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林桂儿咬咬牙, 看了一眼顾轻幼,终于开口道:“我知道顾姑娘最有主意了,我想请顾姑娘帮我想想法子, 这庄子到底怎么样能赚钱啊?”
总算是说实话了, 林馥儿就知道这位便宜姐姐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冷冷一笑, 反问:“怎么人参还不够赚吗?”
“我倒是想让他们再多种一些, 可管事们说人参喜阴,那庄子但凡阴面的位置都已经种上了, 再挤不出多余的地方来。再者,老人参大半都卖光了, 新人参至少还得三年功夫才能收上来呢,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林桂儿叹口气道。
毕竟是自家姐姐, 林馥儿合计着上回让她吃得教训也够了, 便扭头看顾轻幼道:“轻幼, 你刚才说得好主意是什么, 说来听听呗?”
顾轻幼也不藏着掖着, 点点头吩咐晓夏让厨房把鱼收拾出来,之后便道:“其实我们常州那边的暖池挺多的。”
“常州那样的乡野之地, 也有暖池?”林桂儿捂着嘴笑了笑,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妥,赶紧抿紧了嘴唇。
林馥儿冷冷瞪了她一眼。
顾轻幼淡淡一哂,继续道:“听小叔叔说,誉州能出暖池的庄子没几个。所以要是能开凿出一些暖池来供贵人官眷们休养,倒也是赚钱的法子。不过嘛, 寻常的暖池好像也什么意思的, 不如找些医士配出些放在暖池里的药草包,比如那种美润肌肤的, 或者那种可以排毒的……这样泡着又舒服又能养颜。”
“这个主意真好!”林馥儿忍不住赞叹道。“你怎么这么聪明,什么都能想得到啊。”
“小时候义父就是这样治病的。有些病人病重吃不进去药,就用药草包沐浴,也很有效果。”顾轻幼摇着头,不肯归功于自己道。
“这个主意是不错。”林桂儿垂头想了想,这庄子山野秀丽,避风温暖,能住的客房也不少,的确是可以多开凿暖池,引贵人官眷们过来享受。
想到这,她心念一动,笑道:“还是顾姑娘聪明。一事不烦二主,不如这药草包就请顾姑娘帮我
研制吧?您是顾医士的义女,听说医术也是拔尖的。”
“不行。”林馥儿毫不犹豫道。“轻幼是过来散心的,又不是过来问诊的。”
“闲着也是闲着啊。”林桂儿笑眯眯的,可眼里却流淌出精明的算计来。
林馥儿还想再争辩,但顾轻幼已经微笑答应下来,“行啊。”
林桂儿心头一喜,正要道谢,又听顾轻幼问道:“那银子怎么算?”
“银子?”林桂儿怔了怔,噗嗤一笑道:“就几包药草,能用几钱银子呀?轻幼姑娘,太傅府家大业大的,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我这庄子使了。您啊,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呀。”顾轻幼正色看向她,杏眸流转间,竟隐隐有些让人生畏的气度。这可是几年前的顾轻幼所不具有的。
“那你说,要多少银子?”林桂儿的笑意僵在脸上道。
“看你是要方子还是要调配好的药草包吧。”旁的事顾轻幼不太会算,但这么多年陪义父问诊抓药,对于这一行的银子还是算得十分清楚的。因此她连算盘都不需要,很快就念叨道:“如果要是需要方子的话,一个方子二百两银子,保证功效,不过就得你自己按照方子去抓药。如果是需要我帮你调制好药草包的话,那就每日收二钱银子。”
“二百两?二钱?”林桂儿下巴都要掉了。“顾姑娘不如去抢好了,哪有这么贵的方子。”
“很贵吗?”顾轻幼掰着指头算了算,又笑道:“像千金方、玉草科这样的好方子,当初都炒到了好几千两才被卖出来。我的方子虽赶不上人家,但肯定也是能见效的。”
说罢,她又瘪瘪嘴道:“二百两要是还嫌贵,我就不卖了。”一是真不缺这点钱,二是再便宜一些,都不够自己研制方子的本钱了。
“我……”林桂儿气得咬牙又跳脚。“顾姑娘,我是说过你的不是,可那也是外头纷传的,并未是我杜撰。你也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吧。再说那首饰铺子你让我吃尽了苦头,心里就没有多少愧疚吗?就一副破方子,你卖我二百两?你当我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破方子?顾医士是比太医院的院首都厉害的医士,轻幼自然也不在话下。你想占便宜就直说,买不起就说买不起,别在这惹我们不痛快。”林馥儿没了耐心,指着林桂儿道。
林桂儿死死攥着拳头,气得面红耳赤,但很快不知想到什么,竟冷冷笑道:“顾姑娘别以为背靠一棵大树好乘凉。您还不知道吧,如今群臣激愤,都纷纷嚷着要太傅大人将库房里的银子珠宝搬出来,以堵国库的亏空呢。所以啊,太傅大人自身难保呢,我要是你,就赶紧想法子赚点体己银子,别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你别听她胡说。”林馥儿拉着顾轻幼轻声道,随即又不耐烦地看向林桂儿:“桂儿姐姐言辞如此无礼,怕是忘了姑姑当初怎么教你的了吧,要不我跟副尉府的老夫人说说,再给你请个姑姑教你啊?”
提起婆婆,林桂儿到底有几分惧色,悻悻然甩了帕子,语气也软了一些道:“我是替顾姑娘好,还是多赚点银子要紧。这年头,谁都靠不住的。这样吧顾姑娘,咱们好说好商量,银子的事先放一放,你先把我准备药草包,回头我那边都置办全了,一旦有了进项,我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喏,又要吃白食咯,真是废物。”林馥儿抓起一把鱼食懒洋洋扔进湖里。看似骂鱼,其实是在骂林桂儿。这一招指桑骂槐也是教引姑姑教的,说是实在忍不过的时候可以用。
果然姑姑教得法子真好用,林桂儿气得脸都白了。配上那身青衣,颇有小葱拌豆腐的观感。
“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顾姑娘。”林桂儿不顾林馥儿的嘲讽,咬着牙看向顾轻幼道:“这样吧,我一共打算开凿五个暖池,也就是需要五个方子……嗯,我一共给你二百两银子吧。之后呢,你再帮我求太傅大人赏我五幅字,给暖池起个名字。当然了,你可以来住些日子,我不收你的银子,但你得答应帮来的贵妇姑娘们免费问诊,怎么样?”
“太傅大人的字可是千金难求,你真好意思开口。”林馥儿都被气笑了。
“其实我赚不赚银子真不重要。”顾轻幼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极是好听。林桂儿闻言脸色都变好了,只觉得这事七八分能成。
可下一刻顾轻幼的脸色却清冷又疏离,原本明媚的脸颊也写着几分厌烦。“但你说小叔叔的不好,我真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顾轻幼补了一句,一双鹿眸紧紧锁定林桂儿。
林桂儿莫名一阵心慌,勉强用手撑着石墩站起来,一脸忐忑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去做鱼吧。”顾轻幼早已扭了头,笑着看着林馥儿道。对于不值得的人,还是不要理睬的好,免得生气。
被晾在那的林桂儿脸色十分精彩,可旋即却嗤嗤两声笑出来,敷衍地福了一福道:“我是不敢得罪太傅大人,所以方才的话顾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不过就是我听人家嚼了两句舌根,过来跟顾姑娘转述一番罢了。不过既然顾姑娘事忙,那方子和药草包的事也就不麻烦顾姑娘了,誉州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能配出好方子的医士来。”
“你不要脸!那是轻幼的主意!”林馥儿的脾气修炼得不到位,此刻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了。
“主意自然是顾姑娘的,可也没说旁人不能用啊。”林桂儿吟吟一笑,眉眼都弯了弯。“不过妹妹放心,等姐姐赚了银子掌了中馈的时候,肯定想着妹妹,到时候给妹妹也添上一笔嫁妆。那七宝璎珞圈自然是买不起,但买个银璎珞圈还是能想一想的。至于顾姑娘嘛,太傅大人今非昔比,不进大狱就不错了,未免受牵连,我就不贸然叨扰了。”
林馥儿的脸色到这一会已然彻底冷了下来。她终于明白,在自己这位便宜姐姐的眼中,其实全无姐妹之情,有的只是银子与利益罢了。这样的人,若是从前,她自然会痛骂一回。可之前管教姑姑跟自己讲过一回作茧自缚的事后,她也就不屑与这样的人计较了。
故而此刻,她也没多生气,只是从恼火变成了冷笑,而后又冲着身边的丫鬟道:“姐姐好不容易上门来一趟,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你把庄子上近来产的好果子择上两筐,再取几尾鲜鱼来。”
“不用了吧。”林桂儿猜不透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林馥儿却恍若未闻,只漠然笑道:“姐姐今日还要回副尉府吧,那再把刚出炉的鲜花饼和奶芋点心也拿一些,算是我孝敬府上姨母的。”
“你这是……”林桂儿站在那,一脸想不通。可林馥儿又怎会给她思考的机会,不等人再墨迹,早命小丫鬟连人带东西一块送了出去。林桂儿尚一脸喜气,只以为是这妹妹开了窍,正要掀开盖子闻一闻那鲜花饼,却被跟前的姑姑拉住了。
“夫人空着手进去也就罢了,拎着这么多东西出来算怎么回事?这虽是誉州城郊,可也是有多少双眼睛的。您这样,会被人说是上门打秋风的。”
“什么?”林桂儿哪里能想到一向脾气火爆的傻妹妹能有这样的心机,一时脸都绿了。
“二姑娘到底是嫡出的,如今也学得聪明了。”张姑姑长叹一口气道。她原是沐姨娘跟前最得脸的姑姑,后来便随林桂儿一道嫁人了。
“那我把东西退回去?”林桂儿拎着食盒问。
“不成了。”张姑姑将食盒接过来撂在马车上,叹气道:“就这样吧,也未必传多远。往后夫人也学着些,上门没有空手的道理。”
“我也没空手,本来打算一会给她们送些小白菜包馄饨的。”林桂儿翻了翻白眼。
张姑姑苦笑一声,却也习惯了这母女二人这样的性格,只小心扶着她上了马车,问道:“姑娘有没有跟顾姑娘好好说说,哄她给您出个好主意?”
“出了的。”提起这事,林桂儿胸有成竹,“回头就把嫁妆里面的三百两现银拿出来。这一回,我保准要赚回十倍的银子来,
让我那婆婆也知道我的厉害。到时候,我把中馈顺理成章一接,将来也能多孝顺孝顺母亲,不让母亲守着月例银子过得苦哈哈的。还有林馥儿,仗着有个好外祖母,整日在我面前花枝招展的。等回头赚了银子,看我怎么收拾她。”
“馥儿姑娘待您也不差,卢府那有什么好东西,也总想着您。一模一样是不可能的,但没疏忽您就不错了。再说馥儿姑娘与顾姑娘如今交好,看在顾姑娘的面子上,您更不能得罪馥儿姑娘了。”
“外头的事张姑姑不知道吗?太傅大人如今吉凶未定,威风早已不复当年了。”
“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张姑姑不同意道。“何况人家都说太傅大人心机深沉,从不自涉险境。朝政上的事奴婢是不懂的,但那日偶然听副尉大人说起,似乎这事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能吧。”林桂儿心里一虚,但很快又推着张姑姑道:“行了,您别吓唬我。外头的人都传开了,顾轻幼都吓得一个冬天没出门了,怕什么的。”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顾轻幼刚收拾好晚上要吃的锅子。锅子里除了滚水,只有几粒枸杞,两根葱叶,并一些花椒。鱼也只是简单收拾干净,切成薄薄的片。
最费功夫的其实是料汁。两个鸡心青花瓷大碗,一碗是葱蒜,酱油,香油,辣椒,青醋,另一碗是辣椒,芝麻酱,冰糖。两样都是顾轻幼亲手调的,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屋内到底有些热,二人索性将午膳摆在了树荫下。微风包裹着湖中的凉气吹过来,只觉得舒服得连毛孔都彻底打开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林馥儿夹了一片鱼肉在锅中涮了涮,又浸了十足的料汁,满口的鱼肉鲜香与料汁的酸辣融合,刺激着满口的味蕾。
“你喜欢吃就好。”顾轻幼笑眯眯夹了一块鱼肉也尝了尝,果然刚钓上来的鱼肉就是鲜美。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晓夏道:“给小叔叔送去了吗?”
“送去了。”晓夏点点头道:“切好的鱼片放在盘子里,拿地窖里的冰卧了。又用您的法子制了两碗料汁,一样放在冰上,已然车夫送出去,晚膳之前一定能到的。”
“太傅大人哪缺这一口吃的呀。”馥儿连吃相都不顾,用筷子夹了片鱼肉,竟昂起头往嘴里送。
“总不能一人享福吧。”顾轻幼呵呵一笑,弯弯的眼睛像月牙一般可爱。
“那倒是。”林馥儿吧唧吧唧唇边的料汁,忽然叹气道:“这鱼这么好吃,早知道就不给我那便宜姐姐拿了。今儿她真是占了大便宜,又得了你那么好的主意,只怕要赚翻了。”
“那倒也不见得。”顾轻幼见她喜欢吃鱼,便用长筷将鱼腹上的嫩肉挑出来,单独给她装了个盘子,轻轻推过去。
林馥儿也不客气,随手捡了两片扔进锅里,才反应过来顾轻幼话里的意思,顿时起了兴致道:“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
顾轻幼也不卖关子,应声便道:“以药草包沐浴这样的法子,医书古籍上写得挺少的,我义父也是试了好多回,才总算试出了许多不会伤人肌肤的药材。我小时候没事,就从这些药材当中选出一些药性温和的来洗手,又试了不知多少次,才总算找出些能用以美容的方子来。”
“所以说,没有无数回的尝试,这方子是试不出来的。”林馥儿明白过来了,点点头道:“以我姐姐那性子,肯定是图便宜又图快,不可能有功夫等医馆慢慢研究。这样的话,那方子就未必有效。”顾轻幼用白瓷般的牙齿咬了一片鱼肉吃了,细嚼慢咽道。
“那倒是可惜你这么好的主意了。”林馥儿吃腻了鱼肉,便从旁边择了一片哈密瓜慢慢咬着。那哈密瓜也很新鲜,汁水又足又甜。
“也不算什么好主意。”顾轻幼不太在意,拎起漏勺间,手腕上的玉镯轻轻作响。“其实这些郊外的庄子远离誉州城,虽然胜在景色秀丽,可毕竟姑娘妇人们都不喜欢出远门。所以客人想必不会太多。倒是不如把暖池水运进城里,再专门开一家暖池浴堂。”
“浴堂?”林馥儿想想就皱眉,“那地方都是贩夫走卒,多不干净。”大誉的贵人们府上都有专门的浴所。
“可以只接待贵人们呀,暖池水加上药草包,美容养颜之效,你会不喜欢吗?”顾轻幼反问。
要是环境干净华丽,伺候的人又周到,其实还真挺动心的。林馥儿觉得这个主意真好,比在荒郊野外泡暖池池子好多了。自己和顾轻幼来了这几日,虽然泡了几回庄子里的池子,可每回都要在围屏风、放暖炉、安排伺候人手,根本赏不到什么美景。
还是暖池浴堂的主意好。不过,林馥儿想了想自己的体己银子,其实能用来折腾的不多,大多数都被母亲以存嫁妆的名义收着呢。“可惜我手头没银子,要不然一定试试。不过,过两日我要去外祖母那了,这个主意倒是跟外祖母说一说,自从外祖父致仕后,她们倒总是闲不住,越发喜欢做买卖了。”
这也是睢王妃嫁妆丰厚的原因之一。睢王妃的父亲虽是高官,但其母却极善治家,据说在几十年内实现了家产翻倍,不是一倍,是数十倍。
“要是我外祖母能答应这事就好了,这样的话,我那姐姐就什么银子都赚不到了。哈哈,想想就解气。”林馥儿一脸畅想。
顾轻幼则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道:“也不是。其实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去庄子上沐浴的,毕竟更自由些,山里的气息也不一样。”
“那倒是。而且还有很多贵人们都住在郊外庄子上修养身子,人家也不会大老远地跑回誉州城里沐浴。所以只要我这便宜姐姐能好好钻研,也不至于赚不到钱。”
二人这边如此聊着,却不知那头的赵浅羽一直在打听顾轻幼的动静。在她的估计里,孙氏应该早就办成了事,此刻也该有消息传出来了,但不知怎么回事,郊外的几处庄子都安生得很。
虽然觉得孙氏不至于胆大包天的出卖自己,但这样的石沉大海还是十分出乎赵浅羽的意料之外,因此她这些日子几乎是彻夜难眠,人都瘦了一圈。
此刻对着双鱼纹铜镜,望着眼睛下面掩不住的一片青色,她只觉得气不打一出来,狠狠将簪子扔在妆奁前头,艳丽的指甲蜷成一团,恼火道:“即便东窗事发又如何,我有什么怕的!”
可这样的话是最无力的自我安慰。她心里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李绵澈或者皇弟和母后知道。即便知道了,也务必要咬死是孙氏自己的主意。好在那药是自己从寿王留下的库房里搜罗出来的,连青鸢都没见过。
想到这,她心里竟隐隐有些后悔。一则后悔将这样大的事交给了孙氏,二则后悔自己那日跟孟夫人多说了几句。一旦孟夫人嘴快,自己只怕也摘不干净。
如此苦苦又熬煎了两日,又接连给孟夫人送了三四回礼物,赵浅羽终于彻底忍不住,派了身边的人去打听顾轻幼的动静。青鸢原本还劝她不要这么做,说是公主府里如今也有皇帝的人手在看着了,可赵浅羽又怎么按捺得住。是成是败,总要给句痛快话才好。
第42章
青鸢年岁也不大, 但伺候公主的日子越来越让她担心受怕。上回皇帝罚了公主禁足,也没忘了把自己的月钱都罚没了。虽然公主不会让自己没银子花,但到底也不光彩不是。她府上并非罪臣, 而是好人家的女儿, 自是不想担什么恶名的。
故而此刻, 青鸢眼角的细纹瞧着可比赵浅羽多多了。一张口, 语气也有些霭气沉沉的。“已经派人去打听过了,据说洛河庄那边一直没动静, 反倒是,反倒是……”
“反倒是什么?”
“反倒是那日有人议论步军副尉府的新儿媳, 言语间提了几嘴顾姑娘。”
“步军副尉府的新儿
媳?那是谁?”赵浅羽一脸困惑, 歪着头去问, 耳边的红宝石斜斜坠着。
“就是睢王府的庶女林桂儿, 之前也来给您请过几回安的, 只是还不如那馥儿姑娘能登大雅之堂, 您后来就不让她过来了。”
“你说说看。”赵浅羽攥紧殷红的指甲, 有些颤声地吩咐着。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人嚼舌根罢了。就说是这位步军副尉府的新夫人嫁了人就不管娘家了, 空着手去了娘家上的庄子不说, 还大包小裹的拎了一堆东西回步军副尉府。大伙笑这新夫人胳膊肘往外拐,倒是说了几句馥儿姑娘的好话。因馥儿姑娘当时也在庄子上,所以大伙都说馥儿姑娘比从前稳重大气。又有人说,当时顾姑娘也在那庄子上,所以怕是也在旁边劝着馥儿姑娘了。”
“怎么个意思?顾轻幼去了睢王府的庄子上?她没去洛河庄?”赵浅羽脸色巨变。
青鸢还没觉察, 自顾自道:“听讲是睢王妃做主, 还特意给顾姑娘修建了几所暖池。”
“收拾衣裳,我, 我要再去一趟绿萝庄。”
赵浅羽彻底慌了,事情绝对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顾轻幼改变了行程,孙氏又没了动静,只怕事情非但没成,反而彻底败露了。
不,不会的。自己毕竟是公主,想要云俏和孙氏那小外孙的性命还不简单吗?孙氏胆小如鼠,怎么会出卖自己呢?
她深吸了几口气,渐渐淡定下来。估摸着事情最多就是,顾轻幼临时被林馥儿劝着改变了行程,孙氏没找到机会下手,又不敢贸然来公主府,所以才没了动静。
想到这,她的心情才渐渐缓和了下来。是啊,哪就那么容易败露呢。何况,李绵澈如今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顾轻幼这边的事。只要他撒手不管,那这大誉又有谁能与自己匹敌呢?
到这个节骨眼上,青鸢也看出公主大约是暗中做了什么亏心事了。不过,她是有几分庆幸的,庆幸公主是背着自己做下的事,自己好歹可以说不知道。想到这,她总算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去打点去绿萝庄的事儿。
洛河庄上,云俏都要睡下了,不想外头丫鬟说有人漏夜过来探望小公子。纵然有些疑惑,但云俏还是换了身衣裳出去了。她怎么会想到,外头等着她的竟然是一身常服的公主。
原本还是待客的笑容,此刻却在云俏脸上渐渐淡去。她只见过公主一次,是当时还在太傅府时由母亲引见的,彼时只觉得公主雍容华贵。可今日素淡的衣裳,灯光下略显疲态的面容,再加上对公主的了解,都让云俏觉得眼前的女子半点都不可爱。
她总算明白,为何当初太傅大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娶眼前人为太傅夫人。
赵浅羽摆摆手,命青鸢将带来的料子银子撂下,又让她出门守着,这才开口道:“下午我就来派人传过话,要你母亲给我送一些新摘的桃子。可一连催了三次都没动静,你母亲呢?病了?”
说话间,她抬眸去打量眼前的云俏,才发现这一位比自己庄子上的那些管事穿得要好了不少。不仅衣裳是簇新的,而且料子也不错。甚至鬓边的簪环也不俗气,倒像是誉州城里比较正风靡的样式。
赵浅羽微微纳罕,又见云俏的身体虽然略显丰腴,可气色却不错。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一位的日子过得远没有孙氏口中说得那般差。大约是绵澈待下宽和,将庄子的收成都让给了管事们?还是……
不等赵浅羽多想,云俏已然开了口。此刻她微微低垂着头,双手交叉搁在衣襟上,淡淡笑道:“有劳公主大驾了,可惜那桃子还未成熟,而母亲也已然不在庄子上,前两日便被太傅大人送去郴州养老了。”
“你打量着哄我吗?是她不敢来见我吧,扯什么绵澈的幌子。绵澈这些日子焦头烂额,还能顾得上你们?云俏,你是不知道我的身份呢,还是活腻了呢?”赵浅羽摸着自己殷红的指甲,眼尾忽地一挑。
本以为眼前的女子应该害怕,不想云俏听见这话,竟神色一松,嗤笑着反问道:“公主您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这世间的事,没有能逃脱太傅大人的手掌心的。”
一句话说得赵浅羽的心如鼓槌击打般咚咚作响,他,他真的知道了?“你母亲,她,她疯了不成!”
“自然不是我母亲。”云俏也生了几分狠意,咬牙道:“母亲是个糊涂的,顾姑娘如今带她也算不错,对我就更好了。不想母亲竟又生了害顾姑娘的心思。”
“你这话什么意思?”
“公主您就别演了吧。”云俏的性子如今也很实诚,此刻叹着气道:“那日是我嫂子家的序儿大病初愈,便说要四处逛逛。伺候的乳娘也没拦住,竟进了母亲的屋子,还在妆奁里翻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来。我瞧着那盒子不像寻常东西,里面的玩意味道更是稀奇,便扯了母亲来问。”
“她都说了?”赵浅羽声音微颤。
“是。”云俏见她脸色惨白,心里也十分解恨,只是面上仍然现出恭敬的样子道:“母亲说得清清楚楚。呵呵,我虽然生气,却也只能劝母亲把东西扔了便是了,又怎么舍得将事情闹大,到底会害了母亲啊。偏偏,唉,偏偏温序那孩子。也真是稀罕,他才几岁啊,竟然把事情都记了下来,还将此事说给了我公公听。”
“善恶有报啊。”云俏忽然抬眸看了一眼赵浅羽,但到底被她的威势吓住,还是低下头去,可语气却很是不甘道:“温序那孩子的性命是顾姑娘救的,所以这一回也该是他救了顾姑娘。”
“那,那李太傅呢?”赵浅羽的声音微凉,只觉得自己连叫一句绵澈的资格只怕都没有了。
“太傅大人?”云俏语气里尽是叹服道:“我公公亲自去见了太傅大人,才知道人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顾姑娘来我们庄子,虽是特意修了暖池,可也是选了三四处庄子修的,不止我们一处。晚淮大人还说,即便顾姑娘真的去了某处庄子,也会派三百精兵陪着。您说,母亲的事能成吗?唉,可怜我母亲,从不肯听我的劝告,如今倒好,已跪在郴州祠堂里思过了。”
他待顾轻幼就这般上心吗?赵浅羽微微闭上双目,两行清泪不自觉地便潸潸落下来,带着胭脂的香气,轻轻化在衣襟上。
除了拇指,剩下的指甲都已经插在掌心上。赵浅羽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只觉得造化弄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那个叫温什么的孩子,怎么学的话?你还记得吗?”赵浅羽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上的银子,抬眸问道。
云俏淡淡一笑,将目光从银子上收回来,叹道:“我才与您说过,什么事都瞒不过太傅大人的眼睛。我不像母亲那样胆子大,不该要的银子还是不要的好,何况温家也好,顾姑娘也好,如今真的没有亏待我。”
她不傻,一眼就能瞧得出来,公主拿的料子虽然贵重,但颜色都是寻常人不太喜欢的。而顾轻幼给自己的料子,则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可以选得颜色鲜艳的。
这就是人心与人心的差距了。
“温序那孩子聪明极了,我也没想到,我与母亲说的话竟然一字不漏地传了过去。所以公主,您若是在意太傅大人,便想想怎么让太傅大人不生您的气吧。”云俏说完这句话,便躬身告了退。
外头的青
鸢瞧见云俏竟然不等主子出门就一个人出来,还有几分恼火。不想进门才瞧见脸色已然差得如锅底灰一般的公主。这一位,原来已是计较什么的力气的都没有了。
这一日晚上,青鸢才从公主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她当时便吓得跌坐在了床榻边的软毯上,那声音抖得像踩在独木桥上似的。“公,公主啊,您没吓我吧,这样糊涂的事,您做了?”
“我忍不了顾轻幼了,我能怎么办?我一想到她整天守在绵澈的身边,我就难受,我就睡不着觉。青鸢,只有她嫁人了,只有她快点嫁出去,绵澈才能多看我一眼。”赵浅羽此刻卸去簪环,乌黑的秀发披在肩上,虽然有些憔悴,但其实也真的称得上美艳。
梳妆的小丫鬟甚至经常偷偷念叨,公主若不上浓妆,或许更漂亮。
“可顾姑娘真的只是个小姑娘。”
“你不懂的。”赵浅羽松开紧紧抓住青鸢的手,背靠在软枕上,叹气道:“我是个女人,是个真心爱着李绵澈的女人。或许我不明白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他很在意顾轻幼,是那种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在意。”
“您说在意便在意吧。可您也不该把事情做绝啊。”青鸢叹着气道。
“我能怎么办呢?”又是这一句,充满了深深的无奈与痛苦。“上回孟公子与顾轻幼的事你也瞧见了,奇怪不奇怪,我都不知道到底差在什么地方,事情偏偏就是没成。孟夫人也算对我忠心的,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如今我再请顾轻幼出门,人家说什么都不肯了,你要我怎么做呢?只能想别的法子啊。”
毕竟是从小陪公主长大的,青鸢此刻何尝不心疼的。她上前将公主一双冰冷的手抓在手中,轻声安慰道:“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公主便摆出懊悔的姿态来吧。您性子软一些,太傅大人不会舍得跟您生气的,您毕竟是金枝玉叶。”
“软一些?怎么软一些?”赵浅羽的脸庞上写满不解。
“奴婢也不知道,或许就像柔太妃娘娘那样?每回先皇见她,我记得她都是慢声细语的。她那样一说话,先皇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
“我试试吧。母妃倒不是这么教我的。”赵浅羽将手指轻轻插入发间,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便重整旗鼓道:“明日,明日我就要去见他,去给他认错。”
青鸢点头,哄着她睡下来,又将真丝神锦衾盖在她身上,才轻声退下去。
双手将帘帐打开,逶迤的丝绸轻轻贴着地面,也映衬着青鸢一张无奈的脸。她的心里,忽然生了个念头。如果不做公主身边的丫鬟,去柔太妃身边伺候,还会有这样多的闲事吗?
以柔太妃那样的性子,做她的下人,想必也快活吧。再不济,哪怕去顾姑娘身边也成啊。
一袭荔枝红缠枝葡萄纹的长裙,一整套繁复奢靡的八宝攒珠飞燕簪饰,唇点深红,胭脂淡扫,眼尾细勾,赵浅羽依然是大誉最夺目的公主。她走在宫内,所有下人臣子无不躲闪,躲闪间又忍不住侧目相看。
“听说太傅大人一直在兵部忙着,您今日要不先别过去了吧?之前一直给您作画的独孤画师辞官还乡,今日正好有新画师要上门给您作画呢?”临近兵部,青鸢还在止不住的劝着。可赵浅羽又如何听得进去,摆摆手说是要那画师明日再来拜见,便一人候在了兵部门前。
只要不进眼前的那扇门,便不算违抗圣旨。自有机灵乖觉的小太监,早已命人取了大伞凉椅过来,贴着墙根放好,请公主歇息。
“午后大臣们便会散的,太傅大人也会出门。”小太监细声细气的,又招手命人去准备瓜果。
“我知道了。”赵浅羽稍稍满意,拿帕子按了按鼻翼上的粉,努力让始终忐忑着的心变得平和一些。
一百个念头在心里打着转,一千句懊悔的话在脑海间反复斟酌。却不想不等见到李绵澈,先听见一群大臣们站在门前议论。
“宋大人,打仗银子不够,那是户部的事,与咱们兵部有什么关系,您何苦要出头得罪太傅大人,提议将太傅府的库银用以补充军饷呢?”
随后一道老迈的声音紧跟答道:“太傅大人出身绿林,身家富庶不说,又极善经营。再加上前几年外出打仗,也挣了不少银子,又不是掏不出这笔军饷来。何况那渭北一事原本就是太傅大人一意孤行,他如今出些血,也是偿还自己的罪孽罢了。”
“这事自有那户部的老臣牵头,您多这个嘴做什么。恕下官多言,这满朝文武您得罪谁,也不应该得罪这一位呀。”
“呵,从前或许老朽也怕他,但如今情形可大不一样。你们只瞧陛下待太傅大人的语气一日寒过一日,就该知道这太傅大人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要是渭北不生事还好些,一旦借着驿道的势攻过来,呵呵,你们觉得这太傅之位还能姓李吗?”
“宋大人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另一道声音附和道:“何况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太傅大人早已不像当初那样为百姓们所称颂了。他如今,无非仗着有些手腕,麾下有些人手,还能冲咱们耍耍威风。”
“既然如此,那不如咱们明日也起折子,让太傅大人交出八成库银来,以充军资之用。”
众人正在这议论纷纷,谁也没注意到墙根地下还有一把大伞,伞下坐着一位姿容明艳的少女。也不能怪这群人眼拙,实在是那小太监选的地方好,是个拐了弯的墙。再说平日里谁敢到兵部门前听壁角。
所以此刻,当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娇艳又冷漠的女声时,众大臣不由得都吓了一跳。
“本公主倒要看看,谁敢惹太傅大人不痛快!”
不知是谁眼尖,头一个认出了公主。“微臣恭迎公主。”一道道声音紧随着跟上,所有大臣们全都匍匐在地上问着安。
皇帝骨肉同胞不多,唯眼前的这一位,自是无上尊崇的。先前还言之凿凿的宋大人此刻不由得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暗骂自己今日实在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虽不知朝廷上的事,可也知道你们兵部一向吃的是国库里的银子,从来没受过亏待。而太傅大人哪怕有再多的错处,那也是我和陛下的救命恩人,何况他当初带着你们兵部打了多少胜仗。如今你们见人不得势,就要趁机落井下石了?”
“微臣不敢。”为首的宋大人被说得生了几分愧疚。若没有李绵澈,兵部也的确成不了大誉的六部之首。
“本公主不妨告诉你们,只要我还在大誉一日,谁都别想撼动太傅之位。”说着话,赵浅羽冷冷甩起裙裾。
这话说得极有气势,可比起之前的话,却显得空洞了许多,也就只能吓住才进宫的臣子们,并不会让那些大奸巨猾的老臣们心里有半分涟漪。
故而此刻,那为首的宋大人虽不敢抬头,语气也很肃然道:“敢问公主此话何意?您是要干预政事吗?”
“我……”赵浅羽一下子语塞了。禁足的阴影还历历在目呢,她又怎么敢说自己是要干预政事。
宋大人顺杆就上,继续道:“太傅大人身在其位,自要谋其政,所有干系自有他一人承担,想必不会希望您参与进来。”
赵浅羽从前最多与礼部的人打打交道,又怎会想到兵部户部这些老臣都如此难对付。她心里一阵窝火,又心疼李绵澈,咬咬唇嚷道:“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好,好,一会等李绵澈出来,我自会将这些事说给他听。我倒要看看,他是站在你们那边,还是将你们都送进大狱里去!”
宋大人闻言扑哧便笑,指了指远处道:“公主您瞧,太傅大人早就过去了。”
“什么?”赵浅羽扭头回来看向青鸢。青鸢脸色极尴尬地点头道:“您站在这训话的时候,太傅大人就过去了。”
“他都不过来与我说话了吗?”赵浅羽撕着手里的锦帕。
“许是事多繁忙,太傅大人没顾得上往这边看呢。”青鸢尽力找了个借口。但自己也知道,这借口真是说了等于不说。这么乌泱泱一堆人,太傅大人怎么会不看一眼。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家压根不想看。
连青鸢都瞧得出来,太傅大人与公主本就为数不多的情意此刻大概彻底是泯然了。
赵浅羽没了精神再与眼前的臣子们掰扯,宋大人见状也暗自冷笑。早就听说公主一厢情愿,不想竟一厢情愿到了这个份上,连颜面都已不顾了。
“把他给我叫回来。”赵浅羽气得脸红耳赤,低低冲着青鸢吼道。
“别了吧。”青鸢一脸为难。赵浅羽见状愈发愤恨地瞪了她一眼,索性拎着裙裾追上去。其实二人也并不远,那背影果然越来越近。
待追到宫门口,外头已然有太傅府的马车候着。赶在李绵澈上马车之前,赵浅羽神色殷殷地唤了一句。“李太傅!”
那俊美的背影却是无动于衷。
赵浅羽忍着心头的凉意,双手死死攥拳,又唤了一句道:“绵澈,我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对,我往后一定再不糊涂了。绵澈,你听我说两句话,好不好。”
已经撂下的轿帘又被掀开,露出一张俊美无佻的脸。那张脸棱角分明,唇薄眸墨,是世人只能在画中所欣赏到的。
赵浅羽心头跃起一只小鹿,正要展颜一笑,却注意到李绵澈的目光。
极尽寒凉。
第43章
“别再招惹顾轻幼, 懂吗?”他语气淡淡的,却又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威仪。这句话说完,那皂白色的轿帘便倏地被撂下, 似隔开了两个世界。
青鸢喘着粗气追上来, 恰好将即将瘫软的赵浅羽扶在怀中。“为了顾轻幼, 他一定恨死我了, 是不是。可我到底没害成她,不是吗?”
纵然心疼, 青鸢也没忍着,还是柔声反问道:“您想想, 若您害成了呢?此刻顾姑娘就成了温管事的儿媳妇, 虽不至于受苦, 可也不是好出处啊。公主, 您分明知道, 当初顾姑娘是豁出命来救了太傅大人的。您觉得, 太傅大人会让她这样的苦吗?”
“就这点错处, 他至于这么狠心吗?”赵浅羽一只手撑住宫墙,满脸怨怼地看着那远去的皂色马车。
这么点?青鸢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心道您可是差点害了顾姑娘的一辈子啊。
不等赵浅羽缓过神来, 便见一位长安宫的小太监呼哧呼哧地追过来。瞧见公主,他懂规矩地老远收了跑势,只两条腿卖力捣腾,秀气的小脸也绷得紧紧的。“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不会是太傅大人把您和顾姑娘的事告诉太后娘娘了吧。”青鸢捂着胸口一脸骇然。
“绵澈才不是那种人呢。”赵浅羽无力地说了一句, 又问道:“什么事, 说了没有?”
“娘娘没说什么事,只是上午陛下去了一趟, 后来又当着太后娘娘的面召见了几位大臣。太后娘娘脸色一直不怎么好,连午膳都没吃,就抿了一口绿豆粥。”小太监机灵地传着话,却没注意到赵浅羽的脸色愈发忐忑。
她紧紧捏住青鸢的手,借着她的力勉强走了几步,才回复了些精神道:“一会到了母后那,不该说的话别说,我想母后并不知道什么。只要咱们咬死了不认就行了,可别把母后气出什么病来,皇弟要恨死我的。”
“是,奴婢记下了。”青鸢战战兢兢应着,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
外头的纷纷扰扰终究是与太傅府毫无干系。两日前,从庄子上回来的顾轻幼从地窖里起出了去岁酿的桃花酒。谁能想到,堂堂的太傅大人竟然立刻撇下满书房的大臣过去凑了个热闹,虽然最后被顾轻幼拦着,只勉强喝到了两盏,但还是十分尽兴。
瞧着方才还有些倦色的太傅大人莫名消失了一会后又神采奕奕地从外头走回来,那些臣子们不由得都一头雾水,心道太傅大人您要是有什么好鸡血,也给我们分享一点成不成?
而此刻,顾轻幼坐在秋千上,双手分别揽着秋千上那两根包了细绸的绳子,足尖轻点,身体随着秋千懒懒晃动。在她跟前,素玉正捧着追蝶和义父的两封来信笑吟吟读着。晓夏在旁边咬着栗子凑着趣儿。
这样的场景,李绵澈时常是要过来看看的。只是今日不在而已。
“顾医士竟然真的治好了那孩子的病,可真厉害!”晓夏咬了一口甜甜的栗子笑道。这些日子她的小脸又圆了一圈,瞧着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十分可爱。
素玉也忍不住点头。“还是多亏咱们姑娘帮忙寻的药材,要不然以南州那地方的药材稀缺,大约也好不了这么快。”
“就是。”晓夏在自己吃栗子之前早已剥好了一小把放在秋千旁边的小碟子里。旁边还特意给顾轻幼准备了一杯微凉的牛乳烧绿茶。
“义父那我倒是有信心,只是没想到追蝶竟然真的回去开始学琴了。”顾轻幼眼里有几分佩服。
何止是回去学琴呢。追蝶的信里毕竟谦虚,没说什么,可顾医士那却也一直关注着追蝶。顾医士的信里说得很清楚,追蝶学琴比当初学医更卖力,再加上颇有些底子,故而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内就成了苏城的琴艺大家,惹得不少南州的官宦都特意去请她上门教导子女。
追蝶到底惦记儿子,就选了一家距离江府还算近的好人家,给她家的两个嫡女当了琴师。
与此同时,江辰选择了弃医从文,开始认真读书,准备科举。江明到底不太喜欢追蝶,为了打消江辰将追蝶寻回来的决定,便自作主张地替他娶回来一位首巡道员之妹。这位新夫人虽然与江辰门当户对,却只知道买脂粉做衣裳,非但不肯将追蝶留下的江澜亭接回来养着,更对整日读书的江辰不管不问。
江辰的母亲气得骂了她两回,她就回到娘家大哭,闹得整个南州都觉得是江府的不是。江老太爷要面子,先是痛斥江明遇人不查,后来便命江辰休妻。谁想那首巡道员也不好惹,说是一旦休妻,便要把江澜亭那孩子的事宣扬出去,让江府门楣羞臊,再娶不得好亲事。如此一来,精明了一辈子的江老太爷也没了法子,一股火上来,索性撒手不管。
而江辰本就在吃苦读书,再加上妻子不贤,便越发地思念追蝶。有两回甚至亲自跑到了追蝶当琴师的那户人家,只为了见追蝶一面。可追蝶早已知道他另娶的事,哪里还肯搅合进去,除了看儿子以外,对江府人是一概不搭理的。
如此江辰就更叫苦不迭,甚至还派人送了一回信给顾轻幼,以求安慰。据说是叫江明截了回去,另外又收获了一通臭骂。
待信都读完,顾轻幼已经将那盏牛乳烧绿茶饮尽。她微微上挑的唇畔还残留着一丝奶渍,晓夏嗔她,她随意拿帕子抹了,又兴致勃勃问道:“馥儿真说要修建浴堂一事了?”
素玉点点头,“罗管事今早来传的话,说是睢王府特意派了两个大丫鬟过来回的话,据说是王妃的母亲,也就是馥儿姑娘的外祖母投的银子,连浴堂的图都出来了。王妃想得极周全,说是主意既然是姑娘出的,药草包也是,索性不给姑娘银子了,每月不管赚了多少,都分您二成便是了。”
“这样也好。不过二成是不是有点多了?”顾轻幼咬了一口栗子,感觉到口中一片甜香。
“我倒是问了罗管事,罗管事说二成其实不多。毕竟若是这一所浴堂赚了银子,往后在其他州府也能开起来,所以这是一笔远棋。既然是远棋,自然不会亏待您,否则若是您中途不干了,他们又怎么能继续赚到更多的银子呢?”素玉努力回想着早上罗管事说的话,尽量一字不漏地重复过来。
“这样复杂啊。”顾轻幼摇摇头。“怪不得馥儿说她外祖母很厉害,确实很厉害。”
素玉闻言嘴唇努了努,到底没说话。其实罗管事早上还说了一句,说这样的小钱也就卢府愿意赚。素玉当时还不明白,问怎么就小钱了,罗管事卖了关子不肯说,还是后来架不住晓夏追问,罗管事才肯透露两句,说是太傅府麾下的买卖不仅横遍大誉,连各州府都有。
怪不得那库房里的东西都要搁不下了。素玉心想。她抬眸又看了一眼顾轻幼身上的缂丝蜀锦百花缠枝掐腰长裙,心想这位顾姑娘真有福气呀。
另一边的深宫之内,夏花已然开到奢靡,处处都是绿意盎然。可赵浅羽却在步入长安宫的那一刻便打了个寒战,只觉得事情不对劲。
所有的宫人,包括一向伺候太后的平姑姑,此刻脸上都没有笑模样。母后的一张脸雪白雪白的,最好的胭脂也一缕缕浮在上面,根本挂不住。
赵浅羽蹑着脚步进门,却还是惊动了头戴玉色抹额的端敬太后。对于这位素日疼爱的女儿,此刻端敬太后也没了耐心,脱口便问道:“上回你拿了渭北驿道的工事图,我要你交还给陛下,你可私下留了一份?”
“母后……”赵浅羽还是娇嗔的语气。不想端敬太后竟扬起手,一把将身边的热茶掀翻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水渍,染着茶香的波斯绒毯,却让赵浅羽觉得触目惊心。她深深喘了几口气,不敢再遮掩,慌忙跪在地上道:“女儿糊涂,的确请画师临摹了一份工事图。可女儿敢保证,那工事图一直好好存放在公主府上,未曾有任何人看过一眼。”
“好端端的,你留那工事图做什么?”端敬太后一下下拍着桌案,桌案上的刺木香菊菱扇随之上下抖动。
“我……与绵澈有关的物件,我都留了一份。只想着有朝一日……”赵浅羽泣诉着,整个人逶迤在地毯上,无力如柳。
“你啊,你分明就是大誉的罪人!”端敬太后长叹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嘴巴如黄连一般苦。她的手撑在太阳穴上,胸脯一起一伏,好在背后有撒墨大迎枕撑着,总算没有仰过去。
“母后……女儿不明白,那就是一张图。再说,女儿敢保证,那图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那画师!”端敬太后连话都懒得多说了。
“那画师……”赵浅羽努力回想了一番,赶紧磕头道:“那画师也是女儿用惯了的,绝不会出岔子。而且女儿还确保他只临摹了一份,女儿当时便收起来了,还命他一定要忘了此图。”
“忘了?你说得好轻松啊。”端敬无奈地拿食指点着地下跪着的赵浅羽,不住地摇头道:“你皇弟已然查明了,那画师是大骊国的奸细。那图大约已经被大骊国看破,如今大骊联合了渭北,正兵分两路,企图攻打我大誉。”
“攻打大誉?与那图有何干系?”赵浅羽还不明白。
太后已然无力,还是身边的姑姑拉着脸道:“那图上画出了数十道壕沟,大骊看破我们想收拾渭北的决心,唇亡齿寒,索性联络了渭北一道抗誉。”
“我……”赵浅羽闻言立刻血气上涌,眼白一翻便晕了过去。端敬虽然心疼,却也只是叫人拿热帕子擦了脸,连起都没叫。
悠悠醒转过来的赵浅羽只觉得眼前全都是金星。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成了大誉的罪人了?
“不错,你就是大誉的罪人。”端敬太后虽然在意女儿,可更在意好不容易搏来的江山。此刻她一眼看破赵浅羽的心思,毫不客气道:“幸好你还不算傻,没让那图真的流传出去。因此大骊虽然联合了渭北,可也只是口说无凭。而李太傅连夜命人防备着,渭北也没找到那驿道不对劲的地方,因此虽然是两方合力攻打大誉,但渭北倒还犹豫些。”
这话也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赵浅羽头晕脑胀,浑然听不进去,只知道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两方兵马都已经虎视眈眈了。她心里又悔又恨,哪里扛得住,竟一口气没上来,又是晕了过去。
“禁足吧,连公主府也别出了。”端敬太后别过脸,不想再看这拖后腿的女儿一眼。
御书房内,皇帝正听着李绵澈言说政事。那一副架势,竟比从前在尚书房读书时更认真。
“大骊虽然气势汹汹,但其实兵力并未休养过来,此番若无渭北助势,定不敢贸然来犯。所以只要先解决了渭北,大骊便会主动退兵,不足畏惧。”
虽然御书房内的三两大臣都觉得太傅大人说得太过轻松,但其实谁也不敢不信。毕竟,人家的战绩是实打实的。
“那如何解决渭北?”皇座之上,赵裕胤原本一团孩子气的脸庞如今越发成熟,却依然视李太傅为国之肱股,事事必求其见。至于外界所看见的皇帝冷待李太傅,其实不过是君臣二人故意演戏罢了。
“臣依然是当初那句话,与渭北一战必胜,只是看陛下想怎么胜。此时正值初夏,此时交战,虽胜,但渭北定能存下部分势力,难保来日不翻身。若再过一些日子,时值立秋再战,则渭北必惨败,且无喘息之机,往后只会拱手称臣。”
“太傅大人也太过自信了吧。”其余的两位大臣虽然也是皇帝的心腹,但对于渭北的事却并未参与,因此并不知晓内情,故而此刻即便他们再相信李太傅,也觉得他有些托大了。
“就是啊,这打仗就打仗,跟初夏立秋有什么关系?”
“住口。”皇帝听到下头的动静,立刻嗔怪道。说话间,他忍不住去看李绵澈的神情,不出意料,果然太傅大人的脸色依旧淡如山岚,似并未听见这些议论一般。赵裕胤纵然已经很了解李绵澈,但依然会像此刻一样,时不时在心里涌出几分叹服。
百姓也好,官员也罢,有几个能忍住流言纷纷,不为自己辩驳的呢。偏偏太傅大人忍住了,而且还从修缮驿道那日起一直忍到了现在。皇帝在心里忍不住惊呼难得。
而李绵澈这样的为国尽力,他在动容之余,却也开始思考方才所听见的一番话。既然太傅大人能忍,自己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无非是立秋罢了,立秋便立秋,等到那日又如何。只要渭北之患一朝拔去,多忍些日子也无妨了。
想到这里,赵裕胤有了主意,深深看向李绵澈和下头的几位大臣道:“朕已经决定,暂且忍耐下一时,等到初秋再对付渭北。不过,如今距离初秋还有小两个月的日子,这段日子看来是要定个缓兵之计,要渭北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才好。”
“不错,陛下圣明。”李绵澈毫不犹豫地称赞了一句。
对于皇帝而言,太傅亦师亦友。此刻听他称赞了自己一句,一边觉得稀罕,一边却也十分高兴。太傅于前,自己这个皇帝也从未落后。
接下来就是谈缓兵之计的事。其实这事倒不是太难,大誉毕竟建朝多年,这些抵御外敌的缓兵之法其实还是不少的。比如时疾,再比如送银子议和,再比如和亲。
想想读过的史书,不等大臣们开口,赵裕胤心里已经有了底。一抬眸间,他又瞧着李绵澈若有所思,便以为他是累了,索性叫他先回府歇着,留下几位旁的大臣去议论这事。
身后的老臣们虽然嘴碎,但这点事大约还不在话下,李绵澈便点头答应下来,先行出了御书房。
待上了马车,李绵澈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并不累,回府也没甚要事可做。渭北之事虽急,却已是早两年就开始安排的远棋,如今只待收网罢了。
而自己方才之所以若有所思,则是因为闻到御书房的一阵酒香,顺势想起了前两日顾轻幼酿酒的场景。海棠花下她捧出一瓮新酒,先舀出一些倒进缠枝花玉盏中,随后微微昂首,便将那桃花酒一饮而尽。
不过须臾,她玉露般的面颊上便透出几丝红晕,如那晓霞,又如夕照,连眉眼亦有些微红,顾盼间晕漾着水润。
这一会,她才注意到有两三滴酒刚好滴在了胸前。她脸色微赧地咬咬唇,赶紧拿锦帕抹了抹,可那酒渍却化开,在微微高耸的小丘上染出一圈红。
彼时,李绵澈倏地收回目光,可呼吸一滞间,却也意识到,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长大了。
从长安宫正殿的门走
出来,赵浅羽几乎是瘫软在青鸢怀中的。她觉得处处都是灰的,暗的,连小丫鬟看向自己的神情都是鄙夷的。可小丫鬟真真无辜,皇室里的事,朝政的事,此刻还未传开,如今不过是寥寥数人知道罢了。她们目前所听说的,也只是渭北与大俪要两路而上,攻打大誉罢了。
待坐上马车,赵浅羽依然魂不守舍。那马车两侧各开小窗,窗前垂着银翠色霞影纱。她用手拄着头,顾不得发髻凌乱,满脸惨白地望着马车地上的喜鹊登梅图案。
青鸢坐在她身边,大气也不敢出,悄悄伸出纤细的手指试了试小几子上红枣茶的温度,但觉微微烫手,才轻声劝道:“您喝口茶吧。”
“我有什么资格喝茶,都成了大誉的罪人了。”赵浅羽嗤笑一声别过脸去,想起方才母后厌弃的神情,心里也觉得难过无比,索性掀开那霞影纱去看外头的场景。
若不看还好,这一看,竟是千般的刺心,万分的上头。
青鸢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瞧见公主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越发衰败,竟如那□□了千遍的白纸,仿佛风一吹,就要破了。她不敢多问,便暗暗掀开霞影纱也去瞧,这才看见外头原本热闹的皇城街道此刻萧条又拥挤,萧条是因为原本的商贩都已收拾起货物,店铺也上了板,拥挤则是因为人们都在囤粮囤菜。
显然,誉州的百姓是被当年的锦平之乱吓怕了。纵使这一回的战役未必很快蔓延到誉州,却也不耽误百姓们的人心惶惶。
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黍米的妇人,满面哀愁;人高马大的汉子仗着身强体壮一下子撞开三四个人,将摊贩手中最后一颗白菜抢在怀里,扭头就走,连银子都不给。
“是我不好,的确是我不好。我从来不觉得我与天下百姓有什么关系,可我现在明白,是我错了。我为了我自己,害了他们。不怪绵澈会生我的气,不怪皇弟不想见我,也不怪母后那样失望。都是我自己酿下的苦果……”
“也不能全怪您,谁能想到那画师是外邦人呢呢?”
“我知道,我知道……”赵浅羽闭上双眼,任泪水从眼角滑落。“那工事图上面是有皇帝秘印的,寻常画师瞧了根本不敢临摹。唯有那位姓独孤的画师愿意一试。我听得他的姓不对,便想到他或许是外邦人。可彼时,彼时我真是想留一份那工事图,你要知道,那工事图是绵澈亲手画的。我留一份,就好像留了我与他的一道联系……”
“公主……您……”青鸢死死咬着唇,“您糊涂啊!”
“我糊涂,我自然是糊涂的。”懊悔像无数只小虫子,撕咬着赵浅羽的心。“怎么办?大家都不会原谅我了是不是?”
青鸢想说不会,可连自己的这一关都过不去啊。
“我能赎罪吗?我陪着绵澈一道去战场,好不好?能与他一道死,我也认了……”
第44章
“您有心赎罪就是好的。您是大誉的公主, 您是太后娘娘的掌心肉。只要您能开口认错,只要您能想办法将功补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青鸢柔声哄道。
“我不能出府, 你亲自去找母后, 好不好?再做一份皇弟小时候最爱吃的牛乳酥酪, 就说姐姐知道错了, 愿意想尽一切办法赎罪。至于绵澈那……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赵浅羽如溺水之人一般,拼了命地, 想从无尽的愧疚中逃脱出来。
她终于明白,一个人想要的, 未必能够得到, 甚至一着走错, 还可能会适得其反, 一朝失去所有。她也终于明白, 哪怕自己是公主, 身边的人对自己的忍耐却也是有限度的。
如此闭门苦守了三日之后, 赵浅羽收到了宫中传来的话,说是柔太妃请她入宫一见。赵浅羽觉得纳罕极了,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这境地, 能出回门也不容易,所以便答应下来。
入宫的路上,赵浅羽屈指算了算,从父皇驾崩后,这大约是自己头一回见柔太妃。平日的宫宴, 这一位往往拿乔不肯去。自己又素日不喜欢她, 母后也从不苛求自己去拜见,故而竟是一直都没有碰面的机会。
柔太妃住在长安宫后头的怡宁宫。说来好笑, 这所宫殿竟是父皇还在的时候就替她选好的养老之处。这份恩宠,也实在是难得。哪怕自己侵染宫廷这么久,也从未再见过这样受宠的女子了。
不得不说,怡宁宫的确是个好地方。赵浅羽一进门便觉得凉爽,本以为是用冰放在了缸中,细看却不是,竟是将冰不知如何弄成了细碎的粒子,撒在了宫室当中密实的地砖上。自然走路的地方是被留出来的,因此也不觉得湿滑。
“这法子省了冰,又更凉快些,太妃娘娘倒是心思奇巧。”青鸢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赵浅羽虽然不爱听,却也没反驳。
“你在这等我吧。”赵浅羽将青鸢留在了外头,随着小丫鬟一道进了怡宁宫的正殿。那正殿里头也十分阔朗,除了地平宝座和屏风小几,还有一套花梨木的落地罩。上首坐着一位模样看似不过三十来岁的女子,一身的江南颜色,厚实乌黑的云髻用翡翠点珠簪住,半根白发没有,脸上的肌肤也嫩滑如脂,浑然找不出岁月的痕迹来。
赵浅羽瞧着怔了怔,正要开口,柔太妃已经瞧见她,竟是哎呀一声笑道:“公主怎么越生越好看,倒有几分当年太后娘娘的风姿了。”
这样的话其实赵浅羽平日里也经常听,可今日听起来却格外不一样。她细细想了想,才惊觉柔太妃的话并非奉承,而是发乎本心。她心里忍不住有些纳闷,这女人,真的都不知道什么叫吃醋吗?至少母后看见旁的妃嫔生下的庶子庶女们,是从来都不会夸奖半句的。
赵浅羽摇头不解,却也按着规矩问了礼,之后在她对首坐下,细细打量起案几上的点心。几块点心虽然不起眼,但从中却能看出很多门道。
比如此刻,眼前的瓜果是寻常的,但却被巧手切成了兔子的模样,瞧着俏皮又可爱。她又咬了一口牛乳酥,才发觉并不是宫中寻常供应的那些,而是单独调制出的山楂馅料。如此,酸甜与奶香碰撞,别有一番滋味。
一个有心研究瓜果点心的女子,自然不会是不快乐的。赵浅羽此刻才知道,原来传言不假,她的日子一直是快活的。而母后,最多也只是在寻求快活,却始终快活不起来。
“你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柔太妃开门见山,笑盈盈问。赵浅羽莫名觉得熟悉,稍稍反应了一下,才忽然意识到顾轻幼的笑脸与眼前的这张脸很像,单纯又自在,浑然没有负担。
“并不知道。”赵浅羽对上柔太妃的双眸。毫不意外,这一位连眼纹都没生几条,那皮肤虽然不算凝脂一般,却也称得上光滑。她越发叹服,眼前的女子,的确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我实话实说好不好?”柔太妃的语气温柔又和煦,仿佛那佛前不染尘埃的净瓶儿。“昨儿难得,我去太后娘娘那请安,正好遇上陛下也在。这件事,这两个人都想跟你说,却又都不想跟你说。太后娘娘就说,索性把这事交给我。”
“什么事?”赵浅羽被她的话所吸引,一时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抛在了后面。
“陛下说,眼下需要个法子去让渭北暂时退兵。太后娘娘又说,送银子咱们国库空虚,议和有损我大誉威严,眼下能用之计,就只能是和亲了。所以,她们想让你去。”柔太妃的语气是波澜不惊的,好像说的只是晚膳吃什么的小事。
“要我去和亲?”赵浅羽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可柔太妃的性子太稳,浑然不急,也不畏惧,只慢悠悠地挑着香料里的花儿。正殿里的丫鬟就更稳当了,站在那似乎在瞧着茶水发呆。
这样的氛围让赵浅羽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可到底还是惊讶的,半张着嘴跌坐回靠背椅上,一脸失落道:“
母亲就这样厌弃我吗?叫我去和亲?”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我是皇帝的亲姐姐,是太后娘娘的女儿,凭什么是我。宫里的女人那么多,王爷家的女儿也那么多,哪个去和亲都是好的,为什么叫我去!那渭北是什么地方,荒漠一般,住的全都是蛮人,我为什么要去遭这个罪!”
她一声又一声地质问,却始终无人回答。待喊得累了,闹得累了,才终于有心思去看身边的柔太妃。果然,这女人也是稀罕人物,坐在那竟然一脸慵懒地吃起了点心。
“你怎么无动于衷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不答应!”赵浅羽嘶吼着,嗓子好像都要劈了一样。
“不答应就不答应,好好说。”柔太妃轻声说着,笑着命小丫鬟将茶水补上。小丫鬟跟她竟也不低三下四的,只笑呵呵问她水凉不凉,要不要重新滚一壶。
“我不答应,你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就不怕我皇弟和母后怪罪吗?”赵浅羽咄咄逼人道。
“昨儿我就跟太后娘娘说了,我只管把事跟你说明白,至于成不成,那可不归我管。”柔太妃笑得悠然又自在。
“那,那你就没想过,这是个得罪人的事?这事由你告诉我,我还能喜欢你吗?”
“我没让你喜欢我呀。”柔太妃一脸坦率,旋即竟反问赵浅羽:“公主为什么觉得我应该喜欢你呢?”
“我……”赵浅羽被问得语塞,脸色也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
“罢了,我跟你较劲又有什么用。”她气鼓鼓坐下来,又闷了半晌,才渐渐打起些精神道:“我想知道,若你是我,会答应和亲吗?”
柔太妃撂下手里的香料盒子,略加思忖道:“要是可以选的话,我不想去。要是不得不去的话,那就去呗。”
“你知道那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没有这么精致的点心茶水,也没有这么华丽的屋子,有的只是牛马的膻味,四处透风的房子……”赵浅羽鄙夷道。
“人的心里装着什么,就能活出什么样,与地方是没有干系的。”柔太妃笑着,目光被拉长,“你或许不知道,我在冷宫也住过一段日子呢。可冷宫有冷宫的好,那的花都是野花,比宫里的名贵花草瞧着有力气多了。吃的不好,但有锅灶,偶尔做些活就能换些盐醋香料,做出来的东西可香了……”
赵浅羽听得怔了怔。想自己小时候在宫里乱跑乱玩,也是去过冷宫的,那地方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比起渭北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而眼前的女子回忆起冷宫的日子,竟然还能笑出来。
赵浅羽摇摇头。“由奢入俭难,太妃这样的人还是少数吧。”
说罢她自己又苦笑着,发髻间的步摇轻轻晃动,“倒也不是没见过,见过的,有一位小姑娘,太傅家养着的,与太妃的性子很像。”
“有缘分希望能见见。”柔太妃随意地回应着,又道:“你可以翻翻史书,我看过几篇女子出塞文,其实真没那么不快活。天高云远,草盛人稀,也是一番旷达之景。”
“子非鱼,焉知鱼之苦?”赵浅羽反问道。
柔太妃呵呵一笑,不恼火,却也不再吭声,只抿着香气氤氲的牛乳茶,神态柔美。
“可我有心上人了。”赵浅羽把玩着手中的珍珠流苏,小声却又无奈的说道。很奇怪,对着眼前的女人,自己倒是能大方地吐露心事。
“那他喜欢你吗?”柔太妃一语戳中赵浅羽的心口。
……
“要是他也喜欢你的话,你就跟太后说要嫁给他,人活着嘛,没有什么事是商量不了的。要是他不喜欢你,那你喜欢他也没意思,太对不起这大好的时光了。”柔太妃似乎忽然起了兴致,又将旁边的花瓶移过来,随手插起花来。
“若他不喜欢我,我又怎么来的大好时光?”赵浅羽嘲讽着反问。
“他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你自己吗?”柔太妃终于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一双秀眉轻轻蹙起问道。
“我们不是一路人,我理解不了你,你也理解不了我。”赵浅羽别过脸,不再看那张被年华刻意厚待的脸庞,冷冷道:“人活着,若是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没趣了。”
说罢这句话,不等柔太妃回答,她又目光如刀问道:“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为什么后宫妃嫔那样多,父皇当年最宠爱你呢?”
“我也不知道。”柔太妃摇着头笑了,一身水月色留仙裙衬出她曼妙的身姿。
可赵浅羽却醍醐灌顶般想到了答案。柔太妃也好,顾轻幼也好,比起爱别人来,她们似乎更爱的是自己。
想明白这个理儿,赵浅羽不由得淡淡嗤笑。
走出皇宫,只见蔚蓝的天做底子,奶白的云一块挤着一块,却都距离那日头远远的,像是畏惧日光的照耀。
分明身上也暖暖的,可赵浅羽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不,这样好的天光,这样好的年华,才不要交付给渭北那群野狼。
想到这,赵浅羽扭过头来,殷红的唇角勾动,看向身后的青鸢道:“有空去一趟官媒坊,把已到嫁龄的官眷少女名册誊写一份。”
“公主您……”青鸢讶异道。
赵浅羽的脸上挂着淡然而不屑的笑意,又用手紧了紧金丝串珠滚边的领口,才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顾轻幼嫁给绵澈吗?怎么可能,我才不会白白便宜了她!”
瞧见公主这样的态度,青鸢的心凉了半截。以至于后来她也没告诉公主,其实那日她们所看见的白丁奔走,百姓避难之景并未维持太久。
誉州府尹虽然年轻未经太多世事,但却有一桩听话的好处。他按照李绵澈的吩咐,先让官员携其家眷如常逛铺子,又告知各大府的采买如旧,不许擅自增添米面菜色。如此不过几天下来,上行下效,百姓们果然不再如前两日那么慌张。
而又半月下来,誉州城的景象已经与从前别无二致,甚至还有几家新铺子开张。为表年岁太平,誉州府尹还亲自去了几家掀匾道贺。
其中便包括睢王妃娘家卢府所开的花容浴堂。
彼时林桂儿尚不知道此事,正打算邀请婆母与小姑子一道去自己新开的暖池别庄上去。因心情大好,林桂儿这一日的打扮也出挑,一身深蓝色的锦衣,发髻上点缀着烧蓝银翠珠花,还有一枚精致的白玉小簪。
步军副尉府的陈老夫人不擅经营买卖,只靠着丈夫留下的家底过活。故而这两年穿着用度都很寡淡,此刻也不过用着一枚银丝簪子将灰白夹杂的发丝全部拢住。因此,在瞧见新媳妇的那一刻,她的嘴不由得努了努,但想到这到底是人家的嫁妆,便也没吭声。
四姑娘名唤陈花意,一向性子好又实在,此刻笑道:“大嫂这身衣裳好看,像一汪湖水似的。”林桂儿正高兴,便没在意陈老夫人的脸色,也赞了几句陈花意的衣裳,又道:“前两日母亲给了我一处庄子,我合计着不如研究出些新鲜玩意来,索性在那开凿了几个暖池,今儿正想请婆母和四妹妹过去试试。不是我夸口,这地方我是用足了心思的,将来定能赚回大钱来。”
“不能再像上回似的了吧?”陈花意一脸关切,却不知正戳中了林桂儿的肺管子。好在她也知道这位小姑子就是一副直肠子,没什么坏心眼,一时便忍下来讪讪道:“上回的事是我娘家小妹糊涂,也不能全怨我。这回的庄子可都是依照我的心意改的,绝对出不了岔子。”
“母亲,那咱们先去哪里?”陈花意扭头看向陈老夫人。陈老夫人略思忖了一下,便一抬下巴道:“还是先去那花容浴堂,毕竟帖子都下过来了,咱们什么家底,怎能不给面子。至于你那暖池别庄,反正也长不了腿跑不得,咱们明天再去吧。”
“可我都准备齐全了……”林桂儿有些情急,转念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扯着陈花意的胳膊道:“四妹妹,那花容浴堂是什么地方啊?”
“嫂子不知道?”陈花意一边牵着她的手往外面走,一边轻声道:“馥儿姑娘没跟你说吗?那是嫂子您外祖母卢府上新开的一处浴堂,只招待贵胄女眷,外人莫入。我母亲是第三波接到请帖的,听前两波去过的人说,那地方可好了。”
卢府?林
桂儿心里嗤笑,那是人家林馥儿的正经祖母,这些年也没正眼瞧过自己几回,哪里算是自己的外祖母。不过当着小姑子的面,她又怎会跌份,只笑道:“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庄子上忙着,竟是没听说呢。对了那浴堂怎么个好法,你也跟我说说?”
“到那你瞧瞧便是了,我也说不上来的。”陈花意显然很是期待。林桂儿见状也没多问,只是心里存了个疑影儿,只待到那看个究竟。
去华容浴堂的路上正好路过官媒坊,陈老夫人便让林桂儿把陈华意的生辰八字送了一份过去,以期能谋个好人家。这样的举手之劳自然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林桂儿下了马车便过去了,不想正好在那遇上青鸢姑娘。林桂儿本想与她多攀谈几句,可惜陈老夫人进来催了两回,她也就不好再耽误了。
马车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花容浴堂的门口。这浴堂是用一所大酒楼所改建的,门庭高悬,新漆的油彩颜色鲜亮华丽,万字锦底的大门左右而开,两根金钩将门前的银翠纱帘卷起,便能瞧见当中的青白玉雕圆屏风。
“好富丽的地方!”陈老夫人眯着眼赞了一句,陈花意则从袖口摸出请帖来递给门口的小丫鬟。小丫鬟细细瞧了一番,便满脸堆笑:“夫人姑娘请往里走,里头会有人带您选暖池。”
“婆母,四妹妹,我那也能选暖池。”林桂儿忍不住插了一句,但陈老夫人正跟着小丫鬟绕来绕去,又觉得处处都精致华丽,一时移不开心神。陈花意倒是扭头问了一句,“嫂子那也修得这样漂亮舒服吗?”
林桂儿不吭声了,虽然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但毕竟手头的银子有限,怎么可能修得这样美轮美奂。不过,她心里依然不服输,环境修得再好有什么用,又不算什么本事。而自己的暖池可不一样,虽然环境差一些,但却是靠药草包吸引主顾的。
不过说实话,这地方修得也却是很用心。人走在其中,只觉得扑面都是暖意,处处都是香的,一时恨不得立刻将身上的衣裳褪掉,痛痛快快泡上一番。而自己那,却还要靠着几处野炉子取暖。
她这边正走着神,眼前的丫鬟已经手举着虎皮漆器圆盘让她们选暖池。小丫鬟显然也是调教好的,那声音好听极了。“我们这原本有八间浴堂,您来得晚了一些,如今只剩下三间了。每间当中有两处暖池,一处可润泽肌肤,让肌肤嫩滑如脂,另一处则有美白之效,多次沐浴可以让皮肤变得如雪如梨花。自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可以祛除体内湿火之气的暖池,但看几位气色这样好,显然是不用的。”
“真的能美白吗?”陈花意十分动心,雀跃着问。陈老夫人虽然年岁大,但也对嫩滑肌肤的暖池很感兴趣。唯有林桂儿脸色惨白惨白的,这主意,怎么那么像顾轻幼给自己出的那个?
想到这,她心里一慌,忽然抓住小丫鬟的胳膊道:“你们是用了药草包吗?”
“这位夫人真是聪明,我们的确是事先泡了药草包。只不过为了您沐浴更舒坦,我们已经将药草包拿出去了。”小丫鬟胳膊被抓得有些痛,心里不免有些厌烦,但想到自己的月钱,还是很好的掩饰住了。
“拿出去?”林桂儿微微蹙眉。
“是啊,咱们夫人说,这药草包是绝密呢,自然不会让客人们全都瞧见。”小丫鬟再回道。
“这有什么的,是家医馆就能配制出来,有什么难的。”林桂儿不屑地说着,心里却十分不痛快。果然,这主意就是顾轻幼给自己出的那一个。看来,这件事卢府只是出个面,幕后安排的人还是自己的那便宜妹妹。她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抢占自己的赚钱点子,存心跟自己作对啊。
“就选姑娘推荐的这间吧。”陈花意与陈老夫人嘀咕了两句,扭头见林桂儿在走神,索性没再问她,径直选道。
小丫鬟点头称是,便把三人领到了一间屋子里。正中间是一套牡丹团刻檀木桌椅,上头摆着瓜果点心,左右则是两套玉红木嵌琉璃四联屏风,透过上头氤氲的水汽不难看出那屏风后头便是暖池。屏风便还有两张九弦衣架,上头搭着四匹无纹软绸,用来擦裹身子。
“我的天佛爷,这样的地方,若不用请帖,得多少银子才能泡一回呀。”陈花意素来口无遮拦,此刻忍不住问道。
第45章
小丫鬟饱经调教, 自然不会当场发笑,只是款款福了一福道:“回姑娘的话,若无请帖, 是二十两银子泡一回, 多久都成。您可别觉得贵, 咱们这水可是从郊外由马车拉来的, 泡过一回,必定要换水。这软绸则是二两银子一匹, 您可以带回府上,往后还能接着用。更别提这瓜果点心, 您用多少咱们都能供着。”
本来几人确实觉得贵, 但小丫鬟这样一说, 大伙又觉得挺值的。不过, 陈花意很了解自己的娘亲, 若无请帖, 一定不可能在沐浴这样的小事上花这么多银子。所以, 她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尽情泡一回, 泡到浑身都舒泰为止。反正这供着吃的, 也饿不着。
想到这,她忽然灵机一动,推了推一直发呆的林桂儿道:“嫂子,你那也这么贵吗?”
听见这话,正在拆簪环的陈老夫人也停下手里的动作, 去看林桂儿。要是自家儿媳妇也能开这样的一处浴堂, 那岂不是大笔大笔的赚银子,自己真可以把中馈给她了。
可惜, 两双目光之下,林桂儿只能摇了摇头。“我那还不成,我本来打算一回要二两银子的。”
本以为婆母会不高兴,不想林老夫人却很赞同地点点头,颇为激赏道:“二十两银子的暖池,是给那些身家富庶的官眷女子们享用的,咱们见识过一回也就罢了。你这二两银子的要价很是不错,门槛虽然低些,但迎来的主顾想必会更多。”
说着,她又指了指那暖池道:“你那的暖池真的也有让肌肤返老还童之效?”
“那自然是有的。”林桂儿被林老夫人说得有了些信心。是啊,花容浴堂是好,但能花这笔银子的人却是极少。不像自己的浴堂,虽然远一些,但胜在便宜。更重要的是,二者的暖池效用是一样的。
“我那修了四个暖池,分别可以美白肌肤、娇嫩肌肤、降火润燥和祛湿除寒。”林桂儿得意洋洋道。
“那真是太厉害了。嫂子,你那要价更低,肯定去的人更多,没准比这还赚钱呢。”
后头的小丫鬟暗自听着,也不应声,只是脸上挂着淡然的笑。陈老夫人闻言也有些满意,笑着摆摆手道:“好了,热得我都出了一身的汗了。你们两个愿意聊就去另一个暖池里聊,我先去泡一会。”
二人应声答是,林桂儿因为已经在自己的庄子上享用过暖池,故而也没跟陈花意争,只是让她自己进去泡,自己则坐在外头品茶用点心。
那茶是上等的雪山毛尖,点心也是誉州最知名的点心铺子供应的,吃起来的确味道不错。林桂儿咬了一口奶黄酥酪,感受到
牛乳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忍不住懒洋洋嘀咕道:“买这样的东西放在这,要价自然贵,不过,嗤,二十两银子,想银子想疯了吧。要不是发出请帖去,以后谁稀得来?”
嘴里念叨着,心里也舒服不少,又对自己的暖池别庄充满了期待。还是自己的地方好,本钱投入不多,要价不高,暖池的效用又一样,所以主顾们肯定会蜂拥而至的。
想到这,她一口气饮尽了盏中的红参汤,笑盈盈冲着小丫鬟道:“这红参汤不错,再来一盏吧。”按照外头的市价,这一盏可要二百文钱呢。
小丫鬟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下来。
如此,三人整整在花容浴堂中呆了一日。林桂儿始终没进池子,陈老夫人年岁大,泡不了太久,多数时候都躺在榻上抿茶水。陈花意泡得十根手指都有些起皱,才恋恋不舍地从池子里裹着锦缎走出来。
“娘亲,你感觉皮肤有变化吗?”陈花意换了衣裳后问道。
陈老夫人摸摸自己的脸颊,摇摇头道:“只觉得浑身通泰,脸上也发了不少汗,至于变化嘛,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可能那么明显。”
这会,陈老夫人和林桂儿都打量着陈花意。二人这才惊讶地发觉,陈花意的皮肤竟然真的变得细嫩白皙了一些,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却也是能看得出来的。
陈花意显然自己也觉得了,不住地摸着脸颊道:“我刚才特意用锦缎沾了暖池里的水之后敷在脸上,敷一会晾一会。出来的时候我照了照镜子,感觉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我的脸总是干巴巴的,但现在感觉很润,摸上去也滑滑的。”
“真这么神奇啊。”林桂儿忍不住蹙蹙眉,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她也泡了两三回了,没感觉这么明显啊。
陈老夫人闻言也点点头,“花意的皮肤看上去确实好了一些,要是能天天来,估计会更好。”
“那有什么的。”陈花意拉紧了林桂儿的胳膊,笑嘻嘻道:“嫂子的庄子上不是也有一样的暖池嘛?以后娘亲咱们两个隔天就去嫂子那泡,最多搭一些车马费,再给嫂子个本钱,不就行了嘛?”
“那倒是。”陈老夫人闻言也十分心动,看着林桂儿的眼神也多了些暖意。“看来你这孩子的确是有头脑的,之前的事大约也会偶然。明日咱们就一道去你的别庄看看,要是真能赚银子,咱们家就有大进项了。如今呐,我手里的铺子都老旧了,不怎么赚钱的。这往后啊,还得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林桂儿头一回听见婆母这样说话,又听得有几分放手中馈不管的意思,心里不免高兴,一时兴头更足,忍不住轻声道:“婆母,要不咱们拿绸缎当包袱皮,带一些点心走吧。”
“白瞎这么好的绸缎了,虽然做不了衣裳,但做一个小肚兜是不成问题的。”陈花意抓紧手里的绸缎舍不得道。陈老夫人不乐意地瞪了二人一眼道:“行了,如此小家子气做什么,叫人家看笑话。点心咱们不拿,软绸可以带着,往后留着用便是了。”
“是。”林桂儿不敢反驳,讪讪地点了点头。
三人从花容浴堂出来的时候,才瞧见门前竟然还有三四个轿辇停着。陈花意好奇问了问,才知道竟然是没拿到请帖只能排队候着进门的。她微微诧异,不免嘀咕道:“她们是不是不知道这地方要价多少啊?”
门前的大丫鬟笑了笑道:“姑娘说笑了,您瞧那牌匾上不是已经写明白二十两银子了嘛。”
陈花意歪了歪头,果然看见牌匾上硕大的一行金字。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道:“看来誉州城的有钱人还真是不少。”
想到这,她推了推身边林桂儿的胳膊道:“嫂子,二十两银子都有人趋之如鹜呢。你那只收二两银子,那队还不得排到庄子外三里路去?”
林桂儿闻言眼前一亮,水蓝色的锦衣迎着朝霞微微闪着华光。“我也这么觉得。到时候,嫂子给你买一副镂金点翠的头面,如何?”
“真的啊?”陈花意喜出望外,头一回觉得嫂子不像刚嫁进来时那般小气了。
“好啦,起风了,快走吧,只怕今夜还要有雨呢。”吹着夏日的晚风,陈老夫人只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打开了,一身的通泰,因此说起话来语调也比平时和气了不少。
是夜,虽然没下雨,但风刮得的确不小。以至于第二天一早陈老夫人就叫林桂儿过来问话,问她那没顶儿的暖池会不会因风大而变得脏乱。
林桂儿并不慌张,此刻福了一福,耳畔暖紫色的水晶坠儿随之轻轻摆动着。“回婆母的话,儿媳自然早就吩咐过庄子上的人手,一则是每日要换水,二则是若是起风了,便拿篷布将暖池盖住,别让叶子泥土脏了暖池。”
“到底是王府出来的姑娘。”陈老夫人忍不住叹道。“上回王妃屈尊过来,说起你从前在王府时就是懂事的,也知道持家,自己院子里的一切都打点得十分妥当。可当时我念着那首饰铺子的事,再说你嫁过来不久,便有些不安心。如今听你这样细细说来,才知道你果然是个有主意又心细的。走吧,咱们一道去瞧瞧。”
陈花意也忙不迭点点头。今早她起床洗脸的时候发现洗脸水比平时脏了一些,而她的肌肤则比昨晚看着还要光滑白皙,可见那暖池水真的是有作用的。这也让她对今天泡暖池的事儿更期待了。
虽然昨夜下过雨,但誉州的官道都修得特别好,所以一路也特别顺畅。而待到庄子上,陈老夫人就更满意了。因为那庄子门前已经停了三四辆马车,而里头也隐隐能瞧见四五位衣着鲜亮的妇人姑娘们在转悠。
林桂儿颇有些得意地介绍道:“这庄子是产人参的,所以我特意划了一片园子出来供主顾们赏玩。若是愿意,还可以亲手挑一根人参挖出来。自然了,这样亲手挑的人参要价更高,比卖给药铺要多收好几两银子呢。”
“嫂子你可真有主意。”陈花意忍不住称赞道。“以后我得多像你学着才行。”
“我好好教你便是了。”在林馥儿那,林桂儿从来没有享受过当姐姐的优越感。反而是陈花意,她虽然心直口快,但对自己却显然越来越敬服了。因此林桂儿也愿意对她好。
“进门吧。”陈老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笑盈盈道。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四处打量着这庄子。与花容浴堂的富贵华丽截然不同,眼前的庄子没有半点贵重的理石珍木,连篱笆上爬着的也是最寻常的牵牛花。
但这样的景色胜就胜在纯朴自然。远处的山绿莹莹的,近处的野花千姿百艳,客房边上几处炊烟正起,日光下头的湖水清波荡漾。
“真好,真好。”陈老夫人觉得胸怀十分畅快,连连吸了几口清新的气息道。陈花意则走在前头,先来到了小园子里头找暖池,但见这会主顾不少,好几个暖池都已经起了屏风,而没用的暖池只剩下一个了。那一个的位置还不太好,正好被一棵古树的树荫挡住了大半,因此瞧着便有些凉。
瞧着陈花意有些失望,林桂儿赶上来笑道:“别担心,暖池里头的水本就是热的,我还在旁边起了好几个暖炉呢。又有四联屏风当着,风也吹不过来,可暖和了。”
果然如林桂儿所说。不多时小丫鬟们把暖炉点起来,里头的热气一烘,她竟只想脱衣裳了。陈老夫人眯着眼瞧着,这才发觉那暖池边上的屏风是特意定制的,四面一起,便连个缝隙都没有。暖池边上又设三张黑漆嵌螺钿花鸟美人榻用来放置衣裳和擦身子的绸缎,虽然那绸缎只是寻常用的缎子,但胜在干净。
“不错,真不错。”陈老夫人越来越觉得满意,看着林桂儿的神情也像看一棵摇财树一般。
“母亲和四妹妹先泡吧,我就不陪着了。那边的主顾不少,我过去瞧瞧,领她们去种人参的园子逛逛,别让人家等急了。”林桂儿笑道。
母女二人答应下来,这才发现原来有一联屏风上是开了小门的。那门对外而不对内,真真是妥帖又安稳。
“你嫂子还真是个好样的。”陈老夫人叹道。说话间抬眸去瞧,这才瞧见陈花意已经下了暖池,但见她双手抱肩微微哆嗦了几下,旋即才一脸畅快地钻进水里。
一个时辰过后,小丫鬟说是午膳已经备好了。
“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了,我还没泡够呢。”陈花意有些沮丧道。陈老夫人借着她的手从暖池里踩着石阶走出来,打了个哆嗦道:“愿意泡下午再泡。”
“有点冷了。”陈花意裹着缎子坐到暖炉对面,感觉到热气铺面,表情才放松下来。而陈老夫人动作慢,此刻已经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才慢腾腾地也坐下来。
“娘亲,我怎么觉得今天没有昨天泡的舒服呢。昨天身上虽然热,但却觉得从里外头的通透。今天也热,但不但不通透,反而还感觉有点痒。”
“那一定是你泡多了。”陈老夫人嗔怪道。“你嫂子一片好心,特意雇了舒服的车马让咱们过来泡暖池,那午膳听说又准备了好些菜,你可别说不好听的,管好你这张嘴。”
“我知道了,娘亲。”陈花意轻轻挠了挠自己的胳膊,直到有些吃痛才松开手。“那咱们换衣裳去用午膳吧。”
“咳咳。”陈老夫人拿帕子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点头称好。
林桂儿准备的午膳果然十分精致,庄子上存下来的春笋用熏肉炒了,红配绿的菜心虾仁,三四道用新鲜鱼肉做的菜,两三样山野菜,还有一道热腾腾的牛肉汤。陈花意吃得身上微微发热,连汗都出了不少,一个劲儿地拿帕子抹着。
“下午我再去泡一会,行吗嫂子?”陈花意觉得身上汗津津的。
林桂儿微微蹙了蹙眉,想到这一下午只怕又要少挣四两银子,心里多少便有些不舒服。不过想到府上的中馈,她还是点了点头,故作大方道:“那有什么不成的。婆母,您也没泡够吧,一会一道过去。”
“我有点累,可能是路上折腾的,你们两个去吧,我回去睡一会,下午若是身上舒坦了再说也不迟。”陈老夫人只吃了两小盏牛肉汤泡饭,就觉得身上有些没气力。
“娘亲,你没事吧?”陈花意瞧着陈老夫人脸色不太好。林桂儿也道:“要不一会给您拿点参须泡茶吧?”
“不必了,我这身子骨还成,用不上那么金贵的东西,你还是留着卖吧。”陈老夫人摆摆手道。“人老了,容易困倦,无妨,无妨的。你们自去玩吧。”反正安置暖池的小园子里头伺候的全是小丫鬟,连个男丁都没有,她自然是放心的。
如此,陈花意又足足泡了一下午的功夫,等到晚膳时分才拖着有些疲软的身子从暖池的园子里走出来。这会已经快到晚膳的时辰,赶回誉州自然来不及,索性三人都在庄子上的客房里住下来。那客房也是提前收拾利索的,虽然不大,但很清净雅致。
庄子上的夜比誉州城的夜晚更宁静。吹灭蜡烛,撂下帘帐,窗户只留一道缝儿,便有夏虫的鸣叫随着晚风入耳,格外催眠。
然而,这一夜并不安生。林桂儿睡得正香甜的时候,便被身边的小丫鬟唤醒。她这一问才知道,竟是陈老夫人和陈花意双双出事了。
年岁大的发起了高热,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另一个倒是不热,只是长了一身的红点,痛痒难忍。
林桂儿起初还觉得是两个人乍然换了住处不适应,不曾想一进去竟瞧见林老夫人在被子里打着哆嗦,一张脸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而陈花意就更吓人了,原本白皙的肌肤上不过有些小雀斑,此刻那雀斑却被红点团团围住,再一瞧胳膊上脖子上,竟一样遍布着红点。
“请医士了吗?”林桂儿捏紧手帕,看得胆战心惊。
小丫鬟福了一福,“咱们不知道近处的医士住在哪,庄子里的苏管事倒是跑了两回,可惜连个小药童都没请来,说是医馆里没人。”
“医馆里没人?”林桂儿一脸不相信道:“定是银子给的不够多,指使不动那群懒骨头。罢了,还是我自己跑一回,总不能让婆母和四妹妹这样病着回府去,相公一定会怪我的。”
四处都是好人家的庄子,自然也有医馆饭庄。只是夜深露重的,连盏灯火都没有。林桂儿领着四五个庄子上的小管事摸着黑找到了医馆,里头倒是点着灯,但只有一个小药童守着柜台打瞌睡,小脑袋一垂一垂的。
林桂儿咯噔一声将一锭银子扔在柜案上,秀眉扯动道:“你们坐堂的医士呢?”
小药童精神了一些,甩了甩头,稀罕地瞧了瞧银子,却又好端端推回来道:“回夫人的话,咱们师父头半夜就被人叫走了,后来又来了两三波人,连大师哥二师哥也叫了去。师父中间倒是回来一趟,可还没等喝口茶,就又被人用轿子请走了。”
“怎么?一夜之间竟有这么多看病的?”林桂儿嗤道。
“就说是呢,寻常时候也没这样啊。”小药童挠着头道:“不过师父刚才回来的时候交待了,说是他今夜跑的人家都是一处暖池庄子的主顾,似乎都是因为泡了那家的暖池才生的红疹。师父说若再有这样的病人过来,请不要着急,他已经在着手配制去疹的方子了。”
“什么暖池庄子……”林桂儿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心里一个咯噔。莫不会,出事的都是自己的主顾吧。
“你刚才说,请你们坐堂医士看病的,都是生了红疹?可是身上有不少小红点的那种?”林桂儿一急,手腕扣在柜案上,腕上的玉镯子当啷一声磕在上头。
“红疹……红疹不都那样,就是身上起小红点呗。”小药童打了个哈欠,推过来一本脉案道:“夫人不如先把病人的病状写下来,等师父回来,小的自然给师父看。”
“我……我先不写了。”林桂儿摆摆手,心里一个劲儿地打着鼓。不会真的是自己的暖池泡坏了人家的身子吧,若是真的,那自己该怎么办?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姑子一个婆母的事了,她屈指暗算,这两日也接待了二十来位主顾,若真的都出了疹子……
“先回去,先回去。”林桂儿转过身来,脚下一软,身形一晃,随之瘫在了跟前小丫鬟的怀里。还好小丫鬟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人托住。
“夫人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快回庄子,快回去!”林桂儿伸出手指往前指着,胸口一起一伏,连鼻子带嘴都用力吸着气。
小丫鬟见状也知道事情不好,赶紧叫了一位年长的女管事过来一道扶着林桂儿,这才一道回庄子上去。
这一会,天已经蒙蒙亮了,浅红色的朝霞挂在天边,像是一抹油彩。同样异常的红晕挂在陈老夫人的脸上,跟前伺候的姑姑给她灌了一碗热姜汤,如此总算将身上的寒气压下去不少,整个人也精神了一些。
“你说外头来了好几位管事,都说府上的贵人出了红疹?那,那岂不是与花意一样?”陈老夫人咳了几声,脸上的血丝更重了。
第46章
“是。”姑姑叹口气道:“眼下少夫人还没回来, 说是去给您请医士了。奴才自作主张,已经让人先关了庄子的大门。至于那些闹事的,老奴, 老奴不知道人家府上的背景, 倒是不敢轻易弹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