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名医虽然半夜又被拎回右卫官廨, 心中憋了口一丝一毫也不敢发作的闷气,稍许有点别扭。却见到徐菀音这诡谲的失忆离魂之症,仿如孩童见了不可多得的玩具, 一下子精神起来。
这位京畿名医杜彻, 其医术能超乎同侪, 不仅在于精通药石针砭, 更在于他有一项秘而不宣的独到心得——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洞察到“心神”二字, 才是百病之源起与归途。他的弟子便常听他言道: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君主不安,则十二官皆危。
如今听宁王李贽细细讲述了徐菀音方才表现, 尤其听说她虽连自己也不记得是谁, 却忆起了饼丝面汤和柳妈妈身上气味。杜名医饶有兴味地思忖一番, 对宁王说道:
“王爷,老夫行医数十载, 遍阅人间病痛,深知这‘神志’之伤,最是微妙,非独药石可攻。姑娘此症,乃惊骇之下,元神自锁,如宝镜蒙尘,非是破损。强行擦拭, 恐伤其质;放任不管,则尘垢愈厚。”
“如今观之, 姑娘虽忘前尘,然五感犹在,尤以鼻嗅之能, 最为敏锐直接,直通心神旧忆。此乃天赐之机,或可为之突破口。《内经》有云:‘五气各有所通,五味各有所归’。香气之于人,非止于鼻,更可触动肝魂,勾连肺魄。某种气息,或许正是打开她心神枷锁的那把无形钥匙。”
李贽回头看了一眼那如小猫般乖乖倚在柳妈妈身上的菀菀,心中涌出一番渴望之意,心想何时才能得她这般倚于自己身上呢。忍不住开口问道:
“先生,她如今忆起来的气味,皆已伴了她多年……本王于她,却并无这般长久……尤其没有那较为独特的气味,能令她忆起本王。不知先生可有何指教?”
杜名医看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虽然满面病容、却掩不住仙玉之姿的徐菀音,知道这位年轻王爷对那女子着实痴迷、用情至深。暗暗叹口气,极是谨慎地措辞道:
“依老夫看,能留诸姑娘心迹之事,非关时日长短,而在于……是否有那动其心络、安其心神的气息。”他看宁王凝神思索,却索然无功的模样甚是无奈,续道,“两情相悦之男女,对方所用之香囊、衣袍上所沾皂液气息、乃至常用之墨香……皆能于无声无息间,入了心神。”说到此处,杜名医压低声息,趋近宁王,又道:
“若有肌肤之亲,则口鼻之气、体肤之香,至为独特,最是刻骨铭心……若王爷常能伴其身侧,以体味安其神能得见效,可将其余更为熟悉亲密的味道,徐徐施与。若因味道唤起她对王爷的记忆,对她而言,也是一味最好的‘安神散’,更能于无声处抚平其惊怯。”
宁王闻言,想起自己与菀菀之间那许多次唇齿相接、津液相交,心中一荡,鼻间好似已嗅到她口唇中橘子花一般的香气。心想自己口中却是何种味道,也能令到她刻骨铭心么?
又不自禁地想起那日在郁林驿,自己解了她衣衫,在她浑身上下,细细密密来回舔舐,确是将她身上每一寸的体肤之香,皆牢牢记在了心中……只不知,自己身体上的气息,是否也已这般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杜名医见他呆呆出神,却是意味深长又郑重地说道:
“王爷,此法之要,在于‘引而不发、感而不知’。万不可拿了香囊直问其‘可记得此物?’自然更不可将自己身上体味强施与她,要她回忆与王爷的亲密过往。此举无异于惊弓之鸟。需将这一切做得自然而然,仿佛日常本该如此。让她自己去捕捉,去感应,那细微的悸动自会于其心神深处萌发。”
“此过程,急不得,躁不得,犹如文火慢炖,功夫到了,尘垢自褪,宝镜重明。王爷需有十倍耐心,百倍温柔,静候花开。”
夜已深,澄心院厢房内,一灯如豆。柳妈妈点起了菀菀熟悉的小夜灯,将胖胖的身子贴着她,一直听她呼吸匀称地沉沉睡去,才悄悄爬起身来,朝一直候于厢房外的宁王走去。
“菀菀她……可曾又对柳妈妈说起了什么?”
方才宁王与杜名医说话时,柳妈妈与徐菀音二人确是又唧唧呱呱聊了不少。那小女郎在心中确信了柳妈妈乃是自己熟悉、且值得信赖之人后,好生轻松快乐,或是因了前些日子一直挨饿,便说来说去尽是柳妈妈做过的美食;待说到一些日常所知,柳妈妈发现,她知道的那些内容,几乎全是从话本子故事上得来。
宁王听柳妈妈说完,几不可察地有些失望,因并没听到菀菀问起自己。随即点点头道:
“那么柳妈妈便多做些菀菀喜欢的吃食,需要做哪些采购,只管令友铭安排下去。若话本子对唤起她记忆有用,便也让友铭到市肆上多买些回来,待大军开拔,菀菀一路上也好打发光阴……”
柳妈妈愕然问道:“王爷,怎的菀菀要随大军一同北上么?”
宁王点头答道:“现下看来,只能如此,本王唯有将菀菀带在身边,才能确保她……不再被旁人觊觎。柳妈妈放心,本王已专为菀菀备好马车,军医令也已与杜名医沟通好菀菀的病情,行军途中,菀菀可随本王居于中军大帐以内……”
宁王见听到此处的柳妈妈一愣,自己也“咳”了一声,正色道:
“柳妈妈既是菀菀唯一忆起之人,便该助她慢慢忆起其它……本王与菀菀如今乃是夫妻关系,因菀菀丢了记忆,显是不识本王,恐怕就连何为夫妻,也是不知。方才杜名医给了些医嘱,建议本王常伴菀菀身侧,以……以体味安其神。若菀菀能接受本王在身侧,自是最好;若她因尚未忆起本王,故而暂且接受不了与我在一处,便需柳妈妈……”
宁王说到此处,看一眼柳妈妈,忽然觉着自己实在应拜托于柳妈妈才是,便放缓了语调,朝柳妈妈一个叉手行了个礼,慌得那老忠仆忙跪倒还礼,又被宁王以双手拦住,将她扶起,继续说道:
“还望柳妈妈在菀菀面前,多替本王分说着些,本王也愿早日能助菀菀恢复如初。”
柳妈妈本就精明,在那郁林徐府中,见徐渭夫妻已是舍弃了女儿菀菀,心中实在替小姐愤懑不平,知道现下小姐唯有眼前这位宁王值得依靠;又加上郁林驿那晚之事,她几乎认定了菀菀已将身子给了李贽。故而作为只替小姐利益考虑的老忠仆一名,柳妈妈自然清楚,自己须尽力当了小姐与宁王之间的粘合剂,助他二人情愈深爱愈浓,牢牢地绑于一处,小姐日后才有像样的日子好过。
柳妈妈既有这般思量,便对宁王郑重行了跪礼,说道:
“王爷放心,老奴省得的,小姐如今是王爷的妻子。因她刚及笄不久,老奴也知,她过去在母亲身边时,并未得过如何为人妻的教诲,因而即便她没有丢失记忆,对于如何做王爷的妻子这件事上,恐怕也需王爷诸多包容指引……老奴自然也会多在小姐身边唠叨。”
她说到这里,声音愈发恳切,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奴一心只愿王爷与小姐……与王妃能夫妻和顺,鹣鲽情深。王妃她一向心思纯善,如今又……又受了这般狠心的伤害,万望王爷多加怜惜爱护,老奴……老奴拜谢王爷!”
次日一早,宁王将三十名玄甲亲卫部署于澄心院周边,由亲卫统领顾擎全权指挥;又于右卫官廨外围,增调百名右卫士兵,加强巡逻与岗哨;更在官廨唯一的主出入口处,设文书查验岗哨,令任何欲进入者,无论品级,必须出示公文、鱼符,并做严格登记。
他实在再也承受不了任何失去菀菀的可能。
一切安排完备后,宁王李贽才安心前往兵部、十六卫衙门、政事堂等处,与宰相、枢密使、兵部尚书等敲定最后的出兵方略、粮草调度、及人员配备等军务。
昨日发生在太子东宫门口廊道上的亲卫对峙事件,竟丝毫未在朝堂内外引起任何私论。这全是因了林皇后的手段,她显然不欲在自己儿子即位前夕,因宫闱间的男女情事引起争议。更何况儿子的对手还是即将出征的定襄道行军大元帅、兼安抚突厥大使的宁王李贽。
午时,宁王脚步飞快地奔回官廨。他清早离开时,特别对柳妈妈交待过,午间会回来和菀菀一道用饭。他虽也知道对菀菀不能太急,但慢慢走近她的步子却是要想办法迈开的。夫妻间一起吃饭这件事,显然不算过分。
日光透过厢房的直棂窗,落在食案上,将几样清淡小菜照得暖融融的。
徐菀音坐在桌边,身上是一袭柳妈妈从郁林徐府带过来的鹅黄色家常旧襦裙,乌发松松地绾着,像极了当初仍在徐府时的小姑娘的青葱模样。
今晨她起身时,自己挑了这么一身衣裳。柳妈妈觉着这衣裳显得她过于幼小,暗想怕是太不符合王爷妻子的观感。她却不依起来,柳妈妈又哪里还敢与她争论下去?
李贽一跨入厢房房门,便被她那娇俏懵懂的样子击中,心中“咚”的一声重响,那种早已体会过万千遍的、爱她爱到连骨缝里都感到痒痒的情绪,此刻又迅速窜将出来,瞬间席卷了他全身,禁不住低唤了一声“菀菀”。
便见她抬眸看了自己一眼,又垂睫下去,只盯着案上几碟菜食,脆生生地说了声:
“王爷,柳妈妈说,你让我等你吃饭,我却等到饿扁了肚子,你才来……”
第127章 宁王之爱
李贽乍然听菀菀唤自己“王爷”, 觉着好生刺耳,便一边拿碗替她盛汤,一边柔声说道:“菀菀, 王爷是他们叫的, 你便莫要这般叫我了。”
“柳妈妈说, 你是王爷, 是我的夫君, 我该当敬你爱你才是……”
李贽听得一愣,心道这柳妈妈的教育工作倒是做得生硬,却接不下这话来, 便看向她小脸, 想知道她对这话是何态度。
只见她老实不客气地端起他刚盛好的汤, 喝下一大口,说道:“我方才读了那‘梅间续墨’的话本子, 说有个会画画儿的才女苏婉卿,嫁与了高中进士的林玮深,每日清晨要替林玮深磨墨,夜里要替林玮深备暖手炉,林玮深没写完的诗,苏婉卿也要用纸覆上,待他归来再写……”
李贽听得瞠目结舌,看她语速飞快地说出这番话时, 神情轻松平淡,看不出她情绪。又看她放下汤碗, 朝自己问道:
“王爷,你可也要我替你磨墨、备手炉么?”
李贽忙摇头,又替她布了些旁的菜, 将碗轻轻放她身前,说道:“菀菀,我是你夫君,却不是林玮深,你也不用学那苏婉卿。先好好吃饭,将身体养好才是。”
此时友铭叩门进来,端了一盘手抓肉和一钵羊肉汤饼放在李贽身前,说道:“爷,这是杨火头给您单做的,说您军务繁忙,得趁开拔前抓紧补补。”又朝窗边桌案努努嘴,“上午到西市去给徐……夫人买了好些话本子回来,这里是一部分……”凑到李贽头边,压低声音说道,“还有一部分,我放爷书房了,回头爷您挑着给夫人读。”
李贽看一眼窗边桌案,见那处整整齐齐堆了高高两沓话本子,知道友铭所说“还有一部分”是何意,无非是那些不公开售卖、不易得的私本。瞪了友铭一眼,那小厮便笑眯眯地下去了。
李贽的眼睛总不自觉地要看向菀菀,却见那瘦得可怜的小女郎,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方才友铭端进来的手抓羊肉和汤饼。李贽刚刚心中一动,便听柳妈妈的声音在外面说道:“王爷,可不能给夫人吃那羊肉,杜名医交待过的,夫人还吃不得那些……”
李贽便瞅着菀菀,无奈地摇摇头,见她好生失望的小模样,便竖起一个手指,悄声对她说道:“只能喝一口汤,可好?”菀菀欢喜得睁大了圆眼,急急点头,可爱得令他挪不开眼。
便将那钵子羊肉汤饼轻轻挪到她身前,小声叮嘱道:“慢些喝,烫。”
接着便不错眼地看她撅起小嘴,因了实在太烫,只喝得一小口,便喝不下去,又双眼亮晶晶地带着笑意看回他,小声说了句“真香”,上嘴唇珠儿那处,染了些油光,被她悄咪咪伸出舌尖舔掉,这不经意的小小动作,看在他眼里,霎时间便心动得有些狂乱起来。
却丝毫不敢胡思乱想,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撤回那钵子羊肉汤饼,在她喝过那处下嘴喝起汤来。
午后,宁王李贽带队,到京城外泸水之岸视察大军集结情况。
三万外调征战之军集结于泸水,此时的大营,一派繁忙喧嚣,从各地调来的府兵、骑兵、及宁王亲卫“玄甲骑”正在此处汇合。
营内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兵士们领取盔甲兵器、熟悉新的编制;军需官在清点堆积如山的粮草、箭矢。整个大营似一头可怖巨兽,躁动不安、却整饬有序。
待主帅李贽将全营视察完毕,抬眼一望那瞑色已深的天空,不知何时忽喇喇下起雨来。
营内火头备好了夜饭来请,兵部另几名大人早已饥肠辘辘,连声道好,抬脚便往火头营帐那边去。只李贽心中惦记家中“小娇妻”,心思早悠悠扬扬飞到了她的身边,不知她现下如何了,又会和自己说些什么,甚或……她有没有被柳妈妈说动,允了自己今夜和她睡在一处……
宁王哪里还愿去营内吃那夜饭,说了声先走,拍马冒雨便去了。
待回到右卫官廨,李贽已被那阵暮春冷雨淋得浑身精湿、冰冰凉地透着寒气,心中却满是欢喜燥热,急急地奔至前院公务正堂旁的值房内,被友铭伺候着快速脱解了身上帅袍与明光铠甲,看中衣里衣也已湿了,贴在肌肉精虬的躯体之上,直冒热气。
友铭便要替主子爷去放水沐浴,李贽却一刻也等不得了,令友铭拿出一套干爽里衣和常服来,几下便穿了上身,又拿帕子将湿漉漉的发髻吸了吸水,兴冲冲地朝澄心院奔去。
刚到院门口,见柳妈妈从里间轻脚走出,对他做个手势,表示菀菀已经睡过去了。
李贽好似被一盆凉水浇兜头下,却毫无办法,只好无奈地问柳妈妈,菀菀今日后半日情况如何。
柳妈妈说道,夫人精神仍是不济,偶有头疼,却明显玩心甚重,午后歇息了没多久,便吵嚷着起身,跑到后院校场看了老半天勤务兵们的行军操练,甚至跃跃欲试地想要骑马,被那牧马子将满头冒汗地劝阻,劝得口舌冒烟,夫人才悻悻作罢。
李贽想起从前,菀菀还是徐晚庭时,也是这般不管不顾地骑马,被马儿甩下马背后,自己将她捞入怀中……还记得那时自己抱着她柔软如水的身子,心中狂跳得如遭电击……如今她竟已是自己的“夫人”!
听柳妈妈一口一个“夫人、夫人”地说着,那宁王禁不住心驰神往,实在忍不住想要看她,便央求柳妈妈道,“我只悄悄进去看她一眼,绝不扰她……”
王爷非要如此,老婆子又如何敢死死拦着,只好放他进门。
李贽跨入房内,只见那盏小夜灯幽然亮着,纱帐深垂,里头隐约可见菀菀单薄的身子静卧着。
一阵摄人心魄的迷样气息,在房内悠悠荡漾,像是生出了无有形迹的巨大吸力,引得李贽不由自主地趋身过去,轻轻撩了帐子坐下来。
便看见他的菀菀——多日不见、跨生越死才又得回来的菀菀,像一瓣小小叶片一般,躺在他的心尖儿上。
她的身子原本便是玲珑细巧,如今竟又瘦下一圈来,就那么薄薄一片似的,陷躺在床褥间,叫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怜意;她脸上小女儿柔嫩的婴儿肥,如今仍有些嘟嘟的,只是白皙得竟似透明般,看不出丝毫血色;她娇美的唇瓣,现下看是润回来了,不再似昨日那般干裂……
她好似是被他灼灼发烫的眼神给燎到了,缓缓睁开眼来,喊了声:“王爷……”
随即便要坐起身来,被李贽一伸手轻轻按住了她肩,带了些歉意地说道:“菀菀,我还是将你吵醒了……”
她声音有些模糊沙哑:“你不吵……是我自己睡不熟。”
她看着他朝自己面颊伸过来的手,眼神中有些许躲闪之意,随即被他抚住凉凉的小脸,她觉出一阵暖意,颤抖着阖上眼皮,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来,小声问他:
“王爷,你……你是要和我睡么?”
李贽被她问得一愣,还不知如何回答时,听她又说:
“柳妈妈说,你是我的夫君,该是要同我睡一处的……可是,我现下身子弱,还不能同你睡……”
原来那柳妈妈心疼菀菀这回所受折损过重,身子太弱,害怕那年轻的宁王耐受不住时,没有个轻重,会让菀菀雪上加霜。自己又显然不敢对宁王说出这些来,便闪烁其词地教菀菀,先拒绝与王爷同房。
李贽听得啼笑皆非,心道自己竟是被人看作了饿狼么?自己虽是惦记菀菀,确乎想时时刻刻与她在一处,却也知道她这回元气大伤,体子弱得根本经受不了任何,因而只是想来陪着她,抱抱她,哪有什么房事之想!
更何况,他与菀菀,便是先前心意相通时,也还并未越了雷池。他自己心中原本牢牢守了条红线,心想必得等到洞房花烛之时,待菀菀真正成了自己明媒正娶的新嫁娘,再安安稳稳地要了她。
如今阴差阳错的,借了旁人施在菀菀身上的阴谋诡计,从徐父那处将菀菀从名义上变作了自己的妻子。他虽是欢喜已将外部的限制打破了些去,自己心中却知,毕竟少了那么些礼法过节,暗自里实在愧对菀菀,觉着实则是亏欠了她。
更为关键处,乃是如今菀菀整个人儿的情状,竟是将前尘往事尽皆抛诸脑后,任事也不记得,一路成长积攒得来的人情世故、世间认知,好似也都被清了空,几乎回归到了孩童时期的菀菀一般……
此事最叫宁王矛盾犹豫。他看向菀菀时,仍如过去那般心潮澎湃、爱意横流,被她一举一动牢牢牵着心弦,甚而面对她时、身体上所能起的诸般反应,也一丝一毫也未见减弱,时时刻刻只想与她亲近,讨她欢心,令她也钟情于自己;
矛盾犹豫之处却在于,他如今对菀菀莫名生出些罪恶之感来,每每看向她时,他明明已是心动得不行,身体里涌出那股子翻滚的热浪,直要驱他过去抱她、亲她、抚摸她……;可被她澄澈无邪的眼眸看回一眼,他便隐隐约约有些恨自己,竟要不知耻地亵渎于她么?
此刻听她睡意朦胧地说着“我现下身子弱,还不能同你睡……”,突然间好生心疼她。又是自责,为何要将这“夫妻”身份强加于她,竟作成了她的一份负担!心里想着明日须得同柳妈妈澄清一下此事,一边柔声对菀菀说道:
“菀菀,你便是你自己,莫要去想你该当对我如何。你恐是不记得,你先前是唤我阿哥的,并非什么王爷。往后你还唤我作阿哥,你在阿哥这里,什么事都可以想、可以做,阿哥都会允你,更会助你……”
见她慢慢将眼眸睁得大了些看向自己,好似将这番话听入了心,宁王自己的一颗心,已是柔软得几能将她整个儿包覆起来,又在她耳畔加了一句:
“你只需知道,阿哥心里唯有你,只盼着你心里能再装进阿哥去,就如从前那般。”——
作者有话说:宁王之爱,要多爱,有多爱!
第128章 闻
昨夜的雨, 将天空细细洗过一遍后,今晨的空气清冽新鲜得令人心神一振。
李贽昨晚在澄心院,坐在菀菀床沿, 一直伴她到她沉沉睡去, 才起身回了前院值房。
今日一早, 新雨后的晨曦将官廨的青砖地面染作一片肃穆的赤金色。公务正堂里, 一身玄色常服的宁王李贽, 立于一张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正与人细商几日后大军开拔的细节。
兵部侍郎与右卫将军就是否取道云中路之事争论不休。先前宁王还是世子爷时,曾带领一支不大的队伍北上突厥, 确曾取道云中路。然而此番乃是数万大军开拔, 云中路虽近百里, 但数万人直面戈壁绝地,水源补给等问题都需重新计议。
李贽正细看舆图上的标记, 眼神一瞟间,只见一个青绿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连接中院的月洞门旁掠过。
是菀菀。
李贽心中一动,长眉一蹙,菀菀怎的是一个人?
那青绿色身影绕过月洞门,沿着廊下,慢吞吞地朝后院方向过去了,像是百无聊赖的溜达, 又好似……迷路了一般。
年轻的宁王心中不由自主地滚过一阵闷雷,在大脑深处激出些混响, 搅扰得他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右卫官廨结构复杂,后院有伙房、马厩、有校场、甚至还有军医令处理杂务的廨房……她独自一人去那里做什么?
昨日柳妈妈说她曾跑去校场看人操练,又吵着要骑马……莫不是觉着那处好玩, 今日便又过去?却怎的不见有人陪着……今日晨间露重天凉,看她那身衣衫甚薄,怎经得起?……
一时间,宁王竟绕着心中菀菀转过好些念头。趁着度支郎中低头翻找文书的间隙,他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侍立的小厮友铭偏了下头。
友铭何等机灵,他自然也看到了从院里经过的徐菀音,见主子爷似有话说,忙凑过来悄声说道:“爷,可要小的去看看夫人去了何处?”
李贽点头低语:“别惊扰她。”见友铭转身要走,又加一句,“带上件氅衣。”
在这正堂内,一同商议军务的右卫将军和从血鸦卫过来的行军参谋,大约知道宁王将心爱之人携了随军之事,此刻见李贽不语,便都安静下来,默默候着。只剩那不晓事的兵部侍郎与度支郎中二人,眼神似也不大灵光,几乎要爬到那北疆舆图之上去讨论了。
幸喜没过多一会儿,友铭快步跑回,附耳告诉宁王,说夫人在军医廨房待下了,与军医令汪琥胥大人说话呢;又说已通知了柳妈妈过去照看,请王爷放心。
李贽点点头,菀菀的病情病案,前日已由军医令汪琥胥大人从杜名医处全盘接了过来。有汪大人照看着她,李贽自是放心。由是才又安心继续商议起军务来。
一场会商一直持续到午后时分,又听探马来报,道是突厥军使送了阔百汗最新的密函过来。宁王便连午饭也来不及吃,前往泸水大营,召集了已进驻大营的诸位副将、僚属等,与突厥军使会面。
待将突厥军使送走,时辰又已及夜。军营火头得了友铭的吩咐,早早将饭匣备妥送到营帐之中。待宁王处理完军务,掉头又要出营门时,友铭忙趋近来,一壁端上饭匣,一壁替主子爷收拾着文书等物事,说道:
“爷,您且先吃些,小的刚好给您说说夫人今日之事,夫人今日可忙了一日呢……”
这才将宁王劝住,坐下来大口吃着饭,叫友铭快说。
原来徐菀音今日确是忙碌。她本是有些百无聊赖的闲逛,逛至军医廨房时,见自己熟悉的汪大人在里头骂人,便好奇地走进去看热闹。
那汪大人气得胡须满脸飞,只因有个分装药材的手下,害怕开拔前完不成任务,竟自作主张地添了几个外来人手。结果药材是都装到一个个小袋子里了,却未留意裹贴标签。待那手下来验收时,只见满屋子里堆了数以万计的小药袋,却有上百种药材混杂于其中,非但没有省下事来,反而造成了更大的麻烦——需将所有药袋拆开来,一个个确认了是何药材,再贴上标签才行。
那手下慌了神,已带人加班两个昼夜,不眠不休地拆袋、辨药、贴签,直到今晨汪大人来视察时,还有一多半药袋未能完成。
汪大人见了他们这般操作,气不打一处来,再一抽查贴好标签的药袋,竟一连查出好几袋都认错了药材、贴错了标签。
因那些药材为了在战时能即刻使用,俱是切削为细小片粒,种类又多达上百种,便是汪大人自己,也没那么轻易便能分辨清楚。
汪大人大骂那名手下,直呼要军法处置于他。正无计可施时,徐菀音走入进来,悄悄在一旁拿起两袋药材,放在鼻间比对着闻了一闻,说道,“汪大人,靠气味倒是好分辨些……”
汪大人见徐菀音出现,忙过来替她把脉,生怕她病体未复,这般四处闲逛又有影响。一把之下发现她脉象虽弱却稳,便令人替她看了座。只在这短短一刻中,徐菀音竟已闻出十来包药材,将它们分别摆到了各自的标签类别里。
汪大人一一查验后极是惊讶,经这位“小王妃”闻后再归类的药包,竟一个也没摆错。
汪大人自己是老医师了,却也没有这般本事,能靠气味准确分辨那许多药材。他自然知道这位徐姑娘的失忆之症,也知她靠气味忆起了故人,此刻见她如有神助般一闻一个准,暗自惊叹之外,只能疑心是因她锁了心窍后,竟将其它感官极大地刺激出异于常人之能来。
于是徐菀音这一日便一直在那药材廨房内,帮忙嗅闻分拣药材。被柳妈妈同汪大人喊得狠了,才回去歇了歇,吃了午饭便又过来。
她越闻那许多药材,越是兴味高涨。便听汪大人在一旁给她讲解各种药理,直是津津有味。最后令到那汪大人又是深叹不已,心道若这徐姑娘不是王妃娘娘,收作徒弟倒实在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到晚间离开时,汪大人索性给了徐菀音一本他自己所著的《行军医书》。
待李贽回到澄心院,见到他的菀菀时,那小女郎正心无旁骛地在灯下读着那本《行军医书》。
“本王可听说,我家菀菀在那药房里辛苦了一日……”李贽走过去坐到徐菀音身边,笑着说道。
徐菀音抬头看他一眼,随了他笑容也是甜甜地笑起来,宛若娇花绽放,直让李贽觉得那灯烛都因此明亮了几分。只听她回了句,“不辛苦,还挺好玩的……”又低头去读那本医书。
柳妈妈替李贽斟了茶过来,又端来徐菀音的药汤,借机拿走她手里的医书,说道:“我们菀菀,有这本医书,却是连话本子也不要读了……”
徐菀音试了试药汤温度,一个仰脖喝了个见底,抹抹嘴笑道:
“话本子里说的那些事儿,这么说也成、那么说也有理。好比说才子佳人的故事,一会儿是才子高中了状元,便负了佳人;一会儿又是佳人救了才子,高嫁当了夫人……柳妈妈你说那些故事让人看得要流眼泪,依我说啊,那只是靠人说出来的故事。柳妈妈若不喜欢,自己也可改了那结局:令才子中不了状元,反而让佳人来负了他;或者让佳人莫要救那才子,自己去中那个状元不好么……反正不过是改掉些字词、换掉些言语罢了。”
李贽在一旁惊个不住,未曾想到菀菀还有这般想法、这样一面,点头赞道:
“菀菀这两日读书,竟读出心得来了……”
徐菀音摇头道:“这算不得心得,不过得了个消遣。不若这医书,竟是令人知道了原先不知之事,才是好玩呢。”
柳妈妈也是惊诧莫名地看向自家小姐,暗道菀菀这回失掉了记忆,难不成将以往的性子也失掉了么?原先的徐家二小姐,莫说去读这枯燥无趣的医书,就便平常里应付功课要读的那些书本,她都总是敷衍过去,从不愿认真去读的。
柳妈妈笑眯眯地过来收了那药碗,接了句:
“如今小姐变了夫人,竟也变得好学了呢!听汪大人说,夫人今日在那药房,听他说了半日药材,立时便记住了那许多药材。还说今日若没有夫人帮忙,那药材分包贴签之事,还不知要弄到哪日去呢?”看一眼李贽,见他满眼热忱地看着小姐,知道他有好些情话要说,便识趣地端着药碗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宁王今日一整日里,眼前好似都在闪动那个青绿色的窈窕身影,虽被那许多军务牢牢牵制了心神,随着处理了一日,却一直惦记家中的菀菀,好几次皆是稍得了些空闲,便神思邈远地想她。
此刻终于与她在一处,见灯下人儿虽仍是瘦弱,气色与精神却都比前两日大好了不少,此刻被那晃悠悠的烛火照得人比花娇,看得他心中爱意横流,见她好似又要去拿那本医书再读,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她小手,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吻,说道:
“菀菀,烛火伤眼,便不读书了可好?”
乍然被李贽亲了手,徐菀音自是并不习惯。
她虽从柳妈妈那处听来,这位宁王小王爷乃是自己夫君,从前与自己相爱至极;还说起小丫头若兮,道那若兮极度推崇这位王爷,觉着他乃是天下第一的好相公……云云。
无奈她记忆里始终搜寻不出与这位宁王有关的内容,只得不断在心底里,如柳妈妈所说那般提醒自己,他如今是自己唯一仰赖之人,也是唯一真正爱惜自己的……家人。
至于自己父母又如何了,柳妈妈好似有那过不去的难言之隐,始终未曾说起。徐菀音则好似无甚所谓,或是心底里有个力量阻止了她询问父母之事。因而二人似有默契一般,并不去提那个话题。
此刻被李贽握住手,放到嘴边亲吻,徐菀音心里轻微一缩,稍许有些紧张,只觉得他双手极是温暖,嘴唇极软、极……烫,便有些好奇地看他,立时被他灼热的眼神拽住了目光,又听他柔声说道:
“菀菀爱读医书,或爱读任何其它书……或是爱做任何其它事,便都尽管去做,菀菀欢喜,阿哥便欢喜……”
她看向他深深的、漆黑的双眸,她看不出旁的,只见到那里头的光芒,只是令她相信、令她安然。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贽更是欢喜,忍不住要求道:“菀菀,可能唤我一声阿哥么?”
她心想,为何不能呢?便开口唤他:“阿哥……”还附赠了一个微笑。
她怎能想得到,自己这一点点回馈,在李贽那处,竟无异于滔天之浪,他被她那声“阿哥”和那个甜到了他心尖上、触动了他全身的微笑,弄得浑身过电般激颤了一息。便这般狂喜着将她小手轻轻一带,带入自己怀中,坐到了他膝上。
已然有些意乱情迷的宁王,感到菀菀坐在他腿上的轻飘飘的身体,瘦得竟有些硌腿,他心疼地收紧了抱她的双手,整个儿地捂着、搂着她,将她的身子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之上。
随即低下头去,贴了她耳垂、蹭着她面颊、就在她口鼻之畔,极缓极低地问她:“菀菀,你还记得……阿哥的味道么?”——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加油哇!
第129章 温柔一夜
晚春的夜, 极致温柔。
澄心院厢房,被这温柔小心包裹着。
纱罩中的烛火轻轻摇曳,将光影染上一层朦胧蜜色;狻猊香炉中徐徐吐出岭南调子的清甜暖香, 无声无息地释放着令人松弛的暖意。
“菀菀, 你还记得……阿哥的味道么?”
徐菀音被整个儿裹覆在宁王——她的阿哥温暖的怀抱中, 她放松了身体, 觉得安然、适意。
或许也是因了那个怀抱的气味!她懒懒地想, 这确乎是个熟悉的、令人安稳的怀抱。那么,宁王,也确然如他所说, 是自己往日里所唤的“阿哥”吧……
她耳边传来带着他温热气息的低沉嗓音, 问她是否还记得阿哥的味道。她被这话问得, 身子倏然一抖,好似带出了些曾经的记忆……
她想, 身体的反应,该当是最真实直接的吧!
她被他的脸贴住面颊,轻轻磨蹭,感觉到他在耳畔似有若无地呼气。随即这暖洋洋的气息,慢慢随着面颊移到鼻尖……这是阿哥的味道么?她有点聚拢不了心神,只好慵懒地、悠忽地问着,问着自己。
他的气息已然一径来到她唇边,在她唇角停留了一会儿, 又听他叹着气说道:“菀菀,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她突然觉得体内一阵有些熟悉的酥麻之意, 不知从何处传递出来,令她禁不住将身子缩了一缩。
宁王立时觉察到他的菀菀……好似在退缩。
他有些不安起来,杜名医那般交待过的, “万不可将自己身上体味强施与她,要她回忆那些亲密过往……王爷需有十倍耐心,百倍温柔……”
年轻的宁王警醒着自己,稍稍退开了一些,将手抚在她小脸一侧,轻轻抬起来一点,想看她是何表情。
却见她本是闭着的眼眸,带着点迷惑之意地睁开来,闪闪烁烁地看他,突然问出一句:“阿哥,我为何要叫你阿哥?”
宁王愣了一下,回想起她那晚说,因她和家中阿兄最亲密,因而要唤自己作阿哥。现下宁王却有些不知如何对她说起徐家之事,只得嗫嚅道:“你或是觉着这般叫我最亲密……”
她认真听着,点点头道:“嗯,如今我也确是觉着这般叫,最亲密……阿哥!”她竟抬起脸儿,看入他眼眸,实在甜得入心地喊了他一声。
徐菀音先前未曾认真看过这位年轻的王爷,只一味觉着陌生,又因了自己脑海深处仅存的那些可怕记忆,不自觉地要排斥所有可能带来威胁的人与事,于是隐约将他归入“可怕”之人的行列。此刻被他抱在怀中,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之气莫名让她感觉安稳;又已被柳妈妈提醒过多次,这位乃是最为亲密的夫君,因而终于放心大胆地看向他,不自觉地叹道:
“阿哥,你长得……怎会这般好看?我看话本子里写那些才子,竟是没有一个,写出你这么好看的模样来!或是……因为那写话本子之人从未见过阿哥这般好看的人吧,所以写不出来,也是正常……”
宁王被她夸得,愣了又愣,实在是先前从未被菀菀夸过,尤其是夸自己长相,一时间竟无言以对。禁不住将手指压到她唇上,逗她道:“我家菀菀这张小嘴,何时竟变得这般会说话的啊?”
徐菀音奇道:“咦,这便会说话了么?或是……我以前很不会说话?”
宁王想起过去那身着男装的徐晚庭、和后来的徐菀音,对自己好似总有那么层淡淡的疏离感,确是从未像这般与自己说过话。如今这菀菀,在重找记忆的过程中,竟似性子也被找出些不同于以往之处来。
他心中这般想着,眼里是越看她越喜爱,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说道:“菀菀这张小嘴,会说话、不会说话,都不妨事,阿哥便是爱它……”
也不知是心中已认定了他便是自己夫君,还是的确忆起了他口中气息,徐菀音被他这一亲之下,又放松了些,咯咯笑起来,问他:“阿哥便是爱它,它却是谁呢?”
短短时间里,宁王竟被这小女子逗了好几回,他一阵心痒难搔,说了声“它是谁呢?菀菀自己来断一断罢……”终于将她小嘴含住,将舌头伸入去寻她小舌,一番情难自抑地舔舐吸吮。
过一会儿,听她喘着气呻吟道,“透不过气了……唔……阿哥……”
宁王将她放松一些,却哪里舍得就此打住,抱着她一个起身,就这么托了她身子,抬脚走到那架雕花拔步床边,那唇舌也仍在她口中吸住不放,直将她吻倒在床褥间,被自己整个压住,才稍稍抬了脸看她。只见她两眼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看回自己,心中霎时间无比适意,仿佛这一刻已拥有了全天下。
“可记起来阿哥的味道了么?”他看入她流光溢彩的眼眸,柔声问她。
她又是一阵咯咯笑,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唇上点了一点,问:“便是这个味道么?”突然调皮地顿住一瞬,说,“却不曾记得呢!”
宁王被她逗得实在难耐了,一咬牙,哑了嗓子说道:“真不记得了么?那么……这个呢?”一个低头,隔了她衣衫含上一侧娇嫩,却毕竟不敢一下子做得太过,只将唇舌在那处打了个转儿,便放开了她,见她果然被亲得身子又是一缩,小脸上神色也随之变化了一瞬。
宁王被她这番神色变化弄得紧张起来,轻声唤她,“菀菀,可都……记得么?”
只见她有些迟疑着,将双手覆在胸前,身子转了过去。
宁王看不见她眼神,不知她在想什么,霎时间有些慌了神,又唤一声:“菀菀,你若不喜欢……阿哥便……不亲那处……”
她仍不说话,默默地待了一会儿,突然问:“阿哥,我和你,是如何认识的?”
宁王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来,被她问得瞬间有些恍惚。突然想起初识时,她用袖箭打掉鹰羽后神采飞扬的小模样。自己便是那一刻就被她吸引了吧,心想何方来了这般亮眼的一个小公子,于是挪不开眼地看她,竟被她因此忌惮上了自己……
“你认识我那时,你扮作一个小公子,可厉害着呢……”
徐菀音听得眼睛一亮,又是疑惑不已,坐起身来问:“我为何要扮作一个小公子?”
宁王逗她:“你扮作个小公子,才能来给本王做伴读啊。”
“那么我以前是阿哥的伴读……”她见他点头,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便真当我是个小公子么?”
宁王又是点头,想起自己因喜欢上徐公子,又是矛盾自责、又是辗转反侧、放她不下的那些日子,忍不住点点她鼻头说道:“你这位徐公子,可会折磨人呢!”
却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突然低头看看自己胸脯,小脸唰地红起来。
宁王一下子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胸腹间随即涌出一股燥热。
几月不见,她那处显是又有增益。上回看时,还觉着极是盈盈娇俏,如今虽身子受了些折损,瘦下去不少,那娇嫩处却反而又萌发了些。
宁王曾在她那身玲珑之上一度销魂,其后常常回味。这回再见她时,先就已默默发现,她体姿有些变化,比之从前又出挑了好些,实是更具宛然风致。方才他一个没忍住,虽只短短一瞬,便激得他狂澜欲掀,心中惊喜难言。
此刻看她对此感到疑惑,宁王禁不住也看向她峰峦玉影那处,心想这会子要再将束胸绢布缠了她胸,怕是也压之不下、扮不成小公子了,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徐菀音一抬眼,见那宁王正坏笑着盯着自己胸脯看,立时恼怒起来,伸手过去便捂住他眼,嗔道:“徐公子会折磨人,怕是因为阿哥太坏吧……”
宁王呼出一口气来,低哑着嗓子说了句“阿哥……坏么”,便捉了她双手,一倾身将她压倒下去,一边轻声唤着“菀菀,你怕阿哥坏么……”,一边纠缠着吻她。
她双手被他捉住压在了头顶,小嘴被他死死吸住,一阵激吻之下,禁不住闭了眼由得他吻去,脑中时而闪出记忆中他的那些吻来,心想确乎是他的味道,便放下心来承受他。
过得一会儿,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竟慢慢游动上去。她心中一凝,又听他胡乱地在自己耳边说道,“记得么?菀菀,这些……都记得么?”
她说不出话,因他好似也并不给她说话之机,只一味在她唇舌间盘桓。
她被他压于头顶的双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因他的双手已渴耐不住地在她身上来回游走。
她被他揉抚捻弄得浑身颤抖,突然想起柳妈妈交待之事,便忙抓住他手,小声说:“阿哥,不成……”
原来那柳妈妈毕竟忧心菀菀身体,想那宁王那般年轻体壮、血气方刚,如今成了菀菀夫君,怕他一个不加控制,竟将这瘦得纸片一般的弱质人儿,给不小心弄坏了去。
柳妈妈实在放心不下,干脆私自去找那杜名医询诊。杜名医一番琢磨,写了个医嘱交于柳妈妈,令必要时给宁王过目。又跑到药房里捣鼓一阵,出来时拿了个小小布包递给柳妈妈,道是同医嘱一道给宁王。
那柳妈妈却不敢自己将这额外的医嘱和神秘布包交于宁王,便悄悄交待给菀菀,说道,“你虽是王爷的娘子,却需先顾着自己身子。若王爷要来与你亲近,碰你身子,须得先请王爷看看这杜名医的医嘱,一并拆这布包……”——
作者有话说:神秘布包里是啥?
第130章 玉津膏
“王爷钧鉴:
老夫杜彻再拜。
王妃之症, 乃惊骇伤神,五内俱损,气血大亏。近日虽稍见起色, 然元神未固, 经脉犹虚, 实乃风中残烛, 亟需静养, 万不可再受丝毫冲撞震荡。
故,于房帏之事,老夫斗胆, 直言相谏:
当下绝非其时, 理应暂避为宜。
王妃玉体, 禁不得任何大力施为。若强行其事,非但于康复无益, 恐更引动旧疾,致前功尽弃,甚或雪上加霜,酿成难挽之损。王爷爱重夫人,当以养护其根本为第一要务。
老夫亦知王爷乃血气方刚之年。若情至浓时,实在难以自持,万望王爷怜惜为上,克己为要。
其一, 务必有极漫长之温存,待夫人情动自发, 万不可有半分急切。
其二,为保万全,老夫特备就一剂“玉津膏”, 此膏以地黄、百合、菟丝子等滋阴润泽之材,合以花露蜂蜡精心熬制,用时取豆许,细细润泽,可免干涩之苦,防撕裂之伤。
然,即便有此膏为辅,亦需动作极致轻柔缓和,浅尝辄止,稍觉夫人有不适之状,便须即刻转为安抚。
切记切记,王妃之康泰,系于王爷一念之仁与一念之克己。
来日方长,待夫人真正大愈,气血充盈,届时再享鱼水之欢,方为长久之道。
老夫此言,皆出自医者之本分,亦为王爷与王妃之长远计。冒犯之处,伏乞王爷海涵。
医者杜彻谨奉”
宁王李贽一目十行地看完杜名医这封亲笔医嘱,神色怪异地抬起头来,见菀菀手中拿着小布包,知道那便是“玉津膏”,叹口气,从她手中接过那布包来,展开一看,见里头裹了个玉雪可爱的陶瓷小匣子。
菀菀因听了柳妈妈交待的,此信及随信物事皆需王爷亲启,因而并不过来扰宁王看信。此时见那陶瓷小匣子做得精致,便凑过来问是何物。
宁王想起杜彻医嘱里所写的,乃是要将那膏子涂于她幽微之处,竟一时有些按捺不住,浑身上下气血翻涌。见她好奇,忍不住似真又假地对她说道:“这可是好东西……”
菀菀已拿过那匣子,开了盖儿,一股甜香溢出,只见那蜜黄透亮的润泽膏子,被烛光照得亮晶晶的,竟是比自己平常里敷于面上的面脂,还更香也更润。忍不住凑近鼻尖闻了闻,叹道“好香”。
宁王从后面搂住她,“想擦么?”
菀菀侧脸看他,见他笑得有几分促狭,腰肢一拧便脱开他怀抱,带了点警惕地说道:“是杜名医特意给你的东西,我可不要。”
他一伸手又搂过她来,已有些情动难耐地说道:“是特意给我的,却是要我来替你擦的……”
“我为何不能自己擦?”她觉得不对,拿起那膏儿又要躲,却被他一勾手便拦腰抱了起来,直接抱到床榻之上,轻轻放下她来,倾身过去压住,将嘴堵在她唇上,问,“你可知这膏儿是要擦你身上何处的?”
小女郎轻轻松松便被那人制住,听他语气间满是扇惑诱引,眼中深晦之色愈浓,喉结更是不住地上下滚动,他抓在自己身上的双手亦是越来越紧地揉捏个没完,直觉这问题自己可不能答,竟连眼神都不敢再迎着他看回去,一声不吭地红着脸侧过头去,不答他话。
宁王满眼里皆是她娇羞无限的可爱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身上那处却已是昂然,迫得他不得不轻轻挪了挪压在她身上的躯膛。
上回在郁林驿,自己那物吓到菀菀,令她竟在意乱情迷之下连滚带爬躲开的情景犹在眼前,如今宁王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想起杜名医的特别医嘱,实在让宁王又一次啼笑皆非。
他对菀菀的确是喜爱到总有身体反应,尤其上回于郁林驿,他将她细细品味过了之后,确如尝过了荤腥的兽,食髓知味。他常常只是在想到她时,便能浑身激出一番波澜来。
此刻看那杜名医医嘱中所写,言下之意已是认定了,自己与菀菀已然有过肌肤之亲。宁王自然知道,杜名医必是应了柳妈妈之托。这几日里,那老忠仆虽未敢有丝毫那方面意思的流露,但总是似若无意地说起菀菀身体娇弱、气息不稳,不敢让她这、不敢让她那……宁王心知肚明,一笑而过。
今夜过来,宁王本也就是想与菀菀说会子话,若她精神尚好,能得她同意让自己抱抱她、亲亲她,解一解这些日子以来的相思之苦,便是再好不过。宁王实则并无那房事之想,尤其在此时,一则菀菀病体未愈,二则宁王心下早已想定,无论如何要先给了菀菀一个彻底的名正言顺才成。
脑中是这么想,却在见到菀菀后,与她一番纠缠之下,见她如今对待自己,竟似比往日里更显轻松、也更有接纳之意,完全就是个小娇妻的模样,时时流露出娇憨调皮之态,实在可爱得令他极致心动。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不觉就到了收放难以自如之境。
此时,宁王便听自己言语间不自禁地越来越轻佻起来,被那杜名医特制的“玉津膏”勾出绵绵不绝的情致来,满脑子里皆是自己挑了那膏儿,朝菀菀那处抹将过去的靡丽景象……
却说他与菀菀在郁林驿那晚,二人虽皆已浑身精赤,他也将菀菀通身舔舐了一个遍,却始终未敢去碰她那最终禁守之处。实是因了有个不能随意取她贞节的想法。
如今菀菀摇身一变成为了众人皆知的宁王夫人,且总是有人暗戳戳地替这小夫妻二人操心房事。
但看那杜名医的医嘱,明明是出于替夫人考虑的康体之谏,试图令宁王知悉与切记,因而写得甚是细微详备,竟像是在教导年轻的宁王与那体弱小娇妻如何行房一般。
柳妈妈如何想得到,自己忧心小姐身体,千方百计在宁王的爱妻之路上设置了障碍,却恰恰是那障碍,竟莫名替宁王助起兴来。
便见那平日里清贵自持、沉稳俊迈的宁王,气息不稳地问出那句“你可知这膏儿是要擦你身上何处”后,见身下菀菀害羞侧头,便伸手握住她拿着玉津膏的小手,犹豫再三地轻轻抽出那膏儿匣子,放在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菀菀莫怕,阿哥现下不给你擦它,等到,等到……”等到何时再用呢?说到此处,已是心跳得如有重鼓锤击,令他再也说不下去。
他极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会儿,然后情不自禁地将两只大手紧紧压在菀菀的两只小手之上,碾磨着展平了它们,将十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她指缝,因了心中的极度亢奋,不自觉地便捏疼了她。
菀菀回过头来,看着宁王轻声抗议着喊疼,即刻被他呼的一声低下头来含了小嘴,又是一阵碾压吸吮,一边听到他含含糊糊地说道:“菀菀怕疼么?阿哥轻一些……轻一些让你欢喜……可好?”
菀菀听宁王这般说,霎时间紧张起来。她想起柳妈妈郑重其事地与她细细说叨的那番话,道是“女子经那事,必是疼痛的,实属正常,小姐万万莫要害怕,只放松心情,将那处也尽量放松……”,又说“还有一个要紧事,此事对男子只是一时欢愉,对女子却可能极度痛苦……非是感觉上的痛苦,有那行房相谐的夫妻,女子也得欢愉……老奴所说的痛苦,乃是若因而有孕,在你肚子里种下了小娃娃,而你与王爷这会子并非适于生养之时,由是那小娃娃便会致你极度痛苦。则你当提醒王爷,莫要将那元精入了你身体,须洒于其外才是……”
正闭了眼胡思乱想着,突然觉着身上一凉,吓得赶紧睁眼,便见那张极是好看的脸又已飞快地凑近自己面颊,将嘴又含住了自己唇瓣,身上也被他整个覆盖住,竟不知自己那身衣裳是否还在身上。
好似已想不了那许多,又是被他亲得呼吸散乱地闭了眼。
听他仍在自己唇齿间低低哑哑地说,“菀菀莫怕,阿哥……爱你,什么都愿给你……只会令你欢喜……”
忽觉身上一阵热乎乎的,一阵又是刺挠又是酥麻的感觉从内里传出,令她不由自主地“嗯”出了声。
宁王目光炯炯地看她,听她隐约传出娇声,他深邃眼眸中似有幽光射出,随即一低头含住。他本就极为迷恋,这回再见时,竟又有萌发,直令他欲罢不能。
那宁王正耽迷着、整个儿心痴神荡时,忽听菀菀从上方传出一句,“会种下小娃娃么?”
宁王在她身上呆愣了一息,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她。见那小女郎眼中透着满满的紧张与恐惧,令他隐隐心疼。
他叹口气,拉起她衣衫替她掩住身子,过去将她搂到怀里紧紧抱住,亲亲她额头说道:
“不会,菀菀及笄不久,年纪还小,阿哥这会子一定不会给菀菀种下小娃娃。”
菀菀没料到自己情急之下这么不自觉的一问,便让宁王好似变了个人一般,方才他还气息粗重地在自己身上四处亲吻,此刻便好似已冷静了下来……
她有些微微的疚意,像是打断了他正要饮入口中的酒。却又暗暗松了口气,因确乎对那事感到害怕——柳妈妈特地提醒过,说是必会疼痛;阿哥也问了自己好几次,怕疼不怕……
阿哥为何定要做会令我疼痛的事呢?她靠在他怀里,默默地想——
作者有话说:宁王殿下继续加油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