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夫人
太子爷听到耳房内徐菀音出声, 身子抖出一个激灵,脸上立时显出兴奋又欣喜的神色来,竟似弹起一般, 便跨过去推开那耳房的门, 就连瓦儿也被他落在了后面。
只见徐菀音已坐在床沿, 皱着眉头噘着嘴, 看见太子进来, 冲他便问道:“你知道怎么点灯么?这里太黑了我害怕……”
太子一愣,想起陈太医所说她心思“类若孩童”之言,心想此刻她这般说话, 确是有些像个口无遮拦的孩童。
瓦儿已利利索索地奔过去, 将房内几处烛台都点上, 霎时间便见灯火通明。
徐菀音面上露出轻松之色,忽又将手捂了肚子, 说了声“好饿啊……”
太子已两眼放光地走到她身边,一边朝瓦儿做手势,令他去准备饭食,一边柔声对她说道:“菀菀,你……你可好些了?身上还有哪处不舒服的,你尽管跟……跟我说!”不知为何,他硬生生忍住了没说出那个“孤”字来。
徐菀音有些警惕地看他,并不答话。
太子并不敢太靠近她, 又说:“你看,你方才怕黑, 立时便能亮起灯来,你说饿了,也立时便会有饭菜……可闻见香味啦?”竟是连他自己说话, 也不自觉地带了些对孩童说话的语气。
瓦儿已领了两名侍女进来,将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案。
徐菀音老实不客气地上桌便吃。她前些日子也是饿得狠了,此刻面对满桌珍馐,却吃不下太多,并未吃得几口,便打了个嗝儿,打断了正要给她介绍另一道菜色的太子。只见她摸摸嘴,放下碗筷,又回到床榻上,好似又要睡觉了一般。
瓦儿却笑眯眯地端了药碗过来,轻声说道:“徐姑娘,该吃药了,吃完药再睡可好……”
徐菀音像是与瓦儿还算熟稔,听话地点点头。
瓦儿自然识趣,忙将药碗递与一旁的太子。太子便喜不自胜地端了药碗过去,坐到床榻边的团凳上,用汤勺舀起一勺药汤来,朝徐菀音嘴边送去。
徐菀音瞅他一眼,伸手接过药碗,摸了摸碗底并不甚烫,便一口气喝了下去。抹抹嘴说道:
“这药太苦,一勺一勺喝更苦,一口喝下去倒是好些。”
太子陪笑道:“正是如此。菀菀,可还有精神与我说说话么?”
徐菀音闻言,从床沿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问:“他叫我徐姑娘,你叫我菀菀,我却不记得我是谁……你便跟我说说这个吧。”
太子听她主动问起来,忙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待想定了,便正色对她说道:
“你叫徐菀音,乃是我的娘子,我叫李琼俊,乃是你的夫君……”见她面露茫然之色,继续说道,“你如今生病了,乃是因为前些日子你坐船时不小心掉入水里,被救起来醒转后,便忘记了所有……”
徐菀音一时有些消化不了他所说这些,侧眼一看门口立着的瓦儿,问:“那么他又是谁?”
太子便“咳”的一声,那瓦儿闻声忙推开轻掩的门走进来,微笑轻声地说道:“徐姑娘,奴才叫瓦儿……便是您……您家的奴才啊。”
“你……是个女娃娃么?怎的说话声音又尖又细的?”
“呃……”瓦儿看一眼他主子爷,苦笑道,“奴才……这嗓子是有些怪,徐姑娘见笑了……”
“那么你便是个男的了。你叫我徐姑娘,却叫他什么呢?”
瓦儿又看向他主子爷,却见太子爷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呃……称呼主子,自然是叫爷了。”
徐菀音眼珠一转,竟有种人小鬼大的模样出来,“你这小娃娃,说话总看他做什么?答个话吞吞吐吐的,必是有鬼!”
瓦儿被她这话吓得不轻,再不敢将头往他主子爷那边偏,却忍不住将眼神瞟过去看太子,只见太子的脸显是比方才更黑了些,更是害怕,忙跪下来磕头,说道:
“夫人……您便饶了奴才吧!”
太子听瓦儿这般乖巧,竟主动对徐菀音改了称呼,甚是满意,面色也好看了些。
“咦,你方才叫我徐姑娘,眼下又叫我夫人,变得这般快,不是有鬼,又是什么?”
瓦儿磕头磕得更重了,“咚咚咚”地在地板上砸着额头:“夫人啊……实在是您先前不愿奴才将您唤得老了,才……没改称呼,若现下还不改过来,便是奴才的错啦……”编起瞎话竟是有模有样的。令一旁的太子听得直是点头。
“我很老么?我如今几岁了?”徐菀音又问。
这个瓦儿却不敢再编,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太子不敢多想,怕又被徐菀音怀疑有假,便随意回答道:“夫人今年十七。”
徐菀音一听,“我都十七啦?”起身四处寻找镜子,奇怪道,“怎的这屋子连个镜子也没有么?”
太子被问得愣住,悄悄踢瓦儿一脚,瓦儿忙跳起身来,不顾额头上已是红肿一片,答道:“夫人,您落水受了惊,害怕大屋子,便特意到这处小些的屋子里,暂时给您养病的……”
徐菀音“哦”了一声,好似对此无意追究。那主仆二人才又松了口气。
她在屋内逛了一圈,觉着有些累了,便回到床沿上坐下,突然又问:“娘子和夫君,又是什么呢?”
太子一听她问这个,心中一动,便也朝床榻走过去。瓦儿忙乖巧地退出去,顺手将门关了起来。
太子慢慢在床沿边坐下来,想去握她手,却又不敢。轻声说道:
“娘子和夫君,便是爱人的意思。我爱了你,你也爱了我,你我二人便做了夫妻。你成了我的娘子,我则是你的夫君。”
太子这话说得甚是动情,也确是由衷之言。他早将身边女子爱得入了心、更入了魂,要将她娶做娘子的想法是早已有之,如今她就在身边,他嘴里将她说作了自己娘子,心中更是蠢蠢欲动,简直已是沉浸在身为她夫君的幻梦里,不可自拔。
便一边说着,一边轻轻靠近了她,一双凤目紧紧盯着她看。
只见她秀眉微蹙,眼中满是不解之色,好似喃喃自语地说着:“你爱了我,我也爱了你……么?”
太子一阵情动,忍不住轻轻搂住她肩,柔声说道:“菀菀,你忘了所有,可不能忘了你的夫君啊,我爱你之极,你……自然也是爱我,你我……最是相爱的夫妻……菀菀……”
徐菀音被他说得一阵莫名恍惚、疑惑不已,心中觉着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处不对,正不知如何应答时,只听他又说道:
“菀菀,你可知,夫妻之间要做何事?”
徐菀音不自觉地警惕起来,不做反应地看他一眼。
那太子将搂在她肩上的手稍稍收紧了一些,更加放低了声音说道:“先是……要亲亲嘴的,菀菀,让夫君亲亲你嘴可好,夫君想你都想得……快要生病了……”
太子说着,便将嘴朝那魂牵梦萦的小嘴凑过去。
徐菀音心底里本已觉着不对,被那太子用手搂住了肩膀,浑身都不自在,此刻见他竟自说自话地就要过来亲嘴,鼻中传来一阵太子唇鼻间的男子气息,深感陌生与不适,突然尖叫一声将两手捧住头,难过已极地低喊道:“头疼……头好疼……”
太子被她这声尖叫吓了一大跳,那手也便从她肩上撤了回来。想起陈太医所说,“当前之要,乃静养安神,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惊扰元神,恐致癫狂或再度昏迷,永无清醒之期”云云,丝毫不敢再轻举妄动,站起身来,有些惶恐地立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徐菀音才放松了双手,抬起头来。只见她双唇煞白,显是方才被那阵头疼折磨得狠了,看得太子一阵心疼,直是后悔自己为何那般猴急,刚说得几句话,便要凑上去亲嘴……
又见徐菀音凝神琢磨着,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太子跟着紧张起来,便紧紧盯着她,见她慢慢站起身来,抬脚朝房屋外走去。
候在门口的瓦儿见徐菀音竟自顾自地开门出来了,忙上来拦住:“夫……夫人,可莫要……莫要乱走,身子还没养好呢……”见跟在后面的太子使了个眼色,便没再往下说,弓着背紧跟上去。
徐菀音对眼前阔大高敞、陈设雅致井然的太子寝殿毫不在意,目不斜视地朝寝殿一侧的香室走去,太子爷与瓦儿也便惑然不解地一径跟着。
进了香室,两名正在取香熏焚的宫人乍见太子等人进来,忙跪倒在地,正要说出那句“太子殿下金安”,被太子及时挥手制止住了,又令她二人起身。两名宫人便茫然无措地站了起来。
徐菀音一直走到那香室中央的大案台处,两名宫人正是在那处熏焚香丸。几个银丝香球内,点燃不久的香丸幽幽扬扬地飘散出烟气,徐菀音凑近闻了闻,又站在那处发呆了好半天,终于问道:“这是什么?”
瓦儿见两名宫人傻呆呆地不知道回话,忙代答道:“夫人,这是在备熏香呢……您可觉着喜欢这香味么?”
徐菀音点点头,又问:“熏的什么香呢?”
瓦儿示意两名宫人回话。终于那个机灵些的开口说道:“奴婢回主子,今日香丸,主调乃是琼脂香,加了些岭南惠草和荔枝果香……”
太子恍然,今日熏香,竟恰巧是岭南调子,想是这香气让徐菀音想起些什么来,故而一路寻到了香室里。
便走到徐菀音身边,柔声问她:“菀菀,这香味,你可熟悉么?”
徐菀音自然熟悉,她虽觉着自己脑中空空的毫无记忆,却乍然在闻到这香气时,好似将大脑深处的不知何物给丝丝缕缕地拖拽了出来,令她感觉又是亲切、又是伤感、还有些隐隐约约的痛……无奈又实在想不清明,那被拖拽了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只好翻来覆去地回味、思忖,逼迫自己再从脑子里多拽些零星记忆出来……
终于想得脑中如被一击般闷痛,低低地痛呼一声,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
意识消散之前,她好似听到自己轻轻地说了声:“回家,我想回家……”
第122章 宁王霸气!
紫宸殿内, 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一层浓重的药香,将殿内那份沉滞的紧绷感幻化为气味,令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被重重围裹住。
皇帝李卓半倚在御座之上, 自从他知道了自己的薨期并深信不疑后, 他一边认命地安排传位于太子等事务, 一边又不认命地延请了各地名医来京, 试图找回些心安。
然而薨期就如一把悬于一线的头顶之剑, 不过两个多月时间,便已将皇帝折磨得病相萎靡。
此刻他便顶着一张透着不健康的灰黄的脸,一双眼睛却仍是锐利, 扫视着下首众人:太子李琼俊、宁王李贽, 以及宰相张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人、枢密使二人、兵部尚书贺陵、中书侍郎严劼、门下侍郎王光予、和宗正寺卿武右溟。
“阿史那.阔百, 又来了。”皇帝的声音带着病气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这次,他是来求一条活路,也是来送一份大礼。”
太子李琼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宁王李贽。
李贽垂眸而立,玄色亲王袍服上的织金暗纹在殿内光线中微微流动,面色平静无波。
皇帝将一份来自突厥的国书轻轻推前:“阿史那·阔百,如今在突厥王庭坐上了头把交椅, 可惜,屁股底下着火了。几个大部联合起来, 要把他掀下去。他如今走投无路,想起了旧主。”
他看向众臣:“突厥阿史那·阔百此番求助,看似是他的危机, 实则是朝廷经营北疆的良机。朕传位太子之日不日便至,此事非比寻常,关乎新朝能否一举安定北境,非深谙突厥内情、威名足以震慑塞外之人不能办。”
他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脸上:“琼俊,当年是你出面,给了他一条生路,让他有了今日。”
太子面上并无骄矜之色。他想起当年,他从宇文贽手中接过最后一战昭示胜利的旌旗,同时接过阔百跪呈的降书,从而收伏了阔百……
他心中有些抽痛地怀念那时他和宇文贽之间相互真挚的忠诚。
宇文贽是那般意气飞扬、毫不在意地将自己血战得来的胜果,呈给了还不是太子的他。
太子被父皇的轻咳声将他从回忆中拽回,听父皇往下说道:“阔百说了,只要即将登基的新皇,也就是太子你,愿意支持他,助他平息内乱,他阿史那·阔百,便代表整个突厥,向新皇献上最忠诚的臣服。这份从龙之功,他想送给太子,作为他站稳突厥的基石,也是……还太子的当年恩情。”
皇帝话语微顿,气息略显急促,方才这番话显是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隔了一会儿,李卓将目光缓缓转向宁王李贽,那锐利中难得地掺入了一丝复杂的温情,他声音低沉却清晰,足以让殿中每一人都听得明白:
“贽儿,你方才自漠北归来,身上征尘未洗,库莫伦的首级和营州大捷的战报,便是你献给朝廷、献给太子的最好贺礼。朕本意,是让你带着这赫赫战功回京,好生休整,参与太子……即将举行的即位大典,共享这份荣耀。”
皇帝眸色深沉了几分:“然,贽儿,三年前,是你在阵前将那阔百打得心服口服;去年冬,也是你千里奔袭,深入突厥王庭,查清了那桩谋叛冤案,把他从谋逆的泥潭里硬生生捞了出来,洗清了嫌疑,也助他站稳了脚跟。要应阿史那·阔百之请,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皇帝说完此话,在御座上坐直了身体,那扫视群臣的目光即刻变得天威如炬。底下众臣齐齐整整以双手执笏板,躬身以待。太子自然会意,皇帝既这般表了态,接下来便需自己这个即将即位的新皇说了话,朝臣们才方便往下接话。
太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宁王李贽郑重拱手,语气似若僵硬,说出来的言语,他自己也知,都属实话:
“皇兄劳苦功高,为国奔波,琼俊……感激不尽!漠北大捷,已令朝野震动,如今突厥之事,关乎新朝气象,除皇兄外,确无人可担此重任。琼俊在此,先行拜谢皇兄!北疆诸事,皆托付于皇兄,但有所需,东宫及朝廷,必倾力相助,绝无掣肘!”
既有皇帝及太子两番话语说完,众臣子自是恭敬附议,纷纷开始从各自职衔范畴就突厥军务做出评估、协调与分派,确保该决策即能以最高效率转化为国家行动不提。
临出紫宸殿前,皇帝李卓拉着李贽的手,低声却郑重地说道:“上一次,你是代朕征讨不臣。这一次,朕希望你……是代你的皇弟、未来的新皇,去收取这份臣服。”皇帝看一眼已走到大殿门口,却停驻下脚步的太子李琼俊,声音愈加低沉,“朕……朕这个父亲,亏欠你良多。甫一归家,便让你征战不休,不得安歇。朕,多谢你了。”
——
太子如胸中压了一块巨岩般,刚走出紫宸殿,即被候在殿门口的礼部侍郎沈重瑜一把抓住,无可奈何地随了那面上笑嘻嘻却最是严格的沈大人又去了登基演礼现场。
整整一个下午,太子被那演礼折磨得口鼻生烟,浑身酸软。碍于那沈重瑜大人实在难缠,轻易不敢在他面前露了痛脚,只得强打了精神,一遍又一遍,如同个提线木偶般演练,着实比军中操练,还要令人难熬些。
好不容易又到一个暂歇的空暇,太子忙钻到为他特备的休憩帐篷中,四仰八叉地躺倒,连水也不想喝,就想一息也不要动弹地歇着,才好攒足气力进入下一场。
刚刚躺倒,便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过来,帐帘随即被人掀起,是那满脸急切又惶恐的瓦儿公公。
他一见到太子,便疾呼着“瓦儿死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地一边磕头,一边快速禀报道:
“殿下快回东宫看看吧,宁王殿下他方才突然驾到,瓦儿拦不住他,只好赶紧来找殿下……”
太子“呼”地一声坐起身来,又急又怒地问:“他怎会进去的?东宫的人都是吃素的不成?”
瓦儿跪在地下答道:“是淑宁公主派人叫的门,哪想到宁王殿下跟在后面,便……便一路进了来……”
那淑宁公主李襄儿乃是皇帝李卓之兄李福的遗腹女,一直由林皇后教养。她一直钟情于宇文贽,先前还求过皇帝赐婚,自然是未果。前些日子知道了宇文贽其实是皇长子李贽,和太子哥哥一样都是自己的本家哥哥,才放下了执念。然而那层对李贽的喜爱,却仍如在她眼中加了层滤镜一般,令她拒绝不了这位大皇子哥哥。
因而这回李贽寻到她,请她和自己一同去太子东宫,她自然是二话不说地便随了他前往。
太子气急败坏地扑出帐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沈大人,健步如飞地便朝东宫方向奔去。却听瓦儿在身后追着喊道,“殿下,安侍卫备了马……”
飞身上马的太子仿似天都要垮塌了一般,策马驰回东宫,堪堪驰到东宫宫墙外廊道处,恰好赶上一辆马车从东宫门口起驾,心知那必是宁王李贽的马车,太子便心急如焚地一提马缰,纵马过去拦在了马车前面,不由分说冲那赶马车之人就是一鞭,厉声叱道:“大胆狂徒,到我东宫何为?”
那马夫被打得头脸流血,却并不停车,直到听见车内传出一声“暂且停车吧”,才“吁”一声叫停了马车。
只见宁王李贽从车内走出,冲着太子一个抱拳:“太子殿下这厢有礼。”
太子见果然是宁王,又是愤怒又是忌惮。他并不愿下马,便一提马缰,围着那马车转了一圈,一双凤目只死死盯着那层厚厚的车帘。最后回到李贽跟前,居高临下地说道:“皇兄怎会不告而至?孤疏于接待,还请皇兄随孤返回东宫一叙。”
宁王面上丝毫不露神色,眼中却邃暗得如同飓风中心那处寂静无形的风眼,危险至极。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本王要多谢太子殿下,替本王将吾妻徐菀音接至京中,已叨扰多日,今日本王便将她接回了。”
太子一听之下,浑身遽抖,再也顾不得太多,一抬腿便跃下马背,往那马车上跳去,一边怒道:“荒谬!徐菀音何时成了你宁王之妻?”
他却如何跳得上去,宁王牢牢守于车前,只一个抬脚便阻住太子身形。
太子自是毫不甘心。他平常里习练拳脚也是日日不息,此时又是被那深自嫉恨之人抢了自己心尖上那人去,心中只一个声音嗡嗡响着“绝不能让他将菀菀带走”,便沉肘出拳,向李贽击打过去。
李贽方才进得太子寝殿,见到昏迷不醒的徐菀音面色苍白,瘦得如纸片人儿一般,早已是心疼得如割如剜。他大约也从暗卫老宁那边知道了菀菀这些日子的遭遇,恨不能将那些遭遇全数施与太子身上。此刻见太子主动出手,如何还能忍得住,那于战场上喋过血的拳脚,便随了眼中怒火一同喷薄而出。
太子哪里招架得住宁王的回击,不到一个回合便被他牢牢制住,甚而被反剪了双手,腾空扔到马背上。宁王伸掌一拍马屁股,那马儿吃痛,刨蹄便奔,在东宫宫墙外的廊道上“哒哒哒”跑了一个来回。
待太子满面通红地重新驭马跑回来,双方兵卫已对峙在那条并不宽敞的廊道内。
太子又羞又急地叫道:“李贽,你想造反么?”——
作者有话说:菀菀的真命天子宁王殿下终于驾到!
第123章 兄弟阋墙
只见宁王李贽轻轻敲了敲马车前框, 朝车内说道:“柳妈妈,请将东西拿出来吧。”
车帘一掀,那胖胖的柳妈妈捧出个布包来, 几下解开布包上的搭扣, 取出一沓各色不一的纸张文书, 交到宁王手中。
宁王盯着太子, 慢慢说道:“徐菀音乃是我李贽之妻, 怎么,太子殿下不信么?刚好今日我将婚书、聘书、礼书,乃至她的户帖, 统统都带了来, 太子殿下可要查验一番么?”
原来李贽先前在郁林徐府, 与岳父大人徐渭一席夜谈之后,说明了自己已将徐菀音视作妻子, 将徐渭视作岳父,并要求将徐菀音房中物事带往京中、以解相思。
李贽做事何等细谨周密,既想定了要趁此机会,将自己与菀菀的夫妻关系彻底敲定,便狠下了番工夫,将所有情理与礼法相关事务、乃至涉及身份变更等等一应细节,尽数考量到位。
于是几度鸽传,令京中暗卫将自己留于血鸦密室的身份文书做为蓝本, 火速制成了一式两份的红绢婚书,加盖官契印鉴;又按李贽亲书于鸽传上的诸般细节内容, 制出男方聘书与礼书。
最终竟在李贽已骑马离开后,由那仍留在郁林忙碌了好一阵的暗卫营老左等人负责,请徐渭在几份从京中急递而至的婚书、聘书、礼书上一一签押, 表示徐家已接受婚聘,应允了婚事。
那徐渭虽觉得奇怪荒谬,却只以为是那宁王爱女儿成痴,竟连身后婚事也要做个十足十,心下也是感动不已。到最后,竟是极为配合地将女儿闺房中的诸多私密物事,包括徐菀音个人私印等等,除了留下一些作为家人念想,其余便几无保留,尽数打包装箱,任老左等人运往京城。
实则徐渭因对女儿徐菀音感到愧疚,他作为父亲,竟被权势所迫,放弃了自己骨肉,实在无能、无奈、更是无耻。因而他心中也暗自盼望,既然宁王对自己女儿这般用情至深,若他有那机缘和手段,竟能找到菀菀,往后菀菀能得宁王庇护,也算是她的造化。
便是因了徐渭有这层暗暗的盼望,他也应允了宁王希望由柳妈妈亲自清点徐菀音闺房之物,并随暗卫车队同上京城之请。因徐府上下皆知,柳妈妈在菀菀身上所花心血,远多于徐母卢氏,故而有柳妈妈随着去往京城,徐家人仿佛又多了一重心安。
太子哪里料得到,李贽竟将事情做到了这般地步。他见两方兵卫互相僵持,一时间也不知能怎么办,便将信将疑地过去,要拿过那文书来看,却又被李贽伸手拦住,防他趁人不备撕毁文书。
于是便由柳妈妈将那些文书一样样展开,念念有词地说着文书内容。每个字都好似一把尖刀,刀刀见血地刺在那太子爷心上,他竟是根本没等听完,便实在听不下去,捂了头痛苦不堪地蹲坐在地上。
待那柳妈妈一页页念完文书,太子突然又蹦起身来,一字字咬牙说道:
“皇兄做事,竟这般周到的么?却又将你宁王府中的宁王妃崔氏,置于何处?那可是父皇亲自替你选定,五礼皆备,由宗正寺卿胡大人全权代为办理,昭告天下,迎进你府中的亲王正妃!崔氏才是你的妻子……”
他恨恨地冲柳妈妈捧着的那些文书一挥袍袖,好似要将那些恼人的东西扔到九霄云外,“你拿来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便能否认掉父皇钦定之姻亲么?”
宁王李贽暗暗咬牙,将腮帮上刻出一道深痕。那宁王妃崔氏,虽则自己到现在还未去往宁王府,更没见那崔氏一眼,却无疑已是他心中一颗深潜的沉雷。
此刻他却不欲与太子多加争执,需尽快将菀菀带离此地才是。便令柳妈妈收好文书,复又回入到车厢以内。自己则跃上亲卫士兵牵过来的一匹马,要亲自护了马车前行。
太子哪里肯让他就这般在自己眼皮底下带走徐菀音,一声怒叱,东宫卫率的百来名兵士便忽喇喇朝前,对宁王的队伍形成一个围势。太子自己也跳上马匹,顶在宁王的马匹之前。
宁王见太子誓不罢休的模样,叹口气冷冷说道:
“太子殿下,如今小王要带你皇嫂回去养病。方才我看她人事不省,身体极是虚弱,致她成这般模样的个中因由,小王还需另寻时日来与太子殿下讨教。”
他一提马缰,朝太子逼过去一步,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玄甲骑亲卫队,口气中带了些冷冽与肃杀:“我身后这些弟兄,大多刚从漠北归来,又已随召入营,不日便要出征北疆,替父皇……也替太子殿下攘外安边。如今他们士气正盛,却不愿将这士气,用在卫率队的身上。”
太子被李贽质问起徐菀音的病体,心中立时涌出无尽的愧悔来,心知若非自己的糊涂行事,菀菀也不会被折磨成这般奄奄一息、记忆全无的模样。
他自然更是知道,自己囚禁徐菀音的举动大是不妥,又正值自己登基前夕,若被言官知道,闹到父皇那处,还能不能顺利继位,实在难说。
更遑论他根本没有底气,令自己的卫率队去抗衡那群刚刚从漠北厮杀回来的杀器之军。
便这般彷徨无计、却无论如何也舍不下车内那人,矛盾恼怒得无以复加之时,只听廊道那头传来淑宁公主李襄儿的声音:
“太子哥哥,大皇兄,母后来了,你俩还不来接驾!”
众人望去,只见淑宁公主搀着林皇后立于廊道尽头。
林皇后穿着常服,发髻微松,显是得了李襄儿消息匆忙赶来。
她二人走过来了些,待站住后,林皇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在那群煞气腾腾的玄甲亲卫身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最终落在了对峙中心的两人身上。
“都在这里做什么?刀剑相向,成何体统!”林皇后的声音不大,却透着雍容的威势。
宁王率先跃了下马,与他身后的玄甲卫一道,朝林皇后恭谨行礼。
太子一愣之下,也跳下马来,喊了声“母后……”
林皇后抬手止住了太子想说的话,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目光落在宁王李贽身上,又是感慨、又是赞赏地说道:
“贽儿,多日不见,本宫瞧着你越发沉稳持重了。漠北到底是磨砺人,听说你亲斩了叛酋库莫伦,立下不世之功,真是辛苦了。陛下与本宫,都甚是欣慰。”
她再绝口不提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目光越过二人,看向那停于一旁的马车。
林皇后与淑宁公主已来了一会儿,方才柳妈妈口念文书等一应情形,她都看在了眼里。此刻便用了长辈的语气温言道:
“贽儿这是要接妻子回府,应当的,应当的,既是婚书聘书礼书俱全,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该接回家……能得贽儿这般在意爱重的女子,本宫也是好奇,待她身子好些了,本宫还要去你宁王府上,讨一杯新妇的茶酒喝呢。”
说完这话,林皇后压住倏然一步跨将过来、急切切似有话要说的太子,继续说道:
“只是贽儿府上还有一位崔王妃,那崔家小姐本宫是见过的,德言容功俱是顶尖的人物,真真也是贽儿的良配。下回去宁王府,便可一并喝了两位新妇的茶酒呢……”
李贽听林皇后也提起那位陌生的崔氏来,心中一阵难以纾解的烦闷覆滚而过,只垂首听着,并不言语。
只听林皇后话锋一转,目光在太子和宁王之间流转,笑盈盈地、却不容置疑地说道:
“贽儿,本宫可是听说了,你这刚回来,陛下又有重担要交与你。北疆突厥那边还需你这位刚刚奏凯的统帅再次出征,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正事,万莫被些琐事耽搁了。”
她说着又看向太子,语气虽缓,却暗含提醒:“琼俊也是,眼看登基大典在即,多少繁文缛节、国家大事等你裁定,怎还有闲心这般……”她故意皱起眉头看看那两队已将廊道挤满的卫队,“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太子看自己母亲一番温言软语,竟将诸般道理都说得好似偏向了宁王那头,而自己毫无驳斥之机,心中凄凉一片。禁不住转头过去看向那静静立于一旁的马车,马车内那人毫无声息,却莫名将他所有身心都吸附了过去,令他心痛失落得仿若心肝脾肺都被掏空了去。
宁王警惕地盯着太子,见他将失魂落魄的目光投向马车那头,不禁又咬紧了腮帮、眯了眼眸。却听林皇后语气恳切地继续说道:
“你们兄弟二人,如今一个是国之储君,一个是国之柱石,正该同心同德,共辅社稷才是。将来琼俊登基,治理这万里江山,方方面面都需你这皇兄帮衬。切莫因了些微末小事,伤了兄弟间的和气,那才真是因小失大,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太子看向马车后方的天空上,那抹正慢慢淡去的残阳,像是自己长久以来对那徐菀音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凄怆心事。一股浓重的恨意从他渐渐空洞的心胸之间腾腾升起,耳中却听着那宁王李贽似若毫无情绪地说了句“皇后娘娘教诲得是,臣,谨记。”
当天边那抹殷红似血的残阳终于被暗黑的夜幕吞噬时,太子终于将已然疼痛不堪的凤目收回来,看向廊道尽头,不知何时,那群兵卫,那不可一世的宁王,那驾乘坐了自己心爱之人的马车……已通通消失不见。
太子想竭力狂吼一声,却终于还是没能吼出来……——
作者有话说:太子要黑化了么?
第124章 重获至宝
戌时过半, 皇城的宵禁鼓声已响了第二道,巡夜金吾卫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宁王一马当先,与一队玄甲骑兵一道, 护了那辆载有菀菀的马车来到十六卫衙署深处, 在一处森严的戟门前停下。
戟门门楣上悬了块冷硬铁牌, 上书“右卫官廨”几个板正的楷字。
此处乃是南衙十六卫供当值的高级将领所居的官署宿舍, 整体是一座三进式的院落。前院处理公务;中院属核心区域, 有数间厢房可供居住;后院设马厩、伙房及一片校场。
整个右卫官廨布局极尽实用与森严,全院青砖铺地、高墙耸立,墙角的望楼上, 时时皆有持弩卫兵的身影。
自宁王李贽前次被皇帝亲授营州都督、松漠道行军大总管之职, 前往漠北平乱, 他原本所在十六卫衙署之职,便虚衔直升作右卫大将军, 方便他直接于军中调用十六卫资源。
李贽此次回京后,位于胜业坊街那座已被整葺装点得峻宇豪奢的宁王府,他压根没想踏入,因他丝毫未曾将那处当做自己的府邸。
入得京城,李贽除了第一时间与暗卫沟通完徐菀音之事外,他先是入觐了皇帝,蒙李卓垂询后,便直接回了镇国公府, 与冯太夫人待了小半日,诸般过问了“祖母”的生活起居等情。
随即便开始安排北征突厥之事——皇帝其实已在见到宁王的第一时间, 便已与他交待了突厥战情,并已特授他可执符先行筹划北征之事。至于今日晨间,皇帝召齐众相关朝臣、及太子李琼俊一同商议, 已无非是个必要的过场了。
李贽从筹划北征之始,便整个住进了这右卫官廨。此时接回徐菀音,他自然也是直接将她带入了此处。
中院东侧最安静、平日里阳光最足的一进厢房澄心院内,早已候于此处的京畿名医杜彻,来来回回替徐菀音把了半个时辰脉,随即对宁王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病情。
杜名医见柳妈妈在一旁也不太能听明白,着急个不住,便令她先去煎药。因宁王心细,找人带杜名医前来时,特意嘱咐将各味药都抓些带来。那办事的小队兵头,生怕漏了哪味药,竟着着实实带回满满一车药来。此刻那杜名医便一边对宁王解释徐姑娘病情,一边龙飞凤舞地写了方子,令他的跟班药僮带柳妈妈去依方抓药。
柳妈妈在马车上一路陪护着徐菀音过来时,早已心疼得流了好几场泪。见这往日里娇美玲珑的小女郎,如今被折磨得苍白瘦削干枯不说,一直昏昏沉沉、神魂不明的,时而惊跳一下,张开眼皮时,眼神涣散,也不知是否看见了周围人事,只作不省不明,便又阖了眼皮,继续进入她模糊昏暗的混沌世界。
柳妈妈此刻又是一边流泪一边煎药,中间仍是没忍住去往澄心院,见杜名医已离开,宁王正将小姐拢在怀中,替她按摩着人中、十宣、内关等穴位。因杜名医交待,应辅以推拿手法替徐菀音放松经络,促进气血上行于头,为其苏醒供以能量。
李贽数日以来,经历了自己痴恋痛爱之人由死返生、又从太子手中将她救回,那颗心便如茫茫大海当中的一叶扁舟,被惊涛骇浪颠翻又甩落了成百上千次,自己也曾数度吐血昏迷,实在靠着年轻气盛、体质精壮,才一径撑到此刻。
如今终于将心爱之人安安稳稳地搂在怀中,他自己那颗心,才算是落膛归窍,一时间觉着好生幸然安逸。
方才他详细听了杜名医判症释病,知道菀菀此番虽则元气大伤,寒毒郁邪盘踞日久,诸脉皆见克损之象,好在她身体底子还算不错,又正值及笄之年,乃是“春木勃发、生机最盛”之时,如今外邪已去,只要用药得当,辅以食补,温养阳气,调和营卫,顺其生机,内外兼治,不出两月,便能康健如初。
那杜名医尤其叮嘱,需助她安神定志。他目光恳切地看向宁王,殷殷说道:
“王爷,这用药调理,老夫自有把握。然药力终归只属外力,有一事,关乎根本,甚至重于汤药……”
他看回时而惊抖的徐菀音,“姑娘此番症候,根子在于‘惊骇伤神’。心神之伤,非草木金石所能尽愈。汤药可补其气血,却难安其惊魂。故而,安神定志,乃是第一要务!”
“若要这‘安神定志’见效,”杜名医语速放缓,强调道:“非赖药力,实赖人功。若她身边能有极其熟悉、绝对亲密信任之人,日夜用心陪伴,其效胜服良药十倍。”
宁王李贽听得一阵心神荡漾,暗忖自己能否算得上菀菀心中绝对亲密信任之人呢?竟是稍许有些不确信,不由得带了些酸意地庆幸,多亏深想了一层,将柳妈妈从岭南接了过来……
杜名医兀自还在喋喋交待:“待姑娘醒来,神智初回之际,最是惊怯恍惚,如惊弓之鸟,露水之花。陪伴之人,万万不可急切,不可追问过往,更不可有半分言辞、神色上的刺激。”
“需得以极致的温柔,无比的耐心待之。与她言语,当如春风拂耳;行动举止,当似暖玉温煦。饮食汤药,亲手缓缓喂之;夜寐不安,便在榻边温声安抚。要让她所处之所,所见之人,所感之意,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刻不温暖。”
“唯有让她从骨子里感到自己已身处极安全、极被珍爱之境,惊魂方能慢慢归位,郁结之气得以疏解,心神得以安宁。这心结一开,气血自然顺畅,药力方能事半功倍,恢复之期方可大大提前。”
“此乃心药,非至亲至信之人,不能予之。王爷,此中轻重,望您深察。”
这杜名医交待得细致动情,确乎不愧为既通病理、亦通心理之名医。
宁王李贽更是听得入心又入魂,他面上虽是神色如常,内里却已千百回地点头称是。心想自己终于好不容易得了菀菀,自然要对她百般疼爱、万分珍惜,拼尽自己全力,也要护她周全、令她欢喜,决不再让她经一丝风雨、受一毫委屈,往后无论她想什么、要什么,自己必通通满足了她心愿;至于日夜陪伴,自己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出征在即,军务繁忙,如今幸而已将她安在了身边,就便日间处理军务,也知她之所在,于她,自然安稳,于自己,更是心中熨帖便利……
杜名医见这俊朗至极的年轻王爷,看向床榻之上美丽女子的眼神,温柔深邃得简直要滴出水来,知道自己这番交待,宁王爷必能十足十地执行完备,便不再多说,又写了几大页食补清单放于桌案之上,方告辞离去。
待柳妈妈煎好了药,端了药碗叩门进来,见宁王轻抚着小姐的脸,唤她“菀菀……”,柳妈妈忙放下药碗,脚下无声地走过去。
宁王便将杜名医交待的那番话,对柳妈妈说了一遍。又道:
“柳妈妈,先头几日最是关键,本王会尽量陪在菀菀身边。但数日后朝廷军便要开拔,诸般军务甚多,还需柳妈妈不离身地照看菀菀。此处乃是右卫官廨,虽是安全,但……对方毕竟是太子,说不得能使出哪样的手段!本王已派了一队绝对可靠的亲卫守护于这澄心院外。至于煎药与备食等事,已接了原来镇国公府上栖羽阁的几名丫头过来,柳妈妈便不用过多操忙那些,只陪好护好菀菀即可。”
柳妈妈红着眼圈,感动得一塌糊涂地只是点头应是。宁王见她这般情状,却说道:“柳妈妈,菀菀如今已是本王之妻,本王视她如若珍宝,这般安排,只属寻常。你一向对菀菀尽心尽力,应当是本王感激你才是。”
柳妈妈听他这般言语,忙跪下来磕了个头,答道:“王爷对小姐情深爱重,老奴看在眼里,感念在心。老奴服侍小姐十余年,便将这条命给了小姐也是甘愿;如今小姐有了王爷,老奴这条命便是王爷和小姐的,自然是王爷如何吩咐,老奴便如何做,必是拼着性命也要护好小姐的。”
柳妈妈人精一个,如何看不出,这位宁王殿下,如今是要百般坐实自己乃是菀菀的夫君一事。他不仅要在岭南徐家敲定;回到京中,于太子和林皇后面前敲定;便是在菀菀的贴身奴婢面前,也要密密实实地敲定。
先前,徐菀音刚回到郁林徐府当夜,因不满父母不愿拒婚于二皇子,夤夜投奔至郁林驿宇文贽那处,柳妈妈是知道的。
事后,柳妈妈也曾悄悄询问菀菀,那夜与宇文世子究竟如何了。老忠仆毕竟担心,年轻人做事无有分寸,怕他二人意乱情迷,一夜下来,菀菀就此有了身孕,后续将搞得不可收拾。哪知菀菀甚是嘴紧,问起那关键之事时,只满脸绯红地躲避开去,弄得柳妈妈又是忧心、又是疑心,直到现在仍是不知,二人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
此刻见那宁王爷甚是急切地处处昭示他与菀菀的夫妻关系,柳妈妈不禁又是担忧起来。心想那夜二人多半已成了事,于是开始害怕菀菀若因而有孕,这些日子又经了如此残忍伤害,若竟至于滑胎伤身,那却不是简单调理就能恢复过来的了。
年轻的宁王如何能知这老婆子心中所想,交待完话以后,便只顾着关注他的菀菀。忽见她好似轻轻动了一下,忙又伸手过去按她人中穴。方按得一会儿,只听她“嘤咛”一声,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来——
作者有话说:滴滴……[加油]
第125章 醒来
京畿名医杜彻, 一向最是重视养生,于起居饮食皆有法度,其最重者, 莫过于寝息。其恪守“天人相应”之理, 坚信亥时为三焦经当令, 乃“阴气最盛, 阳气将息”之时, 是人体休养生息、百脉得以濡养的黄金时段。故而他立有个铁律,无论病家求诊至多晚,或有何等酬宴, 至迟必在亥时正之前安卧于榻, 雷打不动。
哪知今日他被那皇家新贵宁王爷派人请去, 看诊、给方、释病到子时末,近夜半了方回, 刚要温汤沐足,又听小厮来报,说送他回来那位亲卫统领顾大人又来请了。
杜名医无奈,叹了声“朱门一声唤,哪管你更深露重、梦沉方酣”,复又披衣挽箱,随顾统领回了右卫官廨。
一进那厢房,只见宁王爷一脸无奈地站在屋角, 床榻上那美貌小女郎已是醒来,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柳妈妈喂给她的一碗粘稠面汤。
杜名医听完宁王讲述, 才知原来方才那小女郎悠悠醒来,非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是对眼前二人视若无睹, 被问起来,方直愣愣地问他们是谁。
那柳妈妈受不住打击,哗哗流着泪过去唤她菀菀,她便甚是无所谓地说了句:“你们也别伤心,我上回醒来时,见到另几人,也是不识得。有个人便说他是我夫君,我是他娘子,我却也是不信。如今换做你们出现,却是不知我在你们这处,又能待下多久……”
她淡淡的一席话,直听得宁王李贽胸中如有巨浪翻滚,心痛加心恨得难以自持。无法想象,她独自一个儿在那太子东宫内,竟被人折磨欺骗到如此光景……
宁王先前在军中时,见过伤到头颅的士兵,也有将前事尽皆忘记了、周边亲密战友一个也不认得,连自己是谁也丝毫说不上来的。如今见菀菀这般情态,心知或是如此,却牢牢遵了医嘱,并不敢去询问她,只好又派人去请杜名医。
那菀菀说完那句让人听得心惊的话后,随即问道:“可有东西吃么?我饿了……”
柳妈妈忙擦擦眼泪,到后院伙房去,将胡饼细细切碎,要熬一碗饼丝汤。那饼丝汤是柳妈妈往日里常给徐菀音做来喝着暖胃的,这回又做,是因恰好伙房里有胡饼,这饼丝汤做起来最快,另一层,柳妈妈也是想着,这熟悉的吃食,会不会让菀菀想起往日,想起自己……
柳妈妈去伙房时,宁王李贽便与徐菀音面面相觑。
徐菀音甚是警惕,睁了两个大眼四处乱瞅。
李贽默默看着她,他往日里从未见过她此刻这般又是陌生又是好奇的模样,只觉着又是另一种可爱。心中冒出好多问题想要问她,却一句话也不敢冒失地就说。看她嘴唇干裂,先前自己抱着她按摩穴道时,曾以干净的帕子润湿了替她沾唇,现下显是又干了,便问她道:“菀菀,你渴吗?我给你倒水。”
徐菀音颇觉不自在地看他一眼,回了声“渴”。
李贽被她这一眼看得心中一痛。二人之间那些过往,好似竟被她那极致陌生的一眼,给刺得零落飘散、破碎不堪。
他苦恋徐菀音时日甚长,终于到前不久,才得她对自己改了称呼,唤他作“阿哥”,算是与他心意相通,认了他的爱。哪知她此刻,竟是全然忘记了所有……
年轻的宁王心中滴着血,倒了杯水递给她,她倒是并无防备,端起来就喝,喝完好像与他拉近了些关系,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贽见她主动与自己搭话,心中欢喜了些,答道:“此处乃是右卫官廨,这间厢房叫做澄心院……”
徐菀音一脸茫然,并不想再问,也不看他,自语道:“右卫官廨、澄心院……又是什么……”
李贽朝她稍许靠近一些,解释道:“右卫官廨,是我白天处理军务、晚间睡觉的地方。澄心院,是专门给……”他本想说,澄心院是给“我和你”的厢房,却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这么说,只说道,“是专门给你住的厢房”。
徐菀音听得颇为认真,问:“处理军务!你是个将军么?”
李贽想自己确乎也是个将军,便点点头。
徐菀音又问:“那么你要……去打仗?”
李贽听得好奇起来,问:“菀菀,你怎知,将军要打仗?”
徐菀音愣了一下,想了一想,答道:“话本子故事里,不是这般写的么……”
李贽见她记得话本子故事,心中猛然腾起一丝希望,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菀菀,你记得话本子故事,可还记得与我一道读过的那本《玄怪录》么?”
二人当初在镇国公府栖羽阁一道练字时,当时的世子爷宇文贽曾找出本《玄怪录》来,给她讲鬼怪故事,记得那身着男装的小伴读徐晚庭被吓得生起气来,又欲罢不能地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可爱得无以复加……
此时的徐菀音却对《玄怪录》毫无印象,摇摇头。又问他道:“将军会杀人,你会么?”
李贽被她这个问题问得又是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听她说道:“你自然会杀人,将军怎会不杀人呢?不过话本子里的将军,杀的都是坏人,那么你杀的呢?”
李贽松口气,赶紧答道:“也都是坏人……”
徐菀音又看他一眼,仿佛要确认他回答的真假,见他眼神真诚,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又问:“你是将军,所以你住在这……”她不记得右卫官廨几个字,便略去不说,“……住在这里。那么我是什么呢?我为何也住在这里?”
李贽被她问得难过起来,忍不住便说道:“菀菀,你是我的妻子,所以你和我都住在这里……你真的……全然将我忘记了么?”
徐菀音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猛然想起先前醒来时所见那人,也是说着这样的话,她面色一沉,冷冷回道:“你是我的夫君是么?”
李贽见她神色有变,想起她方才说过,之前应是那太子曾假冒她夫君,心中响起警铃,便谨慎不语地点头。
只听她继续冷冷说道:“夫妻之间要亲嘴的是么?”
李贽双目猛然瞪大,霎时间仿佛有火要从眼中喷出,却立时生生压住那火焰,轻声问道:“菀菀,是有人这般对你说么?”
徐菀音想起先前那人将嘴凑过来,乍然令到自己头痛欲裂的一幕。突然又有些头疼起来,皱着眉将手撑了头,说:“那是个坏人!你……也要做那坏人么?”
李贽见她难过的模样,又是好一阵心疼,便柔声说道:“菀菀,我不是坏人,我会等你慢慢想起我来……现下……你便不要想了。”
一阵葱花面汤的香味飘来,徐菀音有些惑然地抬头,便见柳妈妈端了饼丝面汤进来,说了句:“菀菀,还记得这饼丝面汤么?你有时夜里喊饿,我便是去给你煮一碗这个……你可爱吃了……”
徐菀音看着柳妈妈,又看看那热腾腾的面汤,吸了吸鼻子,突然频密地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小声说:“我喜欢吃的,喜欢吃这个……”
柳妈妈哪曾料想到,那好似忘记了一切的菀菀,如今竟记起了自己煮的饼丝面汤。眼泪便如开了闸一般流下她胖胖的面颊,脸上却是喜笑颜开地走过来,便这么又哭又笑地说道:“你想起来啦?是么?是你爱吃的饼丝面汤么……”一边说,一边坐到床沿上,要拿勺子喂她,“小心烫……”
徐菀音吹了吹,吃进一小口。不知怎么的,她突然靠在了柳妈妈身上,闻着她身上味道问:“你……是我娘么?我记得你的味道……”
柳妈妈与宁王对望一眼,俱是又惊喜又疑惑。
柳妈妈的眼泪再一次喷涌而出。她中衣衣襟内常年系着个自制的五蕴安神囊,内有艾绒、苍术、丁香等五味常见草药,并不昂贵,但相当宁神实用,且从未变过药草配方,令她身上总带着一种贴近后才能闻到的、沉稳而温暖的药香。
此刻她见菀菀想起了自己身上味道,却又将自己错认作了母亲,心中涌出万般情绪来,伸手抱住她比先前瘦弱许多的身子,又感动又心疼地答道:
“菀菀,奴婢是柳妈妈,奴婢看你从小长到大,你如今记得我味道,叫我……叫我……”想说“叫我便是死了也不枉”,却忍住没将这带了“死”字的话说将出来。
徐菀音被柳妈妈搂在她厚实温暖的怀里,突然也默默流起泪来。
她自打醒来后,浑身难过不说,更发现任事都不记得,身边人俱是陌生,便连自己是谁也毫无起首,一旦试图使劲去想一想,便头痛欲裂。心中因而惶恐已极,却小心翼翼地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先前在太子东宫时,因有个阴森恐怖的地牢记忆,又隐约记得,自己在那处难受得几乎要死过去,她便在醒来后,不自觉地提高了警惕,对那处出现的所有人、他们所说的每句话语,俱是不信。后来干脆靠身体机能的自我关闭,再次彻底昏迷过去,才算逃避了个一干二净。
此刻到了另一个环境,见到另一些人,虽然仍是不敢轻易放松警惕,却好歹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味道。那潜藏于心底深处的恐惧与脆弱,才敢因了这熟悉而亲切的味道,终于放心大胆地释放出来。
徐菀音哭了一会儿,仍是对一旁那一身清贵之气的高大男子感到有些忌惮,便又忍住了泪,靠在柳妈妈身边小口小口地吃那碗热乎乎的饼丝汤,一边吃,一边在口腔与鼻腔中俱是熟悉的味道里,越发觉着又安宁了些……
便是在这时,那位又被拎提回来的杜名医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一切归零,请问有何感想?
第126章 体肤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