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写到这一步,可势必要有这一步。虐不虐的,都是他们自己走到那处的!
第136章 双爆
宁王断想不到, 自己能被这小女郎气得心血翻涌、头痛欲裂。他想起和她之间那些令自己心驰神往的亲昵,此刻被她说起来,竟和囚了她的太子那恶劣已极的狂妄之想……没有多大差别?!
自己对她, 几乎已爱逾性命, 自问是疼到了极处, 处处将她放在最是要紧的位置, 无论自己做何事, 都必定要先将她安排妥当了,才往下进行……
她却口口声声怨恨自己是在“箍”着她!如今在右卫军廨里“箍”她;后头要在中军大帐里“箍”她;再往后,无论哪处, 竟都是在“箍”她……
她, 将自己对她那份连自己都觉得浓烈到匪夷所思的情意和爱, 到底当作了什么?
“本王是在箍你么?”他咬牙说道。伸手捞回方才被她挣扎开去的脸,将虎口牢牢锁在她的后脖颈处, 令她没法乱动头身,贴近她狠狠说道,“你竟一直只觉着……是本王在箍你?一点儿觉不出旁的来?”
徐菀音方才激情说出那番话时,本来只是委屈,此刻被他大手更加使力地制住,几绺发丝被扯得生疼,使劲挣扎了好一会儿,除了将发丝扯得越来越疼外, 他那只手竟如铁钳一般钳住自己后颈,纹丝不动。她霎时间被激出一股蛮拧的怒意来, 赤红了面颊嘶声回他道:“觉不出……觉不出旁的!便和你现下这般箍我……一模一样!你放开我……我再也不许你……箍着我……”
一边尖声嘶喊,一边看向他咬牙恼怒的脸,霎时间又想起他在那帅台上, 清冷贵雅地立于那宁王妃身边的模样,和眼前这张脸……判若两人!她狠命地狂乱挣扎,将两个拳头恣意朝他身上雨点般狠砸过去,重复地喊道,“放开我……不许箍着我、不许碰我……”
宁王从未见过菀菀这般暴跳如雷的模样,一时间也被惊着了,任她噼里啪啦在胸腹上胡乱捶了十几下,听她尖叫“觉不出旁的,只和你现下这般箍我一样”,简直觉得整个心窍都被堵住了似的,又闷又痛,难以自持。
宁王那双沉邃的眼眸一沉,将锁住她后脖颈的手朝胸前一收,便将她整个拖进了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拿住她挥舞捶打的两个拳头,反剪到她身后,这下将她实实在在地“箍”在了怀中。
他将脸逼向她面颊,眼眸盯上她因愤怒而有些迷散的双眼,沉声问道:“是么?本王先前那般温柔待你,你只觉着和现下这般箍你……是一样?”宁王咬着牙挤出的声音,发出隐隐的金石之音,见得已是怒不可遏了。
徐菀音被他箍得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愤怒到已臻极点,满面通红地咬牙恨道:“你弄疼我了,放开我……哼……你温柔待我么……现下才是真正的你吧,王爷!”她气咻咻地盯回他,将最后两个字“王爷”,从齿缝间狠狠挤出。
宁王终于被她激出一声失了理智的话来,他两道长眉竟由先前那拧结得化不开的深蹙,转为轻轻一挑,“哼……你确乎只会唤我王爷么?倒要叫你看看王爷……会如何待你!”
一起身,便如提了个沙包一般,一手抄于她身下,将她拎提而起,提到那雕花拔步床边,只轻轻一搡,便将她整个儿推落到床上。她刚一掉落,还来不及喘出那口慌乱之气,便见他已恶狠狠地倾身而下,一连串闪电般的动作,熟练而轻巧地将她控住——他以一个手捉住她双手压至头顶,一低头,将嘴压覆在她唇瓣上,她竟来不及合上嘴唇,便觉出口中有一条劲舌狂乱伸入,像要把她小嘴捣烂一般,暴虐凶狠地吻她。
她吃惊于这一向温柔到极致的宁王,竟能一转眼间如此粗野狂暴地对待自己,心中更是一片混乱地、绝望地坚信“他的温柔、他对我的好,通通只是假象,谁又看得清他的真相?那帅台上的宁王妃能么?我……能么?”一时间,委屈、失望、愤恨、恐惧、难以置信、悲哀……诸般情绪拉拉杂杂地翻滚而来,将她死死覆盖,让她恨不得就此消失、永远不要再见到他才好……
她挣扎无能,终于在那股蒙蔽了神思的飙乱情绪驱使下,狠狠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咬了他的舌……一股血腥味即刻蔓延在他二人的口腔之中。
那宁王一呆,低低爆出一声“咬得好”,随即却更加狂放地在她口中肆虐,几番作势也要咬住她小舌,却终究没有咬将下去。一边听他胡乱言道,“菀菀却不会咬阿哥,是么?……咬起王爷来,真真是狠心啊……本王实在算不得温柔……这般待你……才是本王……才是你的王爷……是吧,菀菀……?”
他压住她乱踢乱打的腿,稳住她身子,开始将大手隔了她衣衫,在她身上四处摩挲,不一刻工夫,已伸入衣底,喘息着揉捏。听她在自己嘴下咿唔乱喊,更是紧紧密密地封住她唇舌,自己却喑哑着嗓音说道:
“你仍是不要阿哥,却是要这个王爷……是么?菀菀?本王今日……便给你个王爷……给你……只给你这个王爷……菀菀……你不信你阿哥?是么?觉着阿哥是假的?……只唤我作王爷……这个王爷却是真的……是么?菀菀……不要阿哥?要王爷?嗯?……”
那大手已是一路逡巡而下,扣至他上回如品仙飨一般亲吻之处。
不过一瞬,便听她喉嗓中传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宁王于一派神飞缭乱中,将眼神一抬,恰看见一旁放置着那匣玉津膏,他胸腹一紧,呼出一口激颤之气来,仍是堵着她小嘴,硬声说道:
“阿哥……一直没舍得要你……要将你留到真正名正言顺那日……你却当阿哥是个假的,是么菀菀?你便是这般看阿哥的?硬要将阿哥唤作……王爷……哼,你且瞧着,王爷究竟会怎生待你……菀菀……”
宁王一壁将那手指急捻缓揉,弄得手下人儿一忽一忽地颤抖。却听那小女郎在自己口中不清晰地发声,虽不停嘤咛喘气,口气却仍是冷硬地说道:
“你可算说出来了……要留到真正名正言顺那日……嗯……我这莫名其妙的夫人,竟是个哪样的夫人?……真正的名正言顺,王爷不是有了么……今日在那帅台上,皇上赐的名正言顺……”
宁王听着她在自己身下,随了自己手指的动作,不断起伏娇喘,却仍嘴硬着说话,他自己也已耐受不住,深喘着吻断她的话,说道:“王爷却偏偏不喜欢名正言顺,就爱……你这……名不正言不顺……怎的,你便要逼本王这般说将出来,你便欢喜……是么?菀菀?……本王便……给你欢喜……今日,定要了你,菀菀……”
他已伸手指抠出些玉津膏儿来,不疾不徐地抹了上去。
听她颤抖着、长长地“啊”出一声,宁王便在她唇上说道:“阿哥便是那般……傻,忍到那样了……仍没舍得要了你!你却只唤本王作王爷?……菀菀,你不信阿哥?却要逼阿哥来做了这个王爷……是么,菀菀?现下……可满意么?”声音中已带了难以自抑的急切与躁乱。
菀菀在他手下不住颤抖,浑身扭动,却哪里脱得开他掌握。
她慢慢被他那愈来愈温柔的手和那绵软黏腻的膏儿,抹得浑身瘫软。不自觉地想起那日,他也是这般温柔地唤着自己“菀菀……”,可他那时,是自己的“阿哥”!
她突然被自己思念中的“阿哥”触动了不知哪根心弦,不知是依赖、恋慕、还是怀想……。这情愫绵延着,迅速笼罩了她全身,令她鼻头一酸,眼泪便开闸般狂流而出。
不知何故,她竟伴着这铺天盖地的泪水,轻轻唤了一声,“阿哥……”像是只唤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唤着那日那个温柔待她的阿哥,或是……在唤今日这个缭乱的王爷……
已然彻底沉浸于菀菀的宁王,听见了这声“阿哥”,随即才察觉到她满脸的泪水。
他戛然停住了动作,哪怕那处已然躁狂发作得闷痛不已。他仍然在听到那声极轻极轻的“阿哥”时,便完全停了动作。
他一停手,她便觉出自己那委屈犹如山倒,轰的一声将她压覆淹没,止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身子也从呆愣住的宁王身下挪出,衣裙凌乱地蜷曲到一边,哭得肩背耸动,将个在她身后侧仰着的宁王哭得霎时间便心痛不已。
徐菀音这番哭泣,也不止因为“阿哥”或“王爷”,实在也是突然从柳妈妈那处听来,自己先前竟经历了被爹娘弃了给太子,活生生给抛入茫茫大海造出个死遁,又被昏迷着运回京城,在太子东宫地牢中关押数日……等等堪称惨绝人寰之事。
她如何经受得住?
宁王来时,她仍被那故事麻木着神情,好似听了个话本子里的故事,又恍惚地想着,便是话本子里也未曾看过这般凄惨的故事啊……
待宁王来问,她心中那恨,仿佛寻得了个出口,满脑子里皆是他和那宁王妃立于帅台之上,立时便将他前几日里在自己面前那般温柔怜爱、殷殷眷怃的模样给打翻了一地,心想他为何要作假来欺骗自己?竟是要将一个连爹娘都弃了的可怜女子,给欺负到地底下去么?
又恨自己,除了他,这世间竟好似再无旁人可倚靠依赖,竟似被他牢牢拿捏住了,只能任由他想将自己箍于何处,便是何处……
一时间便犯起浑来,心想自己为何要被人拿捏被人钳制?旁的法子想不出来,那就彻底消失掉,也要留下个魂飞魄散的自己来,好过那个被人随意箍住、想如何便如何的可怜人!
待她见到那宁王显出凶相来,恶狠狠地在自己身上任意挞伐,宣称他便不做那虚假温柔的“阿哥”,完全可以是自己口中那个冷硬残忍的“王爷”……
她有些崩塌了,分不清他这番爆发是真是假,哀叹自己竟留不住先前那个“阿哥”,或是,那“阿哥”根本便不存在,他实则就是王爷!
毕竟是王爷……她痛哭着想,自己竟要去期待那个王爷,成了自己世界里唯一的那根救命稻草么?——
作者有话说:端方王爷,也是会爆发的!
第137章 无题
澄心院外, 友铭焦急地在那青石小径上来回踱步,不时看向那愁眉苦脸坐在老槐树下的柳妈妈。
主子爷进到澄心院厢房已半个多时辰了。虽然那院落不小,可还是有些声音从厢房透了出来。
友铭当然能理解那些听上去就不那么平静的声音。主子爷还是宇文世子的时候, 友铭就看着他——那位一向沉稳、任事都难不住的主子爷——但凡关涉“徐公子”之事, 就会出现些关心则乱的情形;那位“徐公子”也好生会找麻烦, 总能招惹些难缠之事在身, 让主子爷为了她, 动辄不惜跨越千里……
更何况今日这如此刺激、令人匪夷所思的两位“夫人”相撞!就连友铭都替王爷感到头疼。
可更头疼的是,大营那边派来的传令兵就在官廨门口候着,说是张副总管请王爷务必立刻回营。先前王爷一听说徐姑娘回了右卫官廨, 立时便将军务交与张副总管过问, 到现在, 一箩筐急务都等王爷定夺,大军不日便要开拔, 一日事必须一日了,实在耽搁不得!
终于听到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宁王沉着他那张俊脸走出,轻轻带上房门,快步走到柳妈妈身前叮嘱了几句,随即朝友铭这边过来,友铭忙伴着他主子爷急匆匆离去。
随后三日,宁王李贽接受皇帝正式任命, 领取象征权力的“节”和“钺”;又行“告庙”与“陛辞”大典,由皇帝在丹凤门亲自为他践行, 赐御酒、宝马与铠甲。
他间中令友铭每日两趟回右卫官廨,过问徐菀音情况。
第一日里,友铭禀报说, 夫人整日都在跟随军医令汪大人学习;
第二日午时,友铭禀报说,徐姑娘很得汪大人夸赞器重,汪大人请徐姑娘做一套“伤情记录符号样本”,可用于日后战场上,令医兵可快速填写,便于军医令快速统计伤情、调配药材……
宁王听友铭一口一个“徐姑娘”,皱起眉头问他,怎的不称夫人了?那友铭摸着后脑勺讪讪笑道,徐姑娘这般吩咐,他只得这般说。
宁王心中沉甸甸的,苦于诸务牵绊,他丝毫脱不开身,又想着自己并无更好的说辞,能劝服菀菀在目前这尴尬的情形之下,继续自认是宁王夫人。只得于当日晚间,传了汪大人入帐。
哪知汪大人带来了一个更令宁王措手不及的消息,道是“徐公子”愿随军医队伍开拔!
汪大人言道,自己深感徐公子能提供极为有建设性的帮助。仅这几日与徐公子的沟通,便已有“伤情记录符号样本”和“药材消耗速查表”等极有助益的想法,现下正由徐公子捉笔书写与设计,待该类样本、表格用于战场,势必能极大提高医疗效率,减少伤亡;且徐公子还想将一些疑难杂症或特殊伤情的处理全过程,以图文形式记录下来,实则不仅是宝贵的战时医学档案,日后也可集结成册、惠及后世……云云。
宁王看汪大人面不改色地说着“徐公子”,忍不住打断他问道:“这徐公子却是……”
汪大人一揖到地:“王爷容禀,徐公子正是夫人……因夫人她心怀仁术,愿随医队服务战事,然则营中皆为男子,为行事便宜、免生枝节,下官与她商议,以为暂以男装示人,最为稳妥。”
他略抬起身,眼中流露出纯粹的赞赏:“下官此前便已深知,徐公子于医道悟性非凡,习学之能更胜须眉,所绘之图,于我军中医务实有再造之功。下官早有延请之心,只恐唐突。如今见其主动请缨,志虑忠纯,下官……下官实是喜出望外!”
说到此处,他再次躬身,语气郑重:“故而,下官冒昧,恳请王爷允准。允徐公子暂列医官序列,使其才华得展,亦是我征北大军之福。下官必当竭尽全力,护其周全,不令任何琐事扰其清静,专司医教图谱之事。”
宁王只听得瞠目结舌,他却不知菀菀之能,竟得了汪大人的如此推崇。便再三询问汪大人。哪知汪大人当场取出一本刚刚摹印好的《战伤急救图谱》,翻指着上头精细繁复的画样,满眼放光,见得出确是对菀菀的心血之作佩服得五体投地。
宁王看着那一页页战伤急救图,竟是菀菀在两个日夜里辛苦画出。他又是心疼,又是愧疚自己竟未对她有过半句慰问与感激,霎时间心中狂潮翻涌,忍不住拿了那本《战伤急救图谱》,快步走出中军大帐,骑马便去了右卫军廨。
夜色已深,皇城肃静,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幽幽回荡。
宁王心绪纷乱地纵马前行。这两日来,他好似只因了被征北军务牵拽,于是无法去顾及菀菀,而实则是,他自己也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她。
那日他被那发怒的小女郎激得,对她做了些失了理智的举动。其后见她哭得情不能自已,他也觉心痛后悔,却丝毫不知该拿何话来安抚她。只得草草叮嘱了柳妈妈几句,令柳妈妈将自己曾用来应付太子与皇后的婚书、聘书、礼书,乃至菀菀的户帖,后面慢慢拿出来给菀菀过目,以确认自己与她的夫妻关系并非虚无。叮嘱完后,便急急回了泸水大营。
他甚至在无奈中有些发狠地想,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没有菀菀,她如今在自己庇卫之下,若气恼那是“箍”了她,此时自己无从分辩,也找不出旁的法子,来令她觉得并非被“箍”,那便只能如此!她要生气恼怒,也只能在自己替她备好的路径里先且走下去,万不能由她任性跑掉。
因而又与校尉刘将军叮嘱一回,令玄衣卫队务必将菀菀牢牢护住看紧,同时需要尽量不露形迹。到开拔那日,若她发怒,也必得劝服了她乖乖随行。自己这个定襄道行军大元帅,只得在道中寻机前去安抚于她。
宁王却是没想到,那小女郎竟自行做了一番安排,听上去竟是不再认他这个夫君,甚至说服了汪大人,要扮回“徐公子”,去做什么医官。
听那汪大人所言,道是菀菀于医道极有悟性,甚而创新出能极大提高效率的医用手段。宁王自是替她感到高兴……若没有她不再认自己作夫君这回事,自己当然会心无旁骛地支持她。
可是现下……宁王忍不住心中不安,疑心菀菀却是要……借机与自己就此生分了去么?
若菀菀要那般想,却也并非不可能。她那日见崔氏女大张旗鼓地在营中、在万千将士面前以宁王府主母的姿态出现,她因而恨自己隐瞒了她,却也知道不可能即刻便掉头离去,于是要一步一步地,从“夫人”,变了“徐姑娘”,又成了列序医官行列的“徐公子”……
菀菀……是想要慢慢抽离开去,离开自己么?
宁王心中又是凄怆寒凉、又是惶恐不安,顾不得其它,只想去见她一面,抱抱她……亲亲她……,从她那处求来个答案,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要她告诉自己,她,仍是自己的菀菀。
澄心院外,玄衣卫队的夜间值守侍卫正自巡守,忽见宁王殿下深夜出现,忙行了跪礼,随即替宁王叩响院门。
柳妈妈趿拉着靸鞋,披着件半旧的酱色比甲,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见是宁王,忙侧身让了进去。
“王爷,这时辰……小姐房里灯都灭了好一会儿了。”柳妈妈压着嗓子说道。
宁王“嗯”了一声,见那厢屋窗棂漆黑,寂然无声。
他皱眉看向柳妈妈,低声询道:“小姐?……”心道菀菀竟做得这般令人心惊的周全,在所有人那里都要令他们改了称谓。心底不禁涌出一丝愠怒。
柳妈妈如何不知宁王心情,她刚想跪下来解释,被宁王扶住了手腕不令她跪,只好低声回道:“王爷,那日小姐哭了许久,老奴按您所说,将那些婚书聘书礼书通通拿出来给小姐过目,她看了也不说话,只说让老奴莫要再唤她夫人,仍唤回小姐……又说……又说……”
柳妈妈正嗫嚅着不知如何往下讲述时,只听厢屋里传来徐菀音清亮亮的声音:
“柳妈妈,王爷既来了,我便直接同他说罢。”
随即窗棂处透出烛火光亮来。
宁王听见她声音,心中“咚”的一响,有些沉闷地压了他一息,说不出是何滋味,抬步过去推门而入。
只见菀菀坐在窗边书案前,身上披了件青衣布衫子,秀发显是方才随意挽起的,在脑后松松地梳成一个垂髻,小脸上素淡清雅,一派静谧无波。
宁王两日未见她,此时看她慵慵懒懒、娇娇柔柔的模样,在烛火之下实是秀丽无边。心中又是一股爱意横流,伴了些怅然,直想就这般过去抱住她,将心中惶恐一股脑地对她问将出来。
宁王终究忍住了那冲动,将手中撰着的那本摹印《战伤急救图谱》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说道:“菀菀,阿哥今日方看见你画的这《战伤急救图谱》,才知道,那日汪大人来替你请功,实在没有夸大,你所做此事,非只惠及此战,必会惠及千秋。这功劳,足称得北征首功啊。”
徐菀音眼睛一亮,她自己也还未曾见过这《战伤急救图谱》的摹印成本,轻轻将印本拿起来翻看,面上禁不住流露出笑意。
宁王见她欢喜,心中一动,缓步上前站她身后。
徐菀音翻看了几页,觉着身后那人贴自己甚密,便合上书页,站起身来,退开两步去,与宁王相向而立——
作者有话说:哎!宁王殿下追妻,要历经多少难才够?
第138章 谈判
厢房内烛火幽然, 光线甚暗。
宁王看着眼前那站立姿势里带了些微防备之态的菀菀,心中一痛。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菀菀,阿哥听说你这两日做了好些事, 汪大人对你好生夸赞, 阿哥听得心里也是欢喜, 你有这般才能, 又能依你心意发挥出来, 确是再好不过。”
徐菀音面上神情略有放松,垂眸看一眼手中那本《战伤急救图谱》,并不说话。
“征北军即将开拔, 阿哥今日已允了汪大人, 将你暂列医官序列, 行军时,你的马车可编入后军序列, 紧跟着军医和辎重队伍……”
宁王先前实则并未对军医令汪大人所说予以首肯,却在此刻看着菀菀时,心想若自己依了她心意,她必定欢喜,竟毫不犹豫便开口说出“允准”来。
便见那小女郎霎时间眼睛一亮,果然显出喜不自胜的神情来。宁王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些,又说:
“柳妈妈却是不合随你入了后军队伍……”
“我也是这般想,已与柳妈妈商量过, 她会去田庄待些时日。”
宁王点点头,道:“栖羽阁过来的几个丫头里, 菀菀可挑上一个随着入队,方便照顾……”
徐菀音摇摇头,眼眸亮亮地说道:“我可以照顾自己。”
“玄衣卫的刘将军等人, 会在后军内护卫你……你得令阿哥放心。”
徐菀音说不出反对的话,她知道这已是宁王的底线。
今夜她见宁王深夜而至,本已高度紧张起来,心想少不得一番据理力争,若他不能允准……她实则并未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应对。
此刻听宁王一上来便轻轻松松主动允了自己所求,她心中一阵轻松,便对宁王福了一福,表示感谢。
她一动作,宁王便已近了她身,伸手扶住她,双眼灼灼地看她,显是不会再放的了。只听宁王柔声说道:
“菀菀,阿哥不过两日没见你,怎的今日这般生分……到现下还未唤我一声阿哥?”
徐菀音心中一紧,心想他那般简单地、几句话说完自己原本以为要多费口舌之事,此刻便要扯那不相干的,也不知他允准的那些,和自己所求到底是否一致。便又退后一步,脱开他手,说道:
“……我从这两日起,已扮作男子,往后还请……唤我徐公子。”因有过上回与他之间关于“阿哥”与“王爷”称谓的争执纠缠,她此刻毕竟没敢唤出那声“王爷”来。
宁王却已被她这话说得又是紧张、又是难过起来,忍不住逼上一步去,双手捉住她肩,问:“你愿做徐公子,你便做,只在阿哥这里仍是菀菀,可好?”
徐菀音轻轻挣了挣,见已是挣不开他手,便不再往后退,只低垂了眼眸说道:“此后随了征北军,我便是一名医兵,却不大有机会去做……菀菀。”
宁王俊眉微微一扬,想起战场上那些一身沙土血渍的医兵,随即皱了眉头,说道:“医兵?汪大人允了帮你求做医兵么?他可没敢到阿哥这里说出这般妄言……”
“我所做之事,并未脱出医兵范畴,例如做出‘伤情记录样本’和‘药材消耗速查表’,真正用起来的,仍是每一个医兵。我也唯有去往他们当中,与他们一同商量,才能制出真正可用的样本和图表来……”
宁王头回听她这般认真地叙说自己所做之事,竟桩桩件件都是实在又有用的,完全能见出她所费心思、与想做好此事的愿望,都并非虚言。心中实在被她感动,手上微微一使劲,已将她拥到怀中,轻声说道:
“菀菀说的是,阿哥并不反对。只是征北军里,医兵多达数百人,菀菀却只得这一个。医兵能做之事,菀菀学起来恐是不难,可菀菀现下要做的,莫说医兵了,便是汪大人,原先也不曾做过……阿哥想,菀菀要做军医,阿哥便给你封个‘征北行军总管府医药局典记’的名号,你也好做事。”
徐菀音见他又是这般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自己,甚感无奈,这番情状实在与自己这两日里心中所想不合,突然间恼怒起来,忍不住便将方才一直没敢唤出的“王爷”两个字,迸出了口:“谢王爷封,那么我往后便是徐典记了……”
宁王听她犯着执拗,就是不喊“阿哥”,却将那声“王爷”又唤出了口,想起那日自己因她唤“王爷”便发着狠在她身上强行动作、终于令她痛哭着收场,此时却是心慌多于恼怒,颤声说了句:“菀菀,为何又唤我作王爷?你重新说一遍……”因了心慌,不由自主将抱住她的双手又收紧了些。
徐菀音觉出他收紧了怀抱,立时又逆反起来,心想你终究只会来“箍”住我,欺负我毫无办法是么?便皱了眉头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伸出两手握成拳头抵在他胸膛上,狠劲推他。
宁王被她抵抗得心痛难言,怔怔地放松了怀抱,随即被她猛地推开,只见她几步挪到厢房中央,躲闪着眼神说道:“柳妈妈已将那婚书礼书聘书……拿给我看了,我却不知,这便是你我……夫妻关系的证明么?”
宁王突然听她说起这个,下意识回了一句:“自然便是啊!”
徐菀音垂下眼帘:“我本也不懂那些礼数,却看话本子里写的,嫁娶须得三媒六聘,拜堂合卺,才算礼成。我们这般……只在文书上写了几行字,怎的便算作夫妻了?”
宁王听她果然开始与自己掰扯起夫妻关系之事来,胸口被一阵阵扯得生疼,还未及答话,听她又说:
“我爹和我娘……也不知算不算给了‘父母之命’,我也是不知,那通两家之好的‘媒妁之言’,又有没有带到。我只是知道,男女成婚当有礼,这礼,不是为了排场,而是为了让女子知道,她是被郑重其事地接入了新的家门,她的身后有父母的祝福,她的未来有天地为证……”
她抬眼看向宁王,眼中带着迷茫和一丝倔强:“我却不知还能不能听到父母的祝福……更不能去指望未来有天地为证……”
说道“父母”二字时,徐菀音眼泪已是长流而下,她显然羞于将这因了父母而悲伤的眼泪显露于人前,便背过身去,悄悄抬手拭泪,一壁继续说道:
“文书上写得再清楚,于我而言,也只是无根无凭,这样的夫妻关系,请恕菀音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认同。”
宁王被她这套听起来有理有据的说辞,一字一句地击打着神经,仿佛要被一锤一锤地钉入地底,再无翻身之机,竟激出他胸中那股战斗意气来;加上他整日里忙于军务,本已被万千头绪牵扯了几乎所有精力,此刻实在无法与心爱之人细究礼数人事,便咬牙硬声回道:
“菀菀,你忘却了以往,如今要说这文书乃是‘无根无凭’,阿哥不怪你。我与你的过往、这夫妻文书背后,过节甚多,甚是复杂,此时阿哥来不及与你细细分说。可你徐菀音现下,从官府的户帖,到宗人府的玉牒,白纸黑字,朱砂金印,你之名姓,已与我李贽紧紧相连,清清楚楚,无可辩驳!你,的确便是我李贽之妻!”
他语气铿然地说完这番话,只见眼前那小女郎背对着自己的纤细身影,竟似块顽石般一动不动,看得他心神一颤,走向前一步,复又柔声说道:
“菀菀,你自是不记得,当初我与你一道回了郁林,你深夜里来告诉我,说上门提亲的六礼,应是保证新人各自心愿达成的规矩和约束,你说你的心愿,乃是和我……和我在一起,这才是符合六礼的根本……你可知,阿哥当时听你说出这番话,心中欢喜得……若有人要与我换了全世界,也由他拿去……”
说到此时,那盏烛火不知为何突然熄灭,房中只剩床榻前小小一盏夜灯,二人的身影被昏暗的夜色弥散了形迹。宁王只觉着眼前那娇小的背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一缩,忍不住便抢过去,从身后一把拥住她。
一经将她身子深拥入怀,宁王的心又柔软得无边了,垂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菀菀,你千万莫要怀疑你我相爱!你如今想不起来,阿哥唯有对你更好、更耐心,等你想起来那日!阿哥只求你……莫要否认与我的关系,莫要只将我当王爷。我是你阿哥,是你的夫君,无论如何也不会变!”
他一壁说着,一壁已是将她身子转将过来,自然而然去寻她小嘴亲吻过去,却被她在黑暗中躲开了,只听她声音有些冷冷的说道:“可惜我现下想不起来那些,只能请王爷耐心等我想起来那日……”
宁王被她冷漠入骨的一句话,说得全身好似僵住了一般,一颗心直往下沉,不知要沉到何处才得见底,无论如何也是不甘心,更怕自己承受不住。便捞住她想要挣脱的身子,一咬牙干脆又将她打横抱起来,几步走到床榻边,将她放入床褥,一壁硬声说着:“你想不起来么?阿哥帮你想……”
徐菀音却也并不挣扎,或是因了知道挣扎也是无用,只得由那宁王将自己抱到床榻之上,又欺身过来将自己压住,随即不由分说地亲吻过来。她只闭紧了口唇,令他亲不踏实。那宁王数度要将劲舌撬开她唇瓣,均是被她侧脸躲过。
他终于不耐烦起来,将手把住她后脖颈,只轻轻一捏,她便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来,他舌头便长驱直入,在她小嘴中迷醉不已地舔舐。
或是因了前几日里已有过些将尽未尽的肌肤之亲,宁王的亲吻很快又变得不老实起来。徐菀音觉着他手已伸入自己衣底,随即将头也埋了下去,极是熟练地掀衣叼住,来来回回地亲吻吮吸。
那宁王正自情动,忽听菀菀的声音在上方说道:“我虽不记得我说过什么‘符合六礼的根本’乃是要和你在一起,我却记得,那日宁王妃于大营内,对三军说道,要替王爷谨守门户,肃清内帷,安定京中,令王爷无后顾之忧,尽内助之本分呢……”——
作者有话说:王爷请看箭!
第139章 徐典记
厢房内, 雕花拔步床之旁的小夜灯释放着微弱的暖光。
宁王听见菀菀似若平静地在自己头顶说完那番话后,停了动作,从她胸口慢慢抬起头来, 看着躺于床褥间青丝散乱、衣衫半解的娇美女子。
她语调虽是平淡无波, 面上却绯红一片, 双眼紧闭着, 鼻翼微翕, 胸口起伏得也甚快,雪白肌肤上方才被自己亲吮留下的点点红痕,随了她的喘息, 仿佛在微微颤动。
这实在是将自己诱得爱入了骨髓的女子。宁王眼中余烬未熄, 舍不得挪眼地看她, 心中想着她方才说出的话,说她记得宁王妃如何如何……。
菀菀……是在嫉妒么?
宁王低声问了出来:“菀菀, 你是在……嫉妒崔氏么?”
徐菀音乍然被宁王这般问出来,突觉恼怒,心中纷乱地想,自己怎会嫉妒……那个女子?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宁王妃身姿高挑袅娜地站立在帅台上,一派绰约雍容的模样,还有……她身旁的宁王!自己好似从未太过留意宁王的形貌外表,那日突然见他身着一身玄色帅袍,风流俊逸, 神色淡然地立于那宁王妃身侧,二人竟有种天缘绝配之感。
她当时便讪然地想, 何须自己来觉着他二人乃是天缘绝配?他二人一个是宁王,一个是皇帝亲指、诏告天下的宁王妃,不正是彻头彻尾的天缘绝配么!
此刻被宁王在床帏间明晃晃地问了出来, 她忍不住一下子坐起身来,一边伸手胡乱拢起自己衣裙,一边深皱了眉头说道:
“王爷不该问我这样的问题,王爷也不该再这样对我,我方才便是想要叫王爷停下,才提起了王爷的宁王妃,哪里来的什么嫉妒……”
宁王伸手抓住正要挪下床榻的菀菀,问:“若我不当这个王爷,也没有那个宁王妃,菀菀还会恼怒么?”
“王爷便是王爷,宁王妃也好端端地就在宁王府里,王爷竟这般问,是要写话本子故事么?”徐菀音挣了挣,却哪里挣得出宁王之手,她眼底隐隐泛起水光,声音带出些尖锐的讥诮,继续说道:
“哼,那些话本子里的桥段,可不正是如此么?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家中明明已有贤惠端庄的正头夫人,却偏要在外头,对着不知起首的小姐说什么身不由己、情难自禁!用些温柔手段,逼着做些……做些逾矩之事,便以为是抬举了人家,哄得人晕头转向,只当自己是遇到了良人!”
她越说越激动,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衫,面上因了愤恨变作一片赤红,一直红到耳根,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
“可结果呢?不过是始乱终弃,徒留笑话!那小姐轻则损了名节,为人不齿;重则……便如那无根的浮萍,被人玩弄于股掌,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王爷如今对我做的,与那些话本里的负心汉、薄情郎有何分别?你……你这般举止,将我徐菀音当作了何人?是那等可以随意轻薄、无需尊重的外室?还是你闲来无事,用来排遣的玩物?”
她将似在冒火的目光直直刺向宁王,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决绝:
“我虽忘记了自己来时路,爹娘也只当我不再存于世,我却不是只留下了个不知所谓的躯壳,尚且还有颗心。既还有颗心,我便容不了这等失了尊重的……亲昵之举!王爷若还顾念一丝旧情,或是对我还有半分尊重,就不该再这样对我!”
宁王被她这一番甚为激烈的言辞惊得一阵怔忡。自己长久以来对她一往情深的刻骨之爱,百转千回的艰难守护,竟被她拿话本子里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薄情郎来做比。明明知道她之所言极是荒谬,此刻却因了那宁王妃的存在,弄得他无从辩驳。
他深深看入她眼眸,过了好一阵,他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松开握在她肩上的双手,俊面上突然绽出微笑,说道:
“菀菀莫要恼怒,阿哥没有半分不尊重你的意思,确乎只是太过……爱你,情难自已……呵,菀菀觉着这情难自已乃是负心汉、薄情郎的借口,阿哥此时也说不出旁的,更是没法子再写个话本子故事来将那崔氏改了去……还是菀菀有本事,也没见写话本子,便将自己从宁王夫人变作了军医典记官……既如此,阿哥便先且认你这个典记官徐公子……”
他起身踱至屋中,语气变得严肃、清晰,带了些不容置疑的权威:
“徐典记,此去一路行军,按理说,行军纪律会有军医令汪大人与你交待,阿哥今日便多嘴先说与你。你需谨记三条,其一,务必紧随军医团队左右,不得擅自离队。营中不比官廨,人马混杂,号令森严,落单则险。其二,一切行动,需听军医令汪大人调度。他掌医营规程,熟知军伍疾疫,你虽多掌文书之事,亦是他麾下所属,不可擅作主张。其三,严守行军律令。何时启程,何时扎营,何处取水,何处安寝,皆依令旗金鼓而行,不得有半分逾越。”
宁王转身看向徐菀音,她此时也已随至他身后,垂眸聆听。
他目光深沉地落在她身上,难掩牵挂:“塞外苦寒,风沙凛冽,你……要好生照看自己。遇有难处,既可寻汪大人、刘将军他们,亦可……直接来寻阿哥。”
“是,王爷。”
——
开拔之日,卯时三刻,晨光熹微中,潼关城门洞开,征北大军如一条玄甲巨龙,浩然而出。
前军、中军、后军序列分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精锐的斥候轻骑与先锋营,蹄声如雷,尘土飞扬,率先没入官道尽头的尘烟里。
在中军核心,宁王李贽一身玄甲,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行进于那辆象征统帅权威的驷马战车之侧。“李”字王旗与“征北元帅”帅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亲卫环伺,气度森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行进中的队伍,只在视线不经意掠向后军方向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中军之后,便是绵延数里的后勤辎重序列。粮草、营帐、器械等物资装载在无数大车之上,由辅兵与民夫驱赶着牛马,缓缓而行,车轮轧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医团队的序列位于辎重队伍靠前的位置,紧随中军之尾。数十辆较为轻简的马车装载着药材、布匹等医用品。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夹杂于其中,看起来与军中其他高级文吏或医官使用的车辆别无二致,甚至更显陈旧些。然而,车厢木板内里实则经过加固,并夹衬了薄铁皮,具有一定的防箭能力。车内铺设着厚实的软垫,设有固定的小桌和储物格,以便乘车人放置书籍、画具,并在颠簸的旅途中得以稍事休息。
徐菀音靠坐在车内软垫之上,青丝紧紧束在冠帽之中,身上是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军医典记官服。
出发前,柳妈妈取出几幅束胸绢布交付给她,细细教了她如何配合呼吸吐纳的动作,将她那比早先明显出挑了好些的胸脯,收束于绢布之下,却是无论如何也束不成如原先那般贴服平整。只好重新去领了一批稍大一些的医官服色。
车辆随着不平的路面颠簸摇晃,她偶尔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尘土飞扬的景象。
军医序列的马车周边,徒步行走着几百名医官、医兵和学徒。其中混杂了些身形精干、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的玄衣卫,他们身着普通辅兵或低阶文吏服饰,看似散落,实则始终将徐菀音的马车护于中心位置。
首日行军对徐菀音来说实在新鲜。
车轮单调的吱呀声,成了这漫长一日的唯一韵律。
午时,全军有短暂一炷香的暂顿。几万人的行军队伍,绵延得前后望不到首尾,竟能做到在暂顿时分,全军默然,唯有分发干粮的炊兵沉默奔走。众人或倚车或靠树,就着冷水匆匆咽下坚硬的胡饼。
徐菀音伸首朝前方汪大人的马车探了探,见他并未踏出马车,便也在车内抓紧吃下领到的干粮。
那名人高马大、身上挂满干粮的炊兵,不知为何,又两次跑来敲她马车车栏,一次递来个水囊,一次却是一小布包酸酸甜甜的野果,皆是递入后,便满面笑容地跑走。
简短仓促的午膳后,队伍便再未停歇,像一道铁流,机械地向前、再向前。
徐菀音复又靠在颠簸的马车内,取出从汪大人那处借来的几本医书翻看,却被那土路颠簸扰得眼前字样胡乱跳动不已,几乎读不下书去。
她只得偶尔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见外头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沃野,被一片一片甩在后头。前方则是无穷无尽士兵的背影,玄甲在阳光下反射出闪烁的光芒。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兵器与甲叶偶尔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千万双脚踩踏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压抑而强大的力量,震得她心口发麻。
她在这仿佛无边无际的默然行军中,偶尔忍不住会想,他……此刻在何处呢?自己所在的位置,竟连他的帅旗也见不到。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际,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就在徐菀音觉得这颠簸与行进永无尽头时,车外传来与行军节奏不同的号令声,整个后军序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当马车最终停稳,徐菀音扶着车厢壁,略有些踉跄地踏足地面。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举目四望,见队伍正身处一片背靠缓坡的平坦塬上,地势略高,利于排水与瞭望。脚下踏着干硬的黄土,远处是更深沉的黑暗,想来是连绵的沟壑。
耳边传来远近不一的哨兵呼喊声,“就地扎营……”
只见营区已初具规模。先行到此扎营的斥候与工兵效率惊人,远远望去,中军方向帅旗已立;而近处,属于后军的这片区域,一道道掘出的矮土垒、和插于土地的简易营栅,已勾勒出营盘轮廓。
几处空地上,炊兵埋下了行军锅灶,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舔舐着锅底,几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粟米粥的香气,给这冰冷的黄土坡带来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作者有话说:老婆又变回了徐公子,宁王殿下想不想哭?
第140章 仰慕
玄衣卫校尉刘将军恭恭敬敬过来, 将徐菀音领到医营区域旁的一小块空地。
只见两名作普通辅兵打扮的玄衣卫,正默不作声地将一块深灰色厚实的牛毡迅速撑开、固定,一座小而密实的帐篷已初见雏形。
待徐菀音到马车内将自己的小衣包取过来时, 那座牛毡帐篷已搭建妥当。她掀帘进入, 只见一挂瓢形瓷质油灯静静地亮于篷内, 偶尔轻轻地“噼啪”一爆, 爆出一丝淡而温暖的油气。
只听刘将军在帐外朗声道:“徐典记, 夜饭给您取来了……”
徐菀音忙掀帘出来,见刘将军手里端了一方木制托盘,勾着腰候在那处, 像是要替自己送入帐去。她极是不好意思, 抢上一步接过托盘, 连连道谢。
又听刘将军指着小块空地的侧边一处搭了毡布的小小格栅,说道:“徐典记, 那处乃是给您搭的茅房,往后每日扎营,都是这般格局。末将这便退下了。”
徐菀音将那托盘夜饭带回帐篷,放到那张折叠案几上。见那夜饭乃是一木碗热腾腾的粘稠粟米粥,一块喷香的胡饼,几大块肉干和芥菜干。虽远不如平常里的吃食那般细巧多样,在经过一整日行军后摆在面前,却显得极为诱人。
正要坐下来吃时, 只听帐外一阵脚步声哒哒哒跑来,友铭的声音在外头说道:“徐典记可在?”
徐菀音应声出去, 见友铭一身近身护卫的短甲打扮,比往日那副小厮的模样精神了许多。他笑嘻嘻地端着两碗吃食,一碗里是满当当香气扑鼻的炙羊肉, 另一碗则是好几样绿绿白白的菜蔬。
那友铭也不多话,侧身跨入帐中一步,将两碗吃食放在案几之上,随即跨出帐来,对徐菀音一个叉手抱拳,问道:“徐典记,今日第一日行军,您一切都好么?”
徐菀音答了声“都好”,见友铭仍站那处不走,好似想等她说些什么,便说道:“你给我拿这么些吃食来,我也吃不下,往后可别再拿来了……”
她话音一落,帐前便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友铭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又笑起来:
“这炙羊肉和小炒菜蔬,您平常里也爱吃的,殿下……小的去跟杨火头交待的这两个菜,看着跟您平常吃的也是一样……”他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又道:“殿下……不是,是小的自个儿想着,这往北走越见风寒,不比京里,徐典记您身子单薄,需得吃好些才能抵受得住……您好歹用些。”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徐菀音的脸色,眼神里满是期待,盼着她能顺着这话头,问一句“殿下可也用过了”,或是流露一丝关切。
却听徐菀音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有劳你费心。军医署自有饭食安排,并未短了我的。若总这般特殊,也于军规不合。你请回罢。”
她好似并未在意到友铭话语里明里暗里提到的那个“殿下”。友铭眼底的光亮慢慢黯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再次抱拳行礼:“是,小的明白了。那……徐典记您好生歇息,小的告退。”
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军营。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得噼啪作响,将宁王李贽俊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宁王刚草草结束了这日的晚膳。他本来也不大有胃口,却听杨火头来问友铭时,友铭特意让做了菀菀爱吃的两样菜,后头杨火头端将上来时,他便吃了些,尝着确乎是平常里菀菀爱吃的那个味儿,才放了心。
碗筷甫一撤下,帐内便恢复了之前的紧张与忙碌。
行军书记官捧着今日的各营禀报文书,躬身立于案前,一条条念着:
“前锋营禀,今日探路三十里,前方官道平坦,唯十里外有一处浅滩,需注意辎重渡河。”
“辎重营禀,粮车有三辆轮轴损坏,匠人已在抢修,预计明日可恢复行进……”
“医营令汪琥胥禀,今日收治辎重兵不适五人,扭伤三人,皆已用药,情况稳定。另……”书记官念到此处,微微一顿,似有些疑惑,“典记官徐菀音……今日随军行进,一切安好,并无不适。”
当“徐菀音”三个字传入耳中时,宁王正在标记辎重位置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朱笔在牛皮纸上留下一个稍重的红点,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书记官念完禀报文书退下时,宁王唤了一声友铭,友铭忙上来悄悄说了声,“爷,刘将军早已在外头候着了,是请他此刻进来……还是待您军务处理完再说?”
“请他进来罢。”宁王并未抬头。
“王爷。”玄衣卫刘将军悄然而入。
宁王仍未抬头,只从喉间应了一声:“嗯。”
刘将军的声音平稳无波:“徐典记今日一切安好,启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马车内,未曾随意走动,午间歇营时也未下车。”
宁王的目光仍在地图的等高线上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刘将军继续禀报,语气依旧刻板,却透出森然寒意:“唯有一事需禀。今日午间歇营时,有一炊兵,名唤赵五,先后两次接近徐典记车驾。一次以添水为名,递送水囊;其后又以奉上野果为由,再次靠近。”
听到此处,宁王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厉地射向刘将军。
刘将军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腰板挺得更直,语速不变:“卑职已查明,此人行为确系出于……仰慕,并无其他背景。然规矩不可废。卑职已将其即刻调离炊兵营,命其前往前锋营陷阵营效力,不得再靠近后军序列。”
宁王听完,眼中那丝凌厉稍稍收敛,他重新垂下眼帘,看向地图,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下去罢。”
“是!”刘将军抱拳,利落转身,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
帐内暂复寂静。宁王稍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神有些阴戾,脑海中浮现出菀菀身着男装的模样……
自己当初便是一见到那个明朗跳脱的少年,就不由自主地将她印入心间,而后她竟如同楔钉一般,被不知何方来的力量,一楔一楔地、越来越牢地钉入他心底深处……
如今,自己一心将她当做妻子,她却好似一心要离自己而去,复又回归为那个少年。竟招得那炊兵也要去……“仰慕”一番!
“仰慕……”他在心底又冷又硬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盘踞心头。
宁王狠狠咬着牙,怎的,自己竟然沦落到,要被菀菀那些莫名其妙的“仰慕者”扰乱心神的地步么?她不应是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做自己的宁王夫人才对么?
他没意识到,手中那杆朱笔竟“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捏断。
友铭疾步走入,一边收拾好那断掉的朱笔和染了红墨的纸,一边轻声说道:“爷,张副总管、长史大人和司马大人,还有几位军管大人都在外头候着呢,可要唤他们进来?”
宁王喝下一口友铭递过来的浓茶,点点头。
接下来是更为繁琐的军务。各营请示明日行军序列、口令的拟定、签发发往兵部的日常奏报……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这位主帅定夺。期间,又有两名斥候队长被亲兵引入帐中,带来了前头更为细致的探路讯息。
当最后一名将领领了军令退出大帐时,帐外已是万籁俱寂,只余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宁王沉默地坐了片刻,忽觉胸中一番躁动,扰得他有些坐立不安。他朝帐外唤了声“友铭”,友铭应声而入。
宁王只做了个手势,友铭便心领神会地将今日傍晚时分去见徐菀音的情形,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友铭虽已极尽委婉,宁王仍显而易见地心痛神伤了。
一股混合了失落、酸楚,甚至还有些委屈的情绪,在他心间弥漫开来。
他挥了挥手,打断了友铭还在试图解释的话语,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下去吧。”
友铭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多言,默默退出了大帐。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清冷。
宁王忽然站起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大步走到了帐门前,猛地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寒凉,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宁王深拧了长眉,将幽黯邃然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灯火零星的其他营帐,投向后军医营所在的那片区域。
与中军区域尚有零星灯火和巡逻队伍不同,那边灯火稀疏,几已完全熄灭。似有一两点的微弱光芒闪动,却也很快湮没在无边的夜色里。整个医营区域,都已陷入了沉睡。
菀菀……想必也早已睡下了。
她惯常需有一盏小夜灯的,宁王突然想,这般寂然漆黑的营地,她不会害怕么?自己曾抱着她睡过整夜,她时不常会在睡梦中惊颤一息,得了自己将热乎乎的大手轻轻抚一抚她后背,她便能再次安稳睡过去……
宁王突然激动起来,心想她必然害怕,若自己过去陪她,她当会心安吧?
他急急地返回大帐,唤道,“友铭,拿我大氅来”。友铭已带了些睡意的双眼猛然睁大,回了声“是”,便奔去取那大氅。
宁王突然一呆,想起方才友铭禀说起菀菀今日的话,她那般客气而疏离地让莫要再送饭食过去,刻意回避了与“王爷”相关的话头,又冷冷淡淡说着“于军规不合”云云……
菀菀那夜在右卫军廨所说那些话,也突然响在耳畔:“我再容不了这等失了尊重的……亲昵之举!王爷若还顾念一丝旧情,或是对我还有半分尊重,就不该再这样对我!”
中军大帐内,寂寥无声。
这一夜,那中军大帐的帐帘,未再被宁王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