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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绝不追妻 比粥温柔 22992 字 3个月前

第25章

然而顾轻幼没有半点提起太傅大人的意思, 只是不卑不亢反问道:“礼物代表的是心意。公主不喜欢我的礼物,难道也不喜欢我的心意吗?”

她举止自在天然,虽然并不是名门大家教出来的规矩, 却也身姿如流水, 面色皎然大方。

众目睽睽, 赵浅羽被她赤纯的双眸望得一怔, 又见她笑意融融,自己自然不好僵着脸, 便笑道:“自然不会,你的心意本公主是喜欢的。”

顾轻幼回之一笑, 窈窕的腰身轻轻一弯:“之前听小叔叔讲过买椟还珠的故事, 我想今天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心意肯定比礼物贵重。公主收下了心意, 比收下了礼物更重要。那我就先把礼物拿回去啦。”

与公主的美艳端庄相比, 顾轻幼尽显小姑娘的灵动。众人听到这也都笑起来, 哪怕是顾轻幼不对又怎么样, 她还是个单纯的孩子罢了。再说了,能这样聪慧地应对自己的过失, 也实在很难得了。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几位贵夫人也不好意思再出言贬斥了。唯有刚才一直不肯松口的李氏, 此刻冷冷哼了一声,纵然旁边有人去暗暗拉扯她的袖子,她也只做不理。

顾轻幼说完话,便一脸坦然地起身去捡那些礼物。青鸢哪会让她弯腰,不等她伸手碰到礼物, 已然指使了三四个丫鬟上前帮忙。

“虽未认错, 可这样也是难得了。”不知是谁叹着气说了一句。众人纷纷颔首,气氛一时好了不少。

赵浅羽见顾轻幼大大方方地化解了尴尬, 心里便又有些不痛快。可自己已经说了喜欢人家的心意,就不能再翻覆,便只好几句话翻过这一节,又叫戏班子重新粉墨登场,大伙又重新热闹起来。

但刚才的事却没被撂下,众人不敢当面议论,私下咬耳朵却是有的。

以至于赵浅羽越听戏越觉得不对劲,怎么众人脸色都变了似的。“怎么回事?青鸢呢?”她随口叫小丫鬟,半晌才见青鸢步伐沉重地走过来。

“怎么了?”赵浅羽略略不耐地问。青鸢脸色极是尴尬,凑到她耳边才低声道:“刚才听讲这些礼物是顾姑娘用自己的银子买的。为了给您凑这份礼物,她特意与馥儿姑娘一道租了一间铺子,正是今日做首饰的这种。”

“为了我?怎么可能。”赵浅羽颇是不信。“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机。”

可四下再瞧瞧,的确那自己做首饰的主意是极好的。若说有人肯为此花银子,赵浅羽倒是觉得也有几分可信。

“错不了。”青鸢握紧手里的帕子继续道:“您方才摔到地上的动静大,又几位坐得近,说其中几样礼物是之前在铺子里头见过的,上头还有一些铺子专用的刻字,并不是宫中的玩意。”

“什么?”赵浅羽手中的杯盏重重落在桌案上,溅起几滴热茶在白皙的肌肤上,烫得她使劲皱了皱眉。“这么说,大伙都知道了?”

“方才大概还不知道,可眼下都聚在一处做首饰,有几个知情的已经说开了。”青鸢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浅羽纤瘦的美背重重落在圈椅上,如同被打了一棒子。“我还以为今日是我大度,不想丢人现眼的竟然是我自己?”

她四下打量一圈,果然见众人看自己的眼神不似之前那般恭敬崇佩。

“公主……”坐在最跟前的孟夫人听得最真切,此刻赶紧轻声劝道:“顾姑娘今日此事处理得极好,半点没损您的面子。您又何必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呢?大伙虽然议论几句,可也知道不知者无罪,又怎么会觉得是您的不是。”

“你在替她说话?”赵浅羽目光幽幽,第一时间落在孟夫人的脸上。孟夫人神色一紧,赶紧解释道:“并非是替……”

“行了。”赵浅羽咬咬牙。“丢人的终究是本公主。谁知道这位顾姑娘心机如此之深,又当着大伙的面给我递台阶,反而显得我更加小气狭隘。青鸢,大伙都怎么说?”

青鸢刚一迟疑,已见眼刀飞来,立刻躬身道:“众人原先议论了您几句,说您遇事不察,今日火气又……混不似往日温柔,可这话也没说几句,睢王妃很快出面把话都引到了顾姑娘身上。于是,大伙,大伙都开始夸顾姑娘了。有说顾姑娘隐忍,能屈能伸,浑然看不出是乡下出来的姑娘,还有说顾姑娘举止端庄大气,还有的夸顾姑娘知礼义,更有说顾姑娘能想出这样赚钱的点子……”

“闭嘴!”赵浅羽打断了青鸢的话,一手轻轻托住了额头,玉石戒指带来冰冷的触感,让她眉心一紧。“我发脾气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拦着我。这群人也似的,平日里个个当面哄着我,遇见事竟全说是我的不是。本公主又不是有意跟一个小崽子过不去,分明是她用心不轨。”

幸好上头的戏班子吵闹,青鸢低垂着头如是想。

“她有什么好的,我怎么就不明白。一个糊里糊涂的林馥儿替她说话也就算了,难道旁人都不长眼睛吗?看不出她就是故意陷害本公主吗?我教她不要借花献佛的道理,难道不是为了她好?”

真是为了顾姑娘好吗?青鸢暗暗想,您分明可以私下说的啊。此事若私下聊聊,也不至于这样沦为大伙的话柄啊。

瞧着赵浅羽火气越来越大,孟夫人赶紧轻声劝道:“眼下席还没散呢,公主,您不能把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依我看,您不如大方地赏赐顾姑娘一些金银首饰,让人看看身为公主的大气。您再跟顾轻幼计较,不就成了跟小孩子置气了。”

“哼,我今日真是吃了好大一个亏,简直要被气死!你还要我给她搭金银首饰?难道绵澈给她的还不够吗?”赵浅羽低声吼着。

“您与太傅大人同心,便多宽宥一些顾姑娘吧。”孟夫人再劝道。“您想想,今日这事若是闹到太傅大人那,虽说您没错,可毕竟顾姑娘也是无辜的不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赵浅羽到底给了孟夫人几分面子,一口气将杯中热茶尽饮了下去,才将心里的怒火降下去几分。

“接着点戏吧。”她沉沉叹了一口气道。“我总不能把刚才夸她的人都揪过来骂一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是什么人,往后大伙自然会知道。”

“您这些年待人宽厚,谁又能挑出您的不是来。”孟夫人赶紧笑道。

如此,总算劝得赵浅羽的火气一点点散去。

走出鹤鸣园的时候,孟夫人被睢王妃扯住了胳膊。手握着绛色绣竹纹的宽袖,睢王妃轻声道:“如何?公主没生气吧?”

“怎会。”孟夫人遮掩道。“公主也是一片好心,既然事情说明白了,自然不会再有误会。对了,方才说是王妃您把大伙的话茬引到顾姑娘身上的?”

“我估摸着,说顾姑娘的好,总比说公主的不是,强吧?我瞧着,那一位仓场侍郎夫人,可眼巴巴盯着大伙呢,就差拿着纸笔记下来谁对公主不忠了。”睢王妃点头笑笑。

“那倒是。”孟夫人点点头,想起顾轻幼今日的表现,也真觉得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大伙夸顾姑娘也是应当的,虽说稚气了些,可真真是大气。”

可惜我儿没这个福气。她在心里暗自懊悔。

“就说是呢。我也是真心喜欢这位顾姑娘。人家可真是心胸宽广,眼界通透,似乎根本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可能是乡下来的,真是说出去谁都不信。咱们府上那些乡下来的小丫鬟,一个个只知道算计,见钱就高兴的。”睢王妃附和道。

孟夫人不觉得乡下人都如睢王妃说得那般,但也没反驳,只是又把话拉回来道:“顾姑娘是不错,可咱们这位长公主也有委屈,如今皇帝不松口赐婚,太傅大人又始终没动静……”

“我听王爷念叨过,人家太傅大人早就跟皇帝说了无娶妻之念,跟公主也挑明过好几次呢,只是公主……”想到孟夫人与公主交情匪浅,睢王妃打住话茬,讪讪笑道:“呵呵,再说了,就算公主委屈,也不能跟顾姑娘过不去,她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又不会跟公主抢太傅大人。”

孟夫人心说未必,面上却点了点头。而睢王妃如此看重顾轻幼,也让她心里愈加觉得自己之前做的决定是对的。

二人说到这,已经走到了马车跟前,正要各自上马车,便见林馥儿与顾轻幼一道从后头的两驷黑漆齐头马车边上走过来。瞧见二人,顾轻幼笑着问了礼。

睢王妃反应快些,见她是要往公主府内走,不由得纳闷道:“可是有东西落在里头了?找个小丫鬟去取便是了。”

顾轻幼摇摇头,说是有事找公主,便一人进了门。林馥儿没跟着,见她进门,便甩着手帕气恼恼地跟母亲诉苦:“母亲,方才都气死我了。话都不问清楚就摔人家礼物,公主也……”

“住口!”睢王妃四下瞧瞧,幸好公主的人不在跟前,她连忙扯着林馥儿的袖子嗔道:“人家顾姑娘都把事情了了,你在这还闹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孟夫人见礼!”

“方才见过的,去吧,先上马车歇歇。”孟夫人了解林馥儿的脾气,也不多加嗔怪,只是三言两语打发了过去。

“方才馥儿说,顾姑娘进门是与公主说明白?说什么?”睢王妃盯着自家女儿上了马车,便扭过头问。

孟夫人摇头笑道:“我也不知,这位顾姑娘做事真是捉摸不透。若是换了咱们,大约此事过后要躲着些公主,免得公主瞧咱们再不顺眼呢。人家倒是不在意,竟能主动去跟公主把话说开。”

睢王妃却有几分担忧道:“顾姑娘不会与公主再吵起来吧?”

孟夫人就笑,扯了扯身上紫红色的锦缎对襟褙子道:“上回都说馥儿与顾姑娘能吵起来呢,谁曾想两个人现在好成这样。你方才也说了,别看顾姑娘出身不如人,但的确一身的本事呢。”

睢王妃听言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儿。”说罢二人又谈回林馥儿,“我家这一个,哎,吃了一百个豆也不嫌腥,因为这脾气都惹了多少人了,难为顾姑娘还能与她好好的。”

“大了就好了。再说与这位顾姑娘多在一起待些日子,没准会更好。脾气大也不是坏事,将来起码不受婆母欺凌。”

“其实如今也改了很多了,孟夫人说得没错,有顾姑娘在旁劝着,馥儿的性子定然会越来越好。而且馥儿孝顺懂事,将来对婆母也不会差的。”

睢王妃笑说着,目光在孟夫人脸颊上流转。孟夫人何尝不明白睢王妃的意思,别说今日了,之前这睢王妃也暗示多回了。那林馥儿更是一见庭轩的面就眼睛都不眨,只可惜,她自觉自己的身子骨消受不了这样的儿媳妇。

“缘分早晚会到的,哎呀,马车也到了。”孟夫人笑呵呵地指着自家的蓝檐马车打哈哈。

睢王妃脸色一凝,但很快还是笑道:“快走吧,一会我家那一位小祖宗又急了。”

谁也想不到,春字号院里,如水嫩小葱般的小姑娘正眨着眼问公主淡淡问:“轻幼冒昧,只想问问公主,您不喜欢我,对吧。”

赵浅羽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顾轻幼是回来问这句话的,一时脸都气白了。方才本来火气就没消,此刻更是觉得气贯胸口。

“姑娘这话是怎么来的……”青鸢脸都笑僵了。毕竟这事要传到太傅大人耳朵里,可不太好。

“今天的事,您原本可以私下问我的。不过……”顾轻幼没继续说,只是一脸真诚道:“无论公主喜不喜欢我,我都不在意。但是,您和小叔叔……倒是挺合适的。”

青鸢见顾轻幼笑得傻乎乎的,一时心里喜欢极了。这顾姑娘真是通透得很,对太傅大人非但没有主子想象的男女之情,反而很盼着主子和太傅大人好。这样一比,果然是自家主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可公主的神情明显是不信任的。自然了,青鸢看得出来,顾轻幼未必。

“你继续说。”赵浅羽按兵不动,决定看看顾轻幼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您不喜欢我,也别因为这事牵连到小叔叔。我是因身子不好才被义父丢在这,可我不会赖在这不走,我会尽快把自己嫁出去的。”

这话说得有几分孩子气,可青鸢认认真真地打量顾轻幼,很快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

幽微的香气轻轻从赵浅羽口中吐出,眼眸波光流转,尽是疑惑。若是从前,她真的觉得顾轻幼是单纯的。可今天经历了这件事,却让她改变了对顾轻幼的看法,一个乡下姑娘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怎么可能特意为了自己去开什么首饰铺子赚钱,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她暗中咬咬牙,想起母后曾说过,当初害母后最深的,就是看上去最是单纯善良的柔妃娘娘。当年柔妃也是这般,如那小兔子一般乖巧,从一开始入宫就表示自己一心敬仰帝后,万死不敢搅扰帝后情谊,只希望能伺候皇后左右。谁料想,这柔妃哪是小兔子,分明是兔子成了精,母后刚一生病,她就伺候上了龙榻。幸好一直没生下皇子,要不然如今自己和弟弟只怕早就被幽禁深宫了。

这样一想,赵浅羽恨不得掀开顾轻幼这张白皙清透的脸,看看她心底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念头。

莫不是与绵澈有关吧?难道她想套自己的话,回头去绵澈那告自己的状?赵浅羽顿觉齿冷,一时惊呼自己真是低估了这二十左右岁的小姑娘。

抬眸见顾轻幼的双眸晰透如水,赵浅羽暗暗一笑,好啊,你想演戏,我就陪你演到底。可这戏也真是演得不容易。她用力拿指尖捏了捏耳边的流苏赤金耳环,勉强将咬紧的牙根松开,才终于开口笑道:“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青鸢忍不住看了公主一眼。真的吗?我不信。

但顾轻幼的眼神写满了信任。有必要说假话吗?

抬眼望了望远处的戏台子,赵浅羽想翻白眼却也按捺住了,将今日所有的火气硬生生压下去,对着这张很想用簪子刮花的白皙脸颊继续假笑:“今天的事是本公主做得不妥,我……”

她有点说不下去,当了二十几年公主,何曾这般违心过。她暗中叹气,决心继续为了李绵澈委曲求全,于是对着下头的小姑娘歉然道:“我私下跟你说这事就好了,不曾想青鸢失手摔了东西,我一时太要面子,便委屈你了。还好,大伙也没误会你,这不,尽说我的不是了……好了,顾姑娘别放在心上,咱们以后还是好好的。”

真的吗?主子的话说得挺真心的。青鸢挺高兴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这才发觉她的指甲戳得掌心都通红一片了。

……

不过,显然顾轻幼是信了的。她莞尔一笑,阳光照耀之下,赵浅羽甚至能看清她脸颊细密如新鲜水蜜桃般的绒毛,是那样自然旷达的美,根本无需妆容修饰。她望得心中一惊,忽然有一种不安的念头袭来,若顾轻幼说得都是真心话,那自己又如何招架这样一尘不染的小姑娘呢?

不可能的,这张脸,这幅性子,全都是假象罢了。

回到太傅府时,已是晚膳时分。红木八角雕云纹的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光是主食就有四样,枣泥山药糕,南瓜牛乳粥,豆沙麻团,另有一碗粳米饭。

瞧着顾轻幼进门,沉如山峦的李绵澈面上便有了笑意,一身银缎外衣衬得躯体更加挺拔。“可累了?”

顾轻幼摇摇头,这才瞧见膳桌旁边不远处还坐着一位身穿官袍的大人,白面青须,四十左右岁年纪,此刻眼观手,手紧攥,似十分紧张。

膳厅里从来没有外大臣进入,这倒让顾轻幼有点纳闷。但小叔叔一如既往地温和,又对此人置之不理,她也就撂下不多问,只是摇摇头说不累,之后便把目光都聚焦在了眼前的豆沙麻团上。

她喜欢软糯可口的甜豆沙。

李绵澈笑着将那碟麻团全都推到她这边,又懒懒瞧着她浣了手,这才道:“这回的红豆是从南州买来的,大概比之前的好吃。你吃了若觉得好,之后我再安排人去买。”

“用船吗?”顾轻幼问。

“那有些慢。”李绵澈笑笑,修长的手指拎起筷子。

香甜的豆沙入口,顾轻幼已经顾不得再问,又夹了一筷子绿茶虾仁,只觉得满口生香,一时胃口大开,更不在意旁边有外大臣的事儿。

坐在一边的是仓场侍郎柏世明,此刻不敢抬头,心里却比方才放松了许多。似乎这位少女进门之后,太傅大人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趁机抬手擦了擦鬓边的冷汗。

“晚淮。”李绵澈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

柏世明惊觉这句呼唤与自己相关,茫茫然抬起头来,这才发觉不知何时,一碟狍子肉已经被递到自己眼前的小案上。他正心里一松,却见那位黑衣铁面的晚大人一拔长剑,顿时一道银光闪在眼前,随后脖颈间一片冰凉。

那剑,竟已架到自己的脖颈上。虽然觉得自己不至于命丧于此,可这毕竟是太傅府上,以这位大人的性格,倒也难说能做出什么事来。

“大人……”他柏世明慌得手抖心颤,抬眸去瞧太傅,却见往日冷若冰霜的李太傅此刻言笑晏晏,正与身边的少女说着什么。

那少女眉目清丽,此刻见状不过稍稍蹙眉,却也没有搭救自己的意思。

好在,晚大人总算有提点的意思,凑到自己身边低声道:“大人想想,眼前的这碗狍子肉您能不能吃到?”

想吃是能吃到的。可就怕脖子上的剑顺势划下来,到时候即便肉进口中,又有何用?

“是啊,能赚来狍子肉,却没命吃,岂不可怜。”晚淮没有收回剑的意思,语气里多了几分戏谑。“这狍子肉就好比送到眼前的银子,的确诱人。不过,大人您想想,是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呢?”

这话一针见血,方才还大喊冤枉的柏世明此刻忽然心头冰凉一片。怕是,太傅大人已知道自己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了吧。不对不对,此事已经才刚筹谋,以太傅大人的本事,怎会如此快知晓?

柏世明又糊涂起来。

“对了小叔叔,什么时候能去春狩呀?这些日子我的骑术可是好多了。”那位少女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或许是错觉,柏世明觉得太傅大人的目光很是柔和,连语气也与平日的冷冽浑然不同。“再有半月也差不多了。对了,春狩的位置在誉州临近

的景县麓山。据说顾医士眼下已经到了景县,到时候我们在麓山回合。”

“义父回来了?”那位少女开心极了,以至于手腕上的银丝缠翠玉镯都叮当作响。柏世明微微抬头觑着,只觉得诧异。自己若是没记错的话,那银丝缠翠玉镯是上回越王献上来的,被皇帝珍重赏赐给了太傅大人。没曾想,此刻这桌子竟被这少女如此随意地戴在手腕上。

偏偏太傅大人对少女这一身好像并不满意似的,竟撂下筷子笑道:“顾医士若瞧见你这幅穿戴,怕是要怪我苛待你。”

柏世明虽然是男人,可妻子最喜好穿戴。此刻这顾姑娘的一身他也瞧得出来,那衣裳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应该是正宗的云锦蜀缎,发髻上的琉璃蝴蝶簪更不用说了,随便放在哪家铺子里都是镇铺之宝。

怪不得人家都说太傅大人倾全府的富贵养着一位救命恩人的女儿。

这姑娘还真是命好。柏世明扭过头来,感受到剑锋似乎更近了一些。他连忙收回心神,不敢再多合计自己性命身家以外的事。

不过,这顿晚膳结束后,柏世明还是听见太傅大人吩咐下人把库房打开翻找瞧得过眼的料子和首饰。

虽然不知道太傅大人所谓的瞧得过眼是什么意思,但柏世明觉得,往最贵了想就是了。

后头的事,柏世明根本没有心情再想了。因为那位少女一走,膳厅的氛围明显又凉了下来。只从太傅大人轻轻撂下茶盏的咯噔一声便能感受到。

“户部仓场侍郎,下设东、西、南、北、漕等各科,分掌各仓场。誉州共设十三大仓,是为侍郎亲督。然各州府的三十九大仓,亦由仓场侍郎协调监督。三十九仓之中,宇州有三仓。因处边界,皇帝四年前亲谕,此三仓之粮,除廒底成色米、扫收零撒土米和仓粮有余之外,不可擅动。”

身姿颀长的人即便是坐着,也有山峦般的镇压之感。虽然此刻脖子上的剑已然拿开,但柏世明却觉得脖颈间的凉意更浓了。他从不知,太傅大人对于这不起眼的粮仓一事,亦是信手拈来。

微微昂首,望着那一双澈然的墨眸,柏世明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官,罪该万死。”

“哦?”李绵澈饶有兴趣地看向柏世明。

柏世明咬咬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兄弟情义,索性竹筒倒豆子一般倾囊而诉道:“一个月前,眼瞧着渭北与宇州的驿道就要修缮完毕,允许两地互市的消息也已不胫而走。那宇州知府陈连科与我有旧,便与我传信,说是宇州如今地处边境,大部分的税银全用来养活兵将,以至于连孝敬陛下的珍宝都拿不出来。”

“于是,于是他便跟我提议,说是想从宇州三大仓中调一些粮米出来贩卖。您也知晓,那渭北地界茹毛饮血,哪有咱们这边的精米细面。我本不打算答应,可他说这买卖一本万利,将来赚回银子,再补些粮米入库便是。”

“那你呢?”李绵澈声音悠然,目光却洞察如炬。

豆大的汗珠从柏世明额头上滴下来,他吸了一口气,狍子肉的膻味让他一阵眩晕,赶紧道:“他说事成之后,所得之利与我三七分成。不过,不过我还没答允,便已经被大人您知晓了。大人您对朝政洞若观火,此等细末小事也没逃出您的法眼,可见您不愧为大誉第一太傅……”

“成了。”李绵澈不耐地打断了他,随即起身,巍峨般的身材立于柏世明的跟前,如毒蛇吐信般幽幽道:“柏大人,你说,此事果真是细末小事吗?”

一句话仿佛泰山压顶,柏世明顿觉压力袭来。他暗自懊悔自己不该将阿谀上司的那一套拿来用来太傅大人。想起同僚也嘱咐过,太傅大人跟前,除了说实话,旁的招皆是无用。

想起这一截,柏世明如醍醐灌顶,不敢再揣着什么心思算计,咬紧牙关道:“陛下说过,宇州三大仓的粮米一则保军心,二则保民心,万万不可出岔子。”抬眸又看见眼前的狍子肉,他顿觉明白,继续道:“否则,即便是下官或者陈连科等人赚了银子,也是没命享用的。”

分明眼前是一袭白绸锦衣,但柏世明却觉得如一团乌云,渐渐从自己跟前移开了。半晌,他才听见一旁紫檀桌案上响起咣啷啷之声,似乎是太傅大人正把玩着手上的扳指。

除此之外,偌大的太傅府竟半点声音都没有,似乎连春日的蚊虫在这里都业已死绝。柏世明想起左右侍郎曾与自己说起过在太傅府回话时的感受,正如眼前,分明已没有剑,却依然觉得剑就在喉头搁着。

这种沉寂的气氛很难熬,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晚淮大人在身后道:“素闻户部仓场侍郎柏大人小心谨慎,恭心勤勉,大约此事也是被那宇州知府陈连科所设计。”

柏世明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磕头再次认错。“下官这一回是猪油蒙心,其实咱们大誉的官员俸钱比起前朝简直是天上地下,下官银钱宽裕,万万不该生了这贪心的念头。还望,还望太傅大人饶过下官这一回。往后下官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死以报陛下和太傅大人之恩……”

膳厅内似乎并无动静。

柏世明恍然抬头,这才发现海棠木长背椅上早已空无一人。身后旋即响起晚淮旁若无人的笑声。“柏大人,太傅大人已走了。”

“可我这……”

“下官也猜不透,大约您是无事了?!”晚淮笑着说完,眼见着柏世明松了一口气,但果然眉心依然存着一股郁然之气。显然,警钟长鸣的效果绝对已经达到。

眼瞧着柏世明拖着潮湿无力的身子走出了太傅府,晚淮胸前抱着剑暗自冷笑,其实大人何曾会饶过这等货色,无非是因为如今要稳住渭北候的心,所以一时半会不打算擅动罢了。

乘着自家的平顶小轿,柏世明脚步虚浮地进了府门。想自己为官几年,还是头一回如此丧气。但瞧见自家妩媚富贵的夫人已然出门相迎,他便竭力把方才的心惊肉跳全都按捺住,尽量给夫人一张笑脸。

毕竟夫人是无辜的。

从公主的宴席上退下来,李氏早已换了一身衣裳。她今日见那顾轻幼穿清淡的颜色好看,便也想换一件浅颜色的试试,所以此刻穿了葱绿纱缎的中衣,外头则是月白的薄缎褙子,下人们都说好,她便乐不得的出来找丈夫显摆。

“大人看我这一身衣裳好不好看?”李氏笑盈盈道。

柏大人虽说不想连累妻子,可不想妻子也没有半分体谅自己的意思,一时心有些凉,却还是耐着性子道:“不错。只是这葱绿色需要皮肤白一些,你得再擦些粉。”

李氏脸色一沉,想今日顾轻幼倒是白得很,一时对这衣服倒是没了兴致,上前给自家丈夫倒了一盏人参蜂蜜茶水,瞧他一饮而尽,才兴致勃勃继续道:“大人,今日公主梨园设宴,可是发生了件趣事。”

“什么趣事?”柏世明想去更衣,觉得身上湿漉漉的,但妻子一脸眉飞色舞,他决定再忍一忍。

“顾姑娘的趣事呗。我今日算是看出来了,公主可真是不喜欢她。今日她因为送礼物的事还被公主好一顿排揎呢。”

“什么顾姑娘?”柏世明忍着不耐问。

“就是太傅家的那个,哎呀我跟你提过的,我说山里来的那个,她父亲还是什么人救了太傅的那一位,啧啧,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只觉得连咱们府里的小丫鬟都比她瞧着金贵些。如今我最瞧不上她了,仗着太傅大人的身份,穿得比谁都好,据说吃得也整日鲍鱼燕窝之类的,连轿子都是三驷的,真是不成规矩,拿自己当什么人了。”李氏一股脑道。

柏世明听得眉心都跳了。太傅家的顾姑娘,难道是今日自己遇上的那一个?倒是不像妻子说得那般连小丫鬟都不如,不过穿戴吃用的确是精致。他有了几分兴致,反问道:“为什么说公主不喜欢她?”

李氏嗤笑

一声道:“公主最喜欢规矩的姑娘,还得是世家出身的,怎么能看得上她?别说公主了,我也不喜欢她啊。凭她的身份,根本不配跟咱们坐在一起听戏啊。哎,我还是跟大人说今日的事,今日这位顾姑娘给公主送礼物,据说那礼物是从太傅大人库房里直接拿的,你说这事办得恶不恶心,那太傅库房里的东西,不都是皇家赏的吗?她穷就算了,也不能这么送人情吧。”

“所以呢?”柏世明攥了攥拳头,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劲。

“所以公主不高兴了呗。我也没惯着她,当即就说了她好几句。”李氏眼神有些得意,“大人您还不知道嘛,公主一向待咱们柏府还不错的,既然公主不喜欢她,我肯定顺着公主的话说啊。公主那样得宠,将来提拔提拔大人您也是有的。”

“你说什么了?”

李氏说得起劲,浑然没注意到柏世明的神情已经变了。

“我就说她不懂事呗,让她好好学个乖。”李氏笑道:“她倒是还算明白事,竟然半句都不反驳。不过后头也找了由头,说是什么礼物不是出自太傅府,是她自己赚的银子,我没耐烦听,谁信呢。”

“当着众夫人的面,你对那位顾姑娘言语不客气了?”柏世明想起今日李太傅对那顾姑娘客客气气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凉。

“对啊。”瞧着丈夫神色不对,李氏扑哧乐了:“大人莫不是觉得我对顾姑娘不客气便是得罪太傅大人吧,您想多了,听讲太傅大人都不管这位顾姑娘的,无非是搭些银钱罢了。再说了,是公主不满意顾姑娘在先,我不过是顺嘴说几句话罢了,那小姑娘还未必知道我是谁呢。”

第26章

“不知道你是谁?太傅大人手眼通天, 你以为不知道你是谁?”柏世明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刀尖上滚了一日,竟然是因为有自家这位糊涂夫人在后头捣鬼。“我只当你是个聪明的,花销大些也罢了, 日日与公主筹谋着, 或许总能算计出些便宜来。不想你竟然鬼迷心窍去跟太傅大人府上的人做对, 你是打量着你丈夫的官帽戴得太严实了是吧?那太傅府上的人也是咱们能招惹的?”

李氏从没见过丈夫这般模样, 一时惊得脸都比衣裳白了,倒是省了再擦粉。心也咚咚直跳, 三下五下打发了跟前的下人,哭丧着脸道:“大人何必如此不给我留情面呢, 好歹当着下人的面呢。太傅大人又没计较……”

“没计较?”柏世明气得哇哇大叫。“你知不知道, 你上午去听戏吃宴席, 下午太傅大人就把我叫到了府上, 当着那位顾姑娘的面好顿羞臊!我还想呢, 人家挨骂都是在书房, 怎么我挨骂就要当着一府的丫鬟小子的面, 原来是背后有你这么个贤妻!”

“大,大人被太傅斥责了?”李氏这才终于慌了手脚, “可我没说几句啊。”

“那当时可有别人也说了顾姑娘?”

李氏回忆了半晌, 的确似乎没有旁人说什么,即便有,也是脑袋埋在人堆里,连自己都没看清是谁。

“怎么不说话了?”柏世明幽幽冷笑,一股脑又喝尽了杯中的蜜茶, 总算顺了几口气, 却还是忍不住指着李氏骂道:“我不求你帮我周全人情世故,但求你别做个惹祸精。那顾姑娘即便从前是乡下最破落的丫头, 如今也翻身成了半只凤凰了。你在外头对人家好生恭敬一些,多捧一捧也不要紧,你丈夫的官帽戴得不易!”

可,那就是个黄毛丫头啊。李氏心里有些不甘,却终究不敢嘀咕出口,又唯恐丈夫再发火,连忙哄道:“我知错了,往后再不会有下回了。今日权当大人替我受了责罚,往后我拿那位顾姑娘好生供着。公主若是看她不顺眼,我也不会贸然出头,安生装听不见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柏世明见李氏被自己训得灰头土脸的,远处的下人也时不时往里头探头探脑,一时也心软下来。“说到底也不能完全怨你,也是我自己落了把柄在太傅大人手里。看来渭北一事,果然太傅大人盯得很紧。众人都说太傅大人是想向渭北求和,我看倒是不可能。”

“不说皇帝也因为渭北的事斥责太傅大人了吗?怎么太傅大人还炽手可热的。”李氏小声低估道。

“住口!”柏世明忍不住又瞪了妻子一眼。果然朝政上的事自己与她说了也是没用,堪比对牛弹琴。他叹口气,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只要记着我今日的嘱咐就行了。”

李氏恹恹点了点头,低头瞧见自己这身衣裳想起顾轻幼,忽觉自己傻气,好端端的跟一个年轻丫头学什么穿衣打扮,不由得瘪了瘪嘴,索性去换衣服了。

是夜,晚淮带来了一封顾医士的信。一如既往,义父的信没什么要紧的内容,除了说一些好吃好玩的地方,再就是讲一讲近来遇见的疑难杂症。其实顾轻幼对医术没太大兴趣,只是耳濡目染学了些,谈不上传承衣钵。

另外谈起的一件事是,义父说从前的常州守备高璟林已经擢升,如今似乎担着什么誉州骑都尉之职。看到这儿,顾轻幼想起来了,之前自己与义父曾受邀在常州守备府上的某处庄子住过一段时间,帮高府大小姐高璃月调理气喘之病。果然,再往后看,义父便是要自己再送些平喘的药过去,听说是药用没了,正在四处寻。

药不难得,方子自己也有,顾轻幼记下了这事,赶在春狩出门前抓好了几副药送了过去。

因为要出门,所以罗管事特意叫伺候惯了的素玉也跟着,又另外寻了知根底的小丫头,没想到是那位陆厨娘的女儿,名字叫晓夏。

“姑娘可要给这小丫头改名字吗?”罗管事垂眸问顾轻幼。

“你想改名字吗?”顾轻幼抬头去看晓夏。

“不想。”晓夏利落答了,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罗管事无奈摇摇头,心想自己合该给顾姑娘寻一个调教好的丫头,也不至于这般无礼,偏偏大人不同意,非说寻常丫头就好。

晓夏的性子跟陆厨娘倒是很像,紧锣密鼓地伺候顾轻幼上了马车,便开始跟她讲起了府里的趣事。顾轻幼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但因为身子不适有些晕车,因此总算能解乏,便听她叽叽喳喳地聊。

讲的竟然是云俏和孙姑姑的事。原来那孙氏自从入了庄子,仗着是从府里出来的人,自家闺女又是管事,经常对庄子上那些户头们吆五喝六的,浑然不把下头人当人看。原本从入冬到开春,户头们都有两月的时间歇息,可孙氏却只肯让大伙歇了过年的十来天,旁的时候不是让人开垦荒地,便是让人想法子凑贺礼,然后自己送到太傅府来孝敬。

这也就罢了,原本每年户头们能赚三四十两银子,可这年冬天过年的时候,孙氏竟给每户只发了十五两。大伙一打听,才知道剩下的钱都被孙氏用来给云俏添置嫁妆了。有户头家贫子女多,十五两银子自然不够一年的花销,她便怂恿着人家索性把养不起的孩子卖到自己跟前当小丫鬟使。户头们气不过,又不敢来求太傅做主,便去央求过去的老管事。老管事倒也厉害,寻了隔壁庄子的管事,特意打听出在隔壁庄子上养病的一位贵公子来。据说那贵公子可是位正四品大员的儿子。

孙氏听说之后果然动了心,三天两头让云俏过去给人送药送吃的。果然一来二去二人勾搭到了一起,又一拍即合地宣布纳云俏为妾。孙氏喜得接连做了四五身衣服,又逼着户头们每家交了份子钱,之后之前办了几桌简单的酒席,便将云俏和嫁妆一道送了过去。

说到这,晓夏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故事没讲完,她便红着脸接着说。如此又过了半个月的功夫,孙氏才渐渐觉得不对劲,即便是养病的贵公子,过年总要回府吧。即便不回府,家人也总要来看看吧。她慌了手脚,

赶紧着人去四处打听,这才知道那隔壁庄子虽然曾属某位正四品大员,只不过这庄子早已被转手卖了。至于卖给谁,她只打听到是位贵人,年岁不大,估摸着尚未成婚。如此,这贵公子到底是哪来的?孙氏赶紧把云俏叫回来细问,云俏也没多想,只说这位公子看着贵气,可平时举手投足也就那么回事,一着急骂人的时候更是什么浑话都说。

孙氏这才觉得不对劲,又细细多问了一番,更觉得根本不是贵公子的做派。于是便把老管事叫来问。老管事倒也没瞒着,笑着说那贵公子其实是他的小儿子,倒是的确有些腿疾,所以素来不见人。孙氏听完脸都白了,站在那劈头盖脸便开始骂人,但老管事素来有人缘,孙氏又已经把人都得罪透了,故而竟没人肯帮着孙氏,都帮着老管事劝和。再加上这会云俏已经有了身孕,又对那位假扮公子的小子也有了些感情,便也跟着使大劲拦住了孙氏,总算没把事情闹大。

不过这件事之后,孙氏母女倒是彻底老实了。据说云俏如今正在庄子上养身子,孙氏经此一役也没了斗志,只等着抱外孙子。那老管事倒也是厚道人,生的儿子其实也不坏,二人对孙氏母女还算不错,后来特意还去补足了礼数,将云俏聘为了正室。

许是因为分散了注意力,顾轻幼果然觉得头没那么晕。晓夏坐在她跟前,见她神色尚好,笑着捧了一碟甜梅子给她,又问道:“若姑娘是云俏呢?您会怎么做?”

素玉默不作声地看了晓夏一眼。果然罗管事嘱咐得没错,这丫头的性子的确太过活泛了一些。不过,她也没拦着,因为罗管事还说了,要是这样的性子能哄顾姑娘高兴,那也成。

果然顾轻幼并不嫌烦,反而笑道:“我若是云俏,过得也是现在这样的日子啊。”

这两种日子怎么能一样呢?晓夏没明白,但容不得她再问,随着众人身子向前轻轻俯去,马车已然停了下来。外头很快有人跑过来传话,说是大人还在忙,请姑娘自行换了骑马装去马场。那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戊字号大帐是归咱们太傅府的。

行程只有两日,但骑马装却做了三套。从大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晓夏就开始纠结。一件是水袖百蝶穿花的肉桂粉缎裙,穿上后顿显腰身盈盈纤细,下头则配着一双收腿羊皮小靴。见这一套上身,素玉便替顾轻幼挽了挽月髻,用金雀发钗定住。

“太好看了。”晓夏眼巴巴道。“姑娘好像春日里的蜜桃。”

可惜水袖有点不方便。素玉不赞同。于是晓夏又翻出那套紧袖衣裳来,上身是月白色长枝花卉锦衣,腰身收得更紧,下身则是柔纱缎压着里头的浅蓝百褶裙,腰上搭着一抹穗带,轻轻垂下来,显得灵动可爱。这回素玉挽了流云髻,按照顾轻幼的要求,也不多做装饰,只用蓝松石蜜蜡的珠花点缀,又在耳畔串了两根银丝。

“这身也好看。”晓夏托着下巴坐在小几子上羡慕。“姑娘好像宝石蓝的景德瓷瓶里插着一朵白玉兰花苞。”

素玉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间却又想起当初顾轻幼初入府时的场景,烟柳色的短袄,双环髻上缠着不值钱的珊瑚串儿,脸色苍白,身子削弱。果真女大十八变,如今再看,顾姑娘竟不知何时出落得漂漂亮亮的。

两个小姑娘越看越喜欢,由不得顾轻幼抱怨腰身太紧,径直将人推了出去。

大帐一字排开,四面都用锦缎束住,中间有半截孩子高的栏杆隔着,既不耽误彼此说话,又多了几分庄重。自然,若觉得左右男子太多,亦可将锦缎放下,以作隔阂。远处,马场上四处扎着旌旗,显得热闹气派。一面山坡低些,是给女眷们跑马用的,里头不过是些小鹿小兔儿。另一面山高树密,正是男子们狩猎之用,略走深些,便能瞧见些凶猛异兽。

四处人都不少,顾轻幼只带着两个小丫头过来,倒是没引起什么动静。晓夏没见过这样大的阵势,捂着胸口不敢说话。还是年纪大些的素玉镇定,扶着顾轻幼坐在帐子里头,又从箱子里取了蜜茶沏上。左边的大帐似乎是位什么县主,右边的倒是巧了,正是睢王妃母女。似乎还有一位庶女在跟前,也不说话,只拿眼四处打量着什么。

林馥儿显然坐立难安,直等到睢王妃去了别的帐子说话,才终于能过来凑趣。“跟我那个姐姐一起出来,我可要烦死了。幸好她定了亲,早晚要走,要不然真够我受的。”她一上来便拧着眉头道。

“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顾轻幼迎着光微笑,云鬓乌黑,唇红齿白,让人看了就心里舒服。

“是吧。”林馥儿心情松快了一些,又拈了一粒枣子慢慢嚼着,却又说回刚才的话题道:“要是一会她过来跟你说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说她骂她都好,只别真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她可是跟沐姨娘一样,属老鼠的,见缝就钻。”

顾轻幼被她逗笑,耳畔的银丝微微闪光,同她的眼眸一般,只道:“我才不生气。这样好的天气用来生气,不是可惜了吗?”

“对啊对啊。”林馥儿连连点头。“可你不知道她这人有个毛病,好打秋风!”

不等顾轻幼问,她继续解释道:“沐姨娘也是这样的。当初沐姨娘进府的时候没什么嫁妆,偏偏又喜欢出来待客撑场面,回回从我母亲那要首饰要金鱼儿出来赏人。我这位便宜姐姐也有样学样,见了我的珠花就要借过去戴戴,十回倒有八回不还,可母亲分明也没亏待了她啊,只要是公中的,都是一样两份。我若发脾气,她就哭,一哭又哭到父亲跟前去,好没意思。”

林馥儿这样说着,顾轻幼也只当闲话听着。她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些深宅大院的事,并不清楚嫡庶之间的关系,也不理解为什么人的肚子里可以有这么多弯弯绕。

不曾想,那位林馥儿的便宜姐姐竟然真的走了过来。素玉在一旁暗自打量着,才发觉馥儿姑娘说得并没错,这位姑娘虽是庶出,但其实一身穿戴并不差,缂丝的长袄配暗银绣花的月华裙,发髻间也不缺珠玉,虽比不上自家姑娘样样首饰都是顶尖的,但也很能拿得出手了。可见至少睢王妃没有刻意亏待。

“问顾姑娘安,早就听馥儿妹妹经常夸顾姑娘好,今日一见才知道,果然不俗。”

林馥儿泛着大大的白眼,勉强介绍道:“这是林桂儿。”

“叫我桂姐姐就行,我比馥儿大两岁,大约也比你大一岁吧。对了,我还给顾姑娘准备了见面礼。”说话间,她扭头去找小丫鬟拿。

林馥儿趁机凑到顾轻幼身边咬耳朵。“是绣品,她见谁都送,每个人都一样,你不用领情。”

果然,林桂儿再转头,手上已经捧着一枚香囊,虽然绣纹精美,但一瞧便是普通料子。

素玉低头看了看。好像跟自己的差不多嘛。

顾轻幼还是道了句谢谢。送完礼,林桂儿坐在她旁边,好像自来熟了似的,也不看赛马,只问道:“听说顾姑娘是神医的弟子,之前给馥儿妹妹开的药可灵了。顾姑娘能不能给我也把把脉,我想知道自己是什么体质,平日用什么进补才能像你一样白啊?”

林馥儿听到这脸都已经黑了,咬牙切齿道:“你有病自己回去找医士行不行!”

“瞧妹妹说的,我不也是看顾姑娘闲着嘛。是吧?顾姑娘。”林桂儿伸出手腕撂在桌子上,觉得以顾轻幼的身份,给自己看病也算抬举了,一定不好意思拒绝自己。

然而,胳膊被撂在冰冷的桌子上好半天,顾轻幼却连头也没抬。其实林馥儿私下议论什么她都没往心里去,她只是不喜欢这种没礼貌的人。

被晾在那的林桂儿似乎意识到顾轻幼并不好惹,赶紧收回了胳膊继续眯着眼睛笑:“也是也是,那我等顾姑娘有空再说吧。我先回去瞧瞧王妃回来了没有。”

说着话,她红着脸退回了自己的帐子。

林馥儿冷冷哼了一声,颇见烦躁道:“

真烦人,赶紧嫁出去要紧。前两天还惦记咱两的首饰铺子呢,说是想开什么分号。”

话音没落,那边素玉眼尖,一眼就瞧出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男子正是太傅大人。她轻声提醒了一句,林馥儿赶紧也要走。太傅还是很吓人的。

“咱们的铺子也不是什么百年老店,连名字都是随便起的,根本不值钱,为什么要开分号?”顾轻幼淡淡笑道。

“是吗?”林馥儿也不太懂这里面的事。

“她要是喜欢,你直接把那铺子给她便是。她租下来也好,买下来也好,你全不要管。”顾轻幼随意嘱咐着,林馥儿只下意识地点点头,心里却一百个问号,正是赚钱的时候啊?难道顾轻幼是心疼这庶的?

二人说话的这一会,李绵澈已经走到跟前。林馥儿不敢再多问,忙不迭跑远。

“小叔叔!”顾轻幼微微昂着头,如一支小小的白玉兰花盏,迎着风站在光下。其实细看就能发现,其实她的眉眼与四年前刚入府时并没有相差太大,只是身材越发窈窕,脸上也比从前有肉了。

青色的领口下是鹤纹白的中衣,因骑马的衣裳比往日紧一些,所以更能显出他的挺拔如山。如刀刻出的俊逸脸庞此刻难得松快,“冷不冷?”

顾轻幼摇摇头,笑着指着身后帐内并未燃起的火炉,有几分得意道:“我连火炉都没用呢。”

二人说话间一同进了大帐,便见有小太监飞马过来传话,说是公主在林中深处藏了太后御赐的喜鹊登枝钗,请女眷们一同骑马较量,看谁能先寻到。若是赢了钗,自然还另有厚赏。

“旁人都已去了。”小太监埋着头笑道。这样好的出头机会,哪家的女眷都不会错过的。若真一举赢了头名,那可是极大的荣耀。

“想去吗?”李绵澈吩咐人点了火炉,扭头去看顾轻幼。他这才发现,那纤细白皙的脖颈下,原来已见山丘初起。她已不是小孩子了。

“您喝口茶。”顾轻幼见李绵澈喉头轻动,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接着才答道:“我可以不去吗?”

小太监已经传了半天的话,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不去,不由得想抬起头看看这是什么样的姑娘,但想到上头是太傅大人,还是按捺住了。

“当然可以。”李绵澈毫不犹豫。

小太监暗中撇嘴,心道怕是这位姑娘是新来的,不知道这春狩的头名有多难得,于是颇有些得意道:“回禀姑娘,这奖赏不奖赏的您或许不在乎,可今日这么多人,若是能赢的话,可是件极荣耀的事。咱们大誉的天下都是从马背上得来的,自然也以骑马射箭为要事。每回得了头名的男子或女子,都要在誉州被传颂很久呢,那可是佳话啊。”

顾轻幼点头赞同,旋即却轻快地转过来面朝李绵澈黠笑着,低声反问道:“照这么说,输的人就不高兴了?”

李绵澈笑着嗔她一句,可眼神却很温柔。小太监还想再啰嗦,李绵澈已然不耐烦,摆着手道:“都说了,我们不去。”

我们?小太监摇摇头。这位太傅大人还真拿这外来的姑娘当自己人。

“既然不去争那什么头名,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李绵澈随手拎了一件披风来,语气轻盈,似乎早就安排妥当了似的。

顾轻幼以为是带自己去见义父,一时更高兴,自己扯着披风裹上,笑眯眯地跟在了后头。

景县群山环绕,但路却修得不错。李绵澈似乎有意放慢了速度,但二人依然是一前一后。片刻后到了一处山脚下,不知是心疼马匹,还是有其他顾虑,总之李绵澈下马叫她一道慢慢走。

其实只要出门,顾轻幼就是开心的。更别提眼下正是暮春时节,万物都已萌发,树叶嫩绿,小草也能随风招招手。

走到半山腰,路已渐渐难走。李绵澈平素常在练兵场上,自然不在话下。顾轻幼原本也能走,但前几年伤过一回身子后就大不如前,因此颇有些吁吁。好在李绵澈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她倒能跟上。

“到了。”李绵澈忽然站住脚,声音随着风,却格外沉稳。

顾轻幼茫茫然抬头,这才发觉不过是山腰的位置,四周草木虽盛,却不见义父的人影。难不成要在这等?她正费解,便见李绵澈的目光悠然地已经投向不远处。

清风吹动脸颊的秀发,乌黑的发丝轻轻拂过粉嫩的嘴唇。她微微侧目,这才发觉远处平地之上,数百数千的骑兵此刻正在操练射术。

“这是?”顾轻幼没见过这样恢弘的场景。身着盔甲的兵士们整齐划一地骑在马上,远看便是一大片银光闪烁。随着前头有人挥舞一张大旗,第一排的兵士们便齐整整地拉弓射箭,数十支箭弩甚至裹挟着风声,不等目光追上,便齐齐射入前头的靶心。

不是停留在靶心上,而是将靶心射穿。

顾轻幼还没等叫好,扭头再看,这才发觉第一排的兵士已经由两侧鱼贯而下,第二排的兵士则驱动马蹄补上来,不等人反应,同样是数十支箭弩射出去,再次将刚刚更换过的靶心射穿。

除了箭弩和骏马偶尔的嘶鸣,操练场上再无旁的声音。可这整齐的阵势,这磅礴的气焰,却让顾轻幼觉得自己听见了这些兵士们雷鸣般的呼啸。与旁边春狩之地的嬉笑随意截然不同,这里是真正的操练场。这里的兵士,才是真正的男儿,足以让那些热衷春狩的贵公子们自惭形秽。

“这是护驾的御军。”李绵澈站在顾轻幼的身边,将阳光遮住大半。

“他们怎么做到……这么整齐?”顾轻幼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此刻人早已呆了。

“自然是日久练出来的。”李绵澈答话间,语气也有些自豪。

眼前,旋即是阵型的变化。顾轻幼还没看清楚兵士们如何行动,下头已然换了不同的阵型。此阵型以盾在前,后头则为万箭齐发的阵势。随着旗帜在对面山头一闪,顿时数不清的箭弩射向了对面的一片桃花林。但见万箭过后,前头的一排桃树依然如冬日般干枯了似的,竟连半朵花都不见了。

“好箭法。”顾轻幼呐呐赞叹。“小叔叔,他们真厉害。”

“自然厉害。”李绵澈目光悠远,语气绵长。“只有这样的兵,才能护住咱们大誉的百姓,才能把咱们失去的每一寸土地全都收回来。”

顾轻幼看向小叔叔,但见他一袭黑色镶边交领大袖长衣,肌肉硬实,襟胸挺括,是下头一众兵士站在一起都比不得的气势如虹,心里忍不住地有几分佩服和敬仰。

“小叔叔……”她很想夸他。但话还没说完,晚淮一路追上来说是皇帝在找太傅大人。

她一下子偃旗息鼓,又见小叔叔似乎细细瞧了自己披风上细密的风毛,才听他道:“让晚淮陪你慢慢下山吧,我先走一步。对了,顾医士稍候便到了。”

“好。”顾轻幼嗓音有些紧,略清了清喉咙,重新应了一遍,才将手腕抬起,轻轻挥了挥。

于百千兵士的背景下,一张娇美的容颜似乎格外璀璨。李绵澈稍稍蹙了蹙眉,掩去唇畔渐浓的笑意。

“晚淮哥哥,你也跟他们一样厉害吗?”下山的路上越来越暖和,顾轻幼的话也多了起来。

晚淮摇摇头,笑道:“我可没他们这么好的福气,能有太傅大人亲自教箭术。我从小是跟我师傅学的剑,连骑马都是硬着头皮学会的。”

“小叔叔亲自教的?”顾轻幼十分诧异,侧眸去看晚淮。

晚淮被这双水灵灵的眸子一瞧,一时有些发怔,旋即才挠着头道:“大人没跟您说吗?”

顾轻幼摇摇头,表示浑

然无知。

晚淮噤了噤鼻子,想到顾轻幼不是外人,便打开了话匣子。“人们都说咱们大人出身草莽,其实这话没错。当初锦平之乱时,正值壮年的先帝中道驾崩,连道旨意都没留下。先帝的弟弟,也就是当年的邾王手握兵权,借口拥立当今陛下为帝,率军入了誉州。不想他一朝入宫,却将陛下和长公主囚禁,又挟兵权以令诸大臣,意在帝位。”

“好在囚禁陛下和长公主的正是彼时御军首领韩梦昌,韩将军虽不敢与邾王做对,却也暗示手下在囚禁之所留了个口子,总算让陛下和长公主逃了出去。当时说来也不容易,是伺候陛下和长公主的两位乳娘穿了陛下与长公主的衣物做替身,这才遮掩了几日。趁着这几日的功夫,陛下与长公主联络太后,也就是当时的舒妃手下之人,总算想法子出了皇宫。”

“再后来,便遇上了咱们太傅大人。具体的事太傅大人倒是没说起过,但瞧着陛下对太傅大人的信任,只怕咱们太傅大人当时是以命相搏,这才护住了陛下与长公主。此事过后,大人手下的弟兄不过剩下几十人,这几十人因着有功,便都入了御军。这几十人的马术箭术都是大人亲自教授,几十又传几百,几百又传几千……后来大人又亲自操练阵法,将骑兵与步兵协调,如此四年有余,才终于有了今日姑娘瞧见的样子。”

顾轻幼听得怔怔的,似乎唯有最后一句话记住了,抬眸问道:“这么说,小叔叔的马术箭术是最好的?”

“那自然了。”晚淮笑道:“您还不了解咱们大人的性子嘛,凡事只争头一名,什么事不是做得最好的?听说最初那几十位弟兄,连射箭的法门都是咱们大人教的,什么左右开弓之术,百步穿杨之术,一箭双雕之术,全都学透了。”

“听你的意思,倒是很遗憾。”顾轻幼笑笑。

晚淮摆摆手。“那倒也不必。那些弟兄里头也有我认识的,他们与我讲过,说这些东西说起来容易,可谁也不知道他们背后练到什么份上。我说我怎么能不知道呢,这些年我虽没见过兵士们操练,却见过咱们大人操练啊。啧啧,有几回我眼见着大人的手掌心都流血了,扯了块布缠上就继续陪着兵士们练……”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大人带出来的兵才真叫兵。当初越江之乱,大伙都觉得是孟将军的功劳,可谁又知道那地图是咱们大人领着几位御军弟兄亲自勘画出来的。若没有那地图,十个孟将军也白搭啊。说起这事我就生气,那孟将军带着人前后去了十数回,不是折在了瘴子林,就是折在了狮子岭。哎,大人回来的时候何尝不是一身伤……”

山脚的春风已经渐渐变得轻柔了,顾轻幼扯下披风上的绸带,将披风随意地搭在马上,一手牵着缰绳,步伐也渐渐变得慢起来。“小叔叔说……”顾轻幼的声音格外轻柔。“他说,只有这样的兵,才能护住大誉的百姓,才能夺回大誉失去的每一寸土地。”

这话说得晚淮也心里沉甸甸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失去的土地意味着什么。他沉吟半晌,方道:“其实我就是陵江州的人。”

陵西州,陵江洲,皆地处大誉与大骊国交界,数十年战火频仍,最后被先皇拱手送给大骊国。

“我逃出来了,可爹娘和姐姐没有。据说大骊国苛待陵西与陵江之人,将其视作奴仆,肆意打骂买卖,我爹娘本就有旧疾……”难得的,顾轻幼看见晚淮脸上一片沉郁之色。不过很快,这片沉郁便变成了意气。“大人说了,渭北之事定在两年内有决断。除了这个内忧之后,头一个就要跟大骊国算账。”

说着话,晚淮忽然昂首看向顾轻幼笑道:“顾姑娘不会也和外人一样,已认定咱们大人有意讨好渭北候吧?”

顾轻幼下意识地摇摇头,却是道:“从来没有。”

晚淮侧目看向顾轻幼,猛然觉得自己从前是小瞧了这位姑娘。人家虽然心思简单,可从来都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

从来没有,这四个字说得容易,但又有谁真的能如此信任大人呢。

转眼已经回到了戊字号的大帐,晚淮正要依礼退去,便见一位小太监笑着过来问候。“方才公主去陛下跟前应酬,耽误了姑娘们赢钗的趣事。如今前头业已重新准备好,姑娘尽可过去。”

顾轻幼没太懂,扭头看向素玉,素玉便低声解释道:“姑娘走后,陛下叫了公主过去,公主便派人来说赢钗之事暂且推辞两炷香的功夫。”

“您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反正刚才都推托了。”晓夏笑眯眯道。

“不,我要去。”顾轻幼略略沉思,想起方才气吞山河的战士们,面露笑意道:“小叔叔赢惯了,可不能输在我这儿。”

“姑娘您是要去赢那支孔雀钗吗?方才有人送过孔雀钗的画像来,那钗子是白玉的,高冠双翅,瞧着很是栩栩如生呢。”晓夏开始想象那孔雀钗戴在顾轻幼头上的模样。值得太后娘娘赏赐一回的东西,肯定是相当精美的。

素玉忍不住轻轻拧了晓夏一把。“那孔雀钗难道是好得的?就算骑术绝佳,也得运气好才行。你别光顾着哄姑娘高兴,姑娘方才晕车还没休息好呢。何况咱们也不缺那钗子。”

晓夏还要顶嘴,恰好林桂儿走到帐子前头,此刻已经笑道:“这小丫鬟说得没错,孔雀钗很是难得。我记得前年似乎太后也留了玉折扇在林子里,当时大伙足足寻了一个时辰,才终于被一位协领大人家的二姑娘找到的。那二姑娘也是厉害的,听说从小就练骑术,大伙谁都没她的马快。”她脸庞比林馥儿生得更小,但显然精于算计,虽然年幼,但眉心已有隐隐的八字印痕。

“或许夺钗,也不全凭骑术吧。”顾轻幼一边由素玉帮忙紧了紧手臂上的缠带,一边笑答道。她四下瞧瞧林馥儿不在,便猜她已然是去挑马了。

林桂儿站住脚步等候,这才发觉顾轻幼的一身衣裳精致无比,衣角上的绣纹栩栩如生不说,似乎还微微泛着光,大约是掺了金丝或者银丝在里头。她忍不住拽了拽自己这件刚换上的骑装,虽也是睢王妃特意在出门前找人做的,但显然没舍得花大价钱。

她微微叹气,果然人是不能同命争的。大概当初生下顾轻幼的村妇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如今能穿金戴银吧。林桂儿心底这样想着,脸上却笑得更加亲切。既然顾轻幼这样富贵,大约也不会太在意那间首饰铺子的事,或许自己稍稍示好,就能开一间或者两间分号了呢。沐姨娘没有多少陪嫁,夫人的嫁妆大头也都要给林馥儿留着,自己将来能过上什么日子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顾姑娘,咱们一道走,我前几年来过一回,对这里面还算熟悉,简单给你讲讲吧。”林桂儿有意示好。

顾轻幼并不在意,微微点头便随着她一道往正中央走去。路上,林桂儿七七八八说了一会,待到二人快要选马的时候,她才像下了决心似的,拉住顾轻幼的手道:“顾姑娘,你也知道我的未婚夫是步军副尉府上的,前两日我曾见过府上的四姑娘。那四姑娘与我说,今年的宝钗大约会在西南方向,因为她哥哥之前曾见着有人在清理那边的荆条,又特意圈了几棵树出来。所以,一会你就往西南方向去吧。”

正打量着眼前的几匹马,顾轻幼的目光渐渐收回来,落在林桂儿那张精明的脸上。

被这样清透的目光一瞧,林桂儿顿时有些心虚。自己说得的确是实话,只不过同样的实话已经被她说了十几遍。她自认自己骑术不好,不可能会夺得宝钗,索性便把这条消息拿出去送人情。这几日她几乎跟自己见过的贵女说遍了这番话,甚至连林馥儿也没落下。

总有人会念自己的好。林桂儿牢记沐姨娘曾说过的,在誉州这样的地界混,靠的就是好名声与好人情。人情送多了,不愁日子不好过。

但眼前的顾轻幼,似乎与之前那些人质疑的眼神截然不同。

第27章

但见顾轻幼目光格外清澄, 纤细的手指指着不远处道:“若是依我的想法,宝钗应该在东南方向。”

林桂儿深觉自己是反被将了一军。这下好了,轮到自己犹豫了。“太, 太傅大人与你说的?”

顾轻幼摇摇头笑。“小叔叔哪里在意这样的小事, 是我自己想的。但我觉得, 不会错。”

她坦然又大方, 让林桂儿觉得根本不像是在说假话。

“时辰差不多了。”顾轻幼扭头看着林桂儿,决定还是提醒她一下。“有关那间首饰铺子, 我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那铺子已赚得差不多, 估摸着很快就不会再红火了。”

怎么可能?林桂儿心头暗忖, 她前两日还去那铺子前面看过, 分明想进去做首饰的人都要排到门口了。她哧然冷笑一声, 忽然明白过来。这顾轻幼看上去是个人畜无害的, 实则心眼很多呢, 这是, 怕自己抢买卖吧。

好心当作驴肝肺。林桂儿不屑地上了马。

另一边,赵浅羽目送着一群身着各色骑装的贵女们相继进了林子。“她们哪里是争簪子, 分明是替自己争前程呢。母后的东西轻易不赏人, 所以谁得了母后的赏,自然要高出旁人一截。”

“是啊。能得太后娘娘的钗子做嫁妆,谁能不稀罕呢。”青鸢笑道。“要不怎么说公主您命好,太后娘娘什么好东西都给您留着,您自然是不必跟着争的。”

赵浅羽正有几分得意, 旋即眼神却又晦暗下来。“可惜啊, 我的嫁妆足足有数百抬又如何,李绵澈连看都不看我。从前我觉得与他还算能说得上话, 可自从渭北一事后,算是彻底冷下来了。皇弟那里也不肯透露,我至今也不知他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青鸢心里很明白,说白了,公主还是多少对李绵澈有些不信任的。大约也是因为她从前经历过祸乱,一路逃亡之下曾被众人出卖的缘故。

不过话再说回来,每回一谈到太傅,公主一定是垂头丧气的。青鸢觉得,要是自己是太傅大人,肯定也不乐意瞧公主这样的模样啊。谁不喜欢整日都开开心心的姑娘呢。青鸢想起了顾轻幼,人家远不如公主多了,可似乎什么事不往心里去。那孟公子多好的姻缘,人家也说放下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