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菀菀 椒蛮箶 18190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婚前一课

“吱嘎”一声, 将二人都给惊了一跳。

徐菀音没想到那浴房的门轴竟如装了个耗子在里头,自己一推之下,便磨挤出一声尖叫来, 将她吓得一抖。

她推开浴房门, 只见那世子爷手长脚长、大喇喇地坐在床沿, 橙黄的烛火映在他一侧面颊, 另一侧便隐在黑暗中, 几乎看他不清,只觉得他那幽邃眼眸,好似从极远极深的地方拨云穿雾般刺过来, 刺到这刚刚走出浴房门的小女郎身上, 攫住她不放。

宇文贽却是没想到, 这菀菀沐浴竟那般快的,只一小会儿便出来了。知道她定是心有忌惮, 怕是根本没有沐浴,只草草洗了洗便了。

他也不说什么,从床沿上站起身来,柔薄的缎面里衣下,那宽肩窄腰和隐约可见的腹上虬肌,似若压迫般地朝着那小女郎过去。

徐菀音低了头不敢看他,一侧身与他擦身而过。

只听那门又是“吱嘎”一声,已在她身后关上了。

待宇文贽痛痛快快洗完澡出来, 见那床榻上,徐菀音将自己紧紧裹在被褥中, 缩得小小一团,靠着墙。

世子爷心中一柔、一荡,慢慢走过去, 路经那铜制烛台,轻轻一吹,熄了烛火,屋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稍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又觉出些从窗外透入的雪光月色来。

撩人的月色,丝丝缕缕地陷在黑暗中,恰似这气血方刚的年轻男子心中蠢蠢欲动的念想。

世子爷走到床榻边,放下那素白的棉布帐子,却好似被撩起了些什么,令他不得不在那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稳了稳神。

这才轻轻躺下去,目光炯炯地看着背对自己的小女郎。见她发髻已解,青丝如瀑散落于枕上。

他忍不住唤了声“菀菀……”,那小小的背影纹丝未动。

徐菀音自然是一丝一毫也睡不着。

她听他踏着步子出来,一口气便吹熄了烛火,黑暗笼罩下来,像一层带着些危险之意的迷雾,将她兜头罩住,令她甚至屏住了些呼吸,小口地吸气呼气,一点儿声响也不敢发出来。

随后便觉着他躺了下来,在自己身后轻声唤着自己,她却哪里敢应。

帐中气息氤氲,若有迷香漫延,令人痴醉。

整个屋内一片寂静,明明有两个心魂散乱之人默默躺于帐中,却又仿佛根本就没有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突然喧嚣起来,想是三娘所说那个骡队到了。

听着外头人声骡声、装卸之声、走路之声、交谈之声、碗盏之声、喝酒吃菜之声……徐菀音那颗紧张的心好似安放了下来,渐渐有了些困意。

迷迷糊糊间,将睡未睡的,忽然觉着四下里又静下来,那晚来的骡队似也各自进房歇息了。

乍然间,徐菀音觉着自己的睡意,竟又被这令人难耐的寂静一忽喇地赶跑了。

她轻轻叹一口气,侧耳倾听身后动静,只觉得那人呼吸声极是均匀平稳,不知他有没有睡着,也不敢转身去看。

突然听见隔壁房门开合之声,有人走入,只听一个女声叹道“终于可歇下了,真是累坏了……”,随即有个男声柔声道“你腰腿可又疼啦?我给你揉揉……”

是那三娘和顾四郎。他二人将卧房让了给两位公子,却挪到了隔壁屋内。

只听那三娘低声说了句,“待我洗洗……”。一阵水声响起,随后便是一阵悉悉索索宽衣解带之声。

徐菀音没想到这木屋如此透音,竟能将隔壁夫妻的声音这般清晰地听入了耳,心中有些不安。同时感觉身后那人轻轻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忽听隔壁那三娘小声轻笑着说了句,“你揉到哪去了?”

那顾四郎的声音里透着些别样的调调,说道:“到你最爱那处,不想么?”

过了一阵,三娘颤声长叹一息,呻吟道:“确是有些累了……连这里……揉了这许久,也调不起情绪呢……”

便听顾四郎“哼”了一声,道:“我怎的不信呢……”

又过一阵,三娘好似被他弄得有些受不了了,娇嗔着咯咯笑起来,忽然说道:“快别了四郎,这屋子透响,别弄得扰了人睡梦……”

顾四郎低声道:“那么你莫出声……”

那三娘却哪里憋得住不出声,哼哼唧唧咬着牙的声音,一阵阵穿过墙壁来。

徐菀音年纪虽小,却又如何听不出隔壁那对夫妻是要做啥。只听得她羞意难当,头皮发麻,一身的肌肉都绷住了似的,高度紧张,慢慢地将腿脚朝胸口蜷缩得又紧了些。

忽然觉得身后那人好似靠过来了些,从他胸膛散发出的热气,仿佛在熏烤着自己后背,他明显压抑着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就在耳后。

又听三娘低声喘息道:“四郎……你……你轻些……再轻些……慢慢的……”

顾四郎也气息不稳道:“怎的,还是疼么……这样呢……行么?”

三娘“哼”出两声,道:“我……不中用,苦了我四郎了……”

顾四郎好似亲了亲她,安慰道:“是我的娇娇三娘太娇太小,怎的是不中用呢?四郎喜欢还来不及呢……待我来亲一亲,润一润它……”

过得一会儿,只听那三娘又是一阵长叹、颤声喘息、娇声唤道:“四郎……你……快上来……”

隔墙这头,黑暗中,已是说不尽的绮靡,弥漫在帐中。

徐菀音听着身后那人喉头重重的吞咽唾液之声,自己的身子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身后那人也不说话,只一伸手便抄到她身子下面,将她转了过来,面对着他。

徐菀音只看得见他一双晶亮亮的眼睛,似迸着火星。

隔壁三娘和顾四郎的声音,已变得甚有节奏,伴着一下一下的床架之声,和那三娘愉悦的低声呻吟,顾四郎偶尔低问一句:“这样……好么?……四郎想……再快些,成么……”

徐菀音心中也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排斥,或是被先前那碗烧酒迷了些神智,搞得她现下迷迷瞪瞪地糊涂着,心想,他若是过来,自己便说些重话斥退他,又想,须得说哪样的重话呢?这屋子太过透音,自己说话若是被隔壁那对夫妻听了去,又怎生是好……实在想不清明,脑中混乱一片。

忽然觉得眼前一黑,那世子爷到底没忍住,凑身过来了……徐菀音好似嗓子眼里痉挛了一般,一个低哑的叫声即将冲出。

却感到耳边一热,那人的嘴已贴上她耳廓面颊,极低极低地颤声问她:

“菀菀,回家拒了二皇子,应了我,可好?”

徐菀音在极度紧张中,突然听他问出这么一句,想起他先前就说过要上门提亲的话,自己也想过,这个身子、这颗心便都要给了他……

此刻在这暧昧无边的黑暗里,听他如此直白地对自己问出来,想对他说好,又突然犹豫,心想若此刻说了好,他会不会立时就要……

隔壁春声愈烈,狂乱冲抵得越来越快,那三娘拼命压抑的凌乱娇息,一阵又是一阵地传过来。

徐菀音心乱如麻,猛然将两手捂住了双耳,大大地睁着双眼,看着眼前那人。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宇文贽等这一刻,好似已等到了天荒地老。

他看入她如若星辰般的眼眸,生怕她方才的点头,其实是自己的错觉。

便伸手捧住她小脸,颤声又问:“是应了我了,对么?”

她又点头,小嘴蠕动着,用气音说出一句:“你……不许……乱想!”

宇文贽心中狂喜,身上好似有无穷无尽的气力,几乎能将他的菀菀、连同这架床榻一起抬抱起来。听她令自己“不许乱想”,忙点头,又是摇头。仍是没忍住捧了她脸,凑过去吻住她小嘴,只短短一息,便匆匆放开。

徐菀音便见那世子爷突然坐起身来,下了床榻,几下就披上外袍,悄没声地出了门。

世子爷自然知道不能乱想,可他的身体却何尝听他使唤,早已如狂龙钻天,怒然顶礼。若继续留在他的菀菀身边,怕是再也压之不住。只能赶紧冲到那冰天雪地里,自行平息。

次日再行时,只见漫山遍野晴雪绵延,昨晚的一夜罡风,已将天空中的雪意吹的无影无踪。

世子爷自是一派神清气爽,气宇翩翩。

他早先在那青崖药谷时自顾自地说了那话,道是要到岭南徐府提亲,心中却并不踏实笃定,因毕竟未曾当了徐菀音的面,看进她眼睛说出那提亲之辞来。

随后果然听到徐菀音独自离开的消息,那小女郎好似根本未曾听过宇文世子的“提亲”一说。恐怕在她那处,甚至都未曾有过“世子提亲”这件事。

搞得那世子爷好生萎靡难过。

后来他独自潜入太子东宫救人,成功救出她后,一个没忍住强吻了她,竟将她吻得泪流满面、委屈万分。

这一切的一切,将个从未在男女情事上费过心思的年轻世子爷搞得心绪紊乱、手足无措。

他本无骄矜之意,自从十五六岁时开始驰骋于战场,便一直以为人生乐事莫过于“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后得皇帝亲封重用,在京城里堪称一等一的俊才风流,得无数贵女娇娘青眼相看,他却从来是眼中无有红妆、心中不解风情。

直到遇见“徐公子”,他才慢慢识得“愁滋味”……竟是从此便将一颗灼热之心附着在她的身上。即便还在那“徐公子”男女不辨之时,就已然起了“抛却一切、也想要她”的念头,且一发不可收拾。

确是一往无前了,却未及琢磨——他的“徐公子”,他的菀菀,心中又作了何想!

昨晚,于这青泥岭隘口“醉仙居”的一夜,他终于从菀菀那里,要来了一个轻轻的点头。

却是令世子爷心中最重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叫他如何不心花怒放、神采飞扬?——

作者有话说: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

第92章 爱惨了她

邬州城外, 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碾成了污浊的冰泥。

“公子爷,前面就是邬州西门了。”骡队头目吴大特意从骡队头里奔过来说道。

宇文贽骑坐在一头灰骡背上,眉眼藏在翻毛风帽的阴影里, 黑色的帷帽项帕密密实实地遮住了面颊。

他回身看一眼那辆青布骡车, 他的菀菀正坐在车厢以内。如今二人心意已通, 便只是看一眼她所坐的车厢布帘, 似也能令世子爷心中饱足、暗暗欢喜一会儿。

邬州西的夯土城门下, 几名守军正挨个盘查入城人众,城门口两名税吏书吏偶尔敲一下手中锣钹,长呼一句“路引、货单、牙牌……缺一不可!”

这邬州城乃是水陆转换要冲, 因而入城检查也颇为繁复, 不仅有城防守军, 还有水师与税监。

宇文贽却知,此类关隘城门要冲, 必有固守京中十六卫府衙血鸦密令的城门郎。

便抬眉朝城墙周边看去,不一刻,便看见城门口守军监吏所坐的三张榉木案桌后头,墙根底下蹲了个卖饼和冻梨的贩子,挑担上插着一面破布小旗,上面别别扭扭画了只鸟儿,心知那便是变了形的鸦了。

那贩子也目光炯炯地在等候入城的人众队伍里来回扫视着,不一会儿便对上了宇文贽的眼神, 稍一犹豫,拿上几个饼子和冻梨, 朝宇文贽一行走过来。

“爷,饿了买两个饼子吃不?”贩子眼睛瞅着宇文贽腰间的破甲障刀。

宇文贽伸手到怀里掏出几文铜钱,在手里似若无意地敲了几下, 三连两停,随后递了铜钱给那贩子,问道:“几时做的饼子?新鲜么?”

贩子见他亮了密语,心知肚明他问的是,新近有没有从京中递过来的血鸦密信,便道:“爷,今早刚得的,新鲜着呢,您且稍等……”将手中饼子和冻梨全数交给后头跟着的吴大,一溜烟跑到城墙根底下,经过那榉木案桌时,悄悄对那守卫说了句什么,便见守卫飞跑着进去,一路奔上了城墙。

宇文贽很快便从迎他一行入城的守城将领手中,拿到了今晨刚从京中十六卫府衙递到此处的飞鸽密信。

拆开一看,只见密信中笔迹潦草,京中暗卫老左匆匆写道:

“‘赐婚制书’已落印玺。二皇子诀奉圣谕,随宗正卿率羽林百骑、尚仪女官六,于二月廿六自春明门出,取道‘郴桂’官道,避五岭险隘,计于四月廿二抵郁林。”

宇文贽暗自心惊,他没想到,二皇子竟然亲自随同赐婚使团前往岭南徐府。此举甚异,除却显示求娶决心外,似看不出其它。

再看日子,竟只比自己晚行了两日。

虽赐婚仪仗臃肿,全程走的又是官道,沿途更免不了会有地方官吏宴饮迎送,会多耽搁些时日。但自己这一行,再如何快速,也比不得那赐婚仪仗的一路畅通,说不得会时常遇到各类封水封路的意外情形。这样一算下来,恐怕也只能与那二皇子大约前后脚到达徐府。

越是有这般担忧,所忧之事便越是要来。

一行人抵达邬州码头时,见数百艘客货船只,密密麻麻沿岸停泊着,桅杆上挂满晶莹的冰凌,已被河道内厚厚凝冻上的青灰色冰层,封死了船橛。

随处可见一块块“停航”的木牌,挂在那些动弹不得的船头。

猝不及防被封阻在码头的商贾们,在寒风中没头苍蝇般地乱转,四处打探消息。

有几个财大气粗的凑到一处,商量着要凑银钱请一台破冰船,却又听人说,这片水域的所有破冰船都已被集结到了一处,好像是在等着要为特别重要的船队伺候通行。

宇文贽知道,那特别重要的船队自然便是二皇子与那赐婚使团的仪仗船队。

没奈何,宇文贽去打听陆路,却被告知那条路便是在春夏秋三季都不甚好走,如今这深冬时节更是危险难测,若硬是要走的话,怕是比水路要多绕出不下十日的路程去。

见那些常年在外跑生活的商贾们,日日在码头转悠,也没有转而选择陆路的,宇文贽不愿带同徐菀音一道涉险,只能打消了转行陆路的念头。

徐菀音见宇文贽眉头锁了半日,便安慰他道:“少主,既是如此,急也急不来,既来之则安之吧。方才从邬州城中过时,我看好长一片花灯已是摆上了,想来今夜有花灯可看。咱们就在此处等一等,等老天爷哪时候开恩放行了再说吧……”

见他眉头仍未舒展,徐菀音便对他一笑,抬头伸手抚了抚他眉心,带了些羞意地低声说:“反正,我与你总在一处,不就好啦……”

宇文贽听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心中一热,低头看她时,只见她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刚抚过自己眉心的手指冰冰凉凉,忍不住便握住她小手捂在自己手心,展颜笑道:“既然我菀菀都如此说了,那便等等。”

邬州的夜,灯如昼。

虽是天寒地冻,朱雀街上却是人潮如织,檐角连绵的楼阁间悬满彩绸,每一户商铺门前都挑着形态各异的花灯。

锦绣轩的琉璃走马灯旋转不休,映出西域舞姬的剪影;松墨斋门前悬着数盏青竹灯,灯下垂着诗笺,墨香混着檀香,缕缕飘散;谪仙楼更是豪奢,三层飞檐下挂满金丝灯笼,将雕花栏杆照得流光溢彩,楼上歌姬正弹着琵琶,引得楼下路过的公子后生频频抬头,好些人听看得兴起,干脆便上了楼。

徐菀音正停在一处卖糖画的摊子前,眼中映着糖浆的金光,看那糖画师傅拿着糖勺的手挥舞翻转,顷刻间便在那木板上化作一只展翅的凤鸟。

徐菀音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小时候阿娘总不让我吃,说牙里会长虫子。”

宇文贽默不作声地付钱,接过糖画递给她:“吃吧。”

她接过那琥珀色的凤鸟,对着一处灯笼光,细细地看。

那糖画师傅突然在木板上又滴下一撮糖浆,两下便画出一只鸦雀的模样来,递给宇文贽。

宇文贽乍一惊,立即会意,朝糖画师傅凑近一步,听他低低说道:“爷,太子的人,很可能已到邬州,应是个高手,您千万小心。”

这糖画沈师傅乃是十六卫府衙不录档的地方暗桩。他原是宇文旧部,战后退去军籍,隐没在地方自行谋生,却因对宇文家的忠诚,选择做了血鸦郎将的地方暗桩,其行动网络并不与京城十六卫府衙相互嵌套,而只与宇文贽单线联系。像沈师傅这样的人,宇文贽在两年多时间里,已发展了千余名,散布于各地。

此次宇文贽出京护送徐菀音南下岭南,他心知此行必然牵涉到太子与二皇子,甚至皇帝那头是否有赐婚使团之外的人手、或是否有别样考虑,都未可知。于是他便动用了暗卫老左一线,激活了从京城到岭南沿途一路的地方暗桩。

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欢呼。

徐菀音兴冲冲地往那头跑去,世子爷给糖画沈师傅交待了几句,转头跟去。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火龙舞正到高潮,十余名赤膊汉子挥舞着铁水泼溅的龙身,金红色的铁花如流星雨般坠落,围观的人群潮水般退开,又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宇文贽伸手护住身前的小女郎,替她将帷帽上的面罩拉上了些。

黑压压的人群里,好似在闪动着不怀好意的眼神。

宇文贽思忖着那糖画沈师傅的提醒,他的话并不确切,“太子的人,很可能已到邬州,应是个高手……”,若太子所派之人,在这么快速的时间内到了邬州,太子的目标指向,应是二皇子。

太子那日被徐菀音打昏后,在极短时间内派人追踪到此,宇文贽猜测,这并非太子有的放矢的行动,而很可能是恰好有一支太子的人马,沿着二皇子的求亲之路进发寻人,竟先行到了邬州。

若那人预设徐菀音此刻与二皇子在一处,并计划劫人的话,他此刻想必会在赐婚仪仗将要逗留之处,做一些设计甚至陷阱。

较为危险之处在于,自己与徐菀音一行,于今日入城,随即到码头一番探询,这一日下来,虽始终以面罩遮面,然而若那人有心寻人,怕是已经发现了徐菀音……

……

当徐菀音终于在护城河的冰面上,放下一盏芙蓉灯,又看着那灯火在冰面一直燃尽,她方才快乐地呼出一口气,随着宇文贽回了驿馆。

然而,宇文贽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入厢房,点上灯烛后,又带她悄悄沿后窗攀援而下,在昏暗的夜色中,从驿馆那狭窄的后院穿过,走出被沈师傅提前开了锁的后门。

他们的一应行李,已由沈师傅带人悄悄转移到了另一处居屋。

徐菀音目怔口呆地随世子爷悄没声地从驿馆转移出来,一路疾行,又来到一所不知是何处的民房。

待她最终被宇文贽拥着进入那间黑黢黢的厢屋,在一方坐榻上坐定后,才心有余悸地问出了那句:

“少主,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贽坐在她身边,拥着她微微发抖的肩,看入她的眼睛,微微笑着,说:“没事,这里安全些……”

见她仍是骇异不已地环顾四周,宇文贽起身,晃起火折点燃了身边硬木案几上的烛台。柔和的烛光下,呈现出一间陈设简朴但功能齐全的厢房来。

“这是我一名旧部的居屋,这里……比驿馆安全。”他轻声对她解释道。

随即又回到她身边坐下,仍伸手拥住她。

感觉到她好似也轻轻地靠向了自己,宇文贽心中一动,便低头问她:

“菀菀放心,好么?”

见她点头,宇文贽忍不住将头又朝她埋得深一些,问:“你今日说,要与我总在一处,可没有哄我?”

徐菀音抬头看向他,摇摇头:“我不哄你……”

宇文贽眸光变得深邃幽黯,眼神在她眼上、鼻上、唇上盘桓,他喉结一阵滑动,声音喑哑地问:“菀菀,我想……亲亲你,可好?”

有了上次她连踢带打地逃离他的怀抱和强吻,他有些怕了,不敢再自顾自地不告而吻。

他低沉的、带着些压抑的声音,像有种魔力,温文尔雅的、浓酽醇厚的、诱惑的……

确是有些将她惑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点头,只是轻轻闭上眼的那一瞬,他温热的、仍是带着那股木香的唇,已含上了她的。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般急不可耐、不可自持的狂乱攫取,而是从容地、细细地轻品着她,用唇舌爱抚她,在她口中轻轻挑弄她小舌,与她交换呼吸与津液,用自己的舌尖,竭尽了他的所能,来舔舐着告诉她,这个男人,到底有多爱她……——

作者有话说:世子爷真的爱惨了他的菀菀……

第93章 胡文才

胡文才已经远离江湖很多年了。

可他觉得, 如今自己淌入的这滩浑水,比江湖还要险恶。

胡文才是短刀门第七代长子。他祖母说“事不过三、事不过三”,短刀门过了两番, 到胡文才时实在该打住, 于是由祖母亲自起了个“文才”之名, 字“止武”。

然而胡文才仍被父亲督促练武, 一直练到了他十八岁上, 短刀门被仇家所灭。

“短刀门”胡家只剩了胡文才一个。

恰逢战起,胡文才便入了行伍。后来在一次军中比武时,他以一把短刀拔得头筹, 一路升作校尉。

于是入了太子李琼俊的眼。

昭明新朝元年, 胡文才却未入太子东宫, 而是成了二皇子殿内的职官护卫。

只有胡文才自己和太子清楚,一等职官胡侍卫, 明里护的是二皇子李诀,暗里却有个真正的主子——太子李琼俊。

太子对胡文才一直很好,暗中替他置办了田产房屋;

然而二皇子的母妃陈皇妃对胡文才更好,竟亲自给了他一回!

胡家灭族之前,十八岁的胡文才刚刚娶妻,新嫁娘的滋味还没尝够,便遭遇惨绝人寰的家门不幸。后来在军中,见兄弟们一点不挑食, 胡文才暗自不屑,时常怀念自己那过门不久便亡于仇家刀下的新嫁娘。她是那般娇美又丰腴, 说起话来柔声细气,床榻间却能打能闹,将个十八岁才开荤的短刀武士折腾得欢喜又上瘾……

胡文才便怀揣着自己吃过的那口好粮, 整个行伍生涯里始终洁身自好。

一直到陈皇妃将他请入寝殿那日。

胡文才呆呆地看着,皇帝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将她身上的珠翠罗绮一样样摘落解下,最后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羽纱,留给他亲手来解……

胡文才一边想着“这可是杀头的死罪”,一边将头埋入她胸口,仿佛回到了十八岁那年,他在自己新嫁娘弹润的身体上奋力驰骋之时……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上瘾了。

但陈皇妃那副玉峰雪腴的躯体,好似永远候在那里,他要,她就会给。

虽然他一直也没敢再要。

却比要了,劲更大。

这回他随二皇子殿下一道南下,当了探路护卫。

同时领了太子之命,要他打探“徐晚庭”,若见到此人,速速带回京城太子东宫。

胡文才自然知道,这“徐晚庭”,正是二皇子殿下此番南下求娶的“徐菀音”。

他只是奇怪,那到底是个怎生模样的女子,竟让一国仅有的这两位皇子,双双为她倾倒如此。

他见过太子给出的画像,眉眼是秀美端丽的,却看不出哪里来的那般魅力。

不过,那又干他何事?

便只理解为,皇室兄弟二人眼光一致、审美趋同。

胡文才到邬州后,先是找到州衙刺史,将仪典接礼、官署客院、护卫治安、破冰船等相关交通物资一一交核清楚,随后便到州衙户曹、城门卫所、驿站、市署等处晃悠,给出些说辞便能查看每日人员出入的相关记录和文书。

自然是查不到“血鸦郎将”一行的记录。

心想本就是大海捞针的事,原本也没指望一定能找到,再加上是要将二皇子求娶的女子掳去给太子,因有了陈皇妃那番作为,心中早已惶恐不安,心知自己卷入了这皇室倾轧,无论做什么,恐怕都得不了善终。便只是闷头做事,想着将手边必须处理的,先处理妥帖再说。

哪知就在擒下一个可能的刺客团伙后,一审之下,那几名乌合之众一番乱咬,竟扯出这邬州城内好几处谋乱窝点来。

那邬州刺史大惊失色,立时加紧布控。胡文才更是不能闲着,便跟着蹲点。

于是蹲到了一高一矮两名陌生蒙面公子的身影。

最终跟着他们在深夜里,从一所驿馆出来,移入了一处当地平民所居的民房。

既跟了一日,胡文才已能断定,太子殿下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他却不知是喜是忧……

他没法不采取行动。

当夜的黎明时分,人们睡得最是酣熟之时,胡文才在那所一进两屋的民房内施放迷烟,将太子点了名的“徐晚庭”劫走了。

……

徐菀音醒来时,她觉着自己被绑了手脚、嘴里也塞了麻核,正身处于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车厢中。她惊惧地用双腿猛烈撞击车厢地板,身边一名看似老迈的妇人凑过来看她一眼,便又神情木然地坐到一边去,任她如何扭动发声,那妇人直如听不见一般。

后来徐菀音知道,那妇人是个哑巴,并且只是长相老迈,其实极是有劲,甚至好似有些功夫在身上。

那马车约摸行了半日,停下来后,徐菀音被那妇人一把拎起,拽出车厢,一手挟抱着便进了一处房屋。

徐菀音嘴里塞着麻核出不得声,只能将个眼睛四处乱看,想知道自己这是被带到了何处。

只见马车后方竟是一片雪野,一条长长的土路绵延在其中,被马车车辙碾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土痕来。

自己被带进的这处房屋,竟似是这荒野中孤零零的一所房屋。屋里极是简陋,只有一台土炕,一个火灶。

那妇人进了屋却显得甚是自在,她将手中挟抱的小公子朝土炕上一扔,拍拍手,自己也在炕边一屁股坐下来,靠在土墙上歇息。

跟着进来的男子自然便是胡文才,他用青布蒙了脸,瓮声瓮气地对妇人说了句:“手脚轻些,这人可得罪不起。”

妇人却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张,飞快地写了几个字,亮给胡文才看。

胡文才说道:“这你就别管了,去搞些吃的吧。”

那妇人虽没个好脸,对胡文才却是言听计从。当下便下炕出了屋。

胡文才在屋角坐下,抬了阴戾的眼眸,暗暗看着炕上的小公子……

不,是小女郎。

是二皇子殿下虽然还没将她找到,却决意要跋涉千里上门求娶的“徐菀音”;

是太子殿下派了人四处寻找,全然不顾那人已被皇帝赐了婚,也要找到并带回太子东宫的“徐晚庭”。

还是血鸦郎将宇文贽正一门心思爱着、热切陪伴着的……心上人。

虽然她身边那高大的黑袍公子蒙了面,从服色上看是个行商模样,但跟了一天的胡文才仍是认了出来,那正是当初在军中、十六岁就建了奇功的小将宇文贽。

胡文才自问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闯荡江湖、被仇家灭门、从军、入宫……在两位皇子之间无间道、还……睡了皇帝的女人!

此刻面对那看起来毫无精神、满面惶惑的小女郎,胡文才觉得自己才该是更加惶惑的那个。

这到底是个什么局啊?

自己又该如何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胡文才想不好。

他也没法多想,因为炕上的徐菀音冷冷地瞪着他,瞪得他心思散乱,只与她对视了一息,便垂下眼眸,败下阵来。

又扫一眼这冷冰冰的土坯屋子,心中竟生出些愧疚来,心想这可有些苦着那娇滴滴的小女子了。

不知怎的,胡文才竟站起身来,走到那炕前,伸手拽出徐菀音口中麻核,瓮声说道:“你若冷,便先将这褥子盖身上……”伸手将炕角一张皮褥推到她身边。

徐菀音早已冻得一阵阵发抖,苦于手脚被绑着动弹不得,此时见那人将皮褥子推到身边,便活动一下嘴皮,说了声“劳驾”。

胡文才默然将皮褥子轻轻盖到她身上,便听那小女子问道:“这位兄台,敢问,是谁派你来绑我的?”问话仍保持着礼数。

胡文才被她这般平静有礼地问得,稍稍有些汗颜起来,并不作声,却伸手又解了她腿上绳索,让她能调整出个舒服些的姿势来。

徐菀音靠到墙边,继续问道:“是……宫里那位?”问得虽是语焉不详,却足以令人心惊。

因徐菀音一路看那妇人衣着举止,并不像是宫中仆妇,且她身上手上隐隐透出些功夫底子,让徐菀音一片茫然,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会有江湖中人来与自己为难。

想来想去只是想到了那青崖药谷孟先生身上,却想不出他为何要这么做,难不成是那孟先生与太子有何关系?又联想到上回,自己被太子派人掳走时,也是有孟先生所派的四名府卫在一旁。

于是又疑心到了太子身上。

先前她除了那妇人,一直没看到胡文才。直到进了这土坯房屋,见胡文才到墙角坐下时,衣袍撩起处,露出里层的绛纱白练,乃是宫中侍卫特有服色,虽只短短一瞬,已被徐菀音看在眼里,更是信了自己的猜测。

她只是觉得奇怪,若是太子派此人来绑自己回宫,为何又要带自己到这样一个看似极为偏僻的所在?

此时仍是白昼,却不再赶路,跑到这奇怪的土房里,就这般坐着。

究竟是为何?

徐菀音问出那句“是宫里那位”后,见这蒙面侍卫虽仍不动声色,却是又退回墙角去坐着,她觉着自己多半是猜对了,环顾四周一圈,又问:

“那么敢问兄台,我们要在这处待多久呢?”

那侍卫自然仍是无话。

只听木门一响,那面无表情的妇人走入,手里端了两碗热腾腾连汤带水的吃食,朝炕沿上一摆,又弯腰从地下某处扯出一张矮矮的炕桌,往徐菀音身边一搁,放上两个碗,对那侍卫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二人先吃。

徐菀音冻得浑身难受,见那汤碗上方腾腾冒着热气,确是想热热地喝上两口,便问道:“这热乎乎的是什么?”

那妇人好似并不想搭理她,只看向仍坐在墙角的胡文才,见他点头令自己回答,便没好气地从怀里抽出纸笔,几笔写下两个字“汤饼”。字迹虽潦草,却有形有体,颇见风骨。

第94章 陈媪

这个冬夜, 好似把整个天地都冻结成了冰。这土屋更是如同个冰窖,仿佛都能听到冰凌子碎裂的声音。

胡文才将马车里所有衣物都搬到土房内,全数堆在徐菀音的身边, 颇为细致地一层层展开来, 替她盖在身上。那身子单薄的小女郎仍是被冻得, 像是昏过去一般, 闭着眼睛歪伏在那里, 不见动弹。

那妇人盘曲了双腿坐在一旁打坐,她见胡文才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显是有些看不下去, 将头转过去一些, 不愿看他忙活。

胡文才见徐菀音一忽一忽地发抖, 止不住的焦急。他走到妇人跟前,粗声问道:“那土炕可还能通火灶?”

妇人觑他一眼, 摇摇头。

胡文才在屋里转了两圈,将自己身上的外氅解下来,给徐菀音身上又裹了一层,自己走到墙边坐下运气打坐。

却毕竟有些扛不住严寒,脸色青白,甚是难看。

那妇人似乎有些不忍,站起身来走出内屋。只听外间悉悉索索一阵响,待她再进来时, 手里抱了一大捧干枝树叶,堆到胡文才身边。她手脚不停, 又进进出出几趟,在胡文才身边堆起一人来高的干树叶堆。

胡文才有些心安理得地被她伺候着,待她垒好那密实的树叶堆, 舒服地靠上去,低声说了句:“多谢陈媪。”

那陈媪看一眼炕上的徐菀音,又看一眼胡文才,叹口气,上了炕斜斜靠在徐菀音身边,似要以自己的身体替她取暖。过得一会儿,觉得不得劲,又坐起来继续打坐,身子仍是靠着那昏睡的小女子。

胡文才靠坐在树叶堆旁,一双眼睛却始终盯在徐菀音身上,见陈媪挨到她身边后,过了一阵,那小女郎总算抖得轻了些,才好似放心了一点。

过了一阵,那陈媪突然从怀里掏出纸笔,写道:“她是谁?”亮给胡文才看。

胡文才看一眼蜷缩在炕上的徐菀音,并不想答话。

陈媪却盯着他,将那纸张朝他扬了一扬,头也重重地顿了一顿。

胡文才看徐菀音似已睡得并无神志,便低声道:“重要的人。”

陈媪并不满意,一张蜡黄的脸上满是恼怒之意,又写:“你所说之处,我找不到。”

胡文才皱皱眉头,不耐道:“那么明日再找。”偏过头去,不愿再理她。

这陈媪看似苍老,其实也就三十来岁。她是当年短刀门的看门大丫头,因天生劲大,胡文才的掌门父亲便令她也跟着练些心法招式,十几年下来,确也长了些本事,三、四个寻常男子若与她对打,未见得是她对手。

短刀门被仇家灭门那年,只胡文才一个没被找到,陈媪这丫头被仇家抓住逼问胡文才下落。她极是忠烈,一口将自己舌头咬下来吐到仇家面上,又朝那人刀上冲过去寻死,反而令仇家那名管事之人心生敬佩,不再逼她,也没杀她,一众人撤出了满地尸体的短刀门大宅。

陈媪昏死过去一整夜,到第二日醒来,拖着一身的伤、含着满口的血,到暗窖里找出胡文才。十八岁的胡文才在仇家上门前,被祖母下药打昏,藏到了暗窖里,成了胡家存世的唯一香火。

二人强忍悲痛料理了胡家人后事,其后,陈媪便一直乔装打扮,跟着胡家少爷文才。

胡文才从军时,陈媪也扮作个黄脸汉子,一直跟着护着。

胡文才入宫后,陈媪没法跟着入宫,便一直游荡在周边,胡乱干些营生过活,胡文才也会按时给她些银钱补贴。

这回胡文才做探路护卫,陈媪自然也是二话不说一路跟随。见少爷突然不知从哪里弄了个昏迷的小公子来,又说道是女子,令自己一路照顾,且需要找个安稳的所在,将这奇怪的女子放那处……避一避!

前两日里,胡文才在那邬州城内忙活,陈媪已是赁了头驴,骑着继续往南一路探去,探过了前方市镇。她知少爷替宫里做的事,都是需要多些门路方能做好的,便早已习惯当了少爷的耳目,凡到一处,先就四处巡查打探一番。

这回胡文才一带回人来,便令陈媪收拾好立即出发,直接去往距离邬州半日脚程的凤来镇。陈媪前日已看过,那凤来镇口有处无人的土房,用来暂避风头再好不过。

哪知胡文才一到这土房,便嫌过于破败简陋,好似万分怠慢了那女子,非要陈媪去镇里再找一处居所,哪怕多花些银两也可。

陈媪跟随少爷多年,早已习惯自己与少爷的独来独往,心中一向觉着与少爷因是经历过生死,到如今自然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关系。她虽从未肖想过自家少爷,却未曾想,见到徐菀音那张清秀绝丽的脸后,忍不住自惭形秽,竟莫名有点见不得少爷对她一派紧张、小心翼翼的模样。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胡文才手脚僵直地从干树叶堆里起身,见徐菀音早已醒来,蜷在炕角沉着眉眼冷冷看他。

胡文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哈欠也打不出来,懒腰也不好意思伸,直挺了身板,对着又在炕上打坐的陈媪说了句:“陈媪,你在此好生陪她,我去去便回……”

他看了一眼徐菀音身上裹着的自己的外氅,嘟囔一句:“你……可还冷么?”

徐菀音两手仍被缚在一处,没法将那外氅从自己身上拿下来递过去,便摇了摇头。

胡文才说声“得罪”,伸手去拿下那外氅,还带着徐菀音身上的体温,穿到了自己身上。

眸中竟闪过一丝羞意,因他似乎还闻到那外氅上,萦绕着那美丽女子身上淡淡的香气,令到他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往胸腔内吸了口气。没敢再回头,便开门走了出去。

陈媪下了炕,将小炕桌架上,取出几个干粮饼子,倒了两碗水,放在炕桌上。伸手推推徐菀音,让她起来吃。

徐菀音看看那陈媪,见她仍是一脸木然,毫无表情,忍不住说道:“陈媪……可否将我的手给解开,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又不知是哪,我也没法跑。”

那陈媪好似早就这般觉着了,听了她话也不犹豫,伸手便解了她手上绳索,自己大口大口地吃饼喝水。

徐菀音见她吃得香,端起那碗水喝下一小口,竟被冰得打了个寒噤,咬一口饼子,又扑簌簌掉下一层干砂般的面粉来,直是怀疑自己这块饼,和那陈媪吃得津津有味那块,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媪见徐菀音吃得愁眉苦脸,有些轻蔑,又有些好笑,鼻中轻哼了一声,吃得更是快速,几大口咽下那饼,咕嘟咕嘟将碗里冰水喝得见了底,又是靠到炕边去打坐。

徐菀音好不容易将那饼子吃完,她本是吃不下,心中却打着个主意,硬生生将那干饼子就着冰水全数咽了下肚,慢慢下了炕,在土屋里来回转悠,活动她又僵又木的腿脚。

陈媪木然地盯着徐菀音,见她虽是被折腾得甚为憔悴,身上穿的也只是自己随手取来的一件长不及膝的皂色絮袄,却仿佛自带了一层辉光,令自己一个妇人,眼神也总是不自觉地跟着她,看个没完。

那陈媪虽一直追随胡家少爷,胡文才却甚是谨慎,从未与陈媪说过他在宫中究竟做的哪样职事。陈媪只知道少爷做了个宫中侍卫,从来不知,她家这个少爷,竟一直分头在替太子和二皇子做事。

这回陈媪见少爷掳了个美貌女子来,还立即动身就跑,跑至一处陌生之地……竟又要躲藏起来。心中实在想不明白,这女子到底是谁,少爷掳她干甚?若是因了宫里的公差掳人,为何不直接押送回京,却要令自己这么个“编外”随从,一路跟护着过来?

难不成是……这许多年下来,少爷总算又对女子动了心?

看这女子生得这般貌美,便是当年那个将少爷迷得连床榻也不愿下的少奶奶,也及不上她之万一,想来少爷要对这女子动心,也是自然。

陈媪幼时是被胡家祖母捡回短刀门的,对胡家一直忠心耿耿,对祖母的话更是一句也不愿违逆。

当初祖母就总说“事不过三”,要儿孙慢慢从文,不要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陈媪感叹祖母的话实在是金口玉言,直到现下,她仍常常暗自念叨,胡家在第七代上折得就剩了一根独苗,祖母的话确乎说得一点没错。

被灭门那日,祖母将胡文才藏好后吩咐陈媪,若胡家这唯一的香火能逃过此劫,定要护他好好将香火传下去,莫要令胡家彻底绝了后。

陈媪与少爷相依为命的这许多年里,见少爷再未念及婚娶,她也曾写过几次纸条,提醒他为胡家续后之事,却总被那胡少爷冷着脸三言两语便搪塞过去。

她甚至红着脸想过,自己有没有可能……帮少爷传个后,也算对得起祖母的恩情和在天之灵。

却毕竟觉得差距过大,只是暗中想得一想,也好似亵渎了那份相依为命的情谊。

这回见少爷做贼般带了这天仙也似的女子回来,又带着她东躲西藏,先是没来由地滋生出些酸涩之意,因见少爷看那女子的眼神,软软柔柔,闪闪烁烁,竟是从未这般看过自己半眼。

又看少爷那般小心翼翼地对待那小女子,伺候得甚是辛苦,陈媪心中又是不忍,心想这女子被少爷掳来,又是那般惊人的美貌,想必是哪个富家的千金小姐,被少爷看中了,要行当年那跑江湖之人的暗道手段。既如此,自己便该帮少爷劝服了她才是。

第95章 昏头了

陈媪暗暗思忖一阵, 从怀里掏出纸笔来,在小炕桌上飞快地写道:“你别怕,他是好人。”展给地下溜达的徐菀音看。

徐菀音正琢磨要如何开口问这妇人话, 忽见她主动拿出纸笔书写, 松了口气, 答道:“既是好人, 却为何要做这等事?”摊了摊自己的双手, 微微皱眉看着陈媪。

陈媪又写:“我不知道。”面上神情却是比先前柔和了些。

徐菀音:“那么陈媪,你又是何人?你既不知他为何要绑了我来,又为何要帮他做这坏事?”

陈媪眼中仓皇之色一闪而过, 又是倔强地一抿嘴, 写道:“我不知你和他之间有何事, 令他绑了你。”

徐菀音见她并未跟着自己的问题写答案,又问:“你……是他的家人?”

陈媪听她这般问, 心中欢喜。她自然将自己当做了胡文才的家人,却不知,那胡少爷是仍将自己当个丫头,还是因了自己的一片赤胆忠心,也已将自己当了家人。她黄蜡色的脸上泛出一些红光,稍稍犹豫了一息,便点了点头。

徐菀音:“你既是他的家人,便该规劝他, 莫要做这等害人的坏事……”

陈媪听她这样说,急急地摇手, 飞快地在纸上写道:“他不会害你。”

徐菀音觉得好笑:“他将我从睡梦中掳走,一路绑到这……这鬼地方,已经害得我很惨了啊……”

陈媪有些不敢看她, 又写:“他或是喜欢你,才”,却是“才”不下去。

徐菀音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面容苍老木讷、衣衫朴陋寒素的女子,心想自己莫不是错过了些什么,怎的会冒出这么两个奇怪至极之人,竟扯出“喜欢”自己这等妄言,呐呐言道:“陈媪,我与那位兄台,乃是完全陌生之人……”

陈媪又写:“你怎知道?”

徐菀音被她问得一怔,心想自己确乎不清楚,那人是不是早就识得自己。若他是太子的人,那么先前在太子东宫时,说不好远远地看见过自己也未可知。

徐菀音与那陈媪二人,便是这般,一人说,一人写。那陈媪似是认定了,想要劝服这小女子从了自家少爷,便一味地只是来回写这层意思,将个徐菀音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但是二人之间好歹有来有往地好一番交集,相互熟络了不少。

徐菀音忽然夸道:“陈媪,你字写得可真好。”

陈媪被她夸得一愣,想起少爷曾经也夸过自己,写字堪比原来胡家府上那位账房先生,因了那么一夸,陈媪更加刻意地练了一阵写字,才写出了如今这令人无法忽视的水准。

徐菀音诚心诚意地夸她,又说:“我便总也写不好字……”

陈媪立即将纸笔往她身边一推,让她写写看。

二人便头对头地,在那小炕桌上一阵写写画画。

那陈媪因总要写字与人交流,在身上备下了不少灰黄色麻纸,裁作半尺见方大小。此刻见徐菀音写画得来劲,心中又存了要劝服她与少爷相好的意思,便又从包袱里拿出厚厚一沓,供她写画。

方画得一阵,陈媪便被这小女郎的笔下功夫惊住了,见她刷刷几笔,便将自己的模样那般栩栩如生地画在了纸上,竟是越看越是喜欢。

因觉着自己甚是难看,陈媪平日里难得照一回镜子。此刻看徐菀音用炭笔勾描,竟是将自己诸般情状都画了出来——有坐着的、有走动的、有抱干枝树叶的、还有站在马车旁、或是站在这土房之旁的,甚至干脆将她昨日单手挟抱小女郎的模样画了出来,模样生动得直如后世拍的照片一般,看得陈媪连连惊呼。

徐菀音似是画得兴起,回忆着竟又画了几幅那胡文才的人像画儿。更是将个陈媪看得眼中放光。再看徐菀音时,便满目皆是喜爱。

待她回过神来,想管徐菀音要了那画儿,却见那小女郎唰唰一阵揉搓,嘴里一壁说着“画得不好、画得太乱”,一壁已是将那些画儿都揉作了纸团儿。又说既是陈媪要,便得好好给画上一幅。

于是真的令那陈媪在屋中央站着,煞有介事地细细画了好一阵,给她画下了好生精细的一幅肖像画。把个妇人高兴得,藏宝一般将那画儿收了起来。

却是丝毫没有注意到,徐菀音已悄悄将先前那些纸团画儿,收到了自己衣服的袖口和怀襟里。

却说那胡文才昨晚一夜难眠,又冷又怕又纠结,心想那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寻找的香饽饽,在自己这里却实在是个大麻烦。好生懊恼自己为何迟迟做不了决断,究竟要选太子那头、还是二皇子……和陈皇妃那头。

时不时又看一眼炕上蜷缩的徐菀音,心中还莫名生出一阵怜惜之意,折腾得他好生难过。

便一大早起身,决意要自行到那凤来镇去寻到一处暖和像样些的居所,至少先替这娇滴滴的小女郎减少些折磨。

胡文才竟是一点没吝啬银两,在凤来镇寻赁到一处富商盘货时落脚的宅子,令守宅子之人将那厢屋地龙烧的热热的;又去了人牙子市集上,带回三个丫头来;待她们将宅院洒扫清理妥当,忙活着整治饭菜时,他自己则赶忙回镇口土房去接人。

当夜,徐菀音便与胡文才同坐一桌,在那虽算不得豪奢、却也宽敞暖和的宅子里,面对热腾腾的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