头又问道:“你进门的时候可瞧见了,顾姑娘在做什么?”
“瞧着是在筐边挑雪梨,又要人去切几块冰糖,大约是要做雪梨羹吧。”小丫鬟说话间咽了咽口水。太傅府的雪梨个个光滑圆润,瞧着汁水就很足。
追蝶没瞧见小丫鬟犯馋,此刻微微昂着头,语气渐淡道:“雪梨羹是解热散火的,大约是给公子做的呢。”
“您说什么?”小丫鬟步子慢一些,没太听清。
“没什么。”追蝶低下头来,拧眉瞧瞧碗里的药汤,握着托盘的手微微用力,脸蛋也绷得紧了一些,半晌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对了,高姑娘怎么样了?义父有派人传消息回来吗?”顾轻幼咬了一口糯米圆子,香甜的红枣馅入口,让她微微眯眼,表情惬意。
“昨儿罗管事亲自去了一趟,据说高姑娘已经好了很多了。又因为咱们大人帮忙找到了一味药材,所以没准这一回能去了病根呢。”素玉一边修剪着花枝,一边柔声回答道。旁边的晓夏帮忙寻了个水波潋滟纹的白瓷瓶,配上夏日海棠,放在紫檀桌案上做点缀。
顾轻幼未及回答,已听外头传来林馥儿的声音。“顾轻幼,我终于被娘亲放出来啦。”她的声音恣意快活,显然是憋闷久了的。
顾轻幼笑吟吟地出门去迎,才瞧见林馥儿近来似乎稳重了不少,从前最喜欢的赤金璎珞圈换成了水晶项链,乌黑的发髻用一串小径珍珠为饰,另有几朵样式繁复又精致的小宫花。
“今天这套也好看。”顾轻幼一脸欣赏。她很喜欢看好看的小姑娘。
林馥儿闻言果然嘿嘿一笑,却又拉着顾轻幼叹气道:“这些日子忙着给我那桂儿姐姐办喜事,我父亲也不闲着,让一位宫里出来的姑姑教我规矩。哎,我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
“那是挺难受的。之前孙姑姑在的时候,也跟小叔叔说说要找位姑姑教我规矩。”顾轻幼托着腮想起这回事。
“这事我知道。”晓夏在旁忍不住插嘴道:“我娘跟我念叨过这事。据说孙姑姑跟太傅大人提起这事之后,太傅大人就说了,咱们姑娘不喜欢外人。不如孙姑姑先学会了那些规矩,再回来教咱们姑娘。据说,孙姑姑当场脸就绿了呢。”
“还是太傅大人好。”林馥儿一脸羡慕,又瘪嘴道:“我们府上请来的这位姑姑也真是厉害。刚开始我跟她发脾气摔了个琉璃花樽,她竟然拿绸缎包了那花樽碎片去我父亲面前哭。先说这花樽能换多少粮食,又讲了某家的妇人,因为摔东西被人休回娘家的事。最后又开始请辞,说什么教不得我这样没规矩的学生。我的天佛爷,一番折腾下来,我父亲痛骂了我一顿,还罚了我抄了好几十遍的书。”
“摔东西总是不对的呀,那琉璃花樽肯定挺好看的。”顾轻幼笃定道。
“那……那倒是。我摔完了也挺后悔的,那花樽平时插起百合来可漂亮了。”林馥儿略显懊恼,随即叹道:“不过,想来我也有一个多月没发脾气了,其实也算进步了吧。”
“那当然算啦。”顾轻幼往后靠了靠,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这些日子一看肝火就平和了不少,连肤色都白嫩啦。”
“咱俩头一回吵架的事,我至今还记得。”林馥儿话语间有些赧然,微微垂了头道:“后来每回我想发脾气的时候,都会想想那天你教我的话。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是个有福气的,就更应该惜福,不应该总是跟谁都发脾气,害得大伙都不高兴。还有就是……我姐姐成婚那天,庭轩哥哥也去了,他还夸我来着……”
提起孟庭轩,顾轻幼脸色半点没变。她不是那种会为过去的时候有什么情绪波动的人。同样,也不会担心未来。
“这样多好!”顾轻幼发自内心地林馥儿高兴。晓夏适时端了樱桃酥酪和两碗牛乳羹过来,笑眯眯说是刚出锅的。
“真香!”林馥儿食指大动,抿了一口牛乳羹,不顾奶白的牛乳沫挂在唇边,笑眯眯道:“对了,我还有好几件乐事要跟你说呢。”
“说说看。”顾轻幼鼓励着,饶如兴致勃勃的听众。
“先跟你说这位管教姑姑的事。其实最开始请她,是为了教我家那位桂儿姐姐的。你不知道,她在家的时候说了一些有关你的坏话,气得爹都把她禁足了。为了让她吃些教训,爹特意在她大婚前将这位管教姑姑请了来,要姑姑教她些规矩。哎,你不想知道她说你什么了吗?”林馥儿话说了一半,忽然提着眉毛诧异道。
“不想。”顾轻幼摇摇头,白皙的肌肤堪比眼前的牛乳。“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呗,知道了我还生气。还不如你跟我说说她是怎么受罚的,那多舒坦。”
“那倒是。”林馥儿大为赞同,笑着道:“这位姑姑待我狠,待她却是更狠,听了她编排谎话污蔑你的事之后,那位姑姑真是气狠了,说这哪像王爷家的女儿,竟像粗使婆子似的,只知道背后议论人。于是姑姑下了大狠心教桂姐姐规矩,将先贤圣明事全都拿出来要她背,背完了还要说里头的道理含义。这也罢了,她还时不时当着桂儿姐姐的面骂那些背后议论人的婆子们,只把桂儿姐姐羞臊得不成样子才肯罢休。母亲说了,这一招指桑骂槐用得极好,桂儿姐姐往后一定慎言笃行。”
顾轻幼也抿了一口牛乳,口中散着甘甜香气,笑悠悠道了一句解气。
“哎,当时是解气了,可她却真不是省油的灯!”林馥儿叹了一口气,一张单纯的脸端着老成继续讲故事:“如此这样教了数日的规矩,桂儿姐姐也要嫁人了。总不好在嫁人前一夜还教人规矩的吧。大约桂儿姐姐也知道大伙不能拿她怎么样了,所以那一晚上桂儿姐姐简直是上蹿下跳。先是找母亲哭诉了
一番,说这位管教姑姑害得自己都瘦了云云,后来又说想见沐姨娘一面,以全了母女之情。”
“母亲自然没答应,不过心也软了一些,拉着我陪她说了会话。不想桂儿姐姐便又说起嫁妆单薄一事,母亲说按照府里的规矩也就这么多了,毕竟几位妯娌还瞧着呢。桂儿姐姐见母亲那不成,便又来央我的铺子和七宝璎珞圈。你说好不好笑,那璎珞圈可是外祖母送我的,说是给我压箱底的嫁妆,她竟也好意思。后来我想起你嘱咐的话,便把我那铺子的一半给了你。后来才知道,她竟然打着我的旗号先从你要了你的那一半。”
“她挺聪明的。”
“聪明的是你才对!”林馥儿咬着嘴唇气恼地笑。“你怎么不告诉我,那铺子不赚钱了呢!我上个月眼巴巴等着送来的几十两银子打发下人呢。”
“不赚钱是应该的啊。咱们的铺子当时开得匆忙,制作首饰的那些用具都是临时采买的,用不了多久,只胜在新意十足罢了。”顾轻幼笑得眉眼弯弯。“我虽然不会做买卖,但随着义父也从医多年。每回义父想出什么新方子,很快就会有医馆效仿的。”
“就是啊!”林馥儿终于说到了高潮部分,起身站在地上,眉飞色舞道:“之前回门的时候我就看着我那桂儿姐姐脸色不好,后来还是步军副尉府上的四姑娘去我们睢王的时候才说出真相来。原来新婚次日,租咱们铺子的掌柜就去要租钱了。我那桂儿姐姐也是贪心的,听那掌柜说连租三年便宜,便一口气给出去了三百两银子,用做租钱。待过了几日,我那桂儿姐姐有意跟婆家显摆自己经营有方,便领着婆婆去那铺子散心,你猜怎么着?”
“应该是门可罗雀。”顾轻幼早就心里有数了。这些年她随着义父住在山林脚下,时常出入市井铺子,对这样的事再常见不过。
“正是呢!”林馥儿拍着巴掌道:“原来就在管教姑姑教她规矩的那些日子,东市那边新开了不少可以动手制作首饰的铺子,有的门脸比咱们大,地方更宽敞,有的东西比咱们全,还有茶水点心,供应可全了。反正,咱们那铺子啊,简直是一败涂地了。怪不得那地皮的主人一听换了东家,立刻就去要银子了,敢情是怕不租了。”
“新铺子都喜欢在初夏开业,这会人气最足了。”顾轻幼笑道。“其实当初林桂儿想开分号的时候我就很不明白,这样的铺子不是百年老店,分号根本没用,想开直接开就成了。其实她若精心筹备一番,未必比咱们差。”
“她哪里懂得呀。”林馥儿嘿嘿一笑,白嫩的脸颊上隐隐露出一个梨涡。“其实我也不懂呀,幸好母亲给我的两位大丫鬟是中用的。对了,我还没说完呢,那日四姑娘来的时候还说了,说那日见了那萧条的铺子,又得知桂儿姐姐一口气租了三年,她娘亲很是不满意呢,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之前原本打算让桂儿姐姐管家的,但如今却觉得桂儿姐姐在持家之道上怕是不太中用,所以这事已经搁置下来了。可惜我那桂儿姐姐,还以为往后能管着中馈,现下看一时半会是不能想了,谁叫她贪心来着,非惦记咱们的铺子。难为她还硬撑,那日回门的时候,沐姨娘总算得见她一眼,脱口便问中馈一事,给我那桂儿姐姐闹了个大红脸呢。”
“管家不累吗,怎么还有人盼着管家呢?”顾轻幼略不明白。林馥儿本想开口解释,可想想有太傅大人这座靠山在,大约顾轻幼也不需要考虑这种事,于是一肚子的话变成了羡慕的眼神,“我若高嫁,只怕也要管家。若是低嫁,凭着父亲的身份,大约还能享享福。”但肯定跟眼前这一位是比不了的,大誉一向重权臣而轻王侯。有太傅大人一日,顾轻幼就有享不尽的福气。
二人如此玩笑了一整日,并不知此时顾七昶已然回了太傅府。虽然这两日身子疲乏,但一想到那江辰身上或许有自己所不了解的密辛,他便觉得不安生。于是索性一回府,就借着把脉的名义见了江辰。
“恩师。”江辰的唇额虽有些苍白,但气色已明显红润起来,显然风寒已然见好。
“自己开的药?”顾七昶端起药碗轻嗅,脸上便有几分满意。江辰实在是一位有慧根又勤恳的徒弟,今日这药开得不仅十分对症,而且既有温补之效,又不失药力,足以让一个人在短暂的时间内好起来的同时又半点不损身子。
“是。”江辰笑了笑,苍白的唇瓣并不有损他的风度翩翩,那一双桃花眸依然带着往日的妩媚潇洒。
追蝶站在桌案前,眼神始终落在江辰身上。
顾七昶后来又亲自派人去了趟驿馆,果然得知曾有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遮面进去见那弃子。不过,二人一见了面那女子便走了,显然并非相熟。
显然,那女子就是眼前的这一位了。顾七昶忍着不耐烦,让追蝶出去拿些点心,自己便坐在江辰的对面,故作云淡风轻道:“瞧你身子也好全了,咱们爷俩过两日就上路回南州啊?还是南州的膳食好吃,这誉州真没意思。”
江辰明显怔了怔,可很快弯着眉毛笑:“当初来的时候,徒弟还觉得誉州御医众多,我们碰不上什么稀奇的病人。但那位姓温的少年,还有恩师近来一直在瞧的病人,其实都很棘手。不如我们再待些日子,至少把那孩子医好。至于您不想吃这的饭食了,那不如请一位南州的厨子入府……”
顾七昶稍稍抬眉,一双略显浑浊的双眸看向江辰。“那怎么能一样,南州胜在地灵人杰,风物肥美,不光是厨子的事儿。”
“昨儿还听说太傅府上有人送来了南州的荔枝,真真是新鲜极了,竟比我们家中园子里的那些还要汁水丰厚。可惜我身有虚火,昨儿也就吃了两三粒。”江辰一脸喜欢,似乎真的在夸荔枝,并没有旁的念头。
若是从前,顾七昶一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家徒弟的话。可眼下,想到追蝶莫名其妙去看一位南州来的弃子,想到晚淮口中那些不确定的传闻,顾七昶觉得江辰其人身上怕是有许多事还瞒着自己。
徒弟虽好,但义女却是从小看大的,顾七昶不想让顾轻幼再与江辰有来往。“你祖父近来可来信了?”他换了个话题。
提起祖父,果然江辰敛了敛眉,方才的笑意收了一些道:“听说二哥的生意不太如意,父母祖父等人都帮忙投了些银子,想必因事心焦,连信件也少了许多,唯有大哥还时常回信说些平安。”
“其实想想也是,我与恩师从南州一路向北,四处停留看诊,想想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实在该回南州看一看。”江辰随手把玩着手边的一柄如意,又叹道:“不过这两日我身体还没痊愈,恩师,不如我们等到七月二十再走。那时候天气不冷也不热,赶路最适合了。”
毕竟还是自家徒弟,若传闻为假,顾七昶还是要留下他的。而江辰此刻选了个不远不近的日子,也算不错。于是点点头道:“半个月的功夫正好够你养好身子的。不错,总不能让你祖父看你一身病弱回去。听说如今誉州开了直通滇州船运,恰好路过南州。如此,我们若一路南下,不过十日左右的功夫便可到了。”
如此师徒二人说定,恰好追蝶端着点心近来,顾七昶不愿多话,吩咐江辰好好歇着,便扭头离了小院。
“顾医士说什么了?”追蝶将一碟精致的龙须酥和一盏冰糖雪梨羹放在床榻边的小几子上,轻声问道。
她近来没工夫新制衣裳,仍穿着从南州出来时的那一套,以凝夜紫镂花的褙子配沉香色百褶裙,高挑的身材让这样庄重的颜色多了几分贵气。但身上的首饰都是寻常的,只有腰间一块禁步最像样。
“七月二十我们就走。”江辰的声音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
丁香耳坠轻轻晃动,追蝶的嘴角显而易见地上扬起来,让原本高傲的眉眼松弛了几分。“真的吗?那岂不是终于能……”
第34章
“自然是能的。”江辰打断了她的话。追蝶没有半点不耐烦, 反而笑得更加和悦道:“那公子今日的医书看了吗?我又给你搜集到了一些方子,您也得瞧瞧。还有前些日子的那些问题,方才您问过顾医士没有?”
“我这两日有些累了。”江辰半靠在细藤枕上, 桃花眼微眯, 将追蝶捧来的医书轻轻推到一边。
追蝶替他将褪到脚下的锦被向上扯了扯, 柔声道:“那公子再歇一日吧。这龙须酥是厨房刚做出来的, 我尝了一块,味道还不错。”
江辰嗯了一声, 又把目光落在旁边的冰糖雪梨羹上,但见里头的雪梨虽干净, 但切块并不均匀, 显然是厨子敷衍或者是刀工不熟练。他暗想这太傅府上原来也有敷衍人的下人, 便不屑地端起鸡心碗抿了一口, 却不想那味道甜美清爽, 远非看上去那般寻常。
“这冰糖雪梨羹还不错。”他拿银勺盛了一块雪梨送入口中, 果然味道更佳, 似乎不仅有雪梨原本的香甜,更用蜂蜜和薄荷叶浸过。
追蝶的目光落在那碗上, 手中的帕子被攥紧了一些。这雪梨羹其实已经送来了好几日, 只是一直用冰好好镇着。今日要不是茶水没供上,她也不会端上来这一碗。却没想到,到底是不一样的。
“是顾姑娘派人送来的,听说是顾姑娘亲手做的。”追蝶一边将床榻上的医书一卷卷收起,一边轻声道。
“真好喝。”江辰语气轻轻的, 用勺子搅了搅, 便将那一碗雪梨羹一饮而尽。追蝶听着他咕噜的吞咽声,不知为何指尖有些发颤。
“水就要烧好了, 公子一会漱漱口再躺下吧。雪梨毕竟太甜了。”她将轻颤的手掩在了身后,一如既往笑道。
江辰嗯了一声答应下来,又嘱咐道:“你也去歇着吧。”
“我瞧瞧那医书。太傅府上古书不少,我都让人誊写了下来,或许能有帮助呢。”追蝶脸上多了些笑意,又从旁边的书案上抓起一根小狼毫,“公子睡吧,我把觉得有用的地方都圈出来,您醒了再看便是。”
这话说完,追蝶抬眸又去看江辰,这才瞧见他已恹恹地闭上了双眼。
许真是累了吧。追蝶索性蹑手蹑脚地捧着书本去了外间。
初夏,大约是老人们最舒服最好过的时令。从前幽居长安宫不肯出门的太后娘娘,近来身子好了不少,皇帝探望的次数也便多了起来。赵浅羽自然也时常入宫,将宫外的乐事讲给太后听,以哄得太后笑上一笑。
今日一进门,殿内一如既往地热闹。四处都用大瓷盆种着颜色葱郁的绿植,几个圆润的琉璃小缸里养着数尾小鲤鱼。那鲤鱼尽选些活蹦乱跳的,让人瞧着就有精神。
端敬太后不喜礼佛,对书法也没什么兴趣,唯独外头的话本子,她倒是喜欢听。宫里甚至养了四五个小官,特意背一些话本逗趣。
此刻瞧见赵浅羽进了门,太后跟前的姑姑笑得褶子都堆起来,“方才有陛下陪着,娘娘中午吃了小半碗粳米饭,鸭肉也吃了四五块。公主来得正好,不如陪娘娘喝茶化食儿,我去取些腌渍山楂来。”
“有劳姑姑了,您也眠一眠吧,让小丫鬟去就成了。”赵浅羽笑着答应。
姑姑点点头,却借着屏风的遮挡,凑到赵浅羽耳边低声道:“您拿了驿道工事图的事,娘娘已经也知道了。好公主,您好好与娘娘说,娘两没有说不开的事儿。”
“我知道了。”赵浅羽目光一垂,露出绯红色的眼线,向前疾行了几步,很快笑着撒着娇道:“母后,皇弟又说我坏话了。”
“你啊。”端敬太后沉沉笑着,对自家女儿发不出什么脾气。见她稳稳坐了,又让小丫鬟斟了茶,这才叹气道:“就这么喜欢李绵澈吗?那就是块冰。”
“好端端的,母后说这些做什么。”赵浅羽把玩着腰间的玉珮,有些心虚,又有些羞怯。
“你弟弟都跟我说了,你拿了驿道工事图,还召见了工部右侍郎。”端敬太后拈了一枚腌渍山楂吃了,满口生津间,又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即便真的查到了什么,也该先问过皇帝,把右侍郎牵扯进来做什么?”
“可那驿道真的有问题,母后。我原本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渭北的事,想跟绵澈多一些话说。没想到竟然被我意外发现,许多原本应该夯实土地的位置,内里竟然都是中空的。这就意味着,工部开挖驿道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偷工减料了。如此一来,一旦有什么地动之类的事,那驿道定会从中间断裂,到时候只怕会有数十米的壕沟产生。这样大的事,我见那工部侍郎稀里糊涂什么都说不明白,这才叫右侍郎过来问问。”
“问到什么了?”
“还没问出来,皇弟就把他急召走了。听说现下还困在皇弟那,想必是皇弟也知道了他中饱私囊暗自偷工减料的事,正在处置吧。母后,这件事算不算我大功一件,您让皇弟告诉绵澈,绵澈一定会高兴的。”
垂眸看着女儿一脸希冀的神情,端敬太后不由得摇了摇头,抚着膝上的万寿纹银鼠毛毯叹气道:“你以为皇帝没说吗?皇帝早已与太傅议论过此事,太傅不仅不高兴,反而气得脸色铁青。”
“为什么?”赵浅羽显然慌了,红唇微张,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端敬太后瞥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可曾想过,若那壕沟是太傅的主意呢?是事关社稷的布置呢?”
“不会吧,这分明是国之蛀虫暗中攫获金银,怎么会是绵澈的布置?”赵浅羽咬咬唇,捏紧了手中的玉珮,语气是不信的,可掌心却微微有些潮湿了。
“这的确是太傅的布置。至于为何如此安排,皇帝没说,但想来事关要紧。而你,却偏偏将这等重大之事泄露给了工部右侍郎,你说,太傅生不生气?皇帝生不生气?”
看着赵浅羽一张十分肖似自己的面庞,端敬太后的语气放柔了一些。“那驿道工事图上头是加盖了秘印的,你自然能瞧见。这样的物件不是你该擅自拿取的,拿也就拿了,偏偏还要闹出事来。你可知道,那工部右侍郎的位置放的本就是与渭北候有干系的人,为的就是安渭北候的心。那工部右侍郎原本不知道这工事里头的猫腻,偏偏被你透了过去。你说,你惹出这样的祸事来,让太傅如何高兴?”
“我……”晶莹的泪珠在绯红的眼线下头打着转,愈发显得她眼圈通红,楚楚可怜。“我知错了,母后,您下旨,赐死工部右侍郎吧,万万不能让他把这事泄露出去。”
“死人的嘴巴也未必严。而且我不干政已久,若是贸然下旨,更惹人生疑。你皇弟说,太傅自有对付他的法子,只是……哎,又要太傅大人额外多费些心思了。”
“所以,我……我又给绵澈添乱了是吗?”赵浅羽紧紧咬着嘴唇苦笑,硕大的泪珠终究还是从眼角滑落下来。“母后,我真的是一片好心。羽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我去找绵澈,去找皇弟赔不是,好不好?我真的没想到……都是我糊涂了。母后,怎么办,我又做了一件错事。”
这话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很慌张。从前李绵澈刚成为太傅的时候,虽然也跟皇帝明确拒绝过与自己的婚事,可至少二人见面还能说句话。但如今不知怎的,二人总像被一条线越拉越远似的。自己每每做些什么,也往往都是错的,只会惹李绵澈更
加不高兴。
端敬太后拿帕子替她抹了泪,见她哭得厉害,一时有几分心疼,却也恨铁不成钢道:“你是皇帝的亲姐姐,当初若没有你,他也不会平安继承皇位。既如此,他又怎么会埋怨你。至于太傅,傻孩子,你和母亲当年一样,终究是不明白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啊,我是堂堂的公主啊。”赵浅羽的声音发抖,眼尾滑下的泪珠带着些绯红。
“可惜,你能给的这些他都不想要。”端敬太后冷笑着,目光拉得悠远,轻声道:“我是殿阁大学士之女,学识过人,连史书国事亦通。我才嫁入皇家,你外祖父便叮嘱我,务必要与皇帝分忧,要为他红袖添香在侧,要与他商讨政事。”
说到这,端敬太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笑。“你外祖父真是害苦了我,皇帝娶的是妻子,又不是臣子,做什么要日日与他辩驳国事呢?可惜当时我不懂,我一见了皇帝就问他近来国事如何,朝廷有无不平之事。起初他还肯与我说,后来却每回都念叨头疼。”
“我只以为国事让他不堪其扰,索性愈发上了心,偶尔甚至会偷偷看看折子,了解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期能帮他解忧。可我越如此,他越是不喜欢。”端敬太后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柔妃入宫了。她貌不如我,才不甚高,我从没想过会被这样不起眼的人分走你父皇的恩宠。”
“别说是我了,当时满宫都觉得她是个傻的。旁人都惦记着上位封妃,只有她什么都不在乎,还整日都过得高高兴兴的。每日里除了看书写字弹琴,便去钻研吃喝香料,偶尔还写上两本戏折子喊伶官来唱。也正因此,我防备了所有妃嫔,唯独漏下了她。可谁能想到,她这样的性子真的吸引了你父皇。原本只是下了朝喜欢过去用早膳,慢慢变成了要她每晚侍寝。再到后来,竟是整日都要柔妃陪着。”
“说来可笑,柔妃自始至终都不怎么在意你父皇,她在意的只有她自己高不高兴。春日里酿酒,夏日里才采花,有时候忙起来,甚至把你父皇扔在一边。可你父皇偏偏就喜欢她这样,哪怕坐在那陪着她什么都不做,也比待在我这高兴。”
“柔妃就是个妖孽!”赵浅羽咬牙望着那盘泡在汁水里的腌渍山楂,颗颗艳红,却颗颗都被挖得连心都不剩。
“妖孽?或许是吧,如今她也成了柔太妃了,却依然是那副没心肝的样子,好在你弟弟愿意厚待她。后来我与她谈过一次,才知道你父皇曾经十分喜欢我,可我开口闭口都是国事朝事,每每说得你父皇心力交瘁,这才让你父皇渐渐对我失了耐心。”端敬太后苦笑着,以同情的目光看向赵浅羽道:“你一直在走母后的老路,傻孩子,你以为太傅想要的,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要。所以啊,别再做傻事了。”
“他不想要吗?”赵浅羽呐呐念叨着,目光落在自己裙裾上的石榴花瓣上。重瓣橙红的花,如一盏盏倒扣的钟,吐出嫩黄的蕊。“那母后,您告诉我,他想要什么?不,您告诉我,父皇想要什么?他为什么喜欢柔妃?”
“我也不知道。”端敬太后苦笑着摇摇头。“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柔妃是个自私自利又没脑筋的女子,浑然想不通你父皇为何会喜欢她。即便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可话说回来,明白了有什么用呢,人的性子是天生的,谁也改不了。”
如此一番话说下来,赵浅羽反倒更茫然了。正如同母后所说的那样,她也认识柔妃十几年,忽然不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好处。
不过,有一点赵浅羽很明白,那就是顾轻幼跟柔妃很像,一样的没心肝,一样的自私。可越是明白这一点,赵浅羽越觉得害怕。当年柔妃有多得宠,母后就有多落寞,自己真的要步母后的后尘吗?真的争不过顾轻幼吗?
留给赵浅羽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还有很多,因为皇帝亲自传下密旨,要她禁足思过,直到明年春日。禁足期间,除后宫内院和公主府外,不得出入他处,不得开宴设戏。太后心疼女儿,便亲自找了皇帝求情,说是至少让公主去下头的庄子里转一转。皇帝本意就是不让公主接触政事及贵胄们,去庄子倒是不妨事,于是自然痛快答应下来。
七月流火,太傅府的风光越发好。自从顾轻幼四年前入府,便时常将后头园子里的一些花草挪到府中。因出身山野,她挑选的花草虽不贵重,却都胜在清新自然,更与原本府上的青石红廊相衬,显出一派疏落精致。
此刻走在回廊里头,栏杆近处是几支奶白色海棠,再往远假山跟前便是几株桂花。如此近者美,远者香,别有风韵。顾轻幼穿着一身修身的绣月牙对襟锦衣走在廊下,髻如流云,腰若扶柳,体态若蝶,面容清美。
对面的江辰呆呆看了半晌,待人走近才想起来问礼道:“师妹往哪去?今日是七夕,可要出门看灯?”
“没有这样的打算,我要去给小叔叔送七夕贺礼。”顾轻幼狡黠一笑,瞧着江辰怔了怔,便低声解释了几句。
“原来如此。”随着那轻柔的声音入耳,江辰脸上的困惑散去,变成浓浓的笑意。“原本是想请师妹帮我看看方子的。这样吧,师妹先去与太傅大人谈要紧事,忙完后再让丫鬟知会我一声,我再过来寻你看方子。”
“好。”顾轻幼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又简单告了礼,便往世安院去了。
待听见顾轻幼的打算,晚淮站在那愣了半天。“姑娘,咱们府上可不兴这个,大人最烦这些事了。”
“可义父把人都请来了,总不能连面都不见吧。这位杜姑娘可适合小叔叔了。”顾轻幼笑得甜甜的,一脸期待。
“那,那姑娘自己去说吧,我可不敢传这个话。”晚淮决定明哲保身。
“行,那以后喝喜酒的时候,也不带你的份。”顾轻幼浑然不觉得有什么可不敢的,笑着扔下这一句,便进了门。
原来,赶在七夕这一日,顾七昶特意请了翰林院修撰杜大人的亲妹入府,名曰陪顾轻幼赏花,实际上则是为了撮合这位姑娘与李绵澈。说起这位姑娘,顾七昶很是满意。她年纪比李绵澈小了四岁,心思纯孝又个性温柔,在嫂子入府前还管过家,虽然家世低微了些,但至少做个妾室是成的。好歹能照顾照顾李绵澈不是。
“顾医士认识的人倒是不少。”李绵澈听见顾轻幼一字一句把事情说了,方才将手中宣州毛笔撂在掐丝珐琅笔架上,笑悠悠道。
“晚淮哥哥还说您会不高兴呢,我就说不会,这是大喜事呢,今儿又是七夕。您陪我去瞧瞧,这位杜姐姐说话可温柔了。”顾轻幼一身月牙纹的对襟锦衣,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明媚又精致。
李绵澈俊美的脸庞上并不见不耐,只是笑着叹气道:“这就难办了。”
“怎么难办呢?”
李绵澈的眼眸乌黑深邃,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你觉得这杜姑娘可做你的叔母?”
“那……”倒还配不上,她从来不觉得世上有配得上小叔叔的女子。不过,义父说的也只是妾室。妾室不也挺好的吗?
看着顾轻幼犹豫,李绵澈继续追问道:“既然觉得她做不得太傅夫人,那便由旁人做。可若旁人来做时,进府先瞧见这位杜氏。嗯……这样是否不太妥当?”
顾轻幼下意识地把公主代入进来,若公主成了太傅夫人,入府瞧见这位杜氏,只怕……“好像是不妥。”
李绵澈不再开口,笑着拾起桌边的宣州笔,给了顾轻幼足够思考的时间。
顾轻幼难得费脑筋,先是想了想这位杜姑娘温柔的性子与公主碰到一起会如何,又想了想以公主的性格会不会喜欢杜姑娘……这样来回掂量下来,竟然理解了馥儿平日念叨的那些话。以正妻的身份,不会喜欢妾室。而妾室卑躬屈膝,也不会喜欢上头的正妻。
这样一想,请这位杜姑娘入府做小叔叔的妾室竟然毫无好处。她开始犹豫起来。
李绵澈写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扭头看顾轻幼一脸呆呆,便叹气道:“我实在不想让未来的夫人为难,更不想连累这位无辜的杜
姑娘。可顾医士的好意怎可辜负,想必也是费了很多心思吧。”
“那不要紧。”顾轻幼一见李绵澈为难,毫不犹豫道:“义父那我去跟他说,他也是想找人照顾您而已。他出门前也嘱咐了,若是事情不成,也不要紧。”
“那最好。”李绵澈笑笑,又道:“一会我让人从库房里拿些补品出来,就说是你的心意,早些送那位杜姑娘回去吧。”
“行。”顾轻幼点点头起身,猛然转身间又想起什么,引着裙摆转动出完美的弧线,反问道:“那您怎么办?义父说了,不能让你再这么下去,身边没人照顾哪行啊。再说,我这样回去,也交不了差呢。”
李绵澈唔了一声稍稍沉吟,眉头很快舒展开,笑道:“大誉的官媒坊倒是一向为贵胄人家做媒。”
“那小叔叔您就去登上名字。听馥儿说官媒坊不仅看门第,更兼看二人性格相符与否,因此做媒十有九成。”顾轻幼兴致勃勃,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可……”李绵澈难得抿起唇,往日倨傲的气势尽收,反而显出几分尴尬。顾轻幼立刻会意,打着包票道:“我陪您一块去,您若是不好意思,只管说是来陪我。到时候那红娘肯定也会劝您,您顺坡就下,随手登个名字也不麻烦。这样,我也能跟义父交待啦!”
李绵澈看了看顾轻幼,见她一脸央告的神色,似乎下了下决心,点头道:“好吧。那你去更衣,我们这就出门。”
“好。”顾轻幼高兴地答应下来。
见顾轻幼带着笑模样走出来,晚淮的脸上颇为诧异。“大人没发脾气?”
“没有啊。”顾轻幼无辜地摇摇头,又笑:“不过这位杜姑娘不太适合小叔叔。”
“您方才进门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晚淮擦汗。
“是吗?”经晚淮这么提醒,顾轻幼果然想起方才的话,一时自己也笑了,怎么不过片刻就改了主意呢。
第35章
“是啊, 姑娘刚才还言之凿凿的呢。”晚淮颇为纳闷。但没等他再继续说下去,里头已然传来李绵澈的声音。晚淮与顾轻幼点点头,立刻便进了书房。
片刻之后, 两顶轿辇从太傅府出发, 往闹市处的官媒坊而去。素玉回娘家探亲, 晓夏留下来陪母亲过乞巧节, 顾轻幼身边无人伺候,如同回到了几个月之前。
前头的轿子是银顶皂色, 后头顾轻幼这一乘外头瞧着寻常,里头却用了鲛绡的帘帐, 帐子上绣着洒珠海棠花。此刻正有一张美人面从帘帐旁边探出, 鲛绡皙透如一帘春雨, 恰好映着旁边梨花般的面容。
顾轻幼往外看着, 这才发觉此刻的热闹。临近傍晚, 外头的灯虽还没亮, 但各色彩纸银丝制成的灯笼光是摆在那已经很好看。又有游人交织, 许多已然婚配或定了亲的男女都彼此相携,或是在糖人摊前驻足, 或是翻看新出的缎子。
她托着下巴往外瞧, 一路都不觉得乏味,很快便感受到轿子一顿,随后稳稳停下来。可没等身子动弹,外头已然传来小厮的声音。“顾姑娘,官媒坊今日没开门呢。”
“今日是七夕, 怎么会不开门?”
小厮笑得很和气。“大约正因为是七夕, 官媒坊才不必开门。”
“好不容易赶上小叔叔休沐呢。”顾轻幼觉得有点遗憾。
小厮没应这句话,却是道:“大人说来时的路已经被完全堵上, 要想原路回去,只怕要等两个时辰。可若是换一条路走,轿辇又过不去,只能走回府去。”
景色美如斯,其实顾轻幼觉得等等也无所谓,但小厮委婉提了一句只怕大人还有公务要忙,顾轻幼便撂下了看景的心思,移步下轿。
李绵澈早已站在轿前等待。身材高伟的男人,此刻身着一件玉色细丝锦衣,胸前健硕有型的肌肉被紧紧包裹,手腕处松松挽起,眉眼难得如雾般淡雅。瞧见顾轻幼,他温柔抬眸,笑道:“白跑一趟了是不是。”
顾轻幼着一身青衣,发髻中一抹羊脂玉色,耳边是小小的翡翠嵌桃花。站在李绵澈跟前像一只林中小鹿,娇俏又灵动。“外头这样热闹,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要跟他们一道挤?”李绵澈显然有些厌憎。
顾轻幼摇摇头。“您想从哪走,就从哪走。”
“除了来时路,回府只有这边可走。”李绵澈随手点了点远处的一座小桥。那小桥坐落远离闹市处,似乎有着年头,进水处生着碧绿的青苔,上头是斑驳的白石,下边又有几位妇人用力捶打湿透的衣裳,似乎与这边的热闹全无干系。
顾轻幼莫名被吸引,点点头随着眼前颀长的玉色向前走。因是从闹市往安静的地方走,随从们到底还是被人群都挤散,但李绵澈一人在前,眉眼稍稍收敛便尽是凉意,足以让所有人敬而远之。
顾轻幼跟在后头,浑然不觉前头拥挤,只觉得左右的景色越来越好。石桥下的妇人面容和煦,虽未过上乞巧节,但左右的丈夫不时过来帮忙,二人倒也夫妻和气。
“慢些。”李绵澈稍稍侧身,见她稳步上了台阶,才继续往前走。待二人走到桥中央,微风迎着夏日的水汽吹来,只觉得浑身通畅。
“抬头。”李绵澈温柔的声音入耳,引得顾轻幼心上莫名一颤,但却很顺从地抬起双眸,竟见到前方一座小酒楼。酒楼的二楼上修了一片露台,那露台很神奇地呈现出一片微缩之景。以一座山为衬,山坡上桃林梨树交错,山脚是一道清澈的泉水幽幽流淌。
“须弥山?”顾轻幼的唇张得圆润可爱,“的确很像。”她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却被身边人一把拉住。
“这是在桥上。”李绵澈没看她,但依然准确地拉住了她,又迅速松开,毫不逾矩。
顾轻幼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去瞧那处酒楼,才发现不过一瞬间一切已然不同。似乎夜幕在一眨眼间变得暗下来,深蓝色的夜空罩着酒楼的露台,那山在一瞬间亮堂起来,原来其中的桃林梨树全都是藏了蜡烛的小灯。甚至连山中的一处麋鹿也微微发亮。
连流水之中似乎也被放了一些夜明珠,又用微蓝的颜料染了,此刻便显出蓝天下的水色来。
顾轻幼忍不住侧头去看李绵澈的神情,想看他是否与自己一样激动。可小叔叔就是小叔叔,他神色依然淡淡的,唯有眼神格外闲适,似乎也很享受这一刻。
“小叔叔。”顾轻幼忍不住叫他,“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像须弥山?”
“很像。”李绵澈点点头,眼底装着一片青衣。
“太美了。”顾轻幼的眼神又被那处露台吸引。其实须弥山或许跟旁的山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也比不得什么高山大川。可顾轻幼在那里长大,须弥山便承载着她的回忆。
因着这些回忆,一切都是不同的。
“想回去吗?”李绵澈轻声问。
“回去也不一样了。”顾轻幼笑笑。“山下的阿姐生了孩子,听说已经搬到城中。三爷爷早已仙逝,连旁边的宋叔刘婶也不在那住了。大约,村子已经快空了吧。”
“……会一直陪着你的。”夜来风声。
“什么?”
“我说,总有人会一直陪着你的。”风停了,他的声音更清晰。“我吩咐人在郊外的庄子修了暖池,等春来你就能去了。”
“是吗?”顾轻幼果然眼神亮亮的,似乎一切意外之事都会让她欣喜。正如今日这七夕,她原本只打算陪素玉和晓夏做乞巧花,不想竟能出来走走,还遇上了这样的美景。那一片须弥山,仍是童年的梦。
淡淡的药香味飘在房间里头,镂空的雕花木窗撒入几痕月
光。房内的烛火已渐渐暗了,江辰犹自坐在花梨大理石的桌案边打着瞌睡。眼前的浓茶已然喝了两三盏。
小丫鬟进来铺好了床,便听江辰略哑着声音问:“顾姑娘可回来了?”
“还没有呢。”小丫鬟立刻答道。“咱们的人手不方便出门去瞧,也不方便多问的,只知道顾姑娘出了门,却不知道去哪,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不您先歇下吧,今儿已然太晚了。”
“我再等等。追蝶若是从书阁回来,你就说我已歇下了,让她回去休息。”江辰握了握手中温润的玉如意,忍着哈欠吩咐。
小丫鬟答了一声是,可扭头到了门口,已见追蝶那高挑笔挺的身子。她吓得微微一抖,便听追蝶轻声嗔道:“公子该睡了吧,你怎么不吹了蜡烛?”
“公,公子还没睡下。”小丫鬟慌得很,在追蝶跟前如一个小孩子似的,又如何说得出谎来,支支吾吾一会,便将实情脱口而出。“说是在等顾姑娘。”
听见等顾姑娘四个字,追蝶只觉得一阵发晕,一手扶了廊下的红漆云纹柱,一手摆了摆道:“我方才路过集福院,听那的小丫鬟说顾姑娘今日累了,早已歇下了。一会我亲自去告诉公子,你也睡吧。”
小丫鬟忙不迭跑了,追蝶才稳了稳心神,又走回房间喝了一盏温茶,这才进了江辰的房间。那花梨木内嵌大理石的桌案颜色白净,衬得上头枕着胳膊小憩的男子越发面容俊秀。哪怕闭着眼,似乎那桃花目也是有情的,微微上挑的眼尾写尽了风流。
追蝶的目光比烛火更柔和,悠悠将男子的面容包裹在其中,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她随手取了件外袍想替他披上,可手上的动作在瞧见男子手中所持的一个物件时戛然而止。
那物件是一枚玉如意,上头的淡蓝色流苏还是自己亲手编的。往日这块玉如意都被好好地搁在箱子里头,今日倒是难得面世。
追蝶笑了笑,随手将外袍挂在一边,打算把玉如意收起来,免得江辰梦中惊醒时再磕着碰着。不想这会又瞥见桌案上有一张药方。她这才隐约想起来,江辰上午念叨过一句,这药方是要请顾轻幼提前过目看一遍,再呈给顾医士的。
想自己也看了那么多本医书,大约也不必顾轻幼差。追蝶心里一时起了胜负心,索性将那药方举起来自己瞧着。果然是寻常极了的方子,只是里头有几位药似乎有些多余。
“七叶莲……西青果……槐花……相思子……”追蝶轻声念叨着,一字眉头微微挑起,这几样药材实在多余极了,而这相思子就更奇怪了,学医的谁不知相思子就是红豆,何必舍了简单的名字而非要用这么复杂的?
追蝶有些不明就里,直到她再一次将这些药材的名儿放在心里顺了一遍。“七叶莲……西青果……槐花……相思子……”这几样连在一起,便是一句藏头暗语,竟是,竟是“七夕怀相思”?!
福至心灵间,她忽地想明白为何这枚玉如意忽然从箱子里被取了出来。要知道,这可并非是寻常的如意,而是江辰的外祖母压箱底的嫁妆,是要他交给未来的儿媳妇的。这东西不仅金贵,更代表着江氏一门对孙媳的肯定。
七夕…相思…玉如意……顾轻幼……追蝶的一颗心仿佛被挖空一般,泪珠像是断了线似的噼里啪啦落下。
蜡烛恰好已燃尽,房内倏地暗下来,唯有月光怯怯地照进来,正好照在江辰潇洒风流的面庞上。追蝶望着这张脸,只觉得五味杂陈,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事后,江辰曾一度觉得追蝶看见了这张药方,可小丫鬟摇头说不知。而他又觉得即便看见了也不妨事,毕竟只有懂医的人才能看出这药方里面的暗语。而追蝶大约还没这个本事。
至于顾轻幼那头,江辰也很想去瞧瞧,可不知怎么,誉州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寻顾七昶看诊的病人,连带自己也跟着忙碌起来,竟然半点空闲时间都抽不出来。于是这桩心事只能暂时被压下来。好在距离七月二十回南州还有段日子,大约还有机会可寻。
而顾轻幼也因心情太好而浑然忘了江辰让自己看方子一事,再没主动提起。不过,她倒是记得在次日补上了给追蝶的乞巧节贺礼。不仅是追蝶,府里的大小丫鬟基本人手都得了一份。
追蝶的那份贺礼是一个奶白的瓷瓶,里头装着顾轻幼亲自调制的香乳露水。之所以送露水,是因为传闻说七夕节时的露水是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眼泪,用此日的露水涂抹身体,会让身体更加滋润,也能变得更加聪慧。这样精致又用心的礼物没有姑娘会不喜欢,追蝶拿在手里的时候,颇有些爱不释手。
“顾姑娘可真大方,听集福院的姐妹们说兑在露水里头的香乳也不是寻常东西,是顾姑娘之前从须弥山带出来的药草调制的,那药草十年开一回花,很稀罕呢。”伺候追蝶的小丫鬟没有这样的福气,不过只收到了小姐妹送的一块手帕,因此羡慕得很。
“顾姑娘还真大方。”追蝶嗅了嗅香乳露水的气味,只觉得一片清新,果然不是那种烂俗的香料配制而成。小丫鬟凑过来闻了闻,忍不住也惊叹了两句。
“的确是好东西,不是哄弄人的。”追蝶叹了一口气,从妆奁里摸出一个最精致的荷包,又往里面塞了些自己喜欢的药草,之后便移步走向了江辰的房间。“公子,您之前不是说要给顾姑娘看一眼药方吗?您这么忙,不如我带过去给顾姑娘吧。”
“你要去找顾姑娘?”江辰撂下手里的一大把药草,取一块帕子拭去头顶的汗水道。
“顾姑娘送了瓶香乳露水给我,我自然要投桃报李。”追蝶恍若不在意地回答,但目光却忍不住在江辰的面庞上停留。
江辰点点头,从医书夹着的方子里抽了一张递给她,又道:“你跟顾姑娘说一声,我这些日子要看诊的病人太多,一时不能过去问候她。”
“这是自然的。”追蝶顿了顿,继续道:“顾姑娘是顾医士的义女,对顾姑娘热心,顾医士定会念您的好。”
说着话她眼神清扫,见江辰脸色不改,而给自己的方子也并非自己那日看见的那一份,便暗暗舒了一口气。
待走到集福院,才发觉院门前只有一位小丫鬟坐在葡萄藤下头的小几子上发呆,便算是守门了。她笑着过去搭话,问人都哪去了。小丫鬟嘿然一笑道:“顾姑娘说今儿天太热了,要我们都去歇着喝茶。姐妹们推辞不得,便打算在门前轮值。追蝶姐姐若有事,我去通传一声。”
“既然天热就别动了,我自己过去就成,也不是外人。”追蝶笑道。
小丫鬟想到左右外间也有素玉和晓夏姐姐守着,便点头答应继续打瞌睡。而追蝶一人往门前去,才惊觉这院子比起公子所住的院落不知凉快多少。她略带诧异地四下打量,才发觉原来院内的四口水缸里都盛着碎冰。那冰显然是清晨搬来的,此刻不过只化了一半。
炎炎夏日,冰有多贵重,追蝶自然是知道的。那日她还听人说世安院是不用冰的,却不曾想到冰都在这里。
这会已走到门前,大门开着,门前不过一道影影错错的珠链。她稍稍侧耳就能听见里头的笑语声,原是顾轻幼正在外间与两个丫鬟一道烹茶。
“姑娘这样不对。”
“怎么不对啦?”
追蝶甚至能听出来顾轻幼是笑着问出这句话的。说实话,她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被养在太傅府好几年,却半点骄矜的脾气都没有。待人和善又不挑刺,连下人也不必卑躬屈膝地跟她说话。若以后经久与这样的人相处,未尝不是件舒心的事。
屋里的声
音继续传来。“这第一遍的茶水是不能留的,不干净呢。”素玉轻声说。晓夏在旁边却很偏向顾轻幼。“上回咱们姑娘给顾医士烹的茶就是头一遍茶水,顾医士喝得可香了。当时还有江公子,都没挑毛病呢。”
许是与主子的性格相像,素玉也不恼火,只吃吃笑道:“顾医士哪里能挑姑娘的不是,他最疼咱们姑娘了。上回深夜与人吃酒,遇上了好吃的点心,还不忘给姑娘买回来一包呢。”
“我爹也这样,有一回买了四五块驴打滚给我带回来,都黏到一起了。”晓夏附和道。
追蝶闻言也笑笑,抬步正想走进去,忽听素玉又道:“江公子入府日久,也从来没驳过咱们姑娘呢。”
“姑娘多招人喜欢,何况还有咱们大人撑腰。”
两句话如咄咄鼓击,狠狠砸在追蝶的耳膜上。那种挚爱珍宝被攫取的窒息感忽然袭来,让她一瞬间血液发冷,牙齿打颤。方才的念头重新冒出来,可这次却被她以嘲笑的态度对待了。是啊,自己都觉得相处起来舒心的人,公子自然会越来越喜欢的,更何况背后还有太傅大人……
“孟夫人来了,姑娘可要见客?”一位小丫鬟从二门迈进来喊。打瞌睡的莺儿一个激灵站起身,急忙忙往屋内走,这才瞧见追蝶并没进门,竟还在门前站着。
不等小丫鬟问,追蝶赶紧开了口。“我忽然想起来。”
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公子有一桩急事交给我,我竟给浑忘了,只能改日再来叨扰顾姑娘。对了,这张方子是公子请顾姑娘过目的,还请妹妹转交。”
追蝶想,自己当时的背影大概是写满慌张的,可她彼时已经顾不得了。
回去的路上,追蝶自然能碰上前来拜访的孟夫人。她不认识孟夫人,但只瞧那一身绣纹繁复的衣裳就知道人家并非寻常人物。而她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或捧着花色新奇的锦缎,或拎着南来的稀罕果子,样样都是市面上少见的,显然是给顾轻幼准备的。
她有些黯然地捏了捏袖中亲手缝制的荷包,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多余地把这荷包作为乞巧节的贺礼送给顾轻幼。整日流水般的目睹这些好东西,人家又怎会看上自己这不值钱的小玩意呢。她越想越失落,可心底似乎又有一种强烈的不服输的劲儿在涌动着,让她下定了决心。
集福院内,顾轻幼与孟夫人见了礼。孟夫人其实许久没见顾轻幼,今日若不是自家丈夫来求太傅大人办事,她也不好意思主动过来。
细细拿眼打量着顾轻幼,但见此刻她着一件清凉的浅绿夏衣,柔顺的青丝用一抹簪定住,耳上是琉璃小桃花耳珠,兼之整个人都沉浸在茶香中,浑然不见夏日的烦热,只余通透。孟夫人暗自想,其实顾轻幼这张脸虽绝对算得上清秀,可也实在算不得艳色,只是有一桩旁人比不得的妙处,那就是让人越瞧越舒坦,越看越喜欢。
而经过前几番的事,孟夫人早知太傅大人看重顾轻幼,再加上从太后口中听说了公主被罚禁足一事,虽未必与顾轻幼有关,但至少说明与顾轻幼作对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孟夫人此刻对顾轻幼的态度更好了。
此刻,顾轻幼才随口一问孟将军也来了,孟夫人便毫不犹豫地将事情和盘托出。“这几年冷眼旁观,我和将军都觉得轩儿性情太过懦弱。若我还有旁的儿子也罢了,偏偏只有这一个。可他这样子,又如何撑得起我们孟家的门面。故而,我和将军商议后,想请太傅大人允准,让轩儿辞了春坊中允之位,入骁骑营磨炼。今日,将军便是来与太傅大人商议此事的。”
“孟公子也同意了吗?”顾轻幼将洗过两遍的茶给孟夫人斟了一杯。
孟夫人叹了一口气,又闻得那茶香似乎是上等的雪顶含翠,一时有些诧异,怔了怔才继续说道:“轩儿虽擅骑射,却害怕刀剑无眼,起初是不愿意的。后来大人下了狠心,把轩儿禁足了十来天,他才总算松了口。说起这事,倒是不得不提睢王家的馥儿姑娘。那孩子也是有心的,竟然派人送来了一些话本,话本里头写的都是霍去病卫青等人的事。轩儿起初还没看,后来大约是禁足实在无事翻了翻。果然那书极好,轩儿不几日便开始念叨起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话,想来也是往心里去了的。”
第36章
说完这句话, 其实孟夫人隐隐有些后悔的。当初毕竟轩儿与顾轻幼有过那么一段,谁知道顾轻幼是不是个小气的,不爱听旁的姑娘与轩儿来往的事儿。
不曾想, 眼前的顾轻幼竟然脸色很欣然。“我没读过什么书, 遇上很多事都是馥儿给我讲。后来我拿馥儿讲的故事问过小叔叔, 小叔叔还夸馥儿博学多识呢。”
“顾姑娘倒是跟馥儿姑娘很要好。”孟夫人放了心, 笑吟吟道:“其实我也觉得馥儿姑娘不错,只是……你也知道她那脾气……”
“馥儿现在好多了。”顾轻幼细瓷般的牙齿轻轻咬了一口茶盏, 之后才温吞咽了一口热茶。
见顾轻幼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一脸娇憨可爱, 孟夫人也忍不住笑笑。又想起林馥儿, 说实话, 其实她近来也发现那孩子性情大改, 比之前不知强了多少, 几日前还听说赴宴时馥儿与她那位风评并不好的庶姐同席, 她那庶姐几回挑衅, 她都没应声,始终笑呵呵的, 真是难得。
想到这, 又忍不住想起自家儿子,从前怎么看都是翩翩公子,到哪里都被人夸着,哪位命妇不艳羡?可谁能想到,这孩子如今却愈发藏头藏尾起来, 连自己看着都十分小家子气。她叹了口气, 又唯恐晾着了顾轻幼,赶紧重新择了话题道:“有人给将军送了南来的果子, 我瞧着还算新鲜,特意给姑娘拿了一些。”
“多谢孟夫人,最近府里的龙眼都不甜,一点都不好吃。”顾轻幼大方一笑,又跟晓夏道:“去找罗管事开库房选些礼物,别让孟夫人空手回去啦。”
她恬然又自在地吩咐着,浑然没注意到孟夫人脸上是有几分错愕的。那太傅府的库房也能随意开得?太傅大人纵顾姑娘至此?
孟夫人又想起眼前的这壶茶。这可是最好的雪顶含翠,向来只有太后与皇帝处有,连自己也只喝到过一次。不想顾轻幼却稀松平常地用它来练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