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疼痛?快活?
夜已极深, 右卫官廨内万籁俱寂,唯有巡夜兵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规律的脚步声,衬得这澄心院外一片空茫。
柳妈妈搓着手, 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浑然不觉夜露已下, 一颗心只系在那扇透出暖黄光亮的厢房窗户上。
那灯烛, 始终亮着。
柳妈妈不敢近前去, 她害怕听到那些挞伐之声。小姐现下的身子那般瘦弱, 她十几年里从未瘦成过这样,哪里经得起像王爷那般高大盛壮的男子在她身上动作?
那日柳妈妈去找杜名医,那冷面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刷刷刷写了那封要王爷亲启的医嘱, 又给了个不知内装何物的小布包。最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夫人正值及笄年华, 如春日之木,生机最为勃发, 其恢复之速,远非我辈老者所能企及。王爷与夫人年少夫妻,情意正浓,若王爷能多花心思,对夫人身体温柔爱慰,反而有利于她恢复。你便莫要在一旁瞎担心了,让他们小夫妻自在相处,其滋养恢复之效, 远胜你我千般担忧、万般嘱咐!”
那杜彻劝人甚讲策略,给宁王写的医嘱乃是“王妃五内俱损, 气血大亏,王爷不宜施与房帏之事。若实在难以忍耐,则需王爷极致温柔对待……”, 劝柳妈妈的又是“不要太过打扰人家小夫妻正常过日子……”。实是深谙人心、极擅疏导之名医。
既然杜名医都那般说了,柳妈妈今夜里见王爷进那厢房迟迟不出,心知必是要做那事了。只能忧心忡忡地候着,暗自祈祷王爷能对小姐多加怜惜、莫要太过纵情;又庆幸自己前两日里已对小姐说过了夫妻之事,想来那不晓事的小女郎便也不至于惊到吓到。
哪知候了好久,迟迟不见传水,厢屋内也安安静静的,不像是做起那事时风骤云急的动静。将个老婆子搞得又忧又疑,满脑子问号。
厢屋以内,菀菀玉颜娇姿、罗衫半解地倚于宁王怀中,突然便对那稍许有些苦恼的宁王问出一句:
“阿哥,你为何定要做会令我疼痛的事呢?”
那年轻的宁王堪过弱冠之年,头回对一个女子爱若性命,只知情之所至时,自会将身体与之靠近,至于那“靠近”竟会令女子疼痛等情,他如何能知?更是不知菀菀这问题应如何作答——为何定要做会令她疼痛之事?
宁王有些迷惑。自己对菀菀,几乎已珍爱疼惜到想要将她含入口中卫护的程度,正是因了那极度之爱,拽着他难以自抑地去与她亲近。
他亲她吻她,通身上下地抚摸舔舐她,自己是身心愉悦到极致的,自然也希望她愉悦欢喜;甚而他因了她的贞节闺名考量,狂忍自己那处的极度胀痛,未敢去碰她禁区。自以为已是事事替她考虑、处处护她周全,哪知她好似唯有不安与惶恐,一会儿忧心“会不会种下娃娃”、一会儿又提出“疼痛”之问……
难道,菀菀实则并无愉悦欢喜?还是说,她对那处将要遭受的疼痛,已然忧惧害怕到必须分说个明白才行的地步了?可是自己又如何与她分说得清楚?她究竟会不会疼痛,会有多疼痛,如今自己与她还连试都没试过,便要去理论一番么?
宁王被怀里那小女郎的问题带得有些头疼,他朝她粉扑扑的小脸看去。她实在是长在自己心尖之上的人儿,看一眼便要心动加速的,自己怀抱着这般一个心肝宝贝,哪里顾得上有甚旁的思想,只想将她揉进膛里、吃进肚里,不才是正常么?
可她既然有疑虑,却应替她打消了疑虑才是。
宁王暗暗说服自己,对此事该当拿出万分耐心来。若能分说,便尽了自己所能来与之分说;若难以分说……不是正在怀里么,便至纤至悉、抽丝剥茧地与她一道——探幽寻密罢。
便听宁王柔声问那怀中人儿道:“阿哥自是只愿令菀菀欢喜,万不愿令菀菀疼痛……菀菀……可有何处疼痛么?”
那菀菀确乎是被柳妈妈先前那煞有介事的提点讲述给吓到了,竟至在床帏之间口无遮拦地抛出那问题来,自己也知此刻问起那问题,实在是有些不知所谓,因而当宁王认认真真要与她讨论时,她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胀红了脸儿说不出话来。
宁王却是颇有耐心,盯着她小脸等她回答。过得一会儿,却见她慢慢鼓起腮帮,做了个尴尬无语的表情出来。
宁王被她逗得又是一阵心痒,便伸手捏住她故意鼓起来的腮帮,作出一副不要到答案便不罢休的架势来,又问:“既说不出何处疼痛,那么,菀菀可有欢喜愉悦么?”
那小女郎被他这般捏着腮帮子逼问,渐渐有些恼羞起来,打掉他捏在自己脸上的手,皱眉看他,偏不要回答他。
宁王一挑俊眉,又问:“我却不信菀菀没有欢喜愉悦……有没有?”
菀菀一歪脑袋,憋出一句:“我不告诉你!”
宁王哪里禁得住她这般调皮捣蛋,微微一使劲又将她压倒在身下,低语道:“你不说,我可要慢慢问了……”
随即便是先将唇舌撩动她小嘴,一阵又深又激之吻,将她亲得星眸半闭、娇息难匀,喘得甚是剧烈,却仍是嘴硬,被那宁王喘息着问道“可快活么”,只一个不言不语。
宁王不愠不恼,促狭一笑,将手在她身上握了捻弄,又在她耳畔低问,“这般呢……仍不够快活?”
她被他弄得有些说不出话,咬紧牙关不令自己出声。他已将头挪将下去,换了以唇舌□□。这回却迟迟不上来再问,直舔得她终于耐受不住,发出那阵让她自己听着也觉脸红的呻yin之声来。
那宁王也尝她尝得有些收不住势,见她身子颤抖着起伏个不住,口中一壁说着“真个不快活么?阿哥可有些受不住了……想让菀菀……再快活些……”一壁已是一路亲将下去……
那菀菀终于被亲到一声娇啼绽出,惊讶难言地睁大了双眼,看着那浑身肌肉虬结爆出的宁王爷跪于那处……
她实在是羞得无可名状,心中只一个声音隐约喊着“这……竟是夫妻之事么……这如何使得?”便要蜷曲起来,却被那宁王牢牢把住,哪里动得了半分?
她如何知道,她身子越是挣扎晃动,那宁王越是急切地想要把住她,给她快活……
便只听了她声音打着颤儿的,不断低喊“阿哥……不要……”,她那阿哥却不由分说地只是轻揉急舔。
菀菀被弄得渐渐有些迷糊起来。她先前听柳妈妈说道“女子必然会有疼痛”时,自然知道是何处疼痛。因而当宁王开始动了她衣裳与她亲近时,她便已紧张起来,好似有个待炸的爆竹候着,令她一门心思只是惧怕。
哪知此时,被宁王那彻彻底底超出她一切想象的动作施为下来,她不由自主地一息又一息、一轮又一轮的激颤飞升,好似整个身子变作了一条小鱼,时不时便发出一番跳抖,又像一只在云间穿梭的鸟儿,被那沁凉雨滴拂得不断嘤嘤而鸣……
待那宁王终于停了动作,又问出那句,“仍是不够快活么?可还要阿哥再来……?”菀菀忙不迭地点头,伸手抱住宁王那已然微微浸汗的头脸,结结巴巴地说道,“不要了……阿哥,菀菀……快活的。”
这一夜,菀菀便被宁王搂在怀中,极是温柔亲昵地睡了一晚。
那宁王未敢自解里衣,生怕又如上回那般吓到菀菀,却也琢磨着须得令她知道些起首,便紧贴于她身后,在黑暗中牵了她小手过来接触一番,自是惊得她低声叹惋,几度要将小手撤开,宁王却只是不让,硬将她手掌摁握于上,待她终于不再紧张时,又求她动作,道“阿哥也想要菀菀给些快活……”,好歹搂着她欣喜难言地快活了一回。
次日晨起,菀菀尚在睡梦中,又觉身上酥麻之感缕缕不绝地传来。那宁王得佳人在怀,哪里睡得踏实,整夜里便是将大手握了她不放,一得醒神,又是耐受不住地揉捏,将头埋下去亲吻。见她被自己亲得颤抖着似要醒来,又觉不忍,便悄悄起身,自去浴房,如是这般好几回。
究竟是年轻体健,待晨曦微明,宁王已精神百倍地起来,看着床榻上的如玉娇妻沉沉酣睡,心中涌出好生熨帖的一股暖流,却一丝一毫也不愿吵醒了她,便悄没声地下床离开,自去值房梳洗换衣。
菀菀这一夜甜睡,竟是前所未有的安稳。身后那人身上清冽木香的气息,好似已然从她记忆里浮现而出。她在睡梦中不自觉地贴近于他,将脸儿朝他颈窝中靠去,深深嗅闻着他身上味道,便在那令人悦然的气息萦绕中,好生怡然安适地沉睡。就便被他忍不住悄悄亲吻时,竟也塌实得醒不过来,确乎是神安气定得足足的了。
待她终于睁开眼来,见身边宁王已去,有些怅然若失。忍不住将小手抚在他睡过那处,呆呆地醒了会儿神,打个哈欠。门外柳妈妈听见动静,便端水进了门来。
昨夜柳妈妈守到深夜,始终不见宁王出来,直到见那烛火已灭,知道无需自己再守。便回到侧边房内,取出一付从杜名医那处取来的“避子汤”药包备着,心想明早怕是要给小姐熬上了。
到次日晨间,那柳妈妈还如往常那般睡着,忽听小姐那边的厢房门响。一骨碌起身看时,见宁王神清气爽地出来,轻轻掩了房门离开。柳妈妈心道这宁王起得可真早,知道小姐必是还没起,也不敢过去。自己却不再睡,起身收拾停当了,便在那处候着小姐。
此刻进了小姐厢房,进去看时,也不知是自己心中所想带来些影响,还是那小女郎的确有些变化,只觉着床榻上的小姐今日显得格外娇慵可人,便连身段儿,也比往日柔软了许多一般——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实在是爱煞了菀菀啊……
第132章 谁是王妃?
“我的好小姐, 可要……去浴房洗洗么?老奴给您备水……”
柳妈妈方才进浴房觑了一眼,见里头有些用过水的痕迹,分辨不出昨夜里究竟是小姐还是王爷……亦或是二位主子都来用过了水, 又不知小姐今晨还要不要洗洗, 更因还需问她是否需要熬上那避子汤, 那柳妈妈便借着问用水之事, 来探她小主子的话。
徐菀音仍懒懒地躺着。昨晚那一夜, 对她实在冲击太大。这一早醒来,心中说不出一种陌生又甜蜜……还夹杂着浓浓的羞耻之感袭来,在她身体里搅扰一番。宁王那俊美又带着些狡黠的脸、他坚硬有力的臂膀和躯膛、他滚烫灵活……更肆意的、不由分说的唇舌……像走马灯一般在她刚刚醒来的脑海中来回翻腾, 弄得她止不住地想他。
她好似根本没听见柳妈妈在说什么, 开口问道:“柳妈妈, 王爷他……何时离开的?”
柳妈妈一愣,看那小女郎满面晕红、一派迷濛的模样, 问着那晨间刚离去的王爷,却不是春色又是什么?心想必是得要去熬避子汤了。
好在看她精神和面色都好,想来被那王爷体贴温存得甚为得意,应该不曾受折腾,便放下心来答道,“王爷他一大早便出了澄心院,应是忙军务去了,老奴那会子也还睡着呢。王爷也真是忙碌……”
柳妈妈答完这句, 见榻上小姐有些迷瞪瞪地发着呆,心知她必又在想那一夜温存的男子, 因是未曾见过小姐这般模样,便叹口气又问:“小姐啊,老奴去浴房给您放水, 您可要起来洗洗?”
徐菀音点点头,又是一阵羞意袭来。昨晚她身上哪一处没被那宁王吻过,尤其……尤其那处,到现在仍一片暧昧含糊……确实需要洗一洗。
她一闭眼便能回味起那阵极致酥麻、令她四肢百骸仿佛都要失却般的颤栗飞升之感来。
那宁王将她弄得……她自己都不知道一塌糊涂到哪般模样了。只记得他在事后一边轻轻替她擦拭干净,一边低哑着嗓音说出那些令人不敢看他的言语。
“我的这个夫君,竟是这般坏的么?”她心绪激荡地暗想。
柳妈妈替徐菀音解了衫子,扶她进了浴桶,见她莹白如玉的身上,随处可见淡淡的红痕,便一边替她擦洗,一边似若无意地问道:
“小姐啊,那避子汤……可需老奴去熬了来?”
徐菀音一愣,矢口道:“给我么?我可不喝什么避子汤。”
柳妈妈耐心劝道:“小姐啊,若昨夜里你与王爷……成了那事,便该喝一剂避子汤才能安心啊……”
徐菀音小脸一红,摇摇头小声道:“柳妈妈,不用去熬……”
柳妈妈看着她身上点点红痕,有些语塞,心想是还需对小姐将那话说得再明白些么,便又措了措辞,道:“小姐,若是……种下了小娃娃,小姐可经受不住!须得趁现在将那小娃娃避掉。”
“他说现下不会给我种下小娃娃。”
柳妈妈瞪大了她那双老眼,心道那般年轻的王爷怎就有自信做出这断言的?若有失误,受苦的不还是女方!只得继续耐心劝道:“这个嘛,王爷他……怕是也说不好的,咱们自己该做的,还得自己做好了它……小姐听话,那避子汤也不是那么难喝的!”
徐菀音并非全然不知那“种下小娃娃”的个中起首,先前柳妈妈“讲课”虽讲得稍许有些隐晦,她昨夜里却是被那宁王牵起小手硬生生给他快活了一回,自然已知道须得如何才算成了那事。
此时被柳妈妈逼得不得不说那羞于启齿的话,这小女郎便红着脸恼羞道:“柳妈妈,快别操心避子汤的事了,他说的不会你不信,我说的不会你还不信么?”
柳妈妈又是一阵语塞,轻轻摸了摸她肩背上几处红印,看一眼她明显比先前膨大了一圈的胸,那般玉软莹润的诱人模样,心想老奴却是不信呢,小姐这般模样,那宁王爷还能忍得住?却见小姐已有些恼了,只好忍住不敢往下再说。
用完早膳,徐菀音便兴冲冲地拿了那本《行军医书》去往军医廨房。
因上回与那军医令汪大人说起这医书时,汪大人叹道,自己写下这医书,本意是要用于战时行医,其中大量关于战伤急救的内容,自己花费了大量笔墨来细细描绘讲述。可是到了真正用时,许多医兵识字有限,光靠印发这医书,让他们自行学练,根本行不通,只得另花时间集中培训。可医兵队伍又常不稳定,一旦人手不够便须抽调新手过来,培训便成了大问题。
徐菀音仔细读完医书中的“战伤急救”篇,觉着自己完全可以将那些文字画成分步骤的工笔画儿,不识字的医兵也能一目了然地学会如何处置各类战伤。
因而直接去找汪大人,要将自己想法与他说一说。心中自然也是想着,若能在阿哥的军队里替他做些事,起到些作用,才更欢喜呢。
——
右卫官廨前院,临时充作帅帐的正堂内,亲卫统领顾擎悄步而入,低声禀报:“王爷,中书舍人刘大人来了,说奉旨意,带新任的征北道行军大总管府判官前来拜见。”
片刻,中书舍人刘瑜领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年纪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那年轻人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谨慎。
“下官刘瑜,参见王爷。”刘瑜率先行礼,随即侧身引荐,“奉陛下口谕,引荐新任征北道行军大总管府判官崔昊崔大人,至王爷麾下效力。”
那崔昊立即上前一步,躬身长揖,姿态十足恭敬,声音清朗:“下官崔昊,参见大总管!下官蒙陛下错爱,亲授判官之职,奉命随军,协理文书,记录功过,整肃纪纲,以供大总管驱策。”
他抬眼看一眼宁王,见并无反应,又将语气放缓了些、却仍保持了下属规矩,继续说道:“下官的叔父、礼部尚书崔璞大人特意叮嘱下官,定要代他向王爷问安。叔父言道,王爷为国征战,辛劳备至,崔氏一门,皆感佩于心。”
礼部尚书崔璞,正是如今宁王府里、皇帝亲自指婚与宁王李贽为妃的崔氏女湘旭之父。
说起来,宁王应唤其一声岳丈。哪知这宁王从漠北战罢回京,借着即刻又要远征北疆,竟非但不回宁王府与崔家女儿团聚,更未上他博陵崔氏之门拜见岳丈大人。
那崔璞大人早已在府上大光其火,怒叱宁王不尊崔氏门楣,轻视皇权联姻,实在是无礼无知之至!
近日里更听闻一些风声,道宁王之所以不回皇帝亲赐的宁王府,乃是因了宁王竟已自行与一女子私定亲事,甚而将那女子带入军中,要一路随军、形影不离。
那崔家女儿湘旭,一向自视极高,原先一直觉着自己乃是太子妃的唯一人选,后被皇帝亲自指婚与宁王,一度还有些情绪。
但因宁王李贽先前那个镇国公府世子爷宇文贽的大名,在整个京城内都极是脍炙人口,被传得既是英武神勇、又是丰神俊彦,文才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天赋型人物。单论人才而言,据说太子李琼俊毫无疑问是居于其下的。如今又重归了皇家,摇身而为大皇子殿下,又封了一字王,皇恩隆宠得无人能出其右。
因而那崔湘旭才满怀期待进了宁王府,日日做尽了功课,要以最佳新妇的姿态迎接宁王归来。
谁料那宁王回京后,根本对她不闻不问,连宁王府的门槛也没来踏上一步。又风闻宁王身边有个女子,将那宁王迷得丢了三魂七魄,竟连太子殿下和皇帝陛下都不怕得罪。
那崔湘旭何曾受过这般委屈,跑回娘家哭闹不休。
她爹崔璞大人也深觉老脸无面,想着虽无法子整治宁王,但可趁机将本就一直在培养的侄儿崔昊安插过去。一则可监视和影响宁王,令其在男女之事上不至于做得太过;二则可借崔昊此人在征北军中,确保崔氏家族在未来的北疆战事中能分一杯羹,维持家族的政治影响力。
待崔璞因此事觐见了皇帝,李卓竟并未过多权衡便允了此请。
李卓实则也想替太子对那势头正盛的宁王,稍加牵制;
另外,崔家乃是重要的士族代表,宁王显是因了对皇帝的指婚之举感到不满,便趁战事之借口不敬崔氏,自然需要安抚;
再来是,将崔昊安在征北军中做个文职判官,并不直接掌兵,即便崔昊无能,也无伤大雅、进退自如。
说回到右卫官廨,那崔昊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对宁王说道:
“下官年少学浅,虽读得几卷诗书,于军旅之事却是所知甚少,初次效力军前,必有力所不逮之处。此番随军,只望能竭尽驽钝,为大总管处理好琐碎文牍,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后若有不当之处,万望大总管不吝教诲训示,下官必定谨遵钧命!”
宁王面色平静如水,崔家之事,皇帝曾亲召他入宫,殷殷切切地说了一番话:
“贽儿,你回京这些时日,朕都看在眼里。你没回王府,也没去崔尚书府上拜见。朕知道,你心里有气,有不甘。朕……不怪你。”
“指这门婚事前,朕细察过,那崔家女儿,品貌德行,皆是上上之选。朕是真觉得她好,配得上朕的贽儿,才一心要给你。朕总想着,这般好的女子,你见了,定然会喜欢……是朕,一厢情愿了,没顾及你的心思。”
“可是贽儿,你如今是宁王,是朕亲封的亲王,不是江湖游侠。你可以不喜这门亲事,但不能不给崔家,不给你的王妃,应有的体面。这是规矩,也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让崔璞这位三世老臣颜面何存?让天下人,如何看你,如何看待天家?”
说到这里,皇帝面色灰败,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从眼中射出一道狠厉之光,死死盯在李贽面上,说道:“至于……徐家那女子!”
皇帝好似在极力压抑着心中怒气,顿了好一会儿,才又往下说道:
“朕指婚崔氏,是一片苦心,望你与天下最盛的士族联姻,根基永固。但你……你竟用这种方式来回敬朕。你让朕,让崔家,都下不来台。”
第133章 小丫头与大美人
烛光映着皇帝异常苍白的面容, 他死死盯着宁王默然沉静的眼眸,半晌,他好似败下阵来一般, 将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好似卸下了那副帝王的面具, 露出了背后的坦诚与沉重。
“朕的时间, 不多了。”他抬手压住宁王听闻此言后显露出的惊疑。
“朕庆幸, 在朕最后的时间里,找回了你。”
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混杂着愧疚与无比的欣赏。
“你的文韬武略, 你的杀伐决断, 远超朕身边的皇子朝臣。朕看着你, 就像看着一把未经雕琢便已锋芒毕现的宝刀。”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这个江山, 朕要交给太子,但他年轻率真,根基过浅。朕需要你!需要你这把最锋利的刀,护他助他,为他镇住朝堂!”
他再一次目光灼灼地看向宁王,那抹狠戾之色又隐隐浮现:
“朕和太子——未来的皇帝,都需要看到你的忠诚。这不是一句空话,这需要你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辅佐他, 就像你曾经为朕征战一样,毫无保留。”
“那徐家女子, 朕,能容她,却不是承认她。只因为她现在是让你能安心为朕平定北疆的定心丸。她的安危、她的名分, 从此就和你北征之功,和你对朕、对太子的忠诚,牢牢绑在了一起……”
“父皇!”宁王突然打断了皇帝的话,他知道再往下说,便是他无法接受的条件了,他绝不愿在菀菀之事上,去挑战“君无戏言”。
宁王撩袍下跪,行叉手礼说道:“多谢父皇将她赐予儿臣做‘定心丸’,她于儿臣,已是万难割舍之重。父皇的这番体谅与成全,儿臣……感激不尽。”
他抬眼,目光坚定地迎向皇帝:
“请父皇放心。北疆之事,儿臣必竭尽所能,荡平寇氛,安定边陲,以报效父皇今日之信任与天高地厚之恩!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皇帝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他一向倚重、却并不甚了解的儿子,他三言两语便已对自己表明,那女子乃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
“罢了……”皇帝心里想,此刻最该稳住的,便是这位宁王,既能靠那徐家女子做个投鼠忌器之物,强过完全没有。他先前确是想要说出令徐家女子留于京中的话,却被宁王迅速截断了那话头。皇帝转念一想,若宁王实在有异动,便只好拿郁林徐家是问了。
至于崔家。李卓也知,自己根基确乎尚浅,在位两年多来,几乎一直在铁血打压各方势力,避免他们团结勾连、威胁皇权,因而还未能过多体会到清流世家对皇权的帮扶或制衡。以崔家为代表的世家望族,在昭明朝建立以来,一直采取蛰伏之姿,也给了李卓一些错觉,觉着自己已然压服了清流世家势力。
此时,李卓好似已无力在崔家与宁王之间过多辗转斡旋。既然礼部尚书崔璞大人主动提出将侄子崔昊插入北征军中,那便允了他。若崔璞在儿女亲事上仍感不满,只得由天家出面予以抚慰,总不能将宁王从战场上拽回来给崔氏女赔不是吧?
——
徐菀音这两日甚为忙碌。
她那日将自己想将“战伤急救”篇画成工笔画儿、令不识字的医兵也能自行学练的想法告诉军医令汪琥胥大人后,那汪大人捻着胡须,面带难色,连声道:“夫人身子方愈,此事繁琐劳神,下官岂敢劳动夫人?若有个闪失,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言语间,尽是怕带累了她的担忧,只是个不甚热衷,不敢应允。
徐菀音见状,也不多言,取过手边纸笔,将昨日从《行军医书》中看来的那段“臂动脉出血,如何寻找按压点并捆绑止血”关键步骤,用细腻工致的笔法勾勒出来。不过一炷香功夫,一幅细致又准确的图样便呈现在汪大人面前。
画中人物动作精准,连手指按压的深浅力度、布条缠绕的角度都清晰无比。
汪琥胥接过一看,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捧着画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夫人!这……这简直比下官口述半日还要明白!便是营中最愚钝的杂役,照着这画儿,也定能学会!这、这若能推广至全军,实乃万千将士之福!”
他之前那点推脱顾虑瞬间烟消云散,态度变得无比热切恭敬。
当下,汪大人便亲自调度,安排了两名经验老练、身形标准的医兵,按照“战伤急救”篇里涉及到的所有情况——从头部创伤包扎、胸腹按压止血,到骨折固定、伤员搬运……等一一拆解动作,在徐菀音面前仔细演示。
澄心院临时辟出的一间静室,顿时成了一个小型的“画室工坊”。
两名医兵或坐或卧,扮演伤患与施救者;徐菀音则伏于案前,时而凝神观察,时而运笔如飞。将炭笔勾勒轮廓,以朱砂点缀出血点与关键穴位,运淡墨渲染出衣褶与阴影……
汪大人时而轻手轻脚地踱进这临时画室,他见徐菀音手下炭笔落笔之处,将那伤兵形态勾勒得极是精准:肌肉之绷紧、神态之痛苦、乃至衣料因血迹浸染而贴附于皮肤之上的褶皱……等,都描绘得丝丝入扣,恍若亲临。实在远超他那只有简单人形符号和文字注解的原稿。
更令汪大人拍案叫绝的是那些细节:
例如画到止血带包扎时,她不仅画出了缠绕的圈数和方向,竟还依照两名经验丰富的医兵所述,用淡淡的朱砂色,在一旁细密地画出手臂横截面示意图,清晰标出动脉血管的位置,让人一目了然为何要按压此处;
又如画到骨折固定时,她不仅画出夹板如何放置,更将捆绑绳索的结扣方法,一步一步分解画出,堪比工匠图样;
甚至在一些容易出错的环节,她还会在画面一角,用一个小叉号画出错误示范,旁边再打个对钩画出正确做法。这种直观的对比,胜过千言万语的警告。
“妙啊!实在是妙不可言!”汪大人忍不住抚掌低呼,眼中满是惊叹,“夫人之笔,竟能至此化境!这、这已非简单画作,简直是……是能救命的无字天书!”
徐菀音毕竟少不经事,哪里经得起这须髯将白的汪大人近乎吹捧般的夸赞,被他夸得干劲十足,完全沉浸其中,常常是柳妈妈将饭食热了又热,她才勉强吃上几口,眼神却仍不离画纸。
恰逢宁王这两日也忙得脚不沾地,只遣了友铭偶尔过来。那友铭看徐菀音忙着帮军医令大人作画,便放心地回去禀报主子爷。
一连两夜,宁王皆因回得实在太晚,便都未前往澄心院。
到第三日上昼,徐菀音在最后一幅描绘“如何用树枝与绑带制作简易腿部固定支架”的画作上,完成最后一笔时,那汪大人从泸水大营匆匆赶回,道是已协调好了大营内的摹印工匠,这便将夫人手稿带过去,令工匠们日夜不休地雕摩刻印,要至少印出上千套来,分发各营。
汪大人直呼“此乃北征第一大功!”,道是定要向主帅宁王殿下替夫人请功,莫要因了是自己夫人所做之事,便抹杀了这功劳。
徐菀音听汪大人说要前往泸水大营,便想一道跟过去,看看阿哥的队伍开拔前是怎生一番情状。
汪大人得王爷心爱之人帮着干了几日苦力,心中已是惴惴,心想着自己必得去王爷那处好生请罪才行。此刻哪里敢应了徐菀音,又带她去泸水大营?便一叠连声地求饶,说夫人为此事忙碌了这么久,现下该静养休息,哪里能到那人喊马嘶的大营里去劳累。
徐菀音也不多说,却在汪大人上马车临出发时,扮作个小丫头的模样跳上了那车。汪大人实在没法,又看宁王替徐菀音所派护卫队也已跟在了后头,只得叹口气,令马车起驾。
——
泸水大营,中军大帐已起。宁王这两日已将诸般军务挪至这中军大帐内过问处理。
这日晨,判官崔昊突来禀报:
“王爷,家姐奉皇后娘娘懿意,特备些许衣物吃食,前来犒劳将士,并为王爷送行。现已至营门,末将特来请示。”
宁王暗吃一惊,那崔昊口中所称的“家姐”,自然便是自己宁王府里那位崔王妃了。她在大军开拔之前几日到访,又持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犒劳将士和给王爷送行”的借口,还请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撑腰,自己当然无法拒绝。
见那崔昊仍恭恭敬敬躬身候着,宁王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声应允道:“准。”
待宁王在崔昊一路恭谨地引路之下,出了中军大帐,来到大营中心的一处帅旗之下,才惊讶地发现,那判官崔昊竟提前告知了各营集结。此刻为迎接崔氏前来,从行军副总管、行军长史、行军司马到各军总管,俱是做了兵士集合。
只见一列车驾在亲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营门。
待车驾停稳,侍女掀开车帘,宁王妃崔氏缓步而下。
此时的宁王,对那位素未谋面、却已成自己王妃的崔氏,也稍感好奇,禁不住抬眼望去。
只见那女子身量高挑纤细,并未穿着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身天水碧的云锦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银狐轻裘,既不失亲王正妃的雍容,又合军营的肃杀之气。她乌黑的青丝绾成一个简洁的凌云髻,只簪一支通透的白玉凤头簪,凤口垂下几缕细不可见的金丝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映着晨曦,光晕柔和。
宁王远远望去,只见那崔氏迎着自己的方向,昂然行来,那张细瓷般清冷莹润的脸,堪谓极美。宁王自然听闻过崔氏湘旭的盛名,如今一见,颇觉名不虚传。
第134章 主权
只见那崔王妃, 一双凤眼清澈明亮,将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军阵,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威仪, 令人不敢直视, 却又心生敬慕。
她微微颔首, 声音清越:
“诸位将士远征辛苦。本宫奉皇后娘娘懿旨, 特备薄酒羔羊, 聊表天家与宁王府慰劳之意。愿诸位勇士此去,旗开得胜,早日凯旋!王府已备下功勋簿, 待诸位归来, 再论功行赏, 与君同庆!”
她这番话本属得体,恩威并济, 既传达了皇后的关怀,又点明了宁王府将是他们功勋的归宿。
宁王却听得眉心微蹙。“王府……论功行赏?”她是在以宁王府的名义,向这三军将士许下功勋的承诺!这将他李贽置于何地?又将龙椅上的父皇置于何地?
前排的士兵们张了张嘴,那声叫好已然涌到了喉咙口,却猛地撞上了帅台之上宁王殿下那骤然结冰的面色。
再看那些位列将校之中的各军总管,他们多是跟随宁王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心腹,其中不乏知晓宁王心爱之人徐菀音的存在、甚至隐约明白王爷与这位“正妃”之间微妙关系的人。崔王妃这番看似大气的言辞,在他们听来, 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向那位尚未露面的徐姑娘隔空宣战,更是借着皇家之势, 在强行给王爷套上缰绳。
便见队列中几名左右军总管,俱是如同入定老僧一般,笔直地站着, 连袍衫襟袖都不见一丝动静。
于是那崔王妃这一番慷慨之言过后,她微微停顿等待,等来的却是庞大军阵里诡异的鸦雀无声,将崔王妃脸上那完美得体的笑容,硬生生映衬得僵硬了一瞬。
崔王妃毕竟是礼部尚书崔府出来的长房嫡女,她面上神色丝毫未变,转身走向一直面无表情立于帅旗之下的宁王李贽。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她步履从容,行至李贽面前三步远处,停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姿态优美无可挑剔。
“王爷!”
不待李贽回应,她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深邃难测的眸子,语气温和得体,声音却清亮得远远传了出去:
“自陛下赐婚后,妾身奉旨先行入府,打理内外,虽知粗陋,亦不敢有负圣恩与王府声誉。如今见王爷先定漠北,今又即将挥师北疆,为国征战,妾身欣慰之余,更添挂念。”
宁王并不与她目光相接,只喜怒难辨地凝眸看着下首军阵。
那崔王妃倒也镇定,仍是沉静温婉地继续说道:
“妾身自知才疏学浅,于军国大事无能为力。唯有谨守门户,肃清内帷,安定京中,令王爷无后顾之忧,方能略尽内助之本分。王爷尽可心无旁骛,决胜千里。府中一切,妾身自当竭力维持,静待王爷功成凯旋。”
下首军阵一片肃静,寂若无人。
宁王面上虽不见寒霜,却似有冷冽之光从眼眸中刺出。自己借征战之由,始终未踏入那座簇新威严的宁王府,心中确是不大安稳的。哪知这位崔王妃竟不告而至,甚而拿出宁王府主母的姿态来,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将“陛下赐婚”、“奉旨入府”、“打理内外”等字眼敲得震天响。
她每一句看似得体的话,落在宁王耳中,都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钉子,试图将“宁王妃”这个名分,牢牢钉死在这北征大军的舆论场里。她说什么“谨守门户,肃清内帷”,分明是要说给潜在的那个“她”听,更是要说给全军听,要绝了任何其他可能。
“心无旁骛,决胜千里?”宁王心中冷笑。她这番举动,恰恰是给他平添了最大的“旁骛”!她越是表现得这般“深明大义”,越是将他架在火堆上烤。她显是要令全军上下都认定她这位陛下钦赐、皇后嘉许、且“贤德无双”的王妃;则常伴自己左右的菀菀,便会成为魅惑君上的祸水,而他宁王李贽,则成了贪恋美色、辜负贤妻的昏聩之徒!
这哪里是来犒军送行?这分明是看准了他无法在阵前驳斥皇帝的赐婚,借三军之势,行逼宫之实!
宁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回应了一句“有劳”,便朝一旁的崔昊招招手,“崔判官这便送你家姐出营罢,本王还有军务在身,先告辞了。”朝着崔氏的方向一个点头,竟是看都不再看她一眼,抬步便回了中军大帐。
那崔王妃到营中这一番行事,确乎耽误了不少军务的处理。宁王回到帐内,只一会儿功夫,帐外忽喇喇便排了一长溜待要请示叙话的将领。
宁王一个一个对将下来,间中有回帐帘掀时,看到那军医令汪大人排在队伍中,一脸焦急的模样。宁王心念一动,令友铭去将那汪大人先请进帐来。
“王、王爷……”汪大人也顾不得礼数,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急出来的汗珠。他本就有些迂腐,一紧张更是话不成句。
“何事惊慌?”宁王见汪大人慌乱,心中不安起来,起身朝他走过去。
“王爷容禀……”汪大人本来在暗自措辞,想将那番话说得稍许好听些,却见那年轻王爷竟好似已有了些疑心,更是慌张,搓着手,话到嘴边又拐了弯,开始了他惯常的唠叨:“夫人画的那战伤急救图,您是不知,画得那是何等精妙!老朽行医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清晰明了的……”
“汪大人,本王问你,何事惊慌?”宁王知道那汪大人说话有些啰嗦,忍不住打断他,却见他被自己问得更加惊慌起来,脚下一软便要跪下去说话,宁王正好在他身边,便一伸手扶住他手肘,不令他跪,又加一句:“汪大人不必多礼,且先告诉本王,夫人可有何事么?”
“夫人、夫人……”那汪大人好歹还是跪了下去,一跪下去,好似话也说得清楚了些,“夫人这两日勤勉作画,连饭都来不及吃,画完了一整套‘战伤急救图’,下官以为,有那套图样,于医兵学习战伤处置,实大有裨益,增效百倍不止,实乃北征第一战功……”
宁王听闻菀菀做了这般好事,心中也是欢喜,奇怪汪大人为何要跪,便又伸手扶他。汪大人却一磕到地,说道:
“下官应向王爷请罪,教医兵学习战伤急救,本是下官之责,却致夫人辛劳,况夫人眼下正体弱,下官实在不应该如此劳烦夫人……”
宁王听到此处,松了口气,微笑道:“这两日本王未曾见到夫人,却是不知她这般辛劳……汪大人莫要自责,本王说笑而已。夫人她爱画擅画,又是于军务大有裨益之事,她自己必定也欢喜。既汪大人如此在意,便也给夫人记一战功……”
那汪大人跪在地上又是一磕,说道:“王爷恕罪,下官今日过来,一则是要将夫人手稿在营中摹印,二则便是要替夫人请功。哪知……”
宁王见汪大人仍是跪在地下不起,慢慢敛了笑容,听他又说:
“哪知夫人说想随下官来大营看看,她……夫人扮作个小丫头模样,下官拦不住她……”
宁王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菀菀来了大营?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夫人现在何处?”
汪大人不敢抬头地说道:“就、就在方才……夫人她……本来在医帐那边,不知怎地就走到能望见帅台的地方……结果、结果正瞧见王妃娘娘在那处犒军说话……下官……见夫人那时分脸色煞白,正要将夫人请回医帐,可夫人转身就走,下官实在……拦不住夫人,也实在……不敢拦夫人……”
“往哪个方向去了?”宁王的声音已然冰寒刺骨。
“下官只看见夫人朝营门去了……刘将军他们一路跟着的,王爷……”
汪大人话未说完,只见宁王已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帐门边,将友铭唤过来,令他去看刘将军是否已有派人过来禀报。
因这支以校尉刘宇将军为领队的玄衣卫队伍,乃是宁王为保护徐菀音特别编制的二十人小队。人数虽不多,却包含了近身护卫、外围警戒与侦察、突击支援与后勤通讯等兵种,甚至还配了一名医疗兵。他们平日里并不集体出现,近身护卫扮作仆人,外围警戒分散在四周如同普通岗哨,其他人则在指定区域待命,看起来与普通军士无异。
宁王给刘将军的指令极为简洁:
“她的安危,高于你的性命,高于本王的部分军务。无论发生任何事,你的第一要务,是确保她安全,并第一时间让本王知道。”
宁王根据军医令汪大人所说情况,大致估计了菀菀离开的时间,不出所料的话,刘将军的第一批通讯兵应该已带着最新消息回了大营。
宁王强忍了澎湃的心潮,坐回到帅案前。
皇帝赐婚崔氏女之事,发生于他在漠北平叛之时,他一经斩落枭首,便立即单骑奔往岭南,要去到菀菀跟前分说。后菀菀遭遇太子所造之“死遁”局,到如今她忘却了一切……
宁王突然觉得好生头疼,他是那般小心翼翼地护着忘却了一切的菀菀,好不容易令她在心中认同了自己,也认同了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却在这三军阵营里,发现那个软语温存的夫君宁王,身边竟冠冕堂皇地站了个宁王妃,更在三军将士面前宣示了她的主权!
宁王简直不敢去想,他的菀菀在看到眼前那一幕时,是何种心境!
他心乱如麻地深吸了一口气,唤过下一名等候的将领。
第135章 爆了
柳妈妈的头要裂开了。
她自问是个精明老练通达之人, 莫说闺阁女儿那些欲说还休的心事、眉眼间的细微波澜,她一眼便能瞧个通透;就便是高门大宅里那些姑嫂婆姨,其间的机锋暗藏、明争暗斗, 也只消一个眼神、一句口角, 她便能将背后的利害纠葛、心思算盘, 琢磨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可如今, 面对自家小姐徐菀音与宁王这桩扯上了天家王府、牵涉了世家姻亲的情事, 柳妈妈着实觉得,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精明”和“通达”,竟是如此苍白无力。
她竟连自家那个失了忆的小姐, 也琢磨不过来了。
今日上昼, 小姐兴冲冲地回来扒拉出一身儿丫头衣裳穿上, 一溜烟便跑没了影。等柳妈妈气喘吁吁地追过去时,见汪大人的马车后头跟了一队亲卫, 已经出了右卫官廨的大门。她看有那么些利害人物护着小姐,才又放心回来。
哪知半日不到,小姐竟悄没声儿地回来了,小脸儿上一片怏怏之色,辨不出是喜是忧。她自己个儿跑厢屋内呆坐了一会儿,待柳妈妈去瞧她时,便神色郑重地抓了柳妈妈坐下,开始详细问起自己过去之事。
自打发现小姐失忆, 柳妈妈慢慢就觉出小姐不同于以往,好似将先前好些性子也一并失掉了, 如今这个小姐,心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柳妈妈常常觉着思忖不透她。
这回被她将自己摁在凳上细细盘问, 柳妈妈觉着那小女郎竟处处都能问到点子上。不多一刻工夫,老婆子便拔萝卜带泥地,将她与王爷先前那些过往,一一细说了个遍。
至于郁林徐家那些事,自然也再躲不过去。柳妈妈虽已极尽所能地轻描淡写,看那小女郎脸上渐渐变得惨白一片,便已知道,小姐实在是被伤到了。
再就是宁王妃之事。柳妈妈这回乍听小姐问起来,心惊个不住,知道恐是因了她这回外出,竟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有宁王妃此人。
小姐失忆前,皇帝给宁王和崔氏赐婚,诏告天下,徐菀音在郁林徐府也知道了此事。那时分,柳妈妈也是害怕,因一直没从小姐口中问出,郁林驿那晚,她到底有没有和宇文世子成了那事。若小姐已将身子给了那世子爷,却看到皇帝赐婚的消息,无疑会是个极大的打击。当时柳妈妈便极是耐心地盯紧了小姐,几日下来,看她虽也有消沉落寞,却并未影响其它。
然而到此刻,小姐看似已彻底将自己交付于王爷,也确乎是除了王爷,便再无其它可依附仰仗之所,却又一次给小姐知道了宁王妃之人之事……柳妈妈心中惊颤莫名,也只能被小姐那看似冷静又缜密的问话牵着,将自己原先便知道的那些讯息,一一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柳妈妈又已是满脸老泪,再看那小女郎,虽有些茫然郁结之色,却并未流露出任何其它令人害怕的反应来。
便听徐菀音说道:“原来是这样啊,柳妈妈,你原本便可以直接告诉我的啊……如今知道了,却也不晚。这故事倒长,我听得都累了,你去吧柳妈妈,我歇一歇……”
几句话轻描淡写将柳妈妈打发出来。柳妈妈却如何放心得下,只得悄悄守在厢房门口,竖起耳朵听里头动静。同时心中想着,要不要叫人去知会王爷一声呢?
正犹豫着,便听院外传来橐橐的脚步声,宁王已急急赶到。
那宁王先前在大营内已心绪混乱得无法再问军务,听了玄衣卫通讯兵的回话,得知菀菀乃是回了右卫官廨,担忧之情稍稍放下了些,那股难言的焦虑,却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下。终于将军务交付给行军副总管宿将张世杰,骑马便回了来。
此刻见到厢房门外守着的柳妈妈,宁王停下脚步,召柳妈妈问了句:“菀菀如何了?”
柳妈妈忙低声将方才之事说给宁王,道:“小姐她如今真真不比从前,问起问题来滴水不漏的。先前怕是只因为她没想细问,今日她回来,一桩桩一件件地盘问老奴,老奴只得将那些……还没敢告诉她的事,一一都说了出来。”
宁王点头道:“总归是慢慢都会告诉她的,今日说了也好……只是,菀菀她听完那些……是何反应?”
柳妈妈白着脸道:“老奴便是看不清……小姐反应,这才心下不安。”当下便将小姐方才所说的话,什么“如今知道了,却也不晚”,又是什么“这故事倒长,我听得都累了”云云,给宁王复述了一遍。
那宁王听后,自然只有更加不安。犹豫了一会儿,便走过去轻轻叩门,喊“菀菀,我可进来么?”
厢房门并未倒闩,宁王稍候了一会儿,轻轻推门进去。
却看那小女郎正端坐在窗边书案前,指尖压着那本摊开的《行军医书》,目光却有些怔怔的。
听到门响,她肩头微微一颤,并未回头。
宁王缓步走近,在她身后停下,看到她雪白纤细的颈子绷得笔直。
“菀菀……”他声音放得极轻,带了些伴着疼痛之感的试探。
徐菀音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字字清晰:“这书上说,箭镞入肉,需得尽快取出,否则溃烂流毒,祸及全身……可见有些东西,若一开始就不该在,强留着,终是祸害。”
宁王心中那阵痛感,此刻实实在在地撞击出来。他试图调匀自己的呼吸,却越调越是喘得厉害,绕到她身前,声音干涩地说道:
“今日在营中,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徐菀音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她想起自己远远看到的那一幕,帅台之上,那二人竟似一对璧人。她有些恼怒,自己好似有些酸意泛出,竟是在嫉妒那台上女子么?
她咬咬牙,一叠连声地说出:“宁王妃嗓音清亮,我在那角落里也听得清清楚楚,她是陛下赐婚、明媒正娶、早已入了你宁王府,乃是名正言顺的王府主母。”
宁王无从反驳、无从辩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菀菀所说,有哪一个字是错的?
可宁王不能不说,他如此辛苦才得来菀菀在自己身边,却要因一个自己根本是第一次才见的女子,就要搅和得七零八落么?
宁王半蹲了下来,与菀菀平视,说道:“菀菀,阿哥今日也是头回看见……那崔氏,阿哥原本也不知,她突然便到了大营。她说的那些话,确实都是真的,可我也确实……一句也不能认!因阿哥已然认了菀菀,便认不了任何旁人……”
菀菀闭了眼摇头:“你认了我,所以你将我安在这官廨中?……”她突然打了个寒噤,“就像……就像太子将我关在那地牢里一般?”
她已然知道,那个看起来也是深情款款之人,嘴里也说着是自己夫君的那人,是当今太子。
她记得那个地牢,虽然她当时天昏地暗地昏迷着,她毕竟醒过神,她知道那时分出现过的人,是太子。
此刻她说出那人来,自己又是害怕得一阵颤抖,“那个太子,也曾自称是我的夫君呢……”那么自称阿哥的你,和那太子,差别又有多大呢?她心中刺痛地想。
宁王听她竟将自己与太子放一处说出来,胸口一下子空洞得像被抽吸挤压一般,硬生生窒息得生疼。
他将那小女郎的话头拽回来:“菀菀,今日之事,确是阿哥不好,没能提前将那崔氏之事告诉你,阿哥属实是怕你混乱……”
“王爷自己……怕是也混乱吧?”她这话接得又冷又硬,像块带了尖角的坚冰一般,砸入宁王的耳膜。
宁王被她这声“王爷”喊得怒上心头,忍不住一把将她搂住,放于怀中扳过她脸儿来,咬牙说道:
“莫要喊王爷,喊阿哥……阿哥从不混乱!也莫要在我面前提太子,你的夫君便是阿哥,阿哥便是你的夫君!先前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崔氏之事,是阿哥的错,如今你自己知道了,也好!阿哥对你,没有任何变化,菀菀也不能有。你只需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其它的,让阿哥去处理……安心等一等,菀菀!可好?”
徐菀音见他激动,小脸也被他大手死死捏住,掐得火辣辣地疼,一股无名之火突然腾起,忍不住死命要将脸儿别回来,又被他强扳过去面对着他。她突然便委屈起来,红了眼圈说道:
“你现下这般箍着我,令我安心等一等,我便该安心等一等?好比你将我箍在这右卫官廨里,往后还不知要将我箍在何处,你的中军大帐里?还有哪里?你将我放哪里,我便得在哪里安心等着你是么?”
宁王被她这番质问激得心中那层屏障碎成百千碎片。他苦恋徐菀音已久,过程中所经所历曲折甚多,为她可谓是殚精竭虑,数度昼夜不休地千里走单骑,自觉从来是将她放心尖上爱着宠着的,她却总是有那么点淡淡的疏离之感。如今竟处处用了个“箍”字来说自己,好似她从来不愿……宁王心痛得想不下去,却听她继续又道:
“你让我莫要在你面前提太子,却是为何?那太子将我囚于那个我现下都记不清的黑魆魆的地牢里,又将我带了出去,然后告诉我,他是我的夫君,夫妻之间应要亲嘴,他便要来……要来……”
她见他听到此处,额上青筋已然爆出,自己也说得害怕起来,断气般地说不下去,却憋出下一句来,“这和王爷你……说是我的阿哥,要我记起你的味道……便要来亲我抱我,又有多大差别?”——
作者有话说:没有相杀便成就不了相爱么?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