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皇子?!
镇国公府韬晦堂的暖阁里,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盲眼的镇国公爷宇文璧端坐在紫檀圈椅上,灰白的眼珠映着炉火, 像两粒冰封的琉璃。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牌, 那是两年多以前, 皇帝李卓与他密会时亲手所赠, 上面刻着“璧月同辉”四字。
如今, 这玉牌成了他与帝王之间唯一的信物。
“国公爷,陛下口谕……”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宇文璧未动, 只微微抬了抬枯瘦的手指。
“陛下言道……徐家二小姐菀音已赐婚二殿下, 此事再无转圜。至于世子爷的婚事, 陛下另有安排,请国公爷……莫要再提。”
宇文璧的指节倏然收紧, 玉牌边缘硌得他掌心发疼。
两年多以前,玉牌上“璧月同辉”四个字,宇文璧只见了那一眼,随即他便刺瞎了自己双目。此后,他时而将那玉牌握于手中摸盘,那四个字,早被他以手指摸认得稔熟,他要确保, 自己将这玉牌送到宫里皇帝那处、以求叙以私话时,返回来的, 仍是这一块。
两年前那个深夜,皇帝李卓微服亲至,在飘忽不已、却惊人般刺目的烛火中, 死死盯着宇文璧的双眼,冷冷说道:“你若定要求去,你便去。但贽儿……朕的儿子,你得给朕留下。”
宇文璧面如死灰地从李卓口中听来这句话,这句他已战战兢兢等了十七年的惊悚之言。
若冯太夫人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不举的,她也不至于心心念念于宇文家族要开枝散叶一事上。当年宇文璧独宠发妻柳氏,宠得心无旁骛,根本不给母亲机会替他张罗纳妾之事。后来柳氏病亡,冯太夫人终于硬了手段,自作主张替宇文璧纳了如夫人何氏入府,哪知宇文璧竟连何氏的屋子也未曾踏入过一步。
宇文璧当然踏入不得,他不举的毛病,瞒了一世,瞒过了母亲、也好似差不多瞒过了发妻柳氏,怎肯在一个不相干的如夫人那处露了痕迹?
却说那柳氏荨宜,其父乃是前朝从六品门下省录事参军,掌文书稽核,虽位卑却因职在机要,常接触朝堂密辛。
宇文家与柳家联姻,称得上门当户对。虽柳父铭远对宇文家那位有些败家的将军颇有微词,但看那宇文璧仪表堂堂、身材高挑健硕、举止温雅,且谈吐间透出见识颇为不凡,在同辈同层级的年轻人当中,够得上配自家女儿荨宜,于是将女儿嫁了过门。
也不知闺阁小姐荨宜在家中可曾经过母亲提点,她竟于夫妻之事上犯着些糊涂,或也是因了宇文璧提前做足了手脚,二人的洞房春宵一度后,柳氏竟未发现夫君不举。
房事倒是勉强应付过去了,可身孕却做不得手脚。因而当柳氏怀孕时,宇文家和柳家满堂欣喜,只有宇文璧心中苦若黄连。
因宇文璧很清楚,柳氏肚子里怀的那个,应当是那左骁卫将军李卓的种。
那日,宇文璧之父宇文老将军延请边将李卓至府上一聚,宾主尽欢之余,竟至酩酊大醉。
那夜的月色极为暧昧不明,醉得脚下踉踉跄跄的宇文璧,扶着有些东倒西歪的李卓将军,路过自己的厢房,看着房内烛火已灭,知道妻子柳氏已歇息了。他不甚清明的心中突然生出一层邪意……
柳氏进门已近两年,始终未有身孕,两家都在或明或暗地询问,问得宇文璧实在疲于应付,近日里那柳氏也有些心焦起来,与夫君商议要请郎中来看看。
宇文璧暗自叫苦,他因自己不举,日常对此事多有留意,知道郎中通常会先诊调女方,同时也会对自己多番问诊脉诊,实在难保能在郎中面前彻底掩盖得住。
他知妻子一向睡眠甚深,抬头看天上那一弯细细月牙,被浓稠的乌云遮来掩去,像自己此刻的心绪一般晦暗。如此阴暗月色也是难得,好似特特要助了自己做出那下作之举。只犹豫了一刻,宇文璧便咬牙将李卓扶入了自己和妻子柳氏的房内。
那一夜,宇文璧如宵小窃贼一般缩于门边,听候着床榻上的动静。
他浑身发抖地听那李卓在榻上乱爬乱摸,衣衫悉索之声中,妻子柳氏在睡梦中发出呓语,随即哼哼唧唧地被那李卓堵住了嘴,床榻摇响间,两个懵懂之人一番欢爱、啪啪有声……
待风停雨歇,宇文璧已是满脸泪痕。他强自冷静地压抑着自己,一直等到床榻之上鼾声渐起,才过去将那一脸餍足的李卓架走。
此后,宇文璧再也没有碰过柳氏。
他先前那些弄虚作假的作为本就辛苦,这下被个真男子上了妻子的床,也不知妻子柳氏到底有没有些不同于以往的新鲜体验,以至于对此事生了疑,再加上他心中也实在憋屈,诸般情绪累积在一处,令到这宇文夫妻二人,虽面上仍是举案齐眉、鹣鲽情深,私底里却已大非往日。
最令宇文璧难过的,是心中那日渐深重的怀疑。
他怀疑妻子柳氏其实根本就清楚一切——清楚眼前这位谦谦夫君实则不举,也清楚……那日爬上她床榻的真男子到底是谁。
因在宇文贽两岁那年,李卓又一次因故上门,宇文璧清清楚楚地看到,妻子柳氏偶然经过时,只扫了一眼那席间男子,便全身巨震地疾步离去……
宇文璧不清楚,妻子柳氏后来日渐病重,是否也是因为此事。他觉着自己也实在难堪其重,常自暗叹,不如让她就这么去了吧,带着她心里和自己心里那些说不得的私隐秽秘……
老天爷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在宇文贽十三岁时,柳氏病逝。
她逝前,宇文璧紧张地候在她床榻边,既期待、又害怕她会说出些什么……
可她什么也没说,将枯瘦的手紧紧抚在儿子宇文贽脸上,贪恋地看他,好似想要找到些那人的影子……
她最后深深叹息了一声,看着她的夫君宇文璧,脸上已无力做出任何表情,就那么呆呆地、直直地看着他,咽了气。
旁人都以为,柳氏那声叹息,是舍不下自己爱逾性命的儿子、也舍不下“情深爱重”的夫君。
唯有宇文璧清楚,柳氏看着自己的凄然眼神里,是乞求他善待贽儿,看在她一生都未曾揭穿真相的面上……
宇文璧自问,他自始至终都善待了贽儿,无论是在皇帝李卓私访自己之前、还是之后。
他很确信,李卓先前是一直不知道宇文贽身份的。即便宇文贽尚在少年时,便独领千军、奔袭千里夺得军功,短短两三年,便成为骁勇善谋的少年将才,那时李卓曾亲临军中嘉奖宇文贽,看他的眼神里,只是赞许,并无其它。
宇文璧实在奇怪,为何新朝甫一建立,新皇李卓便迅速登门,宣示了他才是宇文贽之父的事实。他自然一丝一毫也不敢去问那一身森然帝王之气的李卓,你凭了什么来认子?私底下却挠破了头,也想不明白,这消息是如何走漏到皇帝那处的?
想来想去,唯有柳氏自己,大约知晓此事起底。伊人已逝,却又何从问起?
霎时间更是万念俱灰。他先前只是忌于新皇李卓性狭不容人,决意退避,不去领那从龙之功;此刻被李卓上门,直接截了退路,那新皇说的是“你可走,但把贽儿留下”,但他宇文璧又岂敢如此?
皇帝的私生子,又如何能轻松获得个归处?
自然仍需宇文璧这个“父亲”,继续当个工具人,待到贽儿羽翼已成,待到皇帝所设想的路径铺就,他宇文璧才能功成身退。
既想通此节,宇文璧别无他法,他于次日给皇帝上了密信,信中附带的小布袋里,装了自己用以刺瞎双眼的针。
他以此密信来告诉皇帝,自己从此,双目不识不该识之事。
一双眼,换来了镇国公之爵,及两年多的平顺。
直到他突然接到宇文贽传来的急信,道是要求娶岭南郁林都督府上二小姐徐菀音,望父亲协助成全云云。
他乍然听到这位徐府二小姐的名字与身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则是先前从未听过这位女郎;二则突然间这位女郎的大名竟传遍了京城——因她正是皇帝李卓赐婚与二皇子殿下为侧妃之人。
徐菀音之父徐渭,宇文璧自然熟知,且有着不小的渊源与过节;其兄长徐晚庭就更熟了,全府上下无一不知,先前还在府上栖羽阁住着呢。
唯有这徐菀音,到底何方神圣?竟突然被二皇子殿下求娶,还求来了皇帝赐婚;而自己府上的世子爷宇文贽,也巴巴地要娶她,并且在急信里道明了,要明媒正娶、将她求为正妻。
二皇子殿下也好,宇文贽也罢,说到底都是皇帝李卓之子,竟不约而同地要娶同一个女子为妻,宇文璧这个工具人父亲,如何做得了主?
他只能求告于皇帝李卓。
于是得到了李卓的那番口谕:“徐家二小姐菀音已赐婚二皇子李诀,此事再无转圜。至于世子的婚事,朕另有安排……”
宇文璧默然喟叹。
宇文贽,哪里还是什么世子?他实则是大皇子殿下啊!既然皇帝已说了此话,对贽儿的婚事另有安排,那么贽儿回归为大皇子的身份,是否已是迟早之事了?
炭火的炸裂声,像个警醒,“啪啪”地击响在宇文璧耳边。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沙啦啦的,一阵紧似一阵,像越来越刺耳的嘲笑。
第102章 回家
郁林都督徐府家宅门前, 两盏风灯在檐下摇晃,昏黄的光晕里,细碎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
又是一年春, 去年的此时, 徐家将着了男装的二小姐徐菀音当做徐晚庭送上京城。如今已是一年过去, 卢氏前几日叹了声, 菀菀的及笄礼该到日子办了, 却不知她在何处……
府门紧闭,守夜的老仆裹了个薄袄,正倚在门房里打盹。
一驾青幔马车穿过蒙蒙雨雾, 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由远及近的脆响声。老仆一个激灵, 揉眼推窗, 见马车在宅门前停下,赶车人从那车底货格处取出几包行李, 一一放置到门槛之外的进门石上。
宇文贽将徐菀音牵下车厢:“菀菀,今日太晚,我改日具名帖再来拜见令尊徐大人。”
徐菀音看看细雨迷蒙的黑天:“你头回来这里,又是这么大夜里的,却能上哪里去?”
宇文贽见她关心自己,甚是高兴:“我确是头回来这里,但我可是知道,此处的郁林驿, 厨子做的槟榔炖鸡最是令人称道……”
徐菀音惊讶地看他:“那郁林驿,我都未曾去过呢。你记得问他们要避瘴汤喝, 每日都需喝下一碗才成。”
宇文贽低头看她,耐心听她叮嘱,见大门已开, 那仍带着些迷糊的老仆走出门槛来,便低声与她告个别,转身上马车离去。
内院,徐渭夫妻寝屋,艾烟袅袅中,侍女捧来薏苡仁茶。
徐渭与卢氏正以艾蒲汤泡脚。
近一个月来,他们先是被从京城过来的商旅队惊吓住了,因商队竟带过来一个传言,说郁林都督府里要出太子妃了,据说还是皇帝亲自选的。
对于商队传言,徐渭并不以为意,却是好奇,怎会有如此一个奇谭一般的传言流出?毕竟无风不起浪。
紧接着,从京城过来的几拨商队都带来了类似传言,虽细节各有不同,有说是太子侧妃、又有说是二皇子妃,甚至有说是皇帝选妃的……却都是指向徐府二小姐。
徐渭与卢氏便有些心下惴惴了,菀菀自从代她兄长上京,“徐家二小姐”便称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的突然冒出这许多关于徐家二小姐的传言,还都是与皇家攀亲之说。难不成是菀菀在京中暴露了身份?……若是如此,那整个徐家都该等着被治罪才是,却又怎会生出什么“太子妃”、“皇子妃”的无稽之谈呢?
哪知过了几日,郁林都督府竟直接收到朝廷邸报,乃是由中书省门下颁发,礼部奉行,直送岭南道郁林都督徐渭。
上书: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宗庙之重寄。今有二皇子李诀,年十八,宜择淑媛,以正家室。闻尔徐渭之女菀音,毓质名门,德容兼备,特赐婚为二皇子侧妃,以彰朝廷优渥之意。”
又有专章特告,着徐家备接旨事宜,含香案仪制、女眷妆奁、迎使礼节……等等,还附上了《皇子纳妃仪注》一册,着徐氏女熟习。
徐渭拿着那封沉甸甸的邸报,看着那朝廷专用纸卷上朱砂题头的“敕谕”二字、那加盖的中书省紫泥封印、以及礼部铜印钤缝,整个人都不好了。
且不说这邸报上所指“徐菀音”,究竟是如何上达天听的,若“徐菀音”要被赐婚与二皇子为侧妃,那么京城中那个“徐晚庭”又将被置于何处呢?
真正的徐晚庭如今在徐府休养,病体沉疴,寄名为族中堂侄徐守仪。自徐菀音代徐晚庭之名离家上京后,这位徐家长子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卢氏不知从哪处听来个说法,道本名便是本命,既被挪用远徙,则本命也如游丝,被那远徙之人控着,说不好便扯断了那游丝,削薄了命途。
卢氏本就有些重男轻女,由是变得悔不当初,深悔不该让徐菀音将长兄的本命牵作了游丝,去往那么远的、家人够不着之处,竟是令徐家唯一的子息陷入了身家性命之危难。
待徐渭将邸报拿回家中,卢氏一看二女竟被赐婚为二皇子侧妃,她倒是未觉荣宠,却又直接联系到整日里忧心的长子晚庭身上。
依卢氏的说法,那远在京中的二女菀音,将她长兄的命途控在手中,她越是“得意”,长兄晚庭恐怕就越发危险。
若徐菀音知道她母亲心中竟作了此想,怕是又要神伤气苦。
徐渭也是一甩袍袖,对妻子卢氏这番不知所谓、顾此踩彼的想法深为不满。
徐渭此刻已顾不了那许多,一算日子,留给自己准备接旨的时间也就不到一月,仪制、妆奁等物事倒是还好,最头疼的是,自己却能到哪里去拽回个徐菀音来?
那赐婚旨意既已下发,随即要来的,自然便是赐婚使团。那么京中上到皇帝、下到使团一行,想来是认为徐菀音安安稳稳候在徐府的。则京中那个“徐晚庭”,若无异常处,该是仍在京中做着那位镇国公府世子的伴读……
徐渭毫无办法,只能如此作想,也只能如此作为。当即修书急信传至镇国公府寻“徐晚庭”,令其见信即回。同时很是后悔,当初一味避忌,只求去往边远发放之地,好得个安生,京城里一应关系通通断了个干净,如今只是被动无门。
徐菀音回到徐府这日,晨间已收到“婚鹞”,乃是一只脚缠密信的红脚隼,在抵达郁林之前的三日上,自赐婚使团放出。
也就是说,还有两日,赐婚使团便该抵达徐府了。
徐渭夫妻急得团团转,也知无可奈何,想着实在不行,便称“二小姐正发瘴疫,高热昏迷,需隔离静养”。因岭南瘴疠横行,外人尤其不敢犯险,或可拖得一时。于是令府中生得还算秀美的婢女阿芷火速装扮,要学出几分二小姐的身姿模样来,到时候便令她蒙纱卧床,在屋内熏艾草、煎苦药,造出个瘴疫隔离的重病现场。
同时备下南海珍珠一斛,郁林葛布十匹,到时候悄悄赠与使吏,求宽限数日。
却知这些办法毫无用处,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二人夜深了也毫无睡意,便令丫头热了艾蒲汤来泡脚,一边泡着,一边仍在商量。
“徐郎,我先前便想了个法子,怕你笑话,一直压着没说,如今也是火烧眉毛了,你看……”
“你便说罢。”
“上两个月,替子由寻通房丫头时,倒是看着几个好的,模样谈吐都不俗,也有习学过的孩子,子由后来却偏偏选了那阿楚……”
“你的意思是再买下个好的,来顶替菀菀?”
“徐郎……你也觉得这法子可行么?我确有此意。瞧那些话本子戏折子里的故事,不都是这般的么……”
“哎……”徐渭禁不住朝卢氏翻去个白眼,“你可知,咱家菀菀这是被皇上赐婚了,不是普普通通的姻亲婚配,是要入宫去做二皇子殿下的侧妃的……”
卢氏又想起儿子徐晚庭面色苍白的病弱模样,心中一紧,却是不敢再在丈夫面前说起“女儿越是荣宠,儿子越有被压制命途之险”之类的话。
徐渭却好似知道她心思,“哼”了一声道:“我虽并不以皇亲为喜,却也知,万万莫要因此招了祸事。当初定下让菀菀代她阿兄去往京城,你也是极力赞同的,菀菀独自一人在那处,经历了多少事,我们无能得知,更无能过问照管,已是对她不起,再莫要因了那些邪典盲信之说,无端对她生出不公之念……你是她二人的母亲,不只是子由的母亲!”
卢氏觉着自己也未曾说了什么对二女儿徐菀音不公的话,却突然被丈夫抢白一通,好生委屈,气呼呼地说:“夫君也莫要责备我这个当母亲的,当初要把菀菀推出去……替子由挡事的主意,也不知是谁出的。如今菀菀竟要入宫当二皇子殿下的侧妃,若这确非夫君之喜,又不知菀菀现下何处,拒了它便是了,又何苦要想那么些弄虚作假的法子?明明夫君想的法子也不过是虚假扯谎,怎生我说一个法子,便要被夫君说叨成这样……”
徐渭被妻子回怼得面上一红,直到她性子一向骄纵、不愿服输,便耐下心来对她解释道:
“娘子莫要赌着气说话,皇上赐婚是能说拒便拒的么?除非是核验出女方何种不符合皇室标准的情形来,若是如此,那菀菀和我徐家的脸面,便也丢得差不多了……你方才说要买个女娃娃来顶替菀菀,你可知那赐婚使团千里迢迢从京城到我郁林来,得有多少道验看闺秀的流程要走?查户籍黄册、验族谱、问《女则》《女诫》,考其德言;试女红、书法、乐器,考其容功,这些,买来的女娃娃能过得去么?还有,随行的太医要确认女方无隐疾、无不孕之症;女官、宫嬷要对女方进行验处……等等这些,又能让那外面买的女娃娃替了我菀菀么?”
那卢氏听得一阵怔愣,忽听屋外传来一声:“爹、娘,请替菀菀拒了这赐婚吧,我绝不嫁给那二皇子殿下。”
屋内泡脚的二人惊得将铜盆都踩翻了一个。徐渭大喜过望,脚也来不及擦,踩入靸鞋便奔到门边,大力开了房门,便见女儿徐菀音面容清瘦、稍许憔悴地站在门口。
卢氏也飞奔出门,毕竟是血亲母女,看见一年未见、甚而都未曾过问的女儿就在眼前,又是惊喜、又是心疼、还带着些愧疚,眼泪“唰”地一下,流了满脸,奔到女儿身边,唤了声“菀菀”,便将她抱在了怀里。
却听徐菀音清清楚楚又说了声:“我绝不嫁给二皇子!”
第103章 算计
三更梆子响过, 徐府上大半灯火已熄,唯有辉宁堂上,新添了灯油的纱灯, 灯花频爆, 在纱罩上透出如小小昙花模样的灯影。
堂内未点熏香, 只供着一盘新摘的棠梨果, 青皮上凝着夜露, 凉津津的甜气混着烛烟,倒比任何名香都醒神。
见女儿竟是丝毫不顾一路劳累,一回到家中便要将事情说明, 徐渭夫妻二人又正被赐婚之事搞得焦头烂额, 自然也是觉着尽早了解清楚为好, 便令丫头泡来一壶醒神茶,又热上两盏椰浆西米羹和适合夜间暖胃的艇仔粥端来。
徐菀音哪里顾得上吃, 只咕嘟咕嘟喝下一杯茶,虽是语焉不详,却也将不嫁二皇子的理由,给父母说了个清楚。
徐渭夫妻算是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乃是因那二皇子李诀为人阴损狠戾,欺辱殿中丫鬟,在男女之事上甚是混乱……云云。
卢氏见夫君徐渭沉吟不语,自己轻敲了一会儿茶盏盖儿, 问道:
“菀菀,你却是如何知道二皇子……那些事儿的?”
徐菀音一愣, 回想起自己和宇文世子一道,在那宫墙之下听到墙内那番不可言说之事,嗫嚅道:“便是……有一回, 我在宫里迷路了,不小心走到二皇子寝殿的墙外,就听到他……他欺辱殿中丫鬟。”
徐渭咳了一声,那些宫闱秽乱之事,同僚们心照不宣的密报,他自然清楚。前朝宫廷内,从皇子、公主到贵妃,诸般邪欲糜污,因有李卓之叛,待到新朝建立清算之时,尽数牵扯出来,公示廷臣,其中那些恶浊斑斑,挑战礼教、伦常、人性的秘辛之事,实在令人咋舌。不曾想女儿年纪小小,竟自己在那宫中撞见……
徐渭心中悔愧 ,却又深感无可奈何。自己当初做出那般令次女代替长子入京的决定,其实已是做了番取舍。虽则不公平、更不磊落,但对刚刚从覆朝之乱中挺过来的徐家而言,既然阖府生存需要做出些牺牲,那么显见,女儿徐菀音已然是那个被摆在前排的“牺牲”。
如今她带了份说不好是荣宠、还是祸端的皇室姻亲回家,方才见女儿终于赶在赐婚使团到达前返家,徐渭霎时间觉得轻松下来,心想不必再做那些弄虚作假的欺君之想。
哪知女儿竟决然说出“不嫁”的话,理由是他早已见惯的宫闱秽秘……
这位郁林都督大人一时间,确是不知如何回应。
妻子卢氏听徐渭咳得一声,又再次无声无息,看一眼他眼神,似晦暗不明、更有些躲躲闪闪,也不知夫君心中想的是甚,她自己却有番话说:
“菀菀,若这二皇子殿下确如你所说那般,爹娘也便不放心应了这门皇亲……”
徐菀音听母亲这样说,眼中泛出欢喜又感激的光芒,缓缓地红了眼圈。
卢氏看一眼丈夫徐渭,见他目光仍是闪烁,却仍不作声,继续说道:
“但他欺辱宫里丫鬟这事,怕是做不了爹娘替你拒婚的理由。莫说皇室,只说如同咱们家这样的官宦之家,发生在丫鬟奴婢身上那些事,都属于主家内务,拿不到外场去说道……”
徐菀音渐渐觉出母亲言语里这层推拒之意,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又看看父亲,见父亲仍是沉默,眼里那滴含在眼眶内的泪,便晶晶亮地汪在那里。
卢氏见女儿神色有变,有些犹豫,咬咬牙仍是继续说下去:
“再说,就便是一般官宦家庭,主家少爷也免不了被丫鬟设计,你可知,原先你也认识的郭道台家嫡少爷有个丫鬟,便是如此,怀了那嫡少爷的种,还想偷偷瞒着,被主母知道了直接将那丫鬟沉塘了事……”
“娘,您是想说二皇子是被那殿中丫鬟设计了?”
卢氏印象中,次女菀菀一直是个活泼不晓事的小女娃,对家中安排从未有过其它意见,尤其对她父亲,几乎是言听计从。作为家中主母的卢氏,向来有些千金大小姐的骄纵做派,徐菀音先前在家中时,确是对她偶有顽劣之态显露出来,却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硬梆梆回击了她话头的做法。
卢氏当下竟被女儿怼得一呆,应激般地答道:“我可没那般说,但也不是说没可能……”
徐菀音实在算得是个直愣愣的性子,她在外面时常提醒自己,多做压抑,此刻回到家中,本想着一应事情可放开来,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说,却没想到自己母亲竟将自己理解不了、更接受无能的事情,也这般明晃晃地摊在自己面前,说得如此理所当然。霎时间有些失望得傻了眼,那先前还在眼眶里汪着的眼泪儿,便忽喇喇地滚落下来。
一边流着泪,一边问:“那么依了娘之所想,这二皇子并非不可嫁,我该老老实实接旨嫁了他?”
那卢氏本来有些矛盾和糊涂:一边是替丈夫害怕,若没有十足十的拒婚理由,便是个无端抗旨,恐会被治罪,那简直是徐家承受不起的祸事;一边又想着长子晚庭那好似被妹妹带薄了的命途,若女儿菀菀竟入宫做了二皇子侧妃,怎么也算得又是个超拔的升势,会不会因此加重儿子晚庭的病势……
便这么糊涂着说了些不知所谓的话,被女儿抵着话头一问,也觉出自己那股子矛盾来,摇着头道:
“菀菀,娘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着此事甚为复杂,莫要只是因为一个你并未弄清楚的情形,便要你父亲去拒婚,那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拒婚啊,那是抗旨啊菀菀……”
“母亲怎会觉得我并未弄清楚情形?那二皇子的行径恶劣,直如我亲见,父亲母亲怎生忍心,让我和那么一人结为夫妻?还要入了那深宫,从此过那除了宫女太监和那人之外,再也见不了旁人的被囚禁的日子……”
徐菀音原本无从知晓,嫁入皇家会是何种情形,却在那日从二皇子欺辱的丫鬟莹莹那处听来,入了宫竟是毫无自由,好似除了命绝于此,再无旁的路可走;后来又被太子禁锢于东宫后苑内,亲身体会到深宫“金丝雀”的生活点滴,早已在心中下了个决断,绝不嫁入皇家,莫说去做那二皇子的侧妃,便是被太子求娶为太子正妃,她也绝对不从。
此刻听母亲话里的意思,竟是害怕“抗旨”,心中霎时如坠冰窟一般的冷,只得将眼睛转向一直未曾开口的父亲徐渭,直直地问他:
“爹,我决意不嫁二皇子殿下,您可否为我拒婚?”
徐渭虽始终未曾置言,但他自从知道皇帝赐婚一事以来,心中已生计较,非是女儿回家与否、有自己考量与否,所能改变的了。
他在前朝官至征西大将军,其时便曾在宫廷中,于太子与皇子不同派别阵营中摇摆选择,深知其间利害交错,动辄踩空获罪。最后他不得已投于李卓的叛军阵营,并非已完全看准李卓的胜势,而实在是已在前朝宫廷势力斗争中腾挪不动了。
那徐渭,算是个不太明智、做不到算无遗策的投机政客。
因而在李卓称帝后,昭明新朝建立,他自知行差踏错的可能性太大,干脆自求外放,不求地方实权,只求安稳平顺。
当得知自家菀菀被皇帝赐婚与二皇子,他在震惊之余,来不及去思考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而是赶紧权衡此事利弊。
他思量着,皇帝是否在将此视为自己的忠诚证明?
二皇子似并不受宠,但“二皇子侧妃之父”的头衔,能给徐家带来的庇护效应,还是有一些的。自己虽无野心,但因了菀菀的身份改变,势必在自己未来的官职调任、与地方豪强势力的关系、与隐伏政敌的关系上,以及子弟入仕上,都会出现一些利于自己的倾向。
这样的情形,或许会令自己改变先前“不求实权”的做法,毕竟,无实权的家族缺乏自保能力,一旦皇室翻脸,连谈判筹码都没有。
在这一层上,徐渭是犹豫的,自己在前朝时,曾掌权柄,却在倾颓时深感毫无招架之力。如今,若又要被逼着架上权柄之路,他并无信心能够驾驭。
其它至于菀菀在成为侧妃后,可能面临低微的妃嫔地位、需对正妃晨昏定省等难熬的宫廷生活,生下子嗣也恐难获封爵,反而可能因“庶子”身份成为正妃一系的眼中钉;并且以现下所知二皇子的品行、性情,菀菀嫁入皇子府后可能遭受其冷落、虐待,甚至因他的荒淫无度而蒙羞……
他甚至都已想到,那皇子府规格极高,徐府后续所需负担的巨额嫁妆和持续供奉,例如打点王府下人、年节进贡等等帮助女儿维持体面的家族资助,恐怕是一个掏空家底的无底洞,有这般花销等着,怕是自己也免不了要在盈收上多打些主意……
然而不管怎么样,面对皇帝赐婚的郁林都督徐渭大人,此刻几乎无法去思考“拒婚”的可能性,而唯有配合——
虽不主动攀附,却需维持表面恭顺,依制准备嫁妆;
另外,应尽量叮嘱女儿嫁入皇子府后,要谨言慎行;婉转提醒她,应尽量以家族利益为先,避免家族卷入过深……
实则便是,即便菀菀受了委屈、甚至被冷落欺压,也只能先牺牲她自身,而设法保全家族!
徐渭想透了个中利害后,转而又想到儿子徐晚庭,不得不深叹口气。因菀菀嫁入皇家,若儿子是个健康正常的,本应尽快令他考取功名,再与个实权派家庭联姻,将自家的政治风险分散掉一些,方是佳选。只可惜,徐晚庭身体堪忧,恐根本就搭不上妹妹架好的顺风车。
第104章 拒婚
“爹, 我决意不嫁二皇子殿下,您可否为我拒婚?”
徐菀音见父亲始终沉吟不语,越发焦急, 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她哪里知道, 父亲此刻沉吟的, 不过是要如何稳住和劝服自己罢了。
徐渭缓慢地抿了一口茶, 说道:“菀菀, 你的心思我与你娘都知道了,依你说,我当如何与赐婚使团交涉此事?拒绝接旨么……”
徐菀音见父亲看向自己, 她虽未曾站于父亲的立场思考过此事, 也只能点点头。
徐渭叹口气, 接着说道:“你可知,依昭明律令, 臣子公然拒接敕命,乃是‘大不敬’之罪,此罪位列‘十恶’重罪之一,不得赦免,且株连家族。拒捍制使可罚流放二千里,严重者可升级为绞刑。我徐家家产可悉数抄没,子弟禁止入仕,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卢氏已在一旁听得连连哀声低呼, 站起身来走到徐菀音身边,拉着她手, 用带了些乞求的眼神看她。
徐渭一脸凝重地闭了闭眼,接着又说:“前朝左相,因拒绝联姻皇室, 被贬宜春太守,后被迫自杀。他可是贵为左相,仍无善局可选;还有个拒婚公主的成德节度使,那么大的辖地之主,引发朝廷讨伐,最终只能割地请罪,实则也不复什么节度使了。”
徐菀音听父亲不开口则以,一开口竟絮絮叨叨说的全是这些,不知何时,身上已是微微发起抖来。
却听卢氏也在一旁哀叹不已,小声在自己耳边不断嘀咕:“啊哟……菀菀啊,娘先前可是不知道这些,这可是灭家毁族的大罪过。你也是不知道这些过节,才想让你爹拒婚的吧……现下知道了,可不能忍心了啊菀菀……”
徐菀音身上抖得越来越厉害,如同一枚被急雨打落的叶片,她从母亲手中抽出自己手来,退后一步,便对着双亲跪了下来,双膝一触地,好似稳住了些神,慢慢地、却是定定地说道:
“爹、娘,女儿不欲因了女儿的婚事,带累家中遭祸,却也实在不能就此嫁入宫中,去……给那二皇子做侧妃。女儿知道,如今唯有我这里出了状况,方能拒婚……”
她抬眼看了看满眼皆是惊异的父亲和母亲,“求父亲母亲,将我送入灵虚观,女儿宁愿做了方外之人……”
“胡闹!”徐渭将茶碗朝案上重重一放,“你今日入灵虚观,明日赐婚使团便到郁林,你当赐婚使节是傻子么?”
卢氏犹豫了一下,仍是问道:“赐婚使团毕竟是外来的,如何知道……菀菀是哪日入的灵虚观?”
徐渭见妻子跟着拎不清,知道她心中仍在想着儿子徐晚庭,既然女儿宁愿入观,她便也被女儿带到了那个思路中。不禁对卢氏怒道:“你是想听我今日一道道质询么?还是你觉着自己等到赐婚使团来了后,能接受他们的质询?”
一时间,辉宁堂中一片寂静,唯有铜漏的滴答声,声声入耳,声声都重重敲击在了三人心上。
徐渭见妻子与女儿都不再说话,便站起身来说道:“菀菀,今日已太晚,你也刚回,想来也极是疲累了,便先去休息,明日再说吧……”
徐菀音听父亲说“明日”,突然想起宇文世子来,心想家中父母亲是这个态度,却不知明日若宇文贽上门会是怎生个遭遇,突然便说了句:
“爹娘,若女儿已有婚约在先,却又如何呢?”
徐渭夫妻俱是一愣,卢氏嘴快,已“啊”的一声问了出来:
“婚约?菀菀,你哪来什么婚约?……上月廿八乃是你及笄之日,爹娘还想着等你回来补上及笄礼。你须得先及笄,后议婚才是,家中可从未背着你替你定下什么婚约……”
徐渭见女儿低头不语,心中已知有异,走过去将她扶起身来,问道:
“菀菀,你在说什么?爹娘却都没听懂呢……”
徐菀音本是在犹豫,她与宇文贽两心相约,算是已私定了终身,虽还未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作为加持,但宇文贽一直以来的情之所至,她早已看在眼里,他对自己求娶的心意,她是丝毫也不曾怀疑。
但婚嫁之事,她一个姑娘家,毕竟不好自己巴巴地说给父母,因而一直没能说出来,此刻却被父母的态度逼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便一咬牙,说道:“爹,娘,女儿和镇国公府世子宇文贽,已……已定下婚约,不能再……嫁与旁人。”
卢氏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走过来看着女儿,问道:“这……镇国公府世子……是个谁?我们都还不知道,怎的,就与你定下婚约了?这算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徐渭自然知道镇国公府世子宇文贽是谁。
上回徐菀音受伤住在镇国公府上,他曾千里迢迢过去探望,知道女儿所住的栖羽阁,便是这位世子宇文贽专门替伴读“徐晚庭”置下的。
那次徐渭去时,恰逢宇文贽被派至京外办差,双方并没能见到,哪知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竟已是女儿口中定下婚约之人。
徐渭与那镇国公爷宇文璧,二人之间嫌隙颇深,上次去时便诸多碰撞,疙疙瘩瘩地好一番明争暗斗,徐渭因自己女儿掩藏了身份住在人家府上,丝毫不敢放肆,只觉得自己诸般忍让,心中憋了好大一口气,直到他回到岭南家中后,仍堵了多日,只愿此生再不复相见。
此刻却被女儿告知,要与那宇文家结亲,徐渭无端便又生出一股闷气来。突然省得,女儿突然独自回来,身边连个婢女也没有,想是由那宇文世子一路送将回来的,禁不住“哼”了一声,问道:
“那宇文世子,也到了郁林么?”
徐菀音点点头。
徐渭莫名一阵怒气升腾,退后一步,又回到椅中坐下,道:“菀菀,你是怎生与那宇文世子定下婚约的?我与你娘却是丝毫不知呢……敢问镇国公爷宇文璧可知此事?若他知晓,却是何时践行了六礼的?……”
徐菀音见父亲生气,所问问题都是自己答不上来的,心中一阵恼怒,心想自己所愿所求之事,竟被父亲驳得好似毫无道理;自己万万不愿之事,却好似是万般有理的。一股拧劲儿上来,迎着父亲眼神说道:
“女儿想,所谓六礼,是要依礼来缔结姻亲关系,为何要依礼,便是希望双方讲规矩、有约束,根本都是为了保证两方新人各自的心愿达成。女儿已经明确说了,那二皇子决非我之心愿,故而不能应了赐婚;而与宇文世子的婚约,乃是女儿自己的心愿,此方合六礼之根本……”
徐渭越听越是瞠目结舌,正要拍案而起,却听一阵掌声响起,辉宁堂外有人踢踢踏踏走来。
却是阿兄徐晚庭“噼噼啪啪”拍着掌,由一名长相秀美的女子轻扶着手肘走了过来。
徐菀音侧眼看过去,只见阿兄徐晚庭竟是比一年以前自己离家之时更加瘦削,个子倒是猛长了一截,却令他那陡然拔高的身板显得有些摇摇欲坠,面色泛青,瘦骨嶙峋,走路都好似有那么些不稳当,故而需要专门有人搀扶。
她一向与阿兄关系亲厚,因而一年前当听说要代阿兄上京,以免他身体难以支撑,加上她自己又是个爱闯荡、不大知道深浅的性子,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此刻看到明显不健康的阿兄笑眯眯地突然出现,徐菀音感觉又是亲密、又是心疼,眼睛和鼻尖都一阵酸麻,立时便红了眼鼻,泪水如泄般涌出眼眶,疾步迎过去扶住他手,唤道:“阿兄,你……长高了,却为何这般瘦呢?”
卢氏也是立时迎过来,轻声责备那女子,“阿楚,怎的这般晚了还将大少爷扶出来?今夜小雨不停的,湿气还重……”
那阿楚是卢氏前两月刚替儿子徐晚庭买来的通房,面容白皙柔美、身段儿颇为矫健丰腴。
徐晚庭甚是护着阿楚,转而对母亲说道:“娘,这可怪不得阿楚,我听见菀菀回来,怎能不过来看她……”又是看向徐菀音,欣喜不已,“菀菀,你也高了些,这一年,你在京城过得都好么?”
徐菀音被阿兄问得又是红了眼,她进家门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家人问她“这一年过得好不好”,霎时间的心酸便溢于言表,被徐渭和卢氏看在眼里,也觉出些惭愧来。他二人作为父亲母亲,看到一年未见的女儿千里迢迢回来,竟忘记真正去关心她一句,这一年到底过得怎样。
那通房阿楚显是很会照顾人,见二小姐流泪,立时掏出块飘着茉莉清香的帕子来,递给她擦泪。
徐晚庭适时地在一旁介绍了一句:“她是我房里的阿楚……”
徐菀音见阿兄自打一进得门来,那阿楚将他照顾得极是精细,阿兄一举一动似都被她看在了眼里。没想到,就连自己红了眼圈流了泪,也立时被她照顾到了,竟是比母亲做得更让人暖心感怀,便看着她,轻轻道了声:“多谢阿楚姐姐。”
阿楚被她这声姐姐唤得甚是激动,忙蹲身福礼,说了声:“二小姐一路辛苦了。”
徐菀音又是关心阿兄身体,怪道自己走时还好好的,怎的一年过去,竟变得这般形销骨立、病相缠身。
那徐晚庭原本因了箭疮入骨,伤及督脉,致风痉、也即后世的破伤风迁延不愈,又兼痨瘵之象,长期的疼痛、低度感染和营养消耗,竟至拖垮了整个身体,令他呈现出“虚痨”症像来。
按名医对徐渭夫妻的说法,此子已是“邪毒盘踞督脉,耗尽真元,非药石所能及”的情形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预告一下,后面几章菀菀和世子爷会有重大突破哦~
第105章 夤夜投奔
卢氏好生辛苦才接受了这现实, 起心想替徐晚庭娶一房亲,好歹替徐家留个后,却哪有那般容易。终于找了阿楚来给儿子做个通房, 寄希望于这面带福相的姑娘, 能帮儿子调起些精气神儿来, 若再能怀上个一男半女, 也不枉年轻的徐晚庭到世间走这一遭。
此刻, 徐晚庭听妹妹问起来,哪里能跟她说那么些,只笑嘻嘻地简单说了两句便岔了开去。
却听父亲徐渭在一旁说道:“菀菀, 你独自上了京城一年, 确是受过历练了, 方才为父问你,那镇国公爷宇文璧可有对谁提了六礼之事, 你却顾左右而言他,好一番奇谈怪论出来……罢了,为父知道你心思,这事上却依不得你心思,若是家中替你订下的亲事,倒还可想法子寻些转圜,你……你这惹来的乃是皇上赐婚,是皇亲, 又是临到眼前的事,你便莫要多生事端了。”
卢氏在一旁突然酸溜溜补上一句:“菀菀, 你这巴巴的要拒了皇亲,你可知多少比我徐家显赫得多的高门大户,想要求这皇亲, 还求不来呢……你再看你阿兄,娘找了多少趟私媒、又亲自去与多少世家夫人茶叙,却是……”
徐渭不愿听卢氏这不知所谓的言语,“咳”一声打断了她:“今日确是太晚了,你阿兄需早歇的,便都下去吧。”起身便往门边走去,忽又想起什么来,转头对徐菀音道,“对了,柳妈妈和若兮前些日子已自行回来,你母亲恼她们将你看丢了,罚她们在外间干杂役,方才应也知你回来了,这便回房去吧。”
徐菀音气咻咻地看父亲头也不回地离去,却一时也说不出旁的来,听说柳妈妈和若兮已归,算是到此时最令她高兴之事,心想柳妈妈一向主意多,便与母亲和阿兄等人互道声“寝安”,忙回了自己屋里。
整个徐府是夜深人难静。
郁林驿的漱石院里,刚刚安顿下来的宇文贽已拿到暗桩密信,道今日晨间,婚鹞已至,则赐婚使团将于两日后抵达郁林;又道徐府约于二十日前收到朝廷邸报,并无犹豫,便开始着手准备接旨事宜;
另有从京城发至此地的两封密信,其一称,镇国公爷宇文璧似已暗中上书皇上;另一封密信则称,皇上已派亲信公公至镇国公府传口谕,此后数日,未见镇国公爷宇文璧筹划南下提亲举动。
上厅漱石院,院落独立,粉墙高耸,墙角遍植刺竹,小雨淅沥,雨滴击落在刺竹叶片上,簌簌声里藏着锋利的寒意,像是宇文贽此时的心境。
他正沉了眼眸,细细琢磨着,却见那老驿丞推了院门进来。
驿丞姓何,是个在岭南瘴气里熬了二十年的老吏。虽然夜已深,他仍兢兢业业地端来刚熬沸过的避瘴汤,和专门压瘴气的烈性伏波酒。
何驿丞用他口音极重的官话说道:“爷,这避瘴汤须得热热地喝下去,要令汗液淋漓而出,才能‘开鬼门、洁净府’;这伏波酒,下官先放一壶在此,您睡前可温饮一小杯,亦可蘸取少许,擦拭鼻翼、太阳穴及手腕,乃是绝佳的防瘴屏障……”
他见这年轻英俊却有些沉郁的世子爷冲自己点头回礼,随即端过那避瘴汤,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又道:“爷一路辛苦,内室浴房里有温水灶,下官这便去给您将沐浴的水放上,您喝完避瘴汤发了汗,正好去沐浴……”
宇文贽有些奇怪,这驿丞虽非品官,却好歹是个吃公粮的吏员,而且看上去年纪甚大,却如此事必躬亲,便伸手止住他,说道:“何驿丞,怎的这驿馆里其他人……”
何驿丞忙答道:“爷,驿馆倒是有几名小厮,日常能干着呢,今日怕是睡死了些,方才我喊了两声没见答应,便直接过来了。这温水灶方便,下官再去给您添满旺旺的炭火,您热热的洗通透了,才好歇息……”
一壁说着,一壁已是走到内室浴房里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便放好了水,出来也不多话,告了个礼下去了。
宇文贽跟到门边插好房门,又是慢慢喝那避瘴汤。心中沉坠坠的,想着自己求娶菀菀之事,如今看来,显是不能再按先前想好的法子往下进行了,而须将另一个法子操办起来。
心中既已想定,便也不再愁郁,待喝完避瘴汤时,果然出得一身细汗,便解了外袍、腰带,只余那贴身柔薄的缎面里衣,一身健硕虬结的肌肉曲线隐隐透出。
他正要抬脚走入浴房,忽听屋外那个独院里,好似有些悉悉索索之声,霎时间警觉起来,疾步走到他放置外袍处,拿起那把破甲障刀,四下里逡巡一遍屋内门窗,正要走到侧边窗牖处,打算跳出去伏击,便听一个熟悉的、霎时便令他心跳加剧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地响起来:
“客官,小的……来送水……”
宇文贽又惊又喜,心中一阵酥麻颤栗,忙放下障刀,奔至门口,迅速将那房门打开,便见徐菀音满头满身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天青的外袍上又是泥浆又是草叶,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口。
“菀菀,你怎的……”他忙不迭将心爱之人拉入房屋,“怎的这般模样?却又是如何找到此处的?”看她被春雨浸湿的身体微微发抖,心疼地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捂着,“都湿透了,竟是一路淋雨过来的么?”
低头看她,那小女郎竟前所未有地如一只小猫般乖巧柔顺地靠在自己怀中,忍不住伸手抬起她下巴,“还冒充送水的小丫头……”
突然想起自己想要娶她,竟是如此之难,“若你真就是个小丫头,可就……”心中想着,若她真是个小丫头,自己便立即带了她浪迹天涯去,可她偏偏是个官家小姐,还背了个被皇帝赐婚的沉重包袱……
徐菀音软软地靠在世子爷胸前,脸颊上感到那人胸上的硬实和起伏,想起自己的来意,忽感娇羞难抑。
又被他抬起下巴来看入了眼睛,听他说着那句“若你真就是个小丫头……”突然便鼓足了勇气,说了句“那你今日……便将我当个小丫头吧……”
说完这话,满面绯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实在难耐那羞意,又将下巴挣脱他手,脸儿又埋了下去不敢看他。
宇文贽听她言语间有些不同寻常,这深夜里又来得如此蹊跷,心知她在徐府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事,待要慢慢问她时,又见她那身衣裳又湿又脏,头发也淋透了,湿哒哒的,便搂着她来到浴房,让她先热热地洗个澡驱个寒,莫要又受了凉。
徐菀音站在那热气腾腾的浴缸前,心中咚咚狂跳,羞臊得竟连身上的肌肤也红遍了,又带着些对未知那事的惧意,咬着细细的贝齿,身上一阵一阵地发抖。
那世子爷却已自觉地出了浴房门,在门外说着:“菀菀,你一边好好洗,一边跟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听浴房内一阵水声响起,他的菀菀已进了浴缸,他心中一荡,咬着牙闭了闭眼,问:“你怎的这么夜深了跑出府,找到这处来了?是一个人来的?”
“自然是一个人,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你的地盘,却是连把伞也不撑的么?定要淋雨淋作个湿透的花猫?”
“你可知,郁林的家府宅门,都会在院墙根上,给猫儿留个进出的小门,方便它们夜里在府园里抓到蛇虫,可将蛇虫带出府外去吃掉,吃干净舔干净了再从小门回来……”
“如此说来,我的菀菀今日里真是当了回猫儿,走的是那猫儿的小门?”
“当了……两回。”
宇文贽心中一紧,她果然是从家中偷偷跑出来的。看来她一回家便提了拒婚之事,也立即被徐家父母给拒绝了,能令她这般决绝地偷跑到自己这里来,看来徐家父母的态度很是强硬。
“你又如何知道,我在这个院落?”
“只有你这里还亮着灯,其它人可早都熄灯睡觉了……”
“机灵鬼儿!只是,这般深夜里一个人淋着雨乱跑,这种事以后可不要再干啦。”
“我可没有乱跑,这不是找你呢吗……你不高兴我来找你么?”
“我自然高兴……自然高兴。”
宇文贽岂止是高兴,他听着里头那菀菀,这回确是在放心大胆地沐浴,不再如上次在秦岭醉仙居时那般,因忌惮着自己,竟连衣服都不敢脱,草草洗洗了事。显是真心信赖了自己。
忽听她在里面小声说道:“我洗好了,可没有……衣裳。”
宇文贽觉着自己被这深夜上门的菀菀弄得,实在有些欢喜得糊涂了,忙应了句:“只得暂且穿一件……我的里衣,可好?”
又听她声如蚊蝇般说了句“好”。
宇文贽便去打开自己的衣物包裹,伸手去拿那软缎里衣时,又是满脸通红。
他一向喜欢轻薄柔软的杭缎做的里衣,贴着身上肌肤极是舒服,却因过薄而显透,他自己穿时,便能显出一身肌肉线条毕现,内里私隐也是隐约可见。想着这么一件里衣,若穿了在菀菀身上,会是何等令人血脉偾张之景。
终究是怕菀菀责怪,又多拿了一件中衣,将两件衣裳拿到浴房门边,问:“我可进来么?将衣裳给你……”
听她仍是声如蚊蝇般的一句“好”。
忍不住深吸了口气,轻轻推开那门,只见水汽氤氲中,衣架屏风后,菀菀在那浴缸之中,一动不动。便轻轻将两件衣裳搭于衣架上,说道:“给你取了两件,应都太大,你便当袍裙穿吧……”竟是不敢多作停留,转头又出了浴房门,仍守在门边。
过了一会儿,却又听菀菀在里间小声道:“也没有帕子……擦身啊……”——
作者有话说:菀菀,你……要干嘛?[捂脸偷看]
第106章 我已及笄
宇文贽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今日这菀菀, 实在有些不寻常。说话不寻常、举动不寻常、便连气息……也是好生不寻常!
听她又在里间浴房内问:“也没有帕子……擦身啊……”
宇文贽想起方才何驿丞指点过,那帕子放在浴房内那台柜子里,只得答道:“那帕子在柜子里, 你可要我来替你拿么?”
只听她沉默了一会儿, 用仍是那般气息的声儿说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