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苏旎累了。
她很庆幸自己买的是一盒三枚装的。
许知白用完最后一个,只能偃旗息鼓,再怎么想继续都不行。
但x苏旎还是提防着他,在他冲完澡回到床上,想从她身后抱住她时,她下意识就往前面挪了一下。
拉开安全距离。
她再也不会相信他。
第一次结束,他说抱她去浴室洗澡。
太心机了,哪有人带着这东西去浴室洗澡!!
最后他倒是真的帮她洗了澡,可抱出来回到床上之后,盒子里剩下的最后一枚也被他拿了出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现在苏旎对许知白的信任度直接跌到历史最低。
苏旎背对着许知白,身上穿着许知白的T恤,裹紧新换过的薄被。
她浑身泛着酸倦,四肢无力,腰椎发软,连嗓子……都有点不舒服。
不确定是不是哑了。
这会儿的她真的是又累,又想骂许知白。
正当苏旎还在心里怨念着许知白今晚的蛮横和不懂节制,许知白的手臂就圈住了她的腰,她应激般要躲,但前面失去了太多力气,整个身体软绵绵的,根本没法逃脱许知白强劲有力的臂弯。
甚至,他只是轻轻一个用力,就将她捞到了自己怀中。
苏旎不高兴地蹙眉,从许知白胸膛前掀起眼皮,忿忿瞪他。
没等她开口,许知白就在她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向来漆黑的眼眸低低垂下,似是盛着夜空的万千星光,静静凝视着苏旎。
苏旎心跳一顿。
她竟然……从许知白的眼里看出几分深情。
“看什么看。”苏旎才没有什么事后的温存和黏人,她从未看过许知白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现在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有些酸。
说不上吃醋,就是酸。
果然,吃饱的男人看狗都深情!!
许知白不说话,就是看着苏旎,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他没有在笑,也不是严肃冷漠的表情,就是认真安静地看着她。
苏旎被许知白这样看着,一小会儿后,她先承受不住,双手推搡他的胸膛,想要挪回到原来位置。
一张二米大的床,足够宽敞,许知白却硬是将苏旎搂在自己身前。
苏旎感觉到许知白手臂的用力,有过前几次经验,她生怕又叫醒好不容易沉睡一下的那位,顿时停下挣扎的动作,双眸警惕的盯着许知白。
许知白在这时候,终于弯唇笑了,问苏旎:“你在怕什么?”
苏旎被许知白突然显露在唇角的笑意惹的心神恍惚,心跳节奏乱了一下。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平时他总是吝啬,冷着张脸,从不做多余的表情。
他应该不知道,他微微一笑的模样,真的……很令人心动。
苏旎晃神片刻,很快恢复忿忿的表情:“不要抱我,我要睡觉。”
“我想抱着你睡。”
“不行。”
得到明确的拒绝,许知白非但没松手,反而将苏旎抱更紧,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嗯,就这样抱着睡吧。”
苏旎:“……?”
许知白在苏旎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笑着,轻嗅着她发丝之间和他相同的洗发水香气,近十年以来故作强硬的孤独的心,第一次变得柔软。
“这次是真睡觉,不做什么。”他在苏旎的头顶轻着嗓音,“放心吧,都用完了。”
苏旎在许知白怀里僵硬着身躯,听到头顶那句“都用完了”,立刻就想到丢进垃圾桶时的情景,脸唰一下红起来。
少女的羞赧在此刻姗姗来迟。
她庆幸现在自己的脸正抵在许知白胸-前,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同时,更是庆幸——
“还好我买的少。”
许知白唇边仍带着笑,“嗯,还好你买的少。”
“……”
苏旎感觉许知白这话说的特别不对劲,她拧眉盯着他:“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打算继续?有多少用多少?”
许知白没回答,表情倒是说明一切,苏旎羞恼地抓起他手臂,隔着短袖的袖子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
这次没有前面几次进行时咬的那样用力。
许知白当时都不觉得疼,现在更不会觉得疼,只觉得痒痒的,如挠痒痒一般。
在苏旎松口时,许知白唇-瓣微翘,问:“你记不记得你今晚咬了我多少次?”
“需要我亲自数吗,”苏旎露出傲娇的小表情,“你自己数一下牙印不就不知道了。”
许知白点着头,一边环抱着苏旎,一边掀开上面这只手臂的衣袖,露出她刚刚咬过的牙印,一小圈泛着一点儿红。
“一个。”
他好像真的开始数了,下一步扯开短袖的衣领,露出肩膀。
“这有两个。”
苏旎瞧着许知白肩膀处那两个叠加在一块的非常清晰的牙齿印,眼睛眨了眨。
好像咬的有点重。
许知白数完这几个,松开苏旎,掀起短袖衣摆,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腹部明显的薄肌上面,竟然也有一圈牙齿印。
苏旎脑子懵了一下,一时竟记不起这里是什么时候咬的,怎么咬的,还有……
以什么姿势咬的。
当时的场景应该比较混乱,应该是洗完澡回来这里,她不服输地继续在上面。
然后——
苏旎顿时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
她因为突然颠簸像坐了一次游乐园的环山过山车,猝不及防的极速高升下落让她五脏六腑都差点摔坏,过山车的晕眩和惊慌直接把她吓坏,她气不过,低头就咬下去。
许知白非常冷静地细数苏旎的“恶行”,牙印不远处就是那只灵动的蝴蝶,一道红色抓痕正划过蝴蝶的半边翅膀。
许知白当然没有放过这里的抓痕。
“这里抓破了,后背也有,要看一下吗?”
苏旎有点心虚,她总是狂骂许知白不做人,但是论起来,好像她更加……不做人。
但苏旎哪里会承认自己有问题,清了一下嗓子就反驳许知白:“有因才有果,是你先欺负我,我才还手。”
许知白被苏旎这么一反驳,竟然觉得也对,放下衣摆就重新将她搂到怀里。
她发脾气的模样真的很生动,让他好喜欢。
苏旎说完,悄悄动手拧了一下许知白的腰,然后马上翻转过身。
不过她没逃脱他的怀抱,而是留在原来这个位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
许知白腰间这一层薄薄的肌肉,苏旎拧他,依然没什么感觉。
他顺势从身后拥着苏旎,她枕着他胳膊,他双臂环着她,两人相互较劲完,也就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享受着彼此间的拥抱和温度。
也终于,拥有了一刻事后应有的缱绻温存。
卧室一盏昏黄的台灯亮在一隅,密不透风的窗帘留着一条缝,苏旎的视线正好与之相对。
透过缝隙,好似能看到天边的鱼肚白,以及在这片灰蓝世界中不断流逝而过的车灯光影。
这个城市要从黑夜中苏醒了。
天很快要亮了。
原来夜晚总会过去。
天总会亮。
虽然今晚的发展有些脱离苏旎的掌控,她没想到许知白会这么放纵,但是……
她是幸福的。
她喜欢许知白每一次无声的冲动,她能拥有的,能给的,就只有这一晚了。
如果可以,她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
她不想回到她不喜欢的世界里,她好像就这样,一直留在这一刻。
“不睡吗?”
许知白的声音轻柔地响在苏旎耳畔,唤回苏旎正飘散的思绪。
苏旎回过神,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往身后许知白的怀里缩进几分。
“那你呢?”她以为他一直没有声音,早已经睡着了。
许知白没有出声,但是苏旎感觉到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然后他的手找到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恰好是左手。
但是没有戒指。
许知白很早就察觉到了,没有多问。
那枚戒指代表着什么,他们都很清楚,摘去戒指又意味着什么,他们也都明白。
此时此刻,许知白的心内是复杂的,是充盈的,一种激烈的情绪在他胸腔激荡。
经过今晚,许知白愈发确定,八年前他应该对苏旎有误解。
不管是她刻意隐瞒她早已知晓他听力有问题,还是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维护他年少敏感的自尊心,亦或是在出国之前帮他寻找医生进行手术、预付手术费,他都确定,她的心里就是有他的。
许知白本以为这几年里,苏旎身边有了其他人,她就算曾经真的在意过他,真的动过心,后来也是把心分给了别人。
他还想着从别人那里把那部分心争夺回来,拼凑起来,让它完整只属于自己。
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是他误会了什么。
“苏旎。”
许知白低沉着嗓,喊了一声苏旎的名字。
他好像找回了当年,她教他喊她名字时候的那种感觉,唇x角终于是如她所说的那般,自然上翘。
是微笑。
他喊完,千言万语,又不知如何说。
他在辩论场上没有对手,没输过一场官司,可是原来,他也语言贫瘠。
许知白欲言又止,只能再次收拢手臂,将苏旎拥得更紧了一些。
语言不如行动,他只想就这样,将苏旎嵌刻进自己的身体嵌刻进自己的人生里。
苏旎没等到许知白后面的话,就感觉他拥抱的力道越来越紧,她快不能呼吸。
不过她没阻止,也没有问他刚才叫她是准备说什么。
她看着天快亮,鼻尖就开始酸涩,这一晚上努力忘却的现实重新压迫到她的心脏,在她脑海里翻滚,提醒着她记得回到现实,记得清醒。
苏旎在许知白看不到的角度垂了垂眸,掩饰心内情绪。
而后,她略显突兀问他:“许知白,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满意吗?”
许知白思考着苏旎的这个问题,回答:“嗯。”
只要有她在,他就满意。
苏旎微微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保持现在的生活,不要变。”
许知白感觉苏旎话里有话,眉头微蹙,苏旎这时候从他怀中再次转过身,整个人全部依偎到他怀里。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声音也变得黏糊糊的,好似真的是累到极致,睡意上来。
“抱我睡一会儿。”
许知白轻应一声,随后双臂重新拥紧苏旎。
“睡吧。”
他低头吻了吻苏旎的头发。
……
苏旎第一次和许知白相拥而眠。
虽然她睡得不久,只睡了一个多小时。
苏旎在许知白的怀中睁开眼睛,一瞬的恍惚之后,她先确认此刻自己在哪,确认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等她确认这还是她为自己制造的美梦之后,她抬头看着许知白沉睡的脸庞,忍着鼻酸,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唇。
看吧,好看的人,连睡着的模样都这样干净清冽。
但是,没有勇气的人,依然连一句告别都不敢当面说出口。
苏旎不敢想许知白知道她再次不告而别会是什么反应,比起八年前,这次他应该会生气吧。
骗炮行为真的蛮可耻。
他不生气才怪。
刚才短暂的睡眠,让苏旎缓了些体力,她忍着身体各处还隐隐约约存在的酸胀,趁许知白睡着,小心翼翼地离开他的怀抱,换上自己的衣服,带上自己的东西,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套还遗留着暧昧旖旎的房子。
天正式亮了。
日出在天边隐隐透出一抹橙黄,马路街道的车辆川流不息,寂静的城市开始没入今日的喧嚣。
机票是昨晚和梁宛清吵完架之后,立刻就买了的。
所有的行李,在去找许知白之前,就已经全部收拾好。
苏旎回到苏京樾的这套房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换了衣服,再将放在浴室洗漱台上的那枚戒指拿出来,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她回国的时候带了什么,临走时,也只带走那些东西。
这趟出国,苏旎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裴恩淇肯定会舍不得她,劝她不要走,苏京樾应该又会说她太冲动,只会逃避问题,而她的父母……
苏旎不愿去想她的父母是什么态度,她已经够累了。
出租车载着苏旎前往江市国际机场,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已经被盛夏明亮的阳光覆盖,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这里的夏天永远这么漂亮,永远这么美好。
西城区是机场的必经之路,苏旎望着前方逐渐临近的那个蓝色大型标识牌,眼睛微微发涩。
如同回国那天一样,她拿起墨镜,戴到脸上,自欺欺人地阻隔一切视线。
看不到,就不会想,心也就不会痛。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
许知白已经不住在这里,现在的他,有了新的生活。
他也很满意他现在的生活。
她不想破坏他现在这样满意的生活。
这个傻瓜,还想着知三当三,做什么地下情-人。
她怎么会舍得呢。
苏旎知道许知白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她不想成为他人生的意外,不愿自己给他徒增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不想因为她,而让他受到别人的议论。
更加不愿被自己的母亲知道他是谁,她怕母亲会给他难堪,会故意为难他。
就保持现状吧。
他继续过他现在满意的生活,她也去过她被安排好的人生。
回国这短暂的几天,算是上帝送她的一份礼物。
……
许知白其实没睡太久。
苏旎走后没多久,他就醒了过来,怀里的空落让他下意识从床上坐起来,视线搜寻卧室四周。
前天夜里他没睡,昨天又处理工作到晚上,之后便是没有停歇的几小时。
以至于先前他抱着苏旎的时候,睡得沉了一些。
大概也有心情放松的原因。
许知白没在卧室看到苏旎,只看到留在床边的T恤,是他不久前刚给苏旎换上的。
他伸手拿过T恤,低眸看了几秒,心内忽地涌上一阵意味不明的不安。
看到衣服,许知白就已经能确定苏旎走了,应该是回了家,或者是有别的事。
是因为她没叫醒他没打招呼再走,所以不安?
许知白一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道不清的情绪,放下衣服,下床去卧室外面拿手机。
手机自昨晚开始就一直放在岛台这边,一个是许知白常用的,现在时间还早,但手机屏幕已经铺满了未读的工作消息。
另一个手机是新的,新装的电话卡,专门用来联系苏旎。
许知白先用这个手机给苏旎打电话,冰冷的机器女声提醒他,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八年前的号码打不通,她现在的号码也打不通。
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先前在许知白心底涌动的那股不安倏地弥漫至他胸腔,并愈演愈烈。他换了自己一直在用的手机,每个号码都试过,都打不通。
他这两个号码都还在苏旎的黑名单里。
寂静空然的房子,清晨的阳光还未落进来,无声的冷意笼罩着许知白颀长站立的身体,他眼眸深压,凝眉思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此刻这种联系不上苏旎的感觉,似曾相识。
像某种不好的预感,让他心神不宁。
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有电话进来,许知白立刻看向手机,见是律所的来电,他眼底浮过明显的失望,随后稍微敛了敛心绪,用冷静的语气接起电话。
“……嗯,我一会儿就到。”
许知白应着电话那头的同事,走向衣帽间换衣服。
今天的工作很多,他暂时压下心内的不宁去忙工作,预备忙完之后再联系苏旎。
他相信苏旎总不至于消失不见,总不至于——
睡完就跑——
作者有话说:苏旎:不好意思我就是睡完就跑[墨镜]
第42章
德国,柏林。
别墅一楼客厅,复古电话造型的座机叮铃铃直响,电话铃声吵闹刺耳,在空落寂静的房子里不断横冲直撞。
咔哒一声。
座机话筒被拿起,终于受不了这阵铃声的人一脸烦躁,裹着条薄毯,接起电话。
苏旎刚下飞机没多久,十多小时的长途飞行让她很是疲倦,好不容易到家,没等补眠,家里电话就一直响。
她几乎不用想,就能知道来电的人是谁。
接起电话,苏旎没吭声,对方也静了几秒,而后,苏京樾的声音响起在苏旎耳畔。
“你还真回去了。”
因为两国时差,现在国内估计已经是晚上,柏林倒是刚迎来夏天的午后。
有那么点稀薄的阳光落进别墅一楼,却被冷气驱逐温度,空荡的房子泛着股冷意。
苏旎裹紧薄毯,懒懒陷到沙发里,应着电话那头的哥哥:“你打这个电话,不就是已经确认我回来了么。”
“你电话关机,微信不回复,我除了打这个电话试试,还能怎么联系到你?”
“现在联系到了,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别打扰我睡觉。”
苏旎的语气一听就不大好,苏京樾心里有数,直接问:“你真准备待在德国了?”
“放心,你结婚的时候我会回去的。”苏旎心里早有打算,“我答应了当恩淇的伴娘,不会因为自己的事情反悔。”
“参加完婚礼呢?”
“参加完婚礼了就继续回来。”
“你确定?拍卖行的事情你不管了?”
“上飞机前我已经和助理通过电话,第一次拍卖我会做好应做的工作,预展的企划和拍卖的珠宝,都已经在有序地进行,我只是人不到场,工作x我都会做。”
苏京樾没想到苏旎早就做好了安排,看来她这趟出国,不是一时任性说走就走,也没撂下一切不管。
他知道前一天晚上,苏旎和梁宛清大吵了一架。
当时他不在家,等他回来时候,苏旎已经走了,梁宛清也回了自己房间,是在场的吴嫂告诉他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的吵架,吴嫂听得不是很明白,只能大概复述一遍。
不过苏京樾听完,差不多就明白了大致情况。
“妈因为你生气,你又跟她赌气,你这样跑回德国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苏旎听着苏京樾的话,停顿片刻,轻轻笑了一下,反问:“我不是已经解决问题了吗?”
她说:“她让我断了,我断了啊。她还要我怎么做?”
苏京樾沉默一会儿,认真地问:“你确定你割舍得掉?”
现在换苏旎沉默了。
好长一段时间,兄妹俩都没说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心里都清楚。
苏京樾不再多说什么,确认苏旎人在德国,是安全的,他也就放下心。
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与苏京樾结束通话后,苏旎保持着陷在沙发里的姿势,兀自滞了许久。
回过神,她将电话话筒放回到电话机上,起身离开沙发,回到楼上卧室。
两张电话卡都被拆出来的手机正放在苏旎床头,没有人能再通过手机号码联系到她。
她的心不够狠,这是她唯一能斩断所有联系的方法。
此时此刻,国内已经入夜。
苏京樾在车内与苏旎通完电话,下车回到家,梁宛清正一脸愁容地坐在客厅。
吴嫂见苏京樾回来了,忙上前,小声道:“太太今天心情不好,几乎都没吃东西。”
苏京樾侧头瞧了一眼餐厅,餐桌上的食物确实都没被动过。
他沉沉眸,朝吴嫂点头,而后走向客厅。
梁宛清见苏京樾回来了,头疼地摁着太阳穴,问:“找到你妹妹了吗?”
苏京樾在她身旁站定,应一声:“嗯。她早上的飞机,回柏林了。”
“去柏林了?”梁宛清闻言,立即被气到,“她这么大了,怎么就这么任性!一声不吭跑去德国,她到底想做什么?!”
苏京樾没有出声,就这样站着,看着自己的母亲。
“说走就走,什么都不管,这才回国几天,就跟别人纠缠不清,她不知道她马上要订婚了吗?!”
梁宛清气得不行,稍微稳定一下情绪,问苏京樾:“你知不知道跟她纠缠的那个男人是谁?”
苏京樾停了一下,轻动唇角:“跟你通风报信的那个人,没有告诉你那个男人是谁吗?”
梁宛清脸色稍变,几分僵硬。
苏京樾暂时不想去管是不是梁宛清自己在查苏旎的行踪,还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告诉她这些事,他现在心里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妹妹。
“妈,如果苏旎真的任性,现在就不会放下一切独自回德国。她已经长大了,你应该对她适当放手,你没办法操控她整个人生。”
苏京樾知晓自己这句话会伤梁宛清的心,但他实在忍不住不说。
毕竟苏旎是他亲妹妹。
他说完,又对梁宛清说了句“早点睡”,转身回了二楼。
母子俩的沟通永远都这么短暂。
坐在客厅的梁宛清久久没有动作,脸色难看,岁月没有败去的容貌仍是优雅,眼圈却已经隐隐发红。
她这个儿子,真的是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都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原来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都觉得是她想操纵他们,都一样的,想要摆脱她-
“许律,明天上庭的所有资料都已经准备好,明早九点准时开庭。”
恒拓律所会议室,许知白的律师团队正在为明日的开庭做着最后的准备。
许知白坐在会议长桌的主位,认真确认着明日上庭的内容,没有抬眸看说话的林天扬,只点了点头,示意他和大家可以先行下班。
今天工作比较多,大家都加班到了晚上,收到可以下班的消息,大伙儿都松了点劲,不约而同地收拾东西离开会议室。
在他们走后,许知白也处理完自己的工作,视线瞥向桌上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晚上十点半。
许知白看着这个代表时间的数字,静止了一小会儿,缓过工作之后的疲惫,拿起手机。
未读消息有很多,但没有一条来自苏旎。
许知白今天忙了一整天,工作的专注和脚不沾地的忙碌理应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这一天,一直心神不宁。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
现在繁忙的工作结束,律所也只剩他一个人,他终于从忙碌中抽身,重新拿起手机联系苏旎。
但是同早上一样,这次拨打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一天没有苏旎的消息,许知白心内的不安开始放大,他敛眸思考一瞬,找到拍卖行姜助理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姜助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许知白声色冷静,先向姜助理表达歉意,然后直奔主题,“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和苏小姐商讨,但我这边联系不上她。”
听闻许知白要找苏旎,姜助理马上回答:“是这样的,苏小姐今天的飞机飞德国,许律师联系不上她,可能是因为她还在飞机上。”
“飞德国?”
“是的,早晨苏小姐临时打电话通知我,她有事需要飞回德国,后期电话有可能不方便联系,交代我们工作事宜全都走邮件。许律师如果有急事的话,可以给她发邮件,她看到肯定会第一时间处理。”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许知白紧皱眉头,今天悬了一整天的心这会儿无限缩紧,抵在喉咙口,告知他的那些不安不是空穴来风。
有急事飞德国?
是真的有急事,还是——
“好的,谢谢。”
许知白保持镇定,先与姜助理结束通话。
握着手机的手缓慢垂落至桌面,骨节分明的手指圈紧手机,下颌微绷,眸色一点一点沉下。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终于知晓早上那种似曾相识的惴惴不宁来源于哪。
是八年前,他突然得知苏旎出国。
没有告别,没有提前告知,将他当做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直接一走了之——
不。
苏旎应该不会再复刻一遍。
昨晚她还在他怀里,他们的关系已经和八年前不一样,她应该不会再将当年的事重复一遍。
许知白不希望是自己想多,尽量稳定情绪,短暂的思考过后,打开手机,找到另一个人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
这个电话也很快就接通。
许知白压下心内的波动,保持声色的平静,与对方礼貌打招呼:“您好,梁先生。”
“是许律师啊,”苏旎的舅舅梁山清依然随和,接起电话后声音带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听说苏小姐有急事回了德国,我这边有一些事情需要找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许律师也知道苏旎回德国了?”
梁山清开始有点意外,而后声音就变得犹豫,“她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嘛……”
许知白从梁山清言语的停顿里敏锐捕捉到什么,导致他紧绷的心悬而不落,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加强烈。
“这个我也说不准,公事你暂时先找姜助理,他们会帮忙处理。”
提起这个,梁山清不免叹气,“这孩子啊,昨晚和她妈大吵一架,早上直接飞德国了,估计等她脾气过了才肯回来吧。”
“昨晚她和她妈大吵一架?”
“是啊,今天白天她妈还在到处找她,结果她早就收拾行李飞走了。”
梁山清三言两语交代了昨晚苏旎发生的事,具体的情况他不大清楚,他也是晚上从苏京樾这边得知苏旎已经回了德国。
许知白闻言,大脑神经骤断几秒,又重新接驳,他紧蹙着眉,眼眸暗沉。
昨晚苏旎一直和他在一起。
如果是和家人吵架,那应该就是她来找他之前发生的事。
她和家人吵了架,过来找他,一夜之后不留只言片语飞回德国——
所以,她是在过来找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飞德国的机票?
许知白在脑海内还原出昨晚整个事情的经过,唇角忍不住浮上一抹自嘲的笑,他一时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高兴至少苏旎在离开之前,还记得来找他。
但是,她把他当做什么?
一夜的床伴?
睡完就丢?
唇边嘲弄的笑意消散,许知白压着情绪,声色不变,与梁山清道别。
但是电话挂断之后,他眼底就流露出压抑不住的愠怒。
不愧是苏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每次都在撬开他x的心让他甘心双手奉上自己之后,就残忍地丢下他,不管不顾地离开。
怪不得要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地走。
怪不得电话一直打不通。
全世界都知道她坐上了飞德国的飞机,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
她可以告诉所有人自己走了,就是没有告诉他。
她现在的做法,和八年前完全没有区别。
八年前那种被狠心丢弃的痛意愤懑再一次将许知白袭卷,但是这一次,他更多的,是生气。
他以为他们知晓彼此的心意,他也以为自己确认到了她的心,但原来——
只是他一厢情愿?
不,他不信。
他不信是他一厢情愿。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许知白脑海里全部快速过了一遍,他有他的直觉,他不相信这一切是他的一厢情愿。
稍微缓和一番后,许知白重新给梁山清拨去电话。
“不好意思梁先生,再次打扰您。或许,您可以给我苏小姐在德国那边的联系方式吗?”
……
叮铃铃,叮铃铃。
座机的铃声简直就像催命符。
在卧室睡觉补眠的苏旎被这道电话铃声吵得心生怒火,现在打电话到家里来的,估计就是她国内知道她一个人回了德国的家人。
苏京樾已经打过电话了,剩下一个人就是她妈。
她不想接。
一点都不想接。
苏旎扯过被子捂住头,试图屏蔽楼下客厅的电话声响,可这铃声一直不停,最后,她被吵得实在没办法,掀开被子气冲冲地跑下楼。
咔哒一声,座机话筒重新被拿起。
苏旎忍着怒意,直接开口:“不要再打了,我马上拔掉电话线!”
出乎意料的,电话那头没有响起梁宛清的声音。
苏旎等了两秒,确认没听到对方说话后,意识到这应该不是梁宛清打来的,可能是柏林这边的电话,于是便用德语向对方询问:“Hallo?”
对方依旧没有出声。
长时间的静谧,好似有微妙的电流声从苏旎耳膜摩挲而过,不知怎的,她忽然心脏一沉,有了一个猜测——
对方不说话,苏旎也开始不说话。
他们隔着地球两个完全不同的国家,七千多公里的距离,七个小时的时差,彼此静默。
苏旎在完全的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是沉的,压制着什么的。
她握着座机话筒手指蓦然发虚,一阵心乱过后,准备挂断电话。
偏偏这时候,对方开口了。
“你没有要解释的吗?”
沉寂冷然又略带点不明气压的男声,光凭声音,就能想象到他此刻压抑怒意的模样。
苏旎的心脏狠狠颤动。
这道声音的主人,凌晨的时候还在她耳边轻声说着话,现在,在另一个国家的黑夜里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解释。
苏旎没想到许知白会找到她德国家里的座机电话,她本已经冷硬断绝一切的心,就这么容易地被他这简单几个字激起波澜。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口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没等到苏旎的回应,再一次压着嗓子出声:“你昨晚为什么要来找我?”
为什么——
苏旎听到这个问题,眼睫晃动几下,终于对着电话那头的许知白开口:“你就是要问这个吗?”
她的语气是故作的满不在乎,“你说我昨晚找你是为什么?你忘了我们做了什么吗?”
“苏旎——”
“许律师,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情就不要问到底。昨晚我找你,理论上,你应该不算亏吧?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了之后还回头问对方为什么要找他的?大家你情我愿的事,开心就好。”
苏旎违心说出这些话,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对方说话,她的心被这片寂静无声围剿,一丝一丝的疼。
“有些话我已经说过好多遍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我们各回各位,不要再联系。工作的事情交给他人处理,我们以后也不需要再见。至于昨晚发生的事,你就当露水情缘,春风一夜,如果你有什么处男情结的话,很抱歉,我不会对你负责。就这样吧,不要再打电话过来,我不会再接。”
苏旎说完,也没等对方的回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骤断的通话,像是骤然断开了他们两人的连接。
他们分隔在两个国家,一个白天,一个黑夜,相距万里,看不到对方。
所以,这一刻,苏旎才敢闭上眼睛,在无人的房子里,没有任何掩饰地泄露自己的脆弱和难过。
从昨晚到此刻一直强绷着的理智和冷静终于坍塌,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她的手还紧紧按在电话机的话筒上。
苏京樾问她,真的能割舍得掉吗,她当然割舍不掉。
不然也不用这样决然地跑到这里,企图用再不见面来切断联系。
苏旎做出决定的时候是很清醒的,机票,房子,戒指,工作,全都安排好。
然后,她揣紧自己的心,若无其事地去见许知白,完成自己少女时期最后的梦。
整趟飞行,回到柏林,再回到这个无人的家里,苏旎都紧紧按着自己的心,不要去想,不要去难过,要正常睡觉正常生活。
可是许知白一个电话,就彻底击碎了她故作的坚强和不堪一击的伪装。
她的压力真的很大,她狠不下心反抗母亲,只能委屈自己,可是,她这些委屈积攒起来的痛苦,现在正像一把一把的利刃凌迟着她的心。
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安慰她,她鲜血淋漓的这个时候,都没人能抱一抱她。
她好孤独。
她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她要爱上一个不可能有结果的人。
电话这头,被无情挂断电话的男人,薄唇绷直,眸色黑沉。
很好。
既然她决心要说这些寡情薄义的话,那他就让她说个够。
许知白即刻打开手机,找到订购机票的app。
苏旎的话,他听进去了,他确实不会再打电话。
但是他会当面抓到她,不再给她挂断电话的机会。
他已经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得知自己被无情抛弃,却无能为力的少年。
他绝对会找到她,然后,让她当着他的面,把刚才这些话重复一遍——
她最好是能完全的、一字不落的重复。
她最好,能永远这么嘴硬——
作者有话说:苏旎,不要哭啦,抱你的人马上要来啦![抱抱]
这应该是最后的虐点了(但我感觉也不虐?哈哈哈)
其实他们俩有一点相互救赎的感觉,少年时期苏旎救赎了许知白,现在,换许知白来救赎苏旎。
苏旎狠不下心反抗母亲,实际上还是因为她心太软,舍不得母亲难过,这个前面有写到过,因为她知道母亲这些年过的也不如意。其实这也算是她的一个成长,后面她会学会为自己而活的。
第43章
一场金融纠纷相关的案子在上午顺利结束。
许知白赢了官司,没有在法院过多逗留,即刻离开。
今天这个案子不难打,许知白昨晚为这个案子做完准备之后,连夜整理出后续其他工作的跟进要求,列了一个清单,早上已经交给助理。
走出法院大楼的途中,他交代身旁跟着的林天扬:“这段时间你暂时先跟张律,待办事项你每日确认一遍,有问题随时联系。”
林天扬抱着结案的材料,边走边应:“嗯,我会的。许律你放心。”
许知白稍微点了一下头,两人已走出法院大楼。
“我有其他事情,要先走,你和同事们一起回律所。”
“好的,许律。”
许知白的车就停在法院外面,低调的黑色卡宴,行色匆匆的男人,几乎没有几分钟,这辆SUV就从路边划线的停车位上驶出,很快不见身影。
团队另外几个同事跟上来,停在林天扬旁边,与林天扬一起望着许知白驱车离去的方向,脸上都是相似的疑惑。
“许律是不是家里出事了,第一次见他突然请长假。”
“对啊,一周的年假,听律所的人说自他加入律所,就没请过年假。”
“天扬,你肯定知道什么,快说,别瞒着我们。”
……
几个人确定每天跟着许知白的林天扬一定知道点什么,抓着他八卦。
林天扬一脸无辜,他也不知道许知白为什么突然请年假,但是……
他倒是听说拍卖行的苏小姐回了德国。
许知白这趟行程的终点,也是德国。
哎,许律去干什么,有点难猜啊!
……
最早一班前往柏林的直飞航班在明天,许知白选择了今晚出发的中转航班,比直x飞多了几小时,但是总体算下来,会比直飞那班提早到达。
同时,他请了一周的年假,安排好了所有的工作,现在,他要去一趟养老院。
前些天从港城出差回来,许知白还未去看过许卫国,这一次出国,他得过去看一眼,才能放心离开。
许卫国现在是阿兹海默症的早期,行动语言暂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偶尔记忆会错乱。
中午的时间点,许卫国正跟养老院的其他老头老太在食堂吃饭,许知白没有过去打扰,只在食堂外面,隔着玻璃窗远远看他一眼。
负责照顾许卫国的看护经过,看到许知白,连忙从远处过来。
“许先生,这里太阳这么大,你怎么站在这,怎么不进去?”
许知白看向看护,摇了一下头,问:“我爷爷这几天心情怎么样?”
“心情还可以,昨天下午跟隔壁的老头下棋,赢了几局,到今早都还开心呢,嘴里一直念着自己孙子下棋更厉害。”
说者无意,许知白听到看护这样形容,不免想起小时候自己和爷爷一起下棋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多大?
八岁,还是十岁?
无论是哪一岁,都已经好遥远。
那个时候,爷爷确实会经常跟人夸自己孙子下棋厉害,连他都下不赢。
想到这些,许知白心内复杂,这几年爷爷待他如敌人一般,从未好好相处。可生病之后,爷爷又总是念起过去,好像在爷爷的记忆里,没有那场车祸,没有儿子儿媳的离世,只有从小到大一直令他骄傲和喜爱的孙子。
或许,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许知白收敛心情,没和看护聊多久,将自己带来的水果拿到许卫国的房间,就驱车离开,没有和他见面。
既然看护说他今天心情好,许知白就不去破坏这种好心情,免得两人见面之后,又生冲突。
从养老院回华越一品的这条路,许知白这些年走了很多遍,每次到前方的三岔路口,他都会右转。
江市道路四通八达,每条路都能走,直行原本是回去的最佳路线,但是许知白永远会选择右转。
因为直行,会进入一条梧桐大道,道路两侧的梧桐树蓬勃生长,遮天蔽日一片绿。
很多年前,许知白就是坐着公交车,经过这条大道,然后下车,拐进一条巷子。
苏旎曾经待过的那家画室,就在这个巷子里面。
许知白这些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免经过这条路,也从未再去过画室,凶手和恋人都会在事后重返现场,而他,则不敢回头故地重游。
或许是这些天和苏旎发生了太多,这一次,许知白没有在路口右转,不受控制地选择了直行。
道路两侧的梧桐经过岁月洗礼,愈加茂盛,盛夏阳光从叶片间斑驳落下,一个一个的光斑在路面轻轻晃动,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泛着一层光晕,摇摇晃晃,看得不够真切。
许知白不知不觉地在路旁停车,一辆公交车慢速经过他的车,在前方站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