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港城的夏天是潮热的,迎面而来的港岛海风总是粘稠。
红色的士在街道穿梭,行人在十字路口匆匆而过,整个城市充满秩序与边界感。
八年前,许知白和小姨一起来到这座城市,在最好的私立医院接受检查,由耳科方面的专家主刀,做了第二次听力手术。
手术使用的是医院周教授所属实验室最新研发的医疗材料,这批材料还没有临床试验过,许知白作为第一批志愿者进行实验,医院方特意免去了他所有的手术费和医疗费。
这一次的手术机会,像是上天唯一送给许知白的幸运。
在他失去父母,失去听力,失去爷爷的爱,再失去少年时期第一次心动的人之后,他终于拥有了上帝那一点点的垂怜。
手术很成功。
即便他在术后经历了非常漫长的恢复期和适应期,那些陡然落入耳朵的尖锐声响,敏感异常的耳膜,日夜不停的耳鸣,让他痛苦又一寸寸地侵蚀他的意志,但他最后,还是熬过来了。
他适应了恢复如常的听力,回到江市,过回了原本就属于他的正常人的生活。
他没有继续休学,回到学校上课,将所有的心神和精力都投入进学业——
他就是这样,孤独地,一步步地走到今天。
现在,他站在港城高层的酒店落地窗前,注视着夜色之中城市嵌满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流光溢彩的霓虹在幕墙上闪烁,如呼吸一般有序起伏。
来港城几天,工作连轴转,好在今天这场官司顺利结束。
一同前来工作的团队同事已经借着这次出差机会去感受港城的夜生活,许知白没有前往,独自留在酒店内。
落地窗映衬着他沉静淡漠的脸,五官挺拔,眸色暗沉。
随着工作完成,本应该放松的神经,却丝毫没有松懈。
许知白的思绪和心神,仍发着紧。
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许知白翻过来,看一眼来电人,而后接起。
“小姨。”
温泠月的声音马上从听筒那边传来:“在休息还是在工作?没打扰你吧?”
“没有打扰。”许知白声音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默不作声地调整着,问温泠月,“检查结果怎么样?”
那天晚上许知白在养老院看望过许卫国,发觉许卫国的记忆有些混乱之后,就拜托温泠月第二天带许卫国去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他要来港城工作,没有办法亲自带许卫国去医院。
而他,也不想拖。
生怕晚一天检查,就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
温泠月一直对许卫国欺负许知白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现在许卫国除了许知白,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许知白也没有其他的亲人可以帮把手,她心内再生许卫国的气,也还是答应下来。
“医生检查过了,各项详细检查都做了,报告今天也已经出来——”
温泠月说着,顿一顿,心情很是复杂。
“你猜的对,是阿尔兹海默症。”
得到这个确切的消息,许知白的气息停滞一瞬,但没露出多少慌乱的情绪,眼眸冷静,像是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他喉结滚动一番,有几秒好似没组织好语言。
随后,他稳定声线,问温泠月:“到哪个阶段了?”
“按照目前的检查x,应该是轻度,会有一些记忆障碍,记忆衰退,情绪不稳……”
温泠月怕许知白太担心,特意挑好的地方说:“不过医生也说了,你爷爷现在情况还算好,大部分时候脑子都是清醒的,也没有其他的并发症,你别担心,在那边专心工作。”
许知白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用力,他沉默几秒,对温泠月说:“小姨,你帮忙把他的检查报告整理成电子版,发给我。我刚好在港城,明天找周教授咨询一下。”
电话那头的温泠月听到许知白要找周教授,明显停顿,而后应着:“好,好,我马上整理。”
“谢谢小姨。”
“傻孩子,说什么谢呢。你一个人在那边,多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别因为工作忙就随便应付一顿。”
“嗯,我会的。”
两人说完,电话挂断,重新寂静下来的酒店房间,一直紧绷着情绪的许知白,在这一刻才完完全全的露出眉间的疲惫。
在人前他总是习惯用强硬冷漠的姿态,好似根本没有感性柔软的部分。
但他知道的,他有。
就是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他好想苏旎。
他很像是回到八年前那个盛夏午后,他孤独无望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对着一地凌乱。
抬头时候,看到苏旎的脸。
她朝他靠近,一步步的走进他贫瘠的世界。
她治愈了他心内最脆弱的那部分。
但她却不知道。
她那样狠心,那样透支他最柔软最感性的情绪——
偏偏,他甘愿。
许知白怨恨着苏旎,却又心甘情愿地让她掌控他的心神,他承认,这八年漫长的时光,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她亲手编造了一场夏日梦境,将他的心跳,他的灵魂,永远困滞。
寸步难行。
他恨了她那么久,现在就换她恨一下他。
有那么一点恨,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能挑拨起她的情绪,也好过她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就将他忘却。
想到前几天在律所会议室,苏旎那气得瞪眼的模样,许知白自嘲地笑一声。
不怪她生气。
他确实是蛮可恶的。
……
这个时间点的江市,中心商圈内的一家亲子餐厅,苏旎和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一块,帮她给她的洋娃娃套上小鞋子。
洋娃娃是苏旎送的,同时还有许多其他的礼物,玩具,积木,漂亮的小洋裙。
小女孩扎着两个卷卷的小啾啾,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尤其是奶声奶气地喊苏旎“苏苏阿姨”的时候,苏旎真是心都要化了。
“谢谢苏苏阿姨,你真厉害~”
苏旎把洋娃娃递还给小女孩,捏捏她肉肉的脸颊,笑着说:“不客气小苹果,快去玩吧。”
“那我去玩了,苏苏阿姨拜拜,妈妈拜拜~”
穿着蓬蓬公主裙的小女孩有礼貌地跟苏旎还有阮希蓝摆手,抱着洋娃娃笨拙地爬下餐厅的沙发椅,跑进一旁的海洋球池里。
那儿有许多小朋友,也有许多供儿童游玩的设施,很是热闹。
苏旎还是第一次来亲子餐厅,她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对小朋友的东西更是不怎么清楚,买的礼物也是去商店询问一番,大致猜测着买的。
小苹果是阮希蓝的女儿,今天,苏旎抽空和阮希蓝见上一面。
两人多年不见,再次见面并没什么生疏,虽然苏旎出国之后就没见过,但一直没有断了联系,偶尔会聊聊天,阮希蓝也会在每年年底给苏旎转去画室这一年的分红。
尽管苏旎并不需要这笔钱,阮希蓝还是按时给她转账,当初筹办画室,全靠苏旎那一笔投资。
“你女儿真可爱,软软乎乎的。”苏旎从小苹果身上收回视线,朝对面的阮希蓝说,眼里满是笑意,掩饰不住的喜欢。
阮希蓝这几年没太多变化,仍是温温柔柔的模样,见苏旎这么喜欢小孩,就笑着说:“说不定你以后的孩子更可爱呢。”
她示意一下苏旎左手上的戒指,“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正心情好着呢,你偏要提这个。”苏旎念叨着阮希蓝,托着下颌,想想说:“可能忙完我哥的婚事吧。应该先订婚。”
阮希蓝看出点什么,神色认真几分:“你不喜欢他?”
“何止不喜欢。是毫无感觉。”
苏旎诚实一笑,坐直身体,说道:“你知道我的情况,只要我爸妈觉得满意就行,我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反正结果就那样。”
阮希蓝本来以为苏旎愿意戴上戒指,怎么也能表明她真心实意地接受未来这段婚姻,没想到……
“你说得对。”阮希蓝点着头,“反正结果就那样,喜不喜欢不重要,就算是爱得难舍难分,结了婚照样会离婚。就像我这样,最后还需要打离婚官司,闹得这么难看。”
阮希蓝前几年离婚了,在孩子大概快两岁的时候。
当时苏旎在国外,只听阮希蓝说准备离婚,原因是对方出轨。
离婚官司打了几个月,最后孩子和房子都判给了阮希蓝。
过程比较困难,但结局还算是尽如人意。
所以,婚姻到底是什么呢。
苏旎真的对婚姻没有什么希冀和信心。
两人突然谈论到这个有点沉重的话题,阮希蓝不由得想到什么,下意识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
苏旎奇怪地看着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离婚官司的事。”
“离婚官司?”
“嗯,当时我在找律师,很凑巧的碰到了——”
阮希蓝想说那个名字,但怕不合适,有点犹豫。
苏旎见她这样,心下顿时明白,能让阮希蓝这样犹豫,又跟律师相关的,她能猜到阮希蓝要说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许知白。”
苏旎帮阮希蓝说出这个名字。
苏旎这样自然,阮希蓝诧异片刻,看苏旎没有太介意,就点了点头,放心地说:“那个时候我在另一家律所,刚好他过来谈事情,我们就碰到了。他得知我在找律师,问了一下大概情况,给我推荐了一位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全靠这位律师,我的官司才能打赢。”
“其实我没想到他会帮忙的,毕竟我们只见过几面,你走之后,他辞了兼职,再没来过画室。”
苏旎默默听着阮希蓝的话,她知道,她出国之后,许知白就去了港城动手术,确实不会再去画室。
过往的事情倏然在脑海浮现,苏旎微微笑了一下,压下心内起伏的心绪,夸赞着:“他还蛮乐于助人的。”
阮希蓝看着苏旎,思索一番,试探着问:“你和他这几年,有没有联系过?”
“没有啊。”苏旎回答的很快,眼底漾着笑,“我和他又不熟。”
阮希蓝却是静看她几秒,从她的笑里,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你出国半年后,回来过一趟,对吗?”
苏旎缓缓收敛笑容,没有说话。
阮希蓝叹气一声,心疼地看着苏旎:“你留下的那幅油画,在半年后,被上过一层光油。那间画室,除了我和你,没有人能再进去。应该是你吧,你离开半年后,又回来过一次。”
苏旎出国后,阮希蓝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二楼的画室,帮忙清理灰尘。
就是在半年之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发现,一直放置在画室中央的那幅油画,已经上完了最后一层光油。
那是苏旎的画。
能做这件事的,应该也只有苏旎。
但是苏旎什么都没说,也没说她回来过,连画都没提起。
当时画室没有监控,阮希蓝不能通过监控确定是不是苏旎本人,不过她心里是有答案的。
“苏旎,你——”
“这么多年,他是不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苏旎突然出声,阮希蓝怔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苏旎垂眸望着桌面琳琅丰盛的餐食,适才故作轻松的笑意已经全然消失,喉口轻动,重复着:“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回来。”
这么多年,许知白从未想过回来画室看一眼,只有她一个人守着两人比蝴蝶生命还短暂的回忆,一遍一遍地去想念。
而那个记恨她的人呢,从未想过回画室,他只记得她对他有多无情,却不曾因思念她而旧地重游。
如果他回来,他会看到她留下的那幅画,或许,在这注定分别的漫长时光里,能触摸到她那隐秘晦涩的少女心思。
喜欢一个人,真的就是矛盾。
知道没结果,拼了命的隐藏自己的心,可又希望对方能发觉,不希望这只是自己的独角戏。
真的,怕他x知道,又怕他不知道。
这八年里,苏旎回来过,就是阮希蓝说的出国半年后,她偷偷买了机票,瞒着全世界,回到二楼那间画室。
无人的深夜里,她用指腹轻轻抚摸过她那幅已经完全干透的油画,从指腹划过的颜料触感,像是紧贴着她的心重重划过。
她悄无声息地为她的作品上着最后一层光油,她看着画作里的少年,想象着这一时刻他正在做什么。
他们又同处于同一片时空,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相隔万里。
那个时候,苏旎拼命忍住了去见许知白的疯狂念头,在天微微亮的凌冽冬日凌晨,在日出都还未来得及出现的时候,迎着寒风跑出画室。
冷冽刺骨的冷风穿透她的身体和骨缝,她在无人的街头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她用最快的时间坐上了回德国的航班,她很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联系那个总是在她梦里出现的人。
她会想见他,会想问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能听见全世界的声音了,会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再独自学习手语,还有继续学业吗,有再去那个游泳中心游泳吗——
他们的夏天那么短暂,拥有共同记忆那么少,但是钝痛却这样强烈。
当时苏旎坐在飞机上,用空姐送来的薄毯裹紧自己纤瘦的身躯,用尽力气忍住自己的心。
飞机舷窗外,草木枯槁,早已不是夏天的景色。
看啊,夏天已经过去了,江市已经是冬天。
只有她的心,倔强地留在那个蝉鸣嘈杂阳光明媚的盛夏。
过去的记忆纷至沓来,苏旎忍下心内的翻涌而来的酸涩和难过,抬眸朝阮希蓝灿烂一笑:
“都过去了,我很快要订婚了。”
她要按着原计划过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和他是没有关系的-
次日。
港城医院,许知白与周教授碰上面。
周教授已年逾六十,但只有两鬓斑白,多年致力于医学的原因,脾性儒雅随和,没有一点架子。
见着许知白,他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工作,邀请许知白在自己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坐,又招呼助手去泡杯热茶。
两人坐定,助手将茶送上,等助手离开,周教授先笑着开口:“我早上可是看报纸了,你打官司打到我们港城来了,赢得还挺漂亮。”
“周教授过奖了。”许知白礼貌回以微笑,同时也表明此趟来意。
“这趟来港城出差,原本就想抽空拜访您,凑巧家里长辈身体不适,原计划的拜访又变成了有托于您,实在不好意思。”
许知白当年的手术,虽不是周教授主刀,但也是周教授推荐的专家,用的周教授实验室研发的医学材料。
许知白在术前做各项检查的时候,周教授有亲自参与,术后的康复也是如此。
按照温泠月的说法,周教授是她一个朋友托了另一个朋友联系上的,中间的人际关系有些复杂,没有明说。
许知白在术后有想要去感谢温泠月的那位朋友,但是被温泠月拒绝了,她说自己已经表示过谢意,对方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特地再感谢。
这位朋友,许知白不知道是谁,不过因为这场手术,他和周教授建立了联系。
前两年他帮过周教授一个法律上的小忙,这一次,为了许卫国的病,他再次找上周教授。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脉。
你需要的时候我帮你,我需要的时候,你帮我,相互卖一个面子。交往之中自然有真诚,但也并非只有真诚。
少年时期的自尊,面子,在成年之后,都变成了身外之物。
这是许知白这些年在名利场中学到很多,这便是其中一项。
“这有什么,你有问题找我,我还高兴呢。”周教授摆摆手,说道,“你爷爷的检查报告,我早上看了,说实话,阿尔兹海默症只能缓解症状,没办法治愈。目前这也是医学界的一个难题。你爷爷现在是轻度,作为家人,平时只能注重照顾,多观察,其余的也做不了什么。”
“这个病,一般在确诊之后,还有多少寿命?”
“这个不好说,大部分病人都是因为一些其他的并发症去世,还有的是在病情重度的时候,无法自主进食而去世的。情况都是因人而异。”
周教授说完,特意宽慰许知白:“你别太担心,昨晚你想了解的疗养院,我早上也帮你了解了一下。港城这边确实有条件很好的,你要是真想把你爷爷送过来,也是个好办法。毕竟这边医疗条件好,能够更好地缓解你爷爷的病症。”
许知白沉默几秒,收敛情绪,向对面的周教授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周教授。”
两人谈完今日的第一正事,又谈了一下这几日许知白打赢的那个官司,周教授言语里满是赞赏。
“这个侵财案拖了好几年,没想到他们会去江市找你们,昨天看了报纸,你们还赢了,你可不知道,现在港城都在议论纷纷,都说你有能力,几家律所还想把你挖来港城。”
许知白没有多谈赢下案子的感谢,只说:“我们只是尽力而为。”
他这谦逊的态度,很得周教授欣赏。
“是你有能力,不用谦虚。”周教授说着,又问,“对了,这趟准备在这边逗留多久?”
“工作已经完成,今天拜访过您,明天的飞机回去。”
“这么快?不多玩几天?”
“律所还有很多事,还是先以工作为主。”
“也是,年轻人现在正是拼搏的时候。下个月我会去一趟江市,到时我们还能再见面。”
“您要去江市?”
“是啊,去参加婚礼。”
说到这,周教授回想起什么,对许知白说:“奥瑞金融的小苏总结婚,你应该也会出席吧?当年他联系我的时候可说了,你是很重要的一个朋友,希望我多照顾一点。”
许知白倏然眉头微蹙,有一点没听明白。
奥瑞金融,小苏总,很重要的朋友——
这几个敏感的关键词连在一块,让他在疑惑不明的时候,敏锐的神经又让他陡然心生某种怀疑。
“您刚才说,当年……是谁联系您?”——
作者有话说:男主专属后悔大礼包已上线[垂耳兔头]
第32章
“苏小姐,预备送拍的几款珠宝都已经做好了登记,这是法务部拟定的合同,您先看一下。”
姜助理将几份合同送到苏旎的办公桌上,苏旎背靠办公椅坐着,两条腿随意地上下搭在一块,姿势闲散,但拿起合同翻阅的表情又显露着专业和认真。
她大致翻着合同,边看边问前边站着的姜助理:“策展部门的企划案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拍卖会之前的预展很重要,如果不能第一时间抓住人们的眼球激起他们的购买欲,那么后面的拍卖自然激不起什么水花。
这是他们拍卖行在江市的第一次拍卖,苏旎纵然不是很想接手国内的事务,但也知道轻重,对这次拍卖很上心。
姜助理:“他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一会儿就能送来。”
“嗯,这是我们拍卖行第一个拍卖,预展需要一些新意,不要又是普普通通的展览。”
苏旎说着,合上合同,又问姜助理:“这几份合同送给楼上看过了吗?”
姜助理领会过来苏旎口中的“楼上”是指谁,马上回答:“正准备整理电子版发送给许律师,他现在正在港城出差,听说明日才会回来。”
噢,明天才回来。
苏旎知道许知白去了港城,前些天在律所就听说了,这几天报纸新闻也都是他在港城大获全胜的消息。
她点着头,表情未变,把合同放到了桌上。
姜助理很快离开办公室去忙自己的事,临近下班时间的时候,策展部门将企划案送了过来。
苏旎今天没什么事,正好也不想那么早回家,就留在办公室翻看着企划案。
她对预展的企划案不是很满意,边看边做着修改的批注,不知不觉,日暮西沉,薄金色的夕阳透过玻璃逐渐倾斜进办公室,又随着日落而隐隐退去。
城市的晚高峰持续了许久,直至夜幕降临,霓虹显现。
整片金融中心入夜之后,仍然灯火通明,大片大片的玻璃幕墙之后,都是忙于工作的人,有的会多留几个小时,有的会加班至深x夜。
苏旎的拍卖行目前没太多事情,大部分人已经早早下班,姜助理和另外几人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和苏旎一样多留了一段时间。
苏旎审阅完企划案,将修改意见交给进来办公室的姜助理后,顺手拎上自己的小包,从办公椅上起身。
“所有的意见我都已经做好了批注,明天上班了让他们重新做一份。”
她绕过办公桌,朝姜助理笑一笑:“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做,你们也下班吧。”
姜助理点着头:“好的,苏小姐。”
苏旎迈着随性的步子走出办公室,边走边打开手机,裴恩淇发了好多消息过来,她手机静音就一直没看到。
【定制的伴娘礼服送回来了,什么时候抽个时间去试一下?】
【人呢?】
【哎呀我的大小姐,你不会真的沉迷工作了吧?】
【摩西摩西?】
苏旎对着手机笑了起来,走至电梯之前,按了一下向下的按键,用等电梯的空闲打字回复消息。
【下午手机静音了】
现在时间较晚,用电梯的人不多,电梯很快就到达苏旎这一层。
随着叮咚一声,电梯门开,裴恩淇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苏旎接起电话,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按了-2。
作为江市金融中心最新的地标建筑,大厦里面信号覆盖全面,苏旎乘坐着电梯向下,与手机那边的裴恩淇畅通地通着电话。
“还真的在忙工作啊,手机都静音了,你不会是借由忙碌的工作来麻痹你受伤的心灵吧?”
苏旎被裴恩淇惹笑,回答着:“不至于,我还没到那个程度。”
“也是,用工作麻痹自己实在是太傻了。但是吧,俗话说,治疗失恋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注意力。怎么样,晚上要不要跟我去新开的pub?听说帅哥很多,质量很高,连端盘子的服务生都是附近一米八五以上的年轻大学生呢。”
说话间,苏旎已经到达-2的地下车库。
“你消息也太灵通了吧,连服务生多高你都打听到了?”她单手握着手机接电话,另只手从包里拿出车钥匙,“你可不许去,现在开始我要守护我哥的头顶,可不能让他变成青青草原。”
这个时间点,加班的人还很多,地下车库的车也停的很满。
苏旎朝着自己停车的车位走过去,耳边是裴恩淇委屈的声音:“我就是去看看,又不上手,就看看而已!”
“我哥也有一米八五以上,颜值也高,你看他也一样。要是看不够,还能关个灯。”
关灯几乎是苏旎和裴恩淇之间的密语,裴恩淇停顿两秒,之后啊啊大叫:“我和你哥很纯洁的!!”
苏旎笑了出来,苏京樾的那辆银灰色跑车就在前方,她正继续走过去的时候,声响空寂的地下车库陡然响起一阵粗犷的汽车引擎声,同时带来一阵强烈的气流,空气都随之晃动。
苏旎不禁循声抬头,只见一辆略显熟悉的黑色SUV从进口驶来,轮胎快速压过地面,似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径直驶向她所在的方向。
耳边还是裴恩淇的声音,但苏旎已经有些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几乎是被这辆见过几次的车逼停在原地,过快的车速带来的冷风迅速拂过她的脸和裸露的皮肤。
下一秒,车停下,似乎都还没熄火,车门就被打开。
一切发生的太快,苏旎的表情略显怔愣,手还握着手机,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
而那个此刻应该在港城的男人,已经下车走至她面前,沉如深海的双眸仿佛蕴着一卷风暴。
他的眼睛紧盯着苏旎,视线落向苏旎耳边的手机,没有过多犹豫,伸手取过,随后就贴到了自己耳边。
“抱歉,苏小姐现在有一点急事要处理。”
说完,就将电话挂断。
苏旎懵着表情,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立刻伸手去抢自己的手机:“你干什么——”
许知白单手拿着手机移至自己身后,另只手在半空截住苏旎的手腕,手指圈紧。
凸出的喉结似乎也是紧紧滚动一下。
苏旎又是一阵懵,下意识要收回自己悬空的手,许知白却抓得更紧,不止力道更紧,还顺着这个动作,将苏旎往自己身前拉了一下。
苏旎不受控地往前一步,脚步趔趄,差点撞上他。
“许知白,你疯了——”
“是你吗?”
许知白的声音很重很沉,明显压抑着什么。
西装革履,线条冷硬,五官轮廓陷在地下车库晦暗的光线里,依旧硬朗分明。
下颌线紧绷,漆黑的瞳孔直直定在苏旎脸上。
苏旎被问得愣滞一瞬,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许知白的喉结再次重重滚动,很像是八年以前,在听不清外界声音的时候,每一次出声的艰涩——
“八年前,帮我联系手术的人,是你吗?”
奥瑞金融的小苏总,是奥瑞董事长的儿子,未来会接手整个集团。
不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的今天,许知白都不认识他。
他们还未在商务场合碰过面,许知白只听说过他的名字。
许知白不认识他,但是认识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叫苏旎。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会夺人心神的眼睛,她的眼里眉间总是漾着一层笑意,她总会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很随心所欲,很恣意,很自我,只关心自己想关心的事。
她从来没将他放在心上——
是的,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连出国都不屑于打个招呼。
就是这样一个她,却在出国之前,为他联系了医生。
今天上午,周教授是一时失言,忘记了曾经答应过对方不告知许知白当年联系他的人是谁。
纵然周教授没有详细说当年的事情,许知白也没有过多追问,但光是奥瑞金融这四个字,就已经足够他还原出手术背后的真相。
他甚至,都不用打电话询问小姨所谓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许知白坐今天最快的航班从港城飞回来,从拍卖行得知苏旎还在加班,就第一时间从机场赶到这。
他想当面问她,那个为他联系手术的人,是不是就是她。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听力有问题,为什么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为什么要偷偷地帮他——
明明那么无情地连告别都没有,为什么还要这样帮他——
回来的这一路,后知后觉的刺痛钻进许知白的五脏六腑,逼他回忆起八年前他和苏旎相识相交的所有细枝末节。
但他却翻找不出一丝苏旎知晓他听力障碍的证据。
他从未在她眼里看到过同情的眼神,她也没有将他特殊对待。
他不明白,真的很不明白——
面对许知白这样直接又清晰的质问,苏旎的思绪骤断了好几秒,等大脑神经重新接驳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许知白是怎么知道的,噢,他去了港城,他刚从港城回来。
所以,是从港城医院那边知晓的吗?
苏旎无意识地眨了一下眼,懵滞的表情持续一小段时间后,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内涌动的心潮,朝眼前的男人露出一个轻快无谓的笑。
“你知道了啊,”苏旎坦然承认,“是啊,是我。”
许知白即便早已确认到这个答案,但听苏旎亲口承认,他的呼吸还是断滞,一颗绷紧的心也从高处狠狠坠落。
没等他问什么,苏旎就又笑了一下,言语之中满是疏离。
“许律师,你这样突然跑过来,就是要问这个问题吗?现在你得到答案了,可不可以先松开我?”
她朝着他笑,还眨着眼,笑吟吟的模样跟八年前如出一辙。
许知白望着眼前的苏旎,听着她这样陌生的语气,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心脏被啃噬,密密麻麻的懊悔在呼吸和血液里蔓延。
苏旎见他没有动作,趁他出神的这瞬间,兀自转动手腕,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接着往他身侧一步,想要拿回自己被抢走的手机。
而这时候,许知白回过神,指节圈紧手机,背向身后,另只手再次攥住苏旎的手腕,沉声道:“我们谈一下。”
苏旎低着眸,没有与许知白对视,短暂几秒过后,她抬起眼睫,对上许知白的视线。
“谈什么?”她冷着脸,问,“我们有什么需要谈的?你是不是还想威胁我,如果不留下跟你谈,就不还我手机?”
许知白唇线绷直,没有出声,他这次没有攥得很用力,苏旎稍微扭动手腕就从挣脱了。
挣脱之后,她就向后退了两步,生硬地与他拉开距离。x
“你不要威胁我。手机你要,就拿去。”
旁边就是苏旎的车,车钥匙还在苏旎手中,苏旎按下钥匙解锁,银灰色跑车发出特殊的解锁声响,刺眼夺目的车灯同时亮起。
她转身走向驾驶门,在手指刚要碰上车门的时候,手腕再次袭来一个力道。
苏旎猝不及防地被拽着翻了个身,后背砰一下撞上跑车车身,反射性抬头,眼前就是覆身过来的男人。
她的心跳猛然停滞。
他们近在咫尺。
许知白的双臂撑在苏旎两侧,苏旎被困在他怀里,他低头,她抬头——
这一瞬间,他们像是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画室,她故意捉弄他,不给她柜门的钥匙,他也是这般,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怀里的她。
过去和现实交错,苏旎心潮涌动,当年的悸动和这几年拼命压下的想念,快要将她的理智席卷,让她一不小心就能投降。
偏偏这时,她听到了许知白说:“对不起。”
对不起。
简单三个字,立即让苏旎即将不受控制的大脑冷却下来。
许知白的眸色仍然那么深,他的眼底也似乎仍然只映衬着她的身影,但他对她说,对不起。
苏旎停了片刻,心口的酸涩翻天覆地袭来,她望着许知白,唇角轻动,轻笑一声:“对不起?你对不起什么?噢,因为知道了是我帮你联系的手术,所以就觉得这段时间不该这样故意惹我不快?”
“不用说对不起,许律师,我帮你联系手术就只是一个电话的事,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也不用因为这个而对我感激涕零。你的道歉我收着,你真要感谢我,就和我解约,我们以后各走各的,再也不见。”
苏旎笑着面对许知白,纵容鼻尖酸涩,也不流露出一分一毫的脆弱。
她像一只受到伤害的刺猬,竖起满身的刺,只为保护自己那颗一碰就碎的心。
她不需要许知白的道歉,更是讨厌他的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手术的事,他今天就不会站在这。
因为知晓手术的事而感激她,从而对她感觉抱歉,这种歉意她完全不想要。
苏旎兀自说完,不给许知白开口的机会,转身就要继续开车门。
许知白再一次拉住她,不让她走。
“苏旎,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放手!”
“苏旎——”
“放手!!”
两人一推一拽纠缠在一块,苏旎完全不想再和许知白对话,反抗的力道也强硬起来。
但是许知白比她更强硬,推搡之间直接掰过她的肩膀,单手扣住她晃动挣扎的脑袋,不由分说地用力吻住她。
双唇重重相撞,刚才因挣扎纠缠而急促滚烫的鼻息陡然静止,苏旎的身体顿时僵硬,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忘记了挣脱。
许知白的唇与苏旎的相贴,没有继续往下吻,就只是与她贴着,好像这一个吻,就只是为了让她冷静。
他有好多话想说,也有好多话想问,他很需要和苏旎好好谈一谈。
但是苏旎抗拒沟通。
许知白很想问苏旎,当年,她是否也是真的动了心。
她是不是在刻意守护着他的自尊,她的不告而别是不是迫不得已。
他以为她对他毫不在乎,只把他当做一个好玩的消遣,转头就能忘记。
现在,他觉得不是,他甚至心生某种猜测,或许,或许她对他——
清晰又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许知白的脸因为受力而重重转向一侧,推开他的苏旎非常用力地扇了他一巴掌,她拒绝他的吻,并趁他还未回过神的时候,从他手中夺回自己的手机,转身打开车门迅速上车。
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脚踩油门。
苏旎用最快的速度开车离去,没有回头。
随着车速的飙升,跑车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苏旎铁了心不去看留在原地的许知白,她的心却还是留给了他。
她冷着脸开车,没有任何哭泣的动作,可是一滴硕大滚烫的眼泪,还是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讨厌他。
她情愿他什么都不知道,情愿他还是记恨着她。
而不是现在这样,为了那所谓的感激,态度陡然翻转来跟她道歉。
她厌恶这种交杂了利益的情感。
她厌恶。
很厌恶。
她的初恋,应该是纯粹的,不该变成这样。
她真的情愿他还恨她——
作者有话说:许知白:比巴掌先到来的是老婆的香气[可怜]
作者(抖脚ing):赶紧追吧你!!
第33章
行李箱大开着躺在卧室地面,衣服一件接着一件被丢进去,化妆台上的物品噼里啪啦一阵混响,随后被一起扔到行李箱里面。
凌乱的行李箱几乎没有被整理,直接被苏旎盖上。
她提着行李箱就往外走,步伐很快,看着像是想要快速离开这个城市。
苏旎刚走到楼梯口,还没踩上楼梯,手臂就被听闻声响而出房间的苏京樾一把抓住。
“你干什么?”
苏旎因苏京樾阻拦的力道堪堪停步,一双红透的眼睛气愤地瞪着苏京樾:“放手,别管我!”
苏京樾瞬时皱起眉头,更是没有轻易松开苏旎。
“出什么事了?谁惹你这么生气?”
“我说了你别管我!我现在就回德国,再也不回来!!”
“到底怎么了?”
苏旎不想回答,用力挣脱着:“放手,放手!放手!!!”
“苏旎!”苏京樾神色严肃起来,大声喊了一声苏旎的名字,“你冷静一点,妈和朋友在外面吃饭,别让她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
苏旎停了几秒,而后手指无力松开,手里提着的行李箱砰一声落到地上,沿着楼梯向下翻滚,发出很重的声响。
她再忍不住心内的难过,望着自己哥哥,红透的眼睛明显是掉过眼泪,她瓮着声,没头没尾的,“我讨厌他。”
自长大之后,苏京樾几乎就没见苏旎哭,她多要强,多倔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打死都不向别人显露自己一分一毫的脆弱。
现在见苏旎这样,苏京樾忍不住皱眉,表情严峻:“讨厌谁?”
苏旎又不说话了,红着鼻子,紧抿嘴唇,模样又倔又委屈。
她这样,苏京樾心里马上有了答案。
“早就说了,不要再和他见面,都提醒你不要陷进去,你还——”
“我没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在这里教训我!”
“苏旎!”
“我现在要回德国,你放开我。”
“冷静点,你现在走了,怎么跟妈解释?”
“爱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我受够了!”
苏京樾算是看出来,现在的苏旎气上心头,完全没有理智。
他无奈叹气一声,随后直接将苏旎拦腰扛到肩头,非常无情地将这个发脾气的妹妹从二楼扛到楼下,中途还顺便拎起摔落下来的行李箱,连人带箱一起带到了别墅外面。
苏旎像被货物一样扛着,手脚并用地对苏京樾又抓又打,抓头发,打脑袋,气的要死。
“苏京樾你干嘛!”
“你放开我!!”
“你要把我扛到哪里去!!”
“放开啊啊啊啊啊啊!我要跟爸妈告状,我要跟恩淇告状,你这个混蛋!”
苏京樾偏头去躲苏旎的蛮力,脚步没停,满脸都是对妹妹的无语。
苏旎挣扎无果,一番天旋地转,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苏京樾丢进了他常开的那辆车。
比起被苏旎征用的那辆跑车,这辆车的空间很大,苏旎被塞到后座,又立刻被苏京樾扣上安全带。
“你现在这个样子,待会妈回来看到又要问来问去。我先把你丢海里冷静冷静,等你冷静了,再把你捞出来。”
苏旎睁大眼睛,面对着半弯身子进来给自己扣安全带的哥哥,错愕眨眼:“你认真的?”
苏京樾冷着脸,抽身在车外站直,语气暗带几分威胁:“你再闹,我就是认真的。”
苏旎:“……”
苏京樾说完,砰一声关上车门,苏旎被关在车里,满肚子气,本来就够伤心难过了,还被苏京樾欺负——
气死了!!
后备箱似乎是开了又关上,很快,苏京樾坐到车里,不由分说地启动车子,载着苏旎驱车离去。
苏京樾目视前方开车,不用看后视镜,就已经能察觉到苏旎那刀人的眼神,他视若无睹,继续开自己的车。
没多久,车在距离金融中心较近的一个花园楼盘的地下车库停下。
苏京樾下车,先过来给苏旎开门,苏旎忿忿的一个眼神投来,他装没看到,只说:“下来。”
苏旎跟他置气,硬是坐着不动。
苏京樾缓一口x气,又说一遍:“下车。”
“不要!”
“再不下车就真送你去海里喂鱼。”
“……”
苏旎气的要死,解安全带的动作故意弄得很大,随后满脸不情愿地下车。
她环顾四周,完全陌生的一个地下车库,“这是哪?”
苏京樾走去后备箱拿行李,回一句:“把你关着冷静的地方。”
苏旎:“……”
这里是苏京樾工作之余用来短暂休息的地方,离公司很近,有时候加班太晚他会在这里稍微休憩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换衣服继续去公司。
就像他们的父亲也在公司附近有一套房一样。
苏旎站在玄关,将苏京樾这套房子打量一圈。
大平层,现代意式装修风格,除了最基础的家具沙发,就没有其余的摆设,冷冷清清,看得出来平时苏京樾只是来这里睡一觉,没有在这里住。
现在已经入夜,看不到窗外风景,楼层这么高,估计白天的视线会很好。
“房子刚被打扫过,随便你想睡哪个房,床单被褥都是干净的。我这里只有最基础的洗漱用具,需要什么生活用品自己叫外送。”
苏京樾一边说,一边从玄关往房子里面走,顺手开了所有的灯。
“不要一闹脾气就想着出国,你这完全是逃避心理。这几天你先在这里住着,免得妈看到你这副样子起疑。”
苏旎听着苏京樾这样说,面上不情不愿的,但还是提手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走进房子里面。
苏京樾回头看她,说道:“你不是小孩了,想想你身上的责任,你走了拍卖行的事情谁接手?你还要丢给舅舅?我就不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年你一直跟妈在一块,没有自己的空间,现在没人管着你,你自己在这好好冷静。妈那边我会说的。”
有这么个地方可以自己待着,苏旎这一路的气早没了,但她还是故意拉着脸,问苏京樾:“你准备怎么跟妈说我出来住了?”
“就说你跟我打了一架,离家出走。”
“……”
苏京樾也不知是不是开玩笑,现在既然已经把苏旎送到,他就不再多留,经过苏旎身边时,停了停,挑着眉看她。
“劝你一句,你最好把你那个‘朋友’藏得好一点,千万别让我知道他是谁。”
苏旎的眼睛立刻露出警惕:“你想对他做什么?”
苏京樾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晚上是谁在那气得要死,说讨厌他,现在又这么紧张。苏旎,你还真是没用。”
“对!我就是没用,我哪有你厉害,亲自送喜欢的人去和别的男人约会!”
“——你——”
苏京樾被堵的哑口无言,苏旎一脸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的,根本看不出半小时前她还眼睛红红伤心得要回德国。
他真是有被苏旎气到。
“你真这么有本事,就把这气我的本事用在你那个‘朋友’身上。”
苏京樾说着,转头往玄关走,“光知道窝里横。”
苏旎感觉自己被嘲笑了,鼓着脸瞪他离去的背影。
大门嘀嘀解锁打开,又倏然关上。
苏京樾走了。
空荡的房子顿时只剩下苏旎一个。
苏旎适才和苏京樾吵架的力气一下被抽走,心脏沉坠着,难过又翻涌回来。
她无力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静音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还是裴恩淇一连串的未读消息。
【???】
【接电话的男人不会是……?】
【出什么事了??】
【你没事吧??】
苏旎不想让裴恩淇担心,就回复了一句:【没什么,明天再说】
回完消息,苏旎翻出没有备注的那两个手机号码,一翻思考过后,不做任何犹豫地拉黑,删除。
情绪已经发泄完,现在苏旎也冷静了下来。
苏京樾说的对,她太没用。
现在出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她在逃避。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本身她和许知白就没有什么可能,她难道还想要他的真心吗?
不管他现在对她是记恨还是感激,都没差。
就算当初他曾对她动过心,但是八年这么长,时间早就磨灭一切,傻傻留在守着这份心动的人,只有她而已。
苏旎抬手擦了一下红肿的眼睛,她才不要为男人掉眼泪。
她长呼一口气,缓过劲,丢下手机,起身离开沙发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
沉寂长夜。
只开了一盏昏暗壁灯的餐厅岛台,光影沉沉,确认两个号码都被对方拉黑之后,轻薄的手机被重新放置到岛台桌面。
无法接通的电话,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许知白的指尖碰触到菱形切割的玻璃酒杯,修长直接圈住,低垂的眉眼落在暗影里,眼眸逡黑,五官更显深邃。
苏旎的那一巴掌,他并不觉得疼。
相反的,比起苏旎故作陌生疏离的言语和表情,他更愿意看到她因他而波动的情绪。
生气也好,愤怒也罢,都是因为他。
他好似能从她变化的情绪里,窥见出什么。
后知后觉。
许知白端起酒杯,将高度数的深色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之后,他暗色的眸底也变得愈加坚定-
第二天早上。
苏旎满血复活。
不得不说,自己一个人住外面,确实是比住在家里惬意。
长这么大,苏旎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过夜。
出国前,苏旎和苏京樾住在苏家别墅,出国后,她和梁宛清住一块,无论是哪个时候,身边都时时刻刻有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