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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8150 字 3个月前

第141章 战

越是行军, 渡过黄河后,景象越是如同被揭去一层温润的纱幔一般,关中平原的沃野与稠密的人烟渐渐被甩在身后, 无垠的黄土高原缓缓出现在眼前。

徐菀音安坐车中, 身下软垫虽减了颠簸, 但连日枯坐, 筋骨依旧酸麻。

她整日里看着头顶高远的湛蓝、脚下绵延的苍黄, 感受着日渐干烈的风,卷起沙尘扑打车篷,也染黄了将士的征衣。

再看沿途村落变得稀疏低矮, 依山挖掘的窑洞旁, 面容粗粝的老百姓眼神里带着天高皇帝远的疏离与敬畏……她的心, 也跟着生出些空阔与苍茫之感来。

她不愿令时光虚度,硬是在颠簸的行道上读完了汪大人借给她的几本医书。又日日紧随军医巡查的队伍, 不断请教、练习战伤急救。

汪大人也开始于行军间歇对她诸多指点,教她如何更快地辨识暑热之症与风寒初起的区别,又如何依据兵士不同的体质调整金疮药的辅方。

更有先前便曾跟随宁王(宇文世子)出入塞北的医师韩贤光令她受益匪浅。

那韩医师擅解草原奇毒,某日见徐菀音对路旁一株开着紫花、形状奇特的野草多看了两眼,便缓声道:“此名醉马草,马匹误食,轻则昏眩,重则毙命。但其根茎捣碎, 却能解一种塞外虻虫叮咬后引发的热毒。” 徐菀音恍然,连忙记下。此后, 她便格外留意韩医师的讲解,从如何辨别被毒虫咬伤后的伤口色泽变化,到利用北地常见的苦艾、地榆等植物应急止血, 她手中的典记册子,渐渐填满了与中原医理迥异却极为实用的新知。

白日里,队伍除午时那短暂一歇,几乎全程都在行进。身体的疲累是真实的,但精神的充盈,却冲淡了那辛苦。

徐菀音看着车外地貌缓缓演变,从塬、梁、峁的破碎支离,渐渐趋向更为辽阔、起伏和缓的草甸。风中凉意愈发明显,天空也仿佛更低了些,云朵硕大,在她眼前的原野投下飞速移动的阴影。

约在行军第十日上,视野尽头已能望见连绵山峦的模糊轮廓,韩医师告诉她,那便是阴山余脉,过了山,便是真正的突厥地界了。空气中的草木气息变得陌生,带着一股狂野的腥气。

每日夜幕降临,营寨初立,友铭总会出现,依旧笑嘻嘻地端来食盒,内容精致得近乎执拗,因实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只友铭知道,那杨火头曾有一日稍见敷衍,被宁王看在眼里,一个皱眉便要打发了他,吓得他忙再起灶火,将那菜肴细细重做了一遍。从此对待这两道特殊菜式时,便拿出了十足十的技术与干劲来。

徐菀音对友铭推拒不过,到后来便只简单道声“有劳”,随即不再多言。她不曾问过一句关于宁王的话,友铭也并不敢太多提及。

那位全军之主,便如同消失了一般。除了在营区时,令她抬眼即见的那杆中军帅旗,以及这每日准时送达、无声诉说着关切的食物,似已没有旁的痕迹能证明他与她的世界还有交集。

徐菀音有时会停下笔,望着中军方向那一片灯火的营帐,听着那里隐约传来的巡夜刁斗声,怔忡片刻,然后便低下头,继续整理日间的医案,或是就着灯烛,辨认韩医师新教的草药图样。

不知怎的,一丝似有若无的怅惘,竟如车外那无孔不入的沙尘般,悄然渗入。

大军进入突厥边境后的第三日,午后未时,徐菀音正从车中看着外头那片宽阔的洼地,只见两侧俱是连绵缓坡,视野相对开阔,往上瞧去,那坡脊之上草树青青,后头便是如画般的蓝天白云。

正欣赏着,突见刘将军等人急急地掩过来,手上俱持了防箭盾牌。还没反应过来,只听一阵人喧马嘶,有车辆翻覆之声,伴着将领呼声“聚阵”,“咻咻咻”、“哆哆哆”的箭矢之声已响彻耳畔。

便听刘将军在车外喊道:“徐典记,速速靠至车框角落处,尽量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将车内木器堆至身前挡住箭矢……”

徐菀音头回遇战,心中紧张,更不由自主地泛出恐惧,全身颤抖着依言而行。

只觉马车猛地一震,彻底停驻,外面战声四起,如惊雷炸开,瞬间将她吞没。她心跳如鼓击,间或从车帘缝隙处窥到侧边缓坡坡脊之上,一股一股身披轻甲、手持弯刀、肩挂箭矢的突厥游骑,如同荒原上骤然涌起的狼群,接连不断地冒出头来,他们发出尖锐的呼啸,策马从坡顶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徐菀音不及反应,已觉着方才还在山脊之上的骑兵,转眼已奔袭至近前,与刘将军等人刀剑相接,刀剑猛烈撞击车厢外壁的“砰砰”声,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怒吼,震得她耳膜发痛。车厢剧烈摇晃,将内里的徐菀音撞得就连蹲身也蹲之不稳,只得趴伏在车厢地板上,将双臂紧紧抱住头。

耳边又是不断传来有人在外头尖声痛呼,应是有人被砍伤了。很快就在空气中弥散出骇人的血腥气息,让她一阵阵反胃。

徐菀音浑身发抖地不断祈祷。这是她第一次置身于刀兵血战之中,身侧便是浴血厮杀,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她突然开始想念那人,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宁王的身影强势闯入她的脑海。

她忍不住担忧,他此刻在哪里?他一定在中军,那里是敌军冲击最猛烈的方向吗?他是否也置身于这刀光剑影之下?那担忧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让她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

只听外面连绵不绝地传来令声:

“前锋结阵,固守勿脱!”

“左右军向中靠拢,保护侧翼!”

“辎重营停车,外围车辆首尾相连,结成圆阵,长枪手在外,弓弩手在内!”

“强弩营集结前移,逼退敌骑!”

“幽州突骑队,侧翼反冲锋,分割敌骑!”

……

徐菀音颤抖着摸到那个医囊,紧紧攥在怀里,知道随后会有大量医兵的工作,自己练习了多日的战伤急救,如今是要派上用场了。心中这般想着,好似才将那恐惧冲淡了些。

车外的厮杀声似乎稍微远去了一些,或许是阵线暂时稳住了。徐菀音依旧伏在车板上,听见车外传来刘将军一声问询,“徐典记,您可好么?”

她忙应了一声“我很好”,又听刘将军说道,“先且莫动……”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几声尖利的唿哨,好似在互相呼应。几百名前来袭扰的突厥轻骑见征北军反应迅速,他们的队伍已被大军迅猛反击截断,且见征北军阵型严密,反击更是犀利,突厥叛军丝毫不敢恋战,他们本就是要利用骑兵机动性,对征北军做一次骚扰探查,以试探其反应速度、防御阵型的严密程度、以及弓弩等远程反击能力的强度。一试之下,即刻折损不轻,便连声唿哨唤退,只听马蹄声疾,突厥兵顷刻间便如潮水般沿着来路撤走,消失在坡后。

待徐菀音终于从车内踏出,她扶着车门,稳住有些虚软的双腿,举目望去。

战场尚未及打扫,却已能看出胜负。

远处,数十具突厥游骑的尸体倒在缓坡下,失去主人的战马在胡乱踱步。

近处,征北军的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收拢队形,清点战果。

她隐约听到“歼敌近百”的禀报声,心头稍安,随即又揪紧,因听到己方也付出了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多为最初那阵伏击箭雨造成的伤亡,另有部分辎重队的驮马受惊,致一辆粮车倾覆,但并未造成重大损失。

徐菀音尽力朝远处望过去,希望能看到些中军队列那头的情形,却苦于距离太远,连帅旗都不在视线范围内。只从将领与士兵们各自有条不紊的举动中判断,那人……应当无碍。

军医和医兵们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军医令汪大人已带人临时划出一片空地,大声呼令:

“快!伤重的抬到这边!轻伤的到右侧依次排队……”

徐菀音毫不犹豫地走入医兵队伍,她从一名匆忙跑过的医兵手中接过一卷干净的白布,又从一个打开的医药箱里拿起了剪刀和一小罐金疮药。

“你……”刘将军不知何时又来到她身侧,轻甲上溅染了点点暗红。他方才已第一时间奔向中军帅位,向宁王禀报了“徐典记安”,随即又匆匆返回。一见徐菀音的举动,刘将军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想阻拦,“徐典记,此地污秽,您还是……”

他话未说完,徐菀音已蹲下身去。

她面前是一名年轻士兵,大腿被箭矢贯穿,虽已折断了箭杆,但箭头仍留在肉里,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那士兵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咬得发白。

“按住这里……”徐菀音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对过来帮忙的医兵说道,自己则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被血黏住的裤管,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动作并不快,却异常专注、稳定。清创,观察箭头位置,撒上止血药粉,用白布熟练地缠绕、加压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几无颤抖。

她实在太过沉静专注,以至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也丝毫没听见。

宁王与一众将领、亲卫,沿着狭长凌乱的交战之路巡视而来。

玄甲帅袍在身,衬得他身形愈发高颀挺拔,眉宇间凝着一抹战场上带来的冷厉。

第142章 受伤

宁王静静地看着徐菀音忙碌的身影。

她瘦削的身子被裹在那身偏大的医袍内, 更显得空落落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经历了上次的磨难后,她的身子骨一直没能彻底养回来, 元气亏损, 眉宇间总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此刻却在这血污遍地的战场, 做着……医兵之事。

宁王皱了皱眉, 他显而易见地心疼了。菀菀本该被自己护得好好的, 安安稳稳地在马车里休养才是……如今自己却没法去要求她歇下来。

军医令汪大人急急地过来,将伤员情况禀报了一番。依宁王军令,行军途中受伤者, 若经军医判断无法继续随军, 需就近寻找人居村落安置, 征北军会从军饷中拨出银钱,分发给伤员作为安置费, 并严厉警告当地头人必须保证伤员安全,否则大军折返时将予以严惩。汪大人方才已做了一番评估,有十人伤势颇重、或伤于腿脚,需进入就地安置流程。

宁王点头允准。他上马离开前,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那个忙碌的青色身影,说了句:“医兵可还够用么?”

汪大人随了宁王眼光转头一看,心头猛地一紧,冒出一头冷汗, 躬身惶恐道:“王爷,下官……下官正欲向王爷请罪!当日下官恳请王爷允准徐典记入医官序列, 只盼能借重她之殊能,万没敢想以粗重医活相劳,下官……万万不曾料到……”

他顿了顿, 偷眼觑了下宁王的神色,继续说道:“徐典记她……实在用功,不仅将韩医师等人所授牢记于心,更私下向老医兵请教,做了大量战伤急救的练习,包扎、清创,无不细心钻研。今日事发突然,伤者众多,她……她便主动投身救助,下官一时疏忽,未能及时阻拦……此皆下官失职,未能体察王爷深意,请王爷重重责罚!”

他深深拜下:“王爷放心,往后……往后下官一定想方设法,定要拦住徐典记,绝不让她再沾染这等血污之事,不令她有半分劳累!”

待汪大人抬起头时,宁王一行已打马而去。

当日扎营时辰,比之往日更晚了一些。

友铭仍是过来送饭,似若无意地说了声,王爷今夜怕是歇不下,因了今日的突厥游骑扰袭,王爷要带人先行往前多探二十里……

友铭见徐菀音停了手中事务,静静听自己说话,高兴起来,忙细细对她讲述王爷这几日的诸般情形,又说今日遭袭时,敌军中的神箭手盯上了王爷,对着王爷射了几十支连珠箭后,才被我方打落了马……

说到此处时,友铭却是拿起腔调来,不再往下说。

徐菀音见友铭故意作态,便将他送来的食盒塞回他手里,要将他推搡出帐。友铭忙告饶,才说道王爷腹上被一支利箭擦伤,幸喜箭上无毒,韩医师已及时替王爷处理包扎了。王爷其后又是巡视战场,方才又带人从营地出发,骑马往前探去……想来应是无事,徐公子莫要担心牵挂。

徐菀音闻言,默然不语,心中升腾起一阵莫名难言的忧虑之感来。

她失忆后,得宁王万般怜惜爱护;又有柳妈妈在一旁令她确信,宁王便是自己此生最为亲近的爱人;那日柳妈妈更是详详细细与她讲述了,过去一年多来,宁王李贽与她之间甚为曲折的爱恋过程……

她虽恼怒宁王隐瞒了宁王妃之事,自怜自艾于自己的悲惨遭遇,恨自己被宁王“箍”着却毫无办法,因而将他与自己之前的种种,一股脑推翻在地。却毕竟回避不了本心——她怎可能对宁王之爱毫不在意?她又怎可能对那个一颗心都牵挂在自己身上的英朗俊彦之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听得友铭仍在唠唠叨叨说着,道是中军大帐内备好了浴桶,宁王今夜恐要到半夜才回。又说王爷吩咐自己可来请徐公子去帐中洗浴,帐中甚是安全,徐公子大可安心……云云。

徐菀音打断了友铭,问他:“王爷伤口可深?竟能亲自去探几十里路么?”

友铭圆睁了双眼,也不知是刻意夸张还是怎的,说道:“徐公子您可是问到点子上了,方才入营时,小的替王爷解衣查看伤口,见那血又流出好些,将韩医师打的绷带都浸透了,韩医师又来处理了一番,他都劝王爷莫要亲自去探路,王爷却是不听呢……也不知……若当时是徐公子劝的,王爷会不会听……”

徐菀音白他一眼,又问:“王爷伤口究竟有多深?”

友铭挠挠头,道:“倒是不算太深,却有些长……”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快赶上小的这巴掌长了,您可是没看见,当时解开那软甲时,王爷血流不止,皮肉翻卷着,看得小的……都觉着疼。”

“那么长的伤口,怎能洗澡?”徐菀音皱眉问道。

友铭被她这么一问,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王爷确是不能洗澡,韩医师明明白白吩咐过的。他就是让小的替您备下浴桶,说您定是想好好洗洗了,恰好他今夜不在帐中,您一会儿可放心过去……”

徐菀音随征北军行军十来日,那刘将军替她想得甚是周到,每日里都替她备了不少水用于梳洗。苦于并无合适之所用于洗澡,因而她每日里只得将帕子蘸了水,在身上细细擦拭。又加之身上裹了束胸绢布,早已是闷腻得极为难受。此时听友铭一再说起中军大帐内的浴桶,又说宁王已外出探路,心中便忍不住有些活泛起来。

突然又冒出个疑问,便问友铭:“王爷受伤时,身上不是穿了甲胄么?那甲胄如此不管事?竟能让他伤成那样?”

友铭说道:“可不是么。韩医师认得那箭,说是突厥贵人专用的狼舌破甲箭,专破轻甲。幸亏王爷身手极快,侧身躲了开去,若是没躲得那一下,那破甲箭势必要从王爷腰上穿过……”

他见徐菀音面上露出恐惧与忧虑之色,更是说得来劲,道:“张副总管建议王爷明日换上明光铠,可那明光铠甲重达四十余斤,王爷嫌其令人无法机动,不肯换。方才王爷出营探路前,仍是换上的另一件寒丝软甲。”

见徐菀音低头细细琢磨,友铭又说:“徐公子可是好奇那甲胄?要知道,那可是军中最好的软甲,乃是百炼精钢与西域寒铁混织出来的!被那狼舌破甲箭撕开巴掌长的口子,如今在中军大帐里呢,徐公子可想去看看?”

当下徐菀音匆匆用了夜饭,拿上自己衣包,便随友铭去了中军大帐。

到了中军大帐内,果如友铭所说,内里一片宁静肃然,宁王已离营而去。

那件从宁王身上换下的寒丝软甲静静地置于案上,确有巴掌长的一道裂口,上面沾染了不少已然结块的鲜血。

徐菀音拿起那软甲细看,不知为何,她双手竟控制不住地轻抖起来。

只看这软甲便知,那人身上伤口不小,他竟然就这般外出了,还要骑马前探几十里……

徐菀音心中一阵揪痛,看着那软甲破损处的位置,在左下腹靠近腿根那处,心想那里那般长一道伤口,却如何骑马呢?但凡做一个屈膝蹬骑的动作,不都正好摩擦到伤口么?她这般估量寻摸着,渐渐竟觉得自己身上那处也隐隐作痛起来。

又翻来覆去地看那软甲材质,见是由极细的熟铁丝编织成的致密网状,铆在韧皮之上,是极有弹性的坚硬结构。若有刀剑砍斫,自然不易砍坏;然而在应对飞箭袭击时,却可能因来箭方位刁钻,在利用弹性“滑”开箭尖后,仍导致撕裂。

徐菀音将两手扯在软甲破口处,用劲撕扯了一阵,突然想,战场上刀箭之力皆是迅疾,因而势大,再是坚硬的材质,恐怕都很难禁得住突如其来的巨力;但若是能再辅以一层极富韧性之物,将之变得既坚且韧……

她想起韩医师前次与她说起中原树木与草原戈壁灌木之差别,曾说起一些种类的树皮韧性极大,另有丝质物,其缠绕之力甚是可观……

徐菀音突然激动起来,想起这些日子在辎重队伍里,见了不少随军的能工巧匠,其中有个被大家伙儿唤作皮老九的皮甲匠,好几次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看似棘手的问题。就如那日刘将军找到皮老九,说玄衣卫的箭囊内,箭杆与皮囊摩擦会发出“沙沙”声,不利于夜袭。那皮老九琢磨了一夜,次日便交还了箭囊,只见内壁被他用一种特殊的软鹿皮整体衬贴,鹿皮上还做了增加摩擦的格纹处理,有效消除了异响。

她越想越是兴奋,只想赶紧去找到那皮老九,将自己心中所想与他请教一番,若是可行,皮老九定能帮忙将自己想法实现。

既想定,徐菀音也不再犹豫,几步跨入那浴房内,极是迅捷又彻底地洗了个澡。随即兴冲冲地拿了那破损的软甲,去找刘将军,心想由刘将军陪同,一道与皮老九商量此事,当是更容易些。

刘将军自然根本不用她找,她一踏出中军大帐,便见友铭与刘将军俱是弹跳起身,应是一直在帐外候着的。

徐菀音便也不管其它,叽叽呱呱将自己想法与刘将军一说,二人便一阵风似的跑去了后勤营地。剩友铭呆在中军大帐前,神色怪异地望着徐菀音背影,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心想,徐公子如今实在是长进不少啊!自己原先怎的没发现,她竟如此有想法,且这般敢想敢干的呢?

又替自己主子爷高兴。自行军以来,友铭便见王爷有些落寞。他原本吩咐自己替“夫人”备好的随军事宜,竟突然全盘推翻。“夫人”变作了徐典记,非但没有随到中军大帐来,更是离得老远,跑到后勤军医那头,甚而连王爷的面都不见;王爷竟也就一直没……没敢去扰她!

友铭都忍不住替主子爷难过,心想主子爷必是爱“夫人”爱到了骨子里,不,爱到了骨头缝里,才能小心翼翼到这般光景吧!

如今徐公子对主子爷的甲胄如此上心,竟要亲自寻人来改进,见得也是将主子爷放心上的。主子爷回来要知道了此事,说不得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友铭仿佛已经看到,宁王殿下快乐得要飘起来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好歹该享享福了吧?!

第143章 疗

夜半, 中军大帐内,烛火噼啪,将宁王李贽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在帐壁上。他与几名心腹将领及斥候头领方才前探二十里, 踏勘后续行军路线, 此刻归来, 脸上虽带着风尘与倦色, 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待最后一名将领领命退出, 一直强撑着守在帐角的友铭立刻打起精神,端着早已备好的温水上前。

“爷,您这一日, 可算能歇歇了。”他伺候宁王解下沾满夜露的帅袍, 一边忙不迭的想说些让主子爷高兴的事, “今日徐典记……总算是过来了。”

正将手浸入温水的宁王动作猛地一顿,声音却懒懒的:“哦, 是么!”

友铭看他主子爷这般作态,压着嘴角的笑意,说道:“原本徐典记也是不来的……可是……”他拿起刚解下的帅袍,走到一边去挂晾。再转身时,见宁王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神里像带了把刀。

友铭忙陪笑说道:“……可是她听小的说,爷您今日受了伤,就再也坐不住, 立时就随小的过来啦……”

宁王眉头舒展,看着水波在他指间荡漾开, 那细微的涟漪仿佛直接荡入了他心底。想起自己给友铭交待的事,问道:“她可用过那浴房了?”

“用了,爷。徐典记还将那件破损的软甲拿走了, 她找了刘将军一道,说是要去辎重营找一个皮甲匠,想给您改制一件新的甲胄呢。”

一股汹涌而来的暖流在宁王胸腹间迅速蔓延开来,宁王被那阵突如其来的狂喜瞬间点亮了眼眸。

她来过他的大帐。她拿走了他染血的软甲。

“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友铭一边替宁王用温热的帕子擦头脸、擦身,一边答道:

“徐典记问了好几次您的伤口有多深,小的答不上来有多深,只说有小的巴掌那般长。徐典记便说,那么大的伤口,怎能还去骑马探路几十里?小的看得出来,徐典记很是担心主子爷您的伤呢……”

友铭小心翼翼地将宁王身上里衣褪下,见他左腹下方的伤口绷带处,又已隐隐见血,忍不住替他主子“嘶”了一声,说:“爷,汪大人和韩医师在外头候着了,小的这就给您换好衣裳,唤他们进来给您处理伤口……”

宁王被他说到伤口,低头看一眼,也觉着甚是疼痛,疼得他腹上肌肉一紧,那幅精壮虬结的肌腹线条被烛火映得极是优美,将一旁的友铭看得伸了伸舌头,暗自羡慕着,抓紧给主子爷换上干净衣袍。

却听宁王干脆地说了声:“将本王大氅取来。”便只着一身常服,大步朝外走去。

友铭忙取了大氅跟至帐外,只见两位医官在门边候着。韩医师手中捧了个鼓鼓囊囊的医囊,与汪大人一道立于那处,二人一脸迷惑地看着大步跨将出来的宁王。

宁王伸手取过韩医师手中医囊,爽朗一笑,道:“今夜便不劳烦二位了……”侧头对正在给自己系上大氅的友铭说了声,“不必跟着。”随即大踏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徐菀音的牛毡帐篷里,她已然睡熟。

今日里的一切经历,于她而言,皆是陌生又紧张,近在身侧的战场厮杀、亲手处置的鲜血淋漓……她随着那名极有经验的老年医兵,从头忙到尾,直到汪大人亲自过来请她处理今日伤情记录等文书工作。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乃是个脚踏实地的有用之人,虽则忙到四肢百骸俱是酸痛,心中却似若有一团熊熊火焰,烧得她干劲十足、精神百倍。

后来又处理了那人的甲胄问题。那皮老九虽一言不发,却仔仔细细听完了徐菀音的想法,最后点头说了句“晓得了”,再无多话。她却知道,那人的新甲胄,定能好过原先那副。

加之今日终于好生洗了个澡,身上心里都觉着清爽畅快,于是一回到帐中,她便解了那层束胸绢布,大口吐纳一番,钻入被窝,即刻沉入了黑甜梦乡,竟连往日里总要纠结的“如何留下一盏小夜灯”那个问题,也未及琢磨。

正睡得昏天黑地,梦见那人高举了帅旗,如神兵天将,将一名突厥神箭手一剑刺飞,掉到了那山脊之后……忽见山脊上燃起一片火光,不知那火头从何而来,便四处张望,于是听见那人的声音唤自己道:

“菀菀,你可要看看阿哥身上的伤?”

徐菀音在睡梦中心道,对了,那突厥神箭手使的是狼舌破甲箭,已将那人甲胄射破好大一个口子呢,自己确是想看看那人身上伤口到底有多严重,竟还能骑马探路几十里……迷迷糊糊间,她好似看到了那条皮肉翻卷、血流不止的伤口。

只听徐菀音说道:“伤口不见迅速肿胀发黑,可知箭蔟无毒。应及时以煮盐水冷洗清创,取金疮丹药敷止血、预防‘金创痉’,再以桑皮线缝合,敷覆黄耆膏、生肌收口,最后取丝绵包裹固定……”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一步一步在那人身上操作起来,只暗自奇怪,怎的自己处理伤口的手艺突然精进如斯,竟是每一步都顺利得令人咋舌……

正沾沾自喜地得意着,忽听那人“嘶嘶”呼痛地说道:“徐典记,这伤口你若再不看,怕是要毁了……”

徐菀音大惊失色,心想莫不是自己哪一步操作错误了么,惶恐不安地想去请教那名老年医兵胡师傅,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心中陡然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又听那人说道:“徐典记莫急,这伤口若是毁在你手里,本王也认了……”

徐菀音忙看回伤口,却见方才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突然变得血肉模糊,更有一团团脓血涌出,她吓得慌忙将两手捂上去堵那脓血,却如何堵得住,又急又怕之下,她嘶声求助:“胡师傅快来帮忙啊……我阿哥的伤口不成了……”

小而温馨的牛毡帐篷里,瓷油灯的火焰稳稳当当地发着光。

宁王坐在徐菀音床前,满面温柔地看着她,听她在睡梦中喊出那句“我阿哥的伤口不成了”时,他实在忍不住激动不已地握住了她的手,唤道“菀菀别怕,阿哥在这里……”

徐菀音倏然睁眼,方知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是在梦中替那人处理了一番伤口。

只见宁王握了自己的手坐在那处,满脸挂着欣喜不已的微笑,柔声说道:“菀菀是梦到替阿哥处理伤口了么?阿哥现下来了,伤口确是还未处理呢,就交于你来处理,可好?”

徐菀音仍是懵懂恍惚,朝帐帘处看了一眼,见那里关得好好的,又看宁王一眼,见他双眼发亮,一付神采飞扬的模样,却哪里像是个受伤之人。

宁王见她恍惚,便只静静坐着等她。过了好一会儿,徐菀音才说出一句:“王爷,这可……几时了?”

宁王听她又唤自己作“王爷”,也不便再恼,耐心地说道:“我也不大清楚,是很晚了,我这伤口却还没处理呢。方才我听菀菀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清创止血缝合生肌收口的,你便来看看我这伤口,该如何做才好?”

徐菀音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做梦疗伤,却见他面上神情甚是正经,自己也确是牵挂他伤口,便坐起身来说道:“王爷既信得过我,我便给王爷看看……只是,我这里地方太小,或可回王爷大帐里,处理起来方便些?”

那宁王长眉一挑,说道:“我却有些走不动了呢,再说,你这里怎的就小了?明日扎营时,要令刘将军他们给你重新扎个大些的帐篷?”

徐菀音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地耍赖,念他又是受伤又是劳累,不便与他争论,于是拢了拢衣裙,出了被窝,取过一件厚些的褂子套在身上。再去打开那个显是由他拿来的医囊,看里头清清楚楚、整整齐齐,诸般物事皆是齐全。正要说话,回头一看他……

却见那宁王挺直了躯膛坐于那处,上身衣衫已解,露出肌肉精虬的肩背与胸腹,下头缎织的雪白里裤,松松地系在他腰上,恰好挡住了那条伤口。

徐菀音小脸一红,心想那伤口处甚是尴尬,自己先前却未想过这一点。霎时间便犹豫起来,想他这般深夜过来,要令自己给他处理那不尴不尬处的伤口,其心实在谈不上单纯,算得可恶。

宁王自然知道她心思,也不多话,将左腿朝前一伸,嘴里轻轻“嘶”了一声,说道:“距离上一次换药,也有两三个时辰了,韩医师可说过,换药间隔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那么王爷为何不令韩医师继续替你换药,却要深夜来我这里?”

“听友铭说你多次问起我伤口情形,我想你多半还是想亲眼看看这伤口,才能放心罢……徐典记既是医者,当知医者无性别,况于战场,性命重于礼教,不才是正常么?”

徐菀音又是脸红,想起自己今日替伤兵处理战伤时,也有两名士兵伤在大腿上的,自己丝毫未曾在意,此刻却对那人在意起来,属实有些矫情。

便不再多话,仔细清洁了双手,走到宁王身前单膝跪下,要替他解开腰上裤带。

宁王见她跪得局促,甚是不舒服的模样,便直接躺倒在她床上,笑嘻嘻地说道:“今日韩医师替我处理时,便是令我这般平躺的,他乃是直接坐我身侧……你便莫要跪着了,待你将我伤口处理坏了,你再下跪不迟。”

第144章 犬

徐菀音被宁王打趣了两句, 却也觉着轻松了些。见他精赤着上身躺在那里,一则看得自己脸红,二则这北疆之夜实在寒冷, 也怕他受了凉, 便将被褥牵过来, 轻轻替他盖在胸膛上。

只听宁王柔声说道:“我不冷, 热得很呢……”将那被褥掀开放到一边, 伸手要来握她小手,被她飞快躲过,低斥一声“可要我去唤韩医师来?”便乖乖停下, 不敢再动。

徐菀音见他在床沿上留给自己的位置恰好合坐, 依言坐于那处, 伸手解开他裤带,只见他左腹下腹股沟处果然是巴掌长短的一处伤口, 被几层丝绵白绢细细地斜裹于腰上。

韩医师手艺甚好,将那白绢绷带打得既整齐又细密,宁王身上戴着这绷带骑马好几个时辰下来,竟是丝毫不见松散滑脱。

她今日也见过不少颇为严重的伤口,此时再看宁王这伤,虽无贯穿伤,却被那重箭连划带撕,竟至皮肉翻卷, 实在已算不得轻伤。心中也是佩服他,竟能拖着这样一条伤口, 似若无事般的继续作战和处理军务。

又看韩医师以桑皮线缝合伤口的针法,将那带了撕裂不齐的伤口缝合得极是整齐,心中又生佩服,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数一数那针脚,竟接近二十个,心想这得多痛啊,他在这般处理完后,紧接着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指挥作战,确需有非人的坚强才能做到。

徐菀音便是这般又是细看又是感叹的,在那宁王伤口处清理抚弄,哪里知道,宁王被弄得痛意全无。他觑眼看去,见那小女郎秀发微散、衣裙不整地倾身贴向自己,一双秀目紧紧盯于自己腰间,霎时间,却有另外一股意思,如同蛰伏待爆的火山一般,在他体内一忽一忽地冒头,折磨得他极是辛苦。

那韩医师替宁王备下的清创煮盐水装在一个皮囊以内,徐菀音用得不太熟练,甫一打开,便致一大股水流涌出,将宁王伤口及亵绔弄湿了一大片。

宁王身上本就只得一条柔软轻薄的缎织亵绔,一经打湿,便显出内里景象来。慌得徐菀音连忙拿了清理用的细纱绢布在他身上擦拭,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竟是好几下都恰好碰到,即刻被那异样的手感惊到,瞬间便红了脸颈耳根。

宁王见她慌乱,被她无意间的触碰更是弄得一阵心神荡漾,强自压抑了一番,作出一派悠然之态,将两手放至脑后枕着,眼神飘忽地看着她。

她没好气地将一沓细纱绢布覆于其上,随后拿过祛毒药散,一点一点轻轻撒于已清理干净的伤口上,撒得不匀时,便以手指轻轻捻过,将那药散缓缓铺匀。

正撒弄着,眼角余光突见那沓细纱绢布在那人身上缓慢挪动起来,又听那人好似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

她皱了眉头抬眼看他,却见他一脸无辜的表情盯着自己,似有一抹坏笑潜伏在那无辜之下。

她恨恨地咬牙加快了速度,一不小心便弄疼了他,听他隐忍着“嘶”了一声。

恰于此时,只见那沓细纱绢布竟被彻底拱翻,更因腰带已解,便连宁王身上那条亵绔的裤腰也被顶开了去。

徐菀音低低地惊叫了一声,弹起身子来退到一边,将背对着宁王说道:“王爷再要这般无谓荒唐,便恕我没法子替你包扎了……”

宁王本也在强自压抑,不曾想被她一点点弄得,却哪里压抑得住,一个疼痛之感袭来,竟倏然擎立。他自然知道这菀菀经不得逗弄,原也不想逗弄于她,此时正自懊恼,被她冷言一斥,便只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一言不发。

一时间,小小的牛毡帐篷内一片寂静,只余二人的呼吸之声清晰可辨。

过了好一会儿,徐菀音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慢慢侧回头一瞟,只见那宁王竟在自己拿了细纱绢布,叠做伤口大小,一片一片地覆在已撒过药散的伤口上。他先前见韩医师做过两次,完全知道如何操作,此刻见菀菀生气,那生气的因由自己也不好分辩,只好自行处理起来。

徐菀音见他叠覆得好生粗枝大叶,若任由他这般处理完伤口,韩医师与汪大人都势必要大呼“卑职有罪”,便叹口气,仍回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物事,认认真真继续往下包扎。

只听他慢慢说道:“菀菀,方才……我之失仪,绝非存心唐突,更不是对你存了半分不敬之心。确是阿哥情难自已……你莫要因此恼我。”

徐菀音听他语气坦诚,心中安定下来,却并不答话。

宁王歇了一会儿,又道:“汪大人对你多番夸赞,说你于医道极具天赋,又肯下苦功,辨识伤情、包扎敷药,比之老练医兵亦不遑多让。起初我还不尽信,现下才知汪大人所言非虚。”

这番话说得徐菀音甚是舒坦适意,面上神情亦是轻松下来,抬眼看了宁王一眼,见他目光里的赞许与骄傲确是真心,小声说道:“王爷这伤,亏得是韩医师处理得好,我不过换个药而已……”

此时需打扎绷带,要将绷带环腰臀裹覆,宁王便站起身来,因了要留捆扎绷带的位置,不能拉上亵绔,他怕菀菀又生气,便转过身去,将个精壮雄劲的后身对着她,一壁说道:“菀菀……莫怪,也莫要闭眼,给阿哥包扎歪了可不大好……”

瓷油灯的暖光下,那人高挺劲瘦的背影如若雕塑,虬结的肌肉与流畅的腰臀曲线,被那暖洋洋的烛光勾勒得极是生动,漾出蜜蜡般光润的色泽。

徐菀音咬着嘴唇,将两手环了他腰,一圈一圈扎紧了绷带,只听那人呼吸又渐渐不匀起来,随了她小手一圈一圈绕过,那处又见起势。

她面红耳赤地快速替他包扎妥帖,却不再去管他裤带,见他大氅挂在帐帘门边,过去拿来,连同他自己脱下的上衣,一起递了给他。每个动作皆有送客之意。

宁王见她冷怠自己,一边慢慢穿上系好衣裤,一边却不由自主地蹙了眉头,眼中闪出些沉凝执拗之色,突然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丝毫不顾自己伤口,贴着她耳缘沉声说道:

“菀菀,不管你怎生作想,你是我李贽之妻,这就是事实……”他见她顾忌自己伤口,不敢太过挣扎,心中微微一暖,舒服了一些,“你我定下终身那时,并无那崔氏……崔氏之于本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知道你怎么想,有那崔氏在,你便不肯信我,我都知道,菀菀……”

他十几日未近她身,更是连面都难得一见,此时硬性将她娇香柔软的身体抱入怀中,竟是再也放之不下。便一个挺身将她抱离了地面,两步走到床边,一齐倾倒在床上,一壁软了嗓音说道:

“我本来想,现下我被这北疆军务牵扯住,得不了闲暇去过问那崔氏之事,你生气不理我,我只能先忍着不来扰你,只求你乖乖随我一处,不要令我找不到你便好。待我这场战事结束,阿哥势必要将此事给你个交代……到那时,再让你认回我这个阿哥……”

他深深地看向她在自己怀中蹙眉躲闪的眼眸,嗅闻着她颈窝中橘子花一般馨香的气息,声音愈发柔软低沉:

“直到方才我见到你之前,我都仍是这般想的……可阿哥一见到你……闻到你身上味道,阿哥便想你……想得心都会痛……”

他将脸颊贴向她小脸,竟破天荒地没有去寻她唇瓣亲吻,只一味贪婪地在她发间、面上、鼻唇间嗅闻个不住,像一只重新寻回了主人的犬,似要将主人的气味通通吸入腹中,留作永恒的记忆……

那宁王便是这样,一边气息咻咻地在她头脸颈项间来来回回深闻,一边柔声求她:“……菀菀,莫要推开阿哥可好,便让阿哥今夜留在你身边,阿哥只想就这样抱着你……实在好过在梦里抱你……你可知道,那梦醒来之时,阿哥心中好生难过……菀菀,莫要让阿哥难过……”

徐菀音被他一番动作和言语弄得一阵迷乱。自己十几日来,心中确也攒下了好些对他的思念,此刻复又进入那个滚烫而熟悉的怀抱,竟也生出些恋恋不舍的情绪来;加之因了害怕碰到他伤口,自己丝毫不敢挣扎抵抗。便软着身子,任由他一路抱到了床上。

她有些茫然地想,自己这般反应,是因了他说起那崔氏之事么?他说崔氏对他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那么,自己果真就是在嫉妒崔氏么?

正自胡思乱想着,耳畔那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缓慢,又过了一会儿,只听他不再有话,呼吸平顺,已是紧紧抱着自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那阵熟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悠长地响彻黎明的天空,唤醒了徐菀音。

她乍一醒神,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宁王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只在空气中留了些他身上清冽的木香气息。

军官们粗粝的吆喝声在不同营地间此起彼伏:“起身!整装!”

辎重营方向传来连绵不绝的车轮轧地声与驮马的响鼻声,沉重的粮草器械车已经开始套上牲口。

远处,隐约还有工兵拆除营栅、填平壕沟的敲打与铲土声。

更有一股新米与干肉一同熬煮的粥食香气,那般粗糙地、却又那般温柔地,包围了她……

新一日的行军,又要开始了。

第145章 菀菀的心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 时光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在一种焦灼而又不得不沉静的氛围中倏忽而过。

徐菀音竟再也没能见到宁王一面。

变故接踵而至。

先是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携着凛冽的寒风闯入大营, 带来先皇李卓驾崩的消息。如同在肃穆的征北大军中投下一块巨石。

然而, 一个近乎神异的论调开始在军中悄然流传, 据说那论调乃是源自京中朝野。

京师上下皆在盛传, 先皇李卓在他最后几个月的一系列举措——先是认回文武兼备的大皇子李贽, 命其执掌重兵,挥师北定;又是顺应天意,传位于仁厚的太子李琼俊——这一连串的安排, 环环相扣, 精准无比, 实非人力所能及,定然是得了上天神助。

朝野间因而传言凿凿, 皆认为新皇李琼俊之仁德于宁王李贽之武略,一守一攻、一内一外,恰如阴阳相济,实是天选之配搭。这无疑是上天昭示,即将开启的元熙朝,必将承继昭明之治的余绪,踏入一个前所未有之盛世。

这传言,竟为征北大军平添了几分宿命的色彩与沉重的期许。

而宁王之声名, 也因此变得愈发煊赫,甚而覆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神秘气息。

在军中, 士卒们望向那面降至半空的“李”字王旗时,眼神中除了往日的敬畏,更添了几分近乎虔诚的信仰。他们私下议论, 若非身负天命,王爷如何能从一介新列玉牒的皇子,迅速跃升为执掌千军万马的征北大元帅?先帝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独独为他铺平道路,这岂是常人可得的际遇?

“天璜贵胄,终归是龙种凤雏,”一些老兵在篝火旁低语,“陛下坐镇中枢,仁德布于四方;王爷征伐于外,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这分明是上苍佑我元熙,赐下这对麒麟兄弟,共开盛世啊!”

这股无形的信念,极大地凝聚了军心,也让宁王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不再仅仅是一位威严的主帅,更成了“天意”在军中的化身,是元熙朝武运之象征。

国丧二十七日,全军缟素。

宁王的中军大帐前设下了灵位,全军上下,自宁王以降,皆需素食素服,遥祭先帝。

大军依旧向北推进。也就是在这期间,征北军先锋,终于进入了突厥汗阿史那·阔百所宣称的势力范围。

这一日,军医令汪大人与玄衣卫刘将军,一同来到徐菀音的马车前。

汪大人依旧是那副温和又有些迂腐的模样,他捋着胡须,忧心忡忡地说道:

“徐典记,前方军情已紧,不日或将接战。医营虽在后军,然刀箭无眼,流矢纷飞,实为险地。老夫与刘将军商议,欲在后方寻一稳妥之处,设立一处前伸医备所,一来可储备药材,二来可接应、中转前方送下的重伤员,进行初步救治后再视情况后送。此事关乎伤员性命,非心细如发、通晓医理且绝对可靠之人不能胜任。老夫思来想去,唯有徐典记你,最为合适。”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保护”包装成了“重用”。

一旁的刘将军则更为直接,他抱拳一礼,玄甲发出冷硬的摩擦声,声音刻板而不容置疑:

“徐典记,王爷有令,前方战事凶险,您的安危关乎军心稳定。‘望北镇’ 地处要冲,距预计战场约两日路程,相对安全,且是往来辎重必经之地。已选定该处作为医备所之址,请徐典记即刻随末将麾下一队卫士移驻该镇,统筹筹备事宜。此为军令。”

“军令”二字,堵回了徐菀音所有想反驳或请求随军前行的话。她随征北军行军已堪有一月,间中也经历了小规模的伏击扰袭之战,她深知自己身体的敏捷程度和体力,俱是远远不及一名最为普通的医兵,便连须发已白的汪大人,在紧急转运伤员时,步履也远比她更稳更快。她亲眼见过箭矢如何瞬息即至,听过刀锋劈开皮甲的刺耳声响,更闻过那铁锈与污浊混杂的死亡气息。她清楚地知道,在那真正的修罗场上,她这双手,或能勉强处理伤口,但这副身躯,注定会成为他人的拖累。宁王此举,汪大人与刘将军的这番“安排”,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基于残酷现实下,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却没忘记将皮老九依她想法制成的三层复合软甲,托刘将军带与宁王。

那皮老九实在神乎其技,他将外层百炼寒丝的经纬交织处,掺入了一批以“冷锻法”反复捶打而成的极细乌金丝,丝线细若牛毛,却韧如龙筋,寻常刀剑难断,更能有效滑开箭镞冲击,使其不易穿透;

最为关键的中层,乃是按徐菀音直接给出的方子,由皮老九多次试验,终于选用楮树皮纸、桑皮纸混合某种韧性极强的藤浆,叠压百层,再以特制鱼胶反复浸透、阴干、捶打而成。薄如三四页纸,却坚韧异常。利刃难透,重箭射入,箭头必被其紧紧咬住,动能大减;

最里一层内衬,则是采用能有效缠绕箭镞,阻其深入,并防止箭毒直侵血脉的素软缎制成。

那皮老九甚至请来军中箭手,当了徐菀音的面,用缴获的突厥“狼舌破甲箭”于二十步外试射。只听“夺”的一声闷响,箭镞虽穿透了外层寒丝与乌金丝的网格,却被中层的特制纸甲死死卡住,仅仅入内半指深,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贯穿伤。其防护能力,远超旧甲。

徐菀音看着汪大人与刘将军细细看那软甲的模样,满面惊喜、如获至宝,心中想着那人或许也会这般反应,自也是欢喜。

当下徐菀音便带着她那一小箱医书、医囊与画具、衣包,在一队精锐玄衣卫的护送下,脱离了主力大军,抵达了这座名为 “望北” 的边境小镇。

望北镇名副其实。站在镇中唯一像样的土街之上,向北眺望,便能望见天际那连绵起伏的山影,那里,便是突厥腹地。据前军斥候所探,不仅阔百汗在那处守候天军,最大的叛军部落乌洛兰部,恐已分散潜伏于阔百部之前,等待与其它几部集结,截击天军。

镇子很小,土坯房低矮而破败,居民大多已在大军到来前南逃,只剩下一些故土难离的老人和贫苦人家,使得小镇更显空旷寂寥。

医备所设在了镇上原本唯一的一家车马行大院里,院子宽敞,足以停放车辆、堆放物资和安置伤员。

最初的两日,徐菀音止不住的焦灼,同时深感无力。或是错觉、又或是真实,她每日好似都能听到从北方传来隐约如闷雷般的战鼓与号角之声,这声音折磨着她的神经,令她无法平静。

幸而医备所的工作迅速开展了起来。

一个医兵队伍和一个辅兵队伍陆续抵达望北镇。大量药材也不断运抵,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的工作,徐菀音当初在右卫官廨就曾做过不少,此刻更是不在话下。止血急需的金疮药、三七粉,清热解毒的黄连、黄芩,用于正骨的夹板、绷带……她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确保一旦伤员到来,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所需药品。

她又带领众人将大院划分为几个区域:重伤区、轻伤区、煎药区、物资堆放区。她甚至考虑到北地风沙寒冷,要求尽可能多地搜集柴火与保暖的毡毯,并检查门窗,用厚纸糊严缝隙。

一日,徐菀音见往来辎重队里一名辅兵将一幅破损严重的行军地图摊在地上细细辨认。上前一问得知,大军行进,地图耗损极快,且许多地域标注模糊,像辎重营这样日日来回奔跑运送物资的,尤其需要有清晰无误的地图。

于是徐菀音又开始了绘制、修补行军地图的工作。她从老文书官那里借来尚能看清的地图,在新的牛皮纸上手绘出一幅幅新的行军地图,更是在地图一角绘上茱萸、艾草或北斗星图案,因她久与兵士们一处,早已知道,军中普通士兵视茱萸、艾草及北斗星等物,为驱邪避恶、祈盼平安、求得庇佑的幸运之物。

不多久,一张张带有幸运图案的行军地图便慢慢传至全军。徐菀音也从来往的兵士口中得知,许多展开地图查看之人,第一眼便要去找角上绘图。有人感慨,若能得这样一幅幸运小图放在自己随身衣囊中,必能多一分平安福气。

徐菀音听闻此言,心中触动。自己身处这茫茫军旅,深知人在其中的无力与祈盼,普通士卒必定人人渴求平安福运。于是她特意绘出许多仅有巴掌大小、更为精致的“幸运小图”。

她画得极其用心,茱萸果实饱满,艾草叶片舒展,北斗七星方位精准、星子明亮。这些幸运小图迅速在征北军中悄然散播开来。得到它们的兵士,无不视若珍宝,小心地贴身收藏,或塞入甲胄内衬,或放入随身的干粮袋中。

一种好奇与猜测自然也很快在军中漫延开来:这些自带温度、让人一看就心生平安喜乐的幸运小图,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流传最广、最被默认的说法是,营中有贵人!

有些更感性的年轻士卒会猜测:这定是王爷心尖上的那一位——关于王爷心尖上那人或在军中之事,虽无人敢传,却毕竟是个能让人对那凌厉主帅觉出些柔软的信息,底层士兵无一不愿将带了层暖色滤镜的眼光来看自己的主帅,如今得了这祈福的精美小画儿,又能与高高在上的主帅王爷挂上些勾,更得心安。

一段时间后,全军上下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人人皆感念感恩,人人皆守口如瓶。

徐菀音亲绘的地图与幸运小图,宁王自然也都得了一份。他心中自是欢喜想念,同时苦笑,自己竟需从手下万千士兵那里撬下一份来自菀菀的心意。

友铭却是乖巧,见主子爷眼瞅着那画儿苦笑,忙取过那崭新的特制甲胄放他眼前,“爷,这可是独一份儿……”

第146章 望北镇

灰鹄谷之战的消息, 是在数日后才由运送第一批重伤员的车队带到望北镇的。

护送伤兵的队正,向前两日刚来到医备所的汪大人作完禀报后,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一丝兴奋, 向围拢过来的医兵与还能说话的轻伤员们, 零碎地讲述起那场决定性的初战。

徐菀音不由自主地仔细聆听。

“……那乌洛兰部, 是阔百那老小子嘴里‘叛军’中最硬的一块骨头。他们的酋长乌木达, 据说能徒手搏狼, 手下骑兵来去如风,悍不畏死。也有人说,阔百将那乌木达说得那般神勇, 是在激咱们王爷……”

有人附和道:“可不, 他们以为咱们王爷年轻, 经不起激,可是好一番吹嘘那乌木达……”

“实话实说, 那乌木达和他的手下确实勇猛凶悍,上了战场是真拼命,一波一波地冲,咱们的结阵差点就被他们撕开个口子!好多弟兄……”队正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扫过满院的伤员,有些说不下去了。

车轮辘辘声响起,院门打开,几辆大车上赫然坐躺着突厥装束的伤兵。医备所里能动的兵士们一忽喇过去帮忙卸车抬人。

只听那押车队正对汪大人说道, 宁王军令,凡放下武器、不再抵抗的伤俘, 一并救治。

医营内陡然生起些微妙的对立与沉默氛围。

徐菀音并不多话,处理完手上一位校尉的刀砍肩伤后,直接来到一名腿部中箭的突厥青年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