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只是做表面夫妻,那么在人前,我们也得演得像一点,不是吗?”
是吗?
苏旎掀起眼,瞧着对面的段斯衍,笑一笑:“我觉得我刚才演的还挺好的,段先生不满意?”
逢场作戏而已,哪里需要经常见面培养默契,她才不想浪费时间。
段斯衍仍是微笑着,那双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总是不会轻易显露他内心的想法,他说着,“多见见总是好的,说不定见多了,你会改变主意。”
“改变什么主意?”苏旎听出懂段斯衍的意思,“段先生对自己好像很有信心,你是觉得我们接触多了,我会喜欢你?”
段斯衍模棱两可地一笑,给彼此都留了余地,没把话说得太死,“谁知道呢。未来的事,谁都不确定。”
段斯衍确实是有这样的资本去相信一旦接触多了,苏旎或许会改变主意。
他有优越的家庭背景,前些年在海外发展,回国之后通过官司从叔伯手里拿走了国内公司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股份,又年轻又有能力,相貌和脾性也挑不出任何错点。
这样一个人,无论在哪,都是名媛佳丽趋之若鹜的对象。
可惜,苏旎不会喜欢。
人只有一颗心,而这颗心,实在太小。
小到,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苏旎翘唇笑笑,没回应,继续低眸拨弄着茶杯,等着服务员上菜。
这家餐厅属新派粤菜,段斯衍点的几道菜都很适合现在这个季节。
松叶蟹冻冰爽剔透,杜阮凉瓜清甜解暑,冻脆皮胡须鸡皮脆肉嫩,搭配另外几道鲜美的汤菜和主食,整体下来,还算合苏旎的口味。
一餐饭差不多结束,还差一盅甜品没送上来。
苏旎坐得久了,有点累,也有些闷,想去外面透透气,就从座位上起身:“我去趟卫生间。”
段斯衍微笑着点头。
幽深寂静的环形走廊,红墙黑柱的设计,光影悠远晦暗,每间包间的门都关着,只将喧闹留于自己门内。
过道上除了几位上菜的服务员,不见其他人。
卫生间在走廊另一边,苏旎中途经过服务员点餐的中转台,在服务员礼貌朝她点头打招呼的时候,伸手从台面取走一颗专门提供给客人的薄荷糖。
薄荷糖清凉解腻,刚入口,苏旎就感觉今晚一直凝在心口的浮躁削减了几分。
她咬碎圆润的糖块,随手将糖纸丢进途中经过的垃圾桶,顺着指示牌继续往前走。
苏旎并不是真的要去卫生间,她只是感觉太闷了,出来洗个手,透透气,不想一直坐在里面和段斯衍面对面。
他们之间的话题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他感兴趣的,她觉得无聊,她感兴趣的,又不x想跟他聊。
这样的相处毫无意思。
环形走廊总是令人视线受阻,尤其搭配着周围这暗调的灯光,显得视野格外昏沉。
苏旎正往前走着,倏地感觉手腕一紧。
她的心脏猛然提高,还未来得及转头看清什么,就被拽住手腕,整个人被拉进身旁的空包间。
熟悉的关门声响,熟悉的背脊紧靠墙面,熟悉的身前桎梏住她手腕的男人——
与上次晚宴不同的是,这间包间开着灯。
苏旎能很清晰地看到许知白黑沉的双眸,并与之视线相对。
面对许知白,苏旎少了些许防御之心,她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松口气。
随后收敛心绪,故意朝他一笑,唇边的笑涡盈盈显露。
“许律师,你别告诉我,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许知白没有像上次那般强硬对待苏旎,他适时松手,站好,目光居高临下地对着她苏旎向上的视线,神色平静:“如果我说只是恰好碰到,你信吗?”
苏旎还是笑着:“恰巧碰到就把我拽到这里?你难道不怕这里面坐满了人?”
“走错包间是常有的事。”
许知白说着,不动声色地向苏旎靠近一步,苏旎完全被笼罩在他制造出的阴影中,他眸色又静又黑,总像是风雨之前的宁静。
他越平静,就越让苏旎想起晚上在台阶上那个对视。
那短暂几秒内他眼眸的锐利和汹涌的暗潮,她看到了,还看得很清楚。
苏旎不想节外生枝,她出来久了段斯衍肯定会奇怪,而这个包间,随时会有人进来。
于是,她不再戴着面具,不再用客套的语气说话,直接挑明:“你把我拉过来,想干什么?还想让我解你扣子看你的纹身?”
许知白没说话,微绷着喉结,视线凝在苏旎脸上。
苏旎看了一眼身旁的门,“你这么久不回去,我舅舅会找你,你还是赶紧回去谈你们的公事吧。”
她说着,转身预备去开门,但话音落下,她的肩膀就被掰了回来,背脊再次撞到墙面。
她也再一次被迫正面面对许知白。
苏旎霎时不悦地蹙眉,许知白却是倾身过来,气息压近。
他问:“是你舅舅找我,还是你的未婚夫找你?”
苏旎喉口一动,暂未组织好语言,他刚才掰过她肩膀的手就沿着她无袖裸露的手臂向下滑落,修长的手指重新攥住她左手的手腕,纤细伶伶的骨节就这样被他圈在手中。
意外的,他竟然没有用力。
包括忽然贴靠过来的唇。
唇瓣相贴的一瞬,苏旎蓦地睁大眼睛,柔软清冽的气息好似陡然钻入她的心脏,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地滞顿几秒。
非常清晰的薄荷气息。
是她刚才吃过的薄荷糖。
他也吃了。
所以他的气息会这样清凉滚烫,惹人心颤。
苏旎晃着神,几秒过后,心跳开始剧烈跳动的时候,她回过神,马上抬起没被许知白扣住的右手想要推开他。
许知白没有被推开,反而趁此机会搂住苏旎的腰,下身贴紧,随着手臂的用力,他刚才好似温柔的贴吻也开始变得蛮横几分。
苏旎的呼吸被强制剥夺。
齿关被迫打开。
她想要偏头去躲,反而被压制得更紧。
“许——”苏旎在许知白充满侵略性的深吻之间艰难溢出几个字,“许知白——”
许知白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掀起,沉色的冷眸在企图挣扎的苏旎脸上停留须臾,而后他松开她手腕,指尖滑至她手指中间那枚硌手的钻戒。
苏旎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中指滑落。
同时间,许知白停了下来,没再吻她,但是鼻尖相对,逡黑的眼底满是暗涌。
苏旎微微喘着气,下一秒,她就看到许知白刻意举到她面前的戒指——
她立刻低眸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空了的手指,再抬头看向许知白手里拿着的这枚戒指,第一反应要伸手拿回来,但她的手刚有所动作,手腕就再次被扣住,毫无怜惜地按到了身后墙壁。
“许知白——”苏旎吃痛皱眉,狠狠瞪着许知白,“还我戒指!”
许知白一边桎梏着苏旎,一边气定神闲地将戒指丢进自己的西裤口袋,璀璨的钻面就这样滑溜进了他深色的西裤里面。
然后,他对着苏旎的眼睛,问:“如果我不还呢?”
不还……
苏旎看出许知白不是在开玩笑,扭动手臂挣扎无果后,她放弃,冷静一番,对上他暗藏波涛的眼:“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喜欢这枚戒指?”
“不。”许知白冷着脸,“很碍眼。”
“觉得碍眼你还抢走?”
许知白不接话了,心内翻天覆地的嫉妒被他用表面的平静狠狠压制着,他滚动喉结,声线平稳:“如果你丢了戒指,他应该会调监控寻找,调了监控,就能看到我拉你进来画面。”
他顿一顿,问苏旎:“你猜他会觉得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苏旎听出许知白话里暗藏的威胁,不自觉咬了一下唇后,仍瞪着他:“你觉得我会害怕?”
“既然你不介意,那就让他调监控。正好你舅舅也在这里,让他们一起知道,八年前,我们在画室还有我家发生的一切。”
许知白的声音和他的表情,太镇定,以至于苏旎不敢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她心神恍动一番,之后不甘示弱,完全不肯服输地说:“知道又怎么样,谁还没个过去,别说我没睡过你,就算睡过了,又能是什么天大的事?”
苏旎说完,许知白的气息明显有所变化,下颌绷紧几分,只问了两个字:“是吗?”
——不是。
许知白确实抓到了苏旎的软肋。
八年前他们之间的事情,是苏旎想要永远藏起来的秘密,是她最隐晦的少女心事,她不愿被其他人窥探。
不是因为面子,不是因为名声,仅仅只是因为,她想独自私藏这份少女时期的爱恋和心动。
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只属于她的美好记忆。
许知白这简单两字的反问,让苏旎眼底流露出微颤的犹豫,这分犹豫又恰好被许知白捕捉到。
这让他确认,他的猜测是对的,他们之间的过往,对苏旎来说,不仅不值得一提,时隔多年再提起,还会让她形象受损。
随随便便玩弄他人感情,这样的事,不好让家人和未婚夫知道。
短暂的停顿过后,苏旎妥协,抬起下颌,傲着语气问许知白:“你到底想怎样?”
许知白心内闪过一丝隐痛,他倒是期望苏旎能大无畏地向众人袒露他们之间的过往,而不是连姓名也不配拥有。
也好。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确定自己对苏旎来说无足轻重。
许知白喉口收紧几分,盯着苏旎那双如记忆中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几秒后,他出声:“吻我。”
苏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表情错愕,双眼再次睁大。
“当年你是怎么教我接吻的,现在就怎么重新吻一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或许,是你没听清?需不需要我用其他语言翻译一遍?”
“……”
许知白的语气太笃定,根本找不出一丝玩笑的证据。
苏旎的大脑懵滞一瞬,她当年是怎么教他接吻的——
那年一楼画室的记忆忽而回涌进她脑海,每一帧都没漏跳,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开始混乱。
很快,她稳定心神,望着眼前的男人:“你是不是疯了?”
许知白不回应,只说:“结束后,戒指还你。”
话音落下,两人视线直直相对,谁都没有退步的意思。
戒指不能丢。
苏旎一会儿还要回去见段斯衍,只有瞎子才不会发现这么明显的钻戒从她指间消失。
而面前,与她身体紧紧相贴的这个男人,冷黑的眼眸紧盯着她,等着她的决定。
苏旎背靠墙壁,没有多少思考的余地,她垂了一下眸,转而伸手攥住他的衬衫衣领。
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犹如八年前在画室第一次回吻他那般,她攥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近,偏头——
主动吻住他薄凉柔软的唇——
作者有话说:苏旎:他疯了!!!!!
许知白:对,我疯了,嫉妒的发疯了(阴暗爬行)
第29章
初恋是什么呢。
苏旎的初恋,是十八岁那一年,在画室外面漫不经心地一瞥,而后心神被剥夺,x无意识地跟随着他的脚步,踏进画室里面。
在许知白之前,苏旎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
她自然接触过很多异性,无论是学校还是同一个圈子的,几乎都是家境优越、模样出挑。
周围早早谈恋爱的,也数不胜数。
那个时候的苏旎,对这些不感兴趣,她连画画都是偷偷挤出时间,比起谈恋爱,她更愿意将心思和时间花在画画上面。
没谈过恋爱,没有和他人深入发展过,当然就没接过吻。
她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擅长。
那一年的画室,在许知白忽然拽住她手腕低头吻下来的时候,苏旎震惊又懵懂,心脏好像长了翅膀拼了命地要从她身体里飞出来。
那是她的初吻。
同许知白一样,是初吻。
所以,她并没有那么游刃有余。
所谓教他,也不过是遵循心内的渴求,与他唇齿相贴,交换气息。
八年之后的现在,她也依然生涩,不懂任何技巧,明明是她主动回吻,却也是她先氧气告罄,还没学会如何在亲吻中呼吸。
唇齿分离一瞬,苏旎稍低着眸,微微喘息,手指攥着许知白的衬衫衣领,指尖也快失了力。
两人紧紧相依的胸膛,好似只有她在快速起伏。
她努力压制着疯狂跳动的心脏,不想展露一分一毫自己内心的颤栗,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仍然倔强的,不愿服输。
而面前这个让苏旎不愿服输的男人,半阖着眸,静看着她停顿下来喘息的脸,暗眸如一片深海,静止一瞬之后,波涛袭来。
他似是没有满意。
单手揽住苏旎的腰,另只手托起她的臀部,将她提抱了起来。
陡然上升的高度和从未有过的姿势,让苏旎倏然错愕惊慌,今天她穿的是无袖裤装,精心裁剪的版型恰好掐住她一截细软的腰,阔腿长裤垂坠感强,因她下意识分腿缠绕住许知白腰部的动作而生出褶皱。
苏旎的一颗心高高悬起,双臂也紧抱住许知白的脖颈,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掉下去。
这都是她下意识的动作,许知白实在太高,她几乎没有到达过这样的高度。
当目光与他平视时,她才恍然反应过来他们此刻的动作到底有多暧昧有多越界。
苏旎立刻撒手,要从许知白身上下来,但许知白的手掌倏尔按住她的背脊,将她桎梏在自己身上,与自己保持着平视。
“许知白——”
苏旎只来得及喊许知白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快就被许知白的吻堵住。
那种混乱无序又惹人心潮涌动的感觉,再一次涌进苏旎的身体里。理智在叫嚣,情感在渴望,她好像被分成两半,一半想要沉溺进许知白的缭乱气息里,另一半又在提醒她,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提醒她这里随时会有人进来。
她这样的不专心,让吻她的男人深深察觉。
他微蹙着眉,顺着这个姿势,抱着她退后几步,轻巧拉过餐椅,抱她一起坐下。
许知白背靠餐椅靠背,苏旎恰当好处地坐在了他腰腹之间,高度的落差又让苏旎一时没来得及反应,右手下意识搭在餐椅相邻的餐桌上面,却不慎推倒了桌面摆放着的瓷器餐具。
餐具相撞时的清脆声响毫无预兆地落入苏旎耳中,直接刺激着她的感官神经,心脏因紧张而高悬,全身失力,大脑懵滞一瞬。
而当年青涩交出自己初吻的那个少年,此刻正泰然自若地看着她,看着丝毫没有变化,只有气息略沉几分。
“专心,”他说,“否则,不还你戒指。”
苏旎表情发懵。
许知白确认苏旎已经听到,没等她给出回应,手按在她脑后,将她推向自己。
然后,再一次亲吻住她的唇。
……
餐厅的卫生间与餐厅的设计一体,返璞归真,原生态青石打造的洗手台,水流哗哗。
苏旎站在女士卫生间内部的洗手台前,一遍一遍地洗着手,企图用这冰凉的流水来冷静她此刻仍然失序的心跳。
卫生间的灯光太过昏暗,苏旎抬眸,一时半会竟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
她的思绪仍是恍动的,又像是凝滞的,是刚才在那个包间里缺氧窒息的后遗症。
许知白吻得不凶,却足够缠绵。
撬开她的齿关,卷走她的心神,让她犹如海面无依无靠的一片舟,只能圈紧他的脖颈,才不至于就此浮沉。
回想起这足够放纵的一幕,苏旎忍不住闭眼,双手撑在洗手台两侧,从双腿到腰椎都是一番酥麻无力。
他真的……很能亲。
而且,每一次的力道都刚刚好,挑动着,拨弄着,足以令人在心跳之余还想拥有更多。
就只是接吻。
他没有其他的动作,就只是接吻。
她坐在他髋关节的位置,很像那年在他房间里那样,她清楚感知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清楚感知到他的变化。
他们像是两块天然的磁铁,吸引,契合,再砰一下嵌紧。
苏旎此刻依然没有从那个吻里回过神,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破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淌,又急需什么来填补缝合。
她低着头,轻轻往外呼一口气。
幸好。
现在她心内就只有幸好二字。
被许知白抢走的戒指已经回到苏旎的指间,那个无人的包间也一直没人进来,无人发觉在短暂的十多分钟里,他们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旖旎情涌。
这会儿没有人,苏旎用最快的时间平复着心内的心猿意马,却突然的,感觉小腹袭来一阵熟悉的沉坠感。
她不禁一愣。
不是吧——
几分钟后。
餐厅女服务员为苏旎送来了需要的物品。
苏旎处理好,走出卫生间的隔间,重新停在洗手台前面洗手,心里已经将许知白暗骂了一万遍。
都怪他。
这几天男性荷尔蒙和激素的连续刺激,让她的生理期提前了整整一周——
全都怪他。
苏旎回到自己和段斯衍的包间时,距离她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最后一盅甜品已经送上来,冰镇的桃胶燕窝,颜色清丽。
段斯衍看着很有耐心,见苏旎回来,没有追问太多,只说:“甜品送来了,时间刚好。”
苏旎原本还在头脑风暴着回来的时候要怎么解释自己出去了这么久,幸好生理期来了,给了她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现在她回来,表面自若,在段斯衍对面坐下后,看了一眼冰镇的甜品,神色自然道:“抱歉,刚才发现生理期到了,就多耽搁了一会儿。”
段斯衍理解地点了一下头,出乎意料地细心:“我让他们换一份吧,这份甜品不适合生理期。”
“不用,”苏旎现在哪里还有胃口继续吃东西,“我刚才已经吃饱了,现在不大舒服,想回家了。”
吃饱是真的。
不大舒服……有一半是真的。
想回家,倒也是实话。
总之,现在的苏旎,被许知白惹得浑身上下都很不得劲,心里又燥又气,实在是没力气继续应付段斯衍。
段斯衍应着“好”,招来服务员结账,两人一起走出包间时,他问苏旎:“要不要跟你舅舅他们打个招呼再走?”
按理说,和长辈在外面碰上,临走前打个招呼是应该的。
只是苏旎一想到她舅舅那边还坐着谁,心里就一百个不愿意过去。
“不了,他们谈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舅舅性格很好,不会跟我们计较这些。”
“也好。你现在脸色确实不大好看,我先送你回家。”
段斯衍说完,迈步往前走,苏旎却是小心地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她的脸色不好吗?
好像……口红确实都没了。
应该不会被看出什么吧?
完了,她真好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在瞎紧张。
混蛋许知白。
苏旎再一次忍不住在心底骂他-
生理期绝对是个很好的借口,苏旎借着人不舒服加刚回国水土不服,在家安稳躺了好些天。
梁宛清需要她陪同的各类活动她都推了,拍卖行的事情也一拖再拖。
一周后,舅舅梁山清打来电话,苏旎自知拖不下去了,就应了舅舅的约,去了一趟拍卖行。
国内的拍卖行隶属于梁氏珠宝名下,但是产权和整个公司都属于苏旎,负责人现在也正式更换为苏旎。
这算是梁宛清送给苏旎的礼物,她希望自己女儿在国内有自己的事业,不用依靠他人,也算是一份保障。
“送拍的物品会由这边的工作人员记录,安排专业人士检验,”梁山清为苏旎一边带苏旎参观公司,一边为她做着介绍,“前面是法务部,有专人处理法律文书相关的工作,我们的法x律顾问——”
“就是前些天你见过的那位许律师,会为我们提供一些专业指导。他们律所就在我们楼上,有事情可以随时沟通。”
恒拓律所确实就在苏旎这家公司的楼上。
只隔了两层楼。
江市那么大,高楼大厦那么多,偏偏梁山清就选了这里作为拍卖行的办公处。
苏旎一时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巧,还是不巧。
梁山清向苏旎介绍完公司内部,转而带她来到她日后的办公室,宽敞整洁,高层落地窗刚好能看到远处一望无际的江口。
“所有的文件都已经办妥,以后可都交给你了,我可不再帮你跑腿。”
梁山清用玩笑的口吻,拍了拍办公桌上放置的文件,“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苏旎朝他笑起来:“辛苦舅舅。”
“一家人,不用说谢。反正我平日也闲着。”
梁山清和梁宛清上面还有一个大哥,梁氏珠宝由他管理,梁山清平日也是闲来无事,妹妹梁宛清去德国之后,他就帮着办一些拍卖行的事,这次回国也是如此。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这边交给你。你回国也有一些时间了,抽个时间来家里和大舅舅他们一起吃顿饭,”梁山清说着,笑一笑,“带上你的男朋友。”
苏旎唇边的笑意僵了一小下,随后眼尾笑得弯弯:“好。”
梁山清与苏旎交接完,就离开了办公室,苏旎在他走后,收起脸上的笑,逐步走向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感受着高层建筑冰冷的日光。
明明都一样是夏天,明明也是同一个城市,为什么夏天的感觉,会差这么多呢?
这趟回国,江市的夏天,一点都不像苏旎记忆中的那样灿烂和漂亮。
咚咚两声。
苏旎听见敲门声,回头,看到办公室开着的门边,站着一位较为年长的女职员,她想起来,刚才舅舅介绍过,这是她以后的助理,工作经验丰富,擅长处理各种事务。
“苏总,您平时是喜欢咖啡还是茶?”
苏旎想了想,说:“不用叫我苏总。”
她不是很喜欢。
助理的反应很灵敏,马上改了称呼:“苏小姐。”
苏旎满意地点着头,走向办公桌,手指轻点过真皮材质的办公椅,坐下,问助理:“平时怎么称呼你?”
“我姓姜,苏小姐喊我姜助理就可以。”
“好的,姜助理,我现在不需要喝咖啡和茶,但需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姜助理眼露疑惑,苏旎的视线从桌面大大小小的文件上扫过,再看向姜助理时,眸色认真:“我要我们和恒拓律所签订的那份合同。”
苏旎说到做到。
她正式接手拍卖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许知白解约。
一个小时后,苏旎乘坐电梯,从大厦的19层到达21层。
恒拓两个大字在镶嵌在电梯出口的大理石墙面上,经过宏伟大气的玻璃大门,上回见过的前台职员第一时间站起来,脸上露出微笑:“苏小姐。”
她还记得苏旎。
苏旎今天没戴墨镜,手中拿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与前台职员碰上面后,她直接表明来意:“我现在要见许律师。”
“许律师在办公室,我需要先告知他一声,他和团队几人正在整理资料,晚上要飞港城。”
前台职员说着,便拿起前台的电话,拨通内线。
大约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她挂断电话,走过来,引领着苏旎:“苏小姐,请跟我来。”
律所的忙碌永远都是严谨且有条不紊,苏旎跟着前台职员经过公共办公区,同时也经过了上次来过的许知白的办公室,她们一路向前,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前。
“苏小姐,许律师在里面,您请进。”
前台职员为苏旎打开会议室门的门,映入苏旎眼帘的,是堆满资料的会议长桌,站在桌边整理资料的几个陌生年轻面孔,以及同样站着的,正认真检查文件资料的许知白。
几人听见开门声,纷纷回头。
许知白眉眼未抬,视线落在手中的文件上,简易交代周围几人:“这边差不多了,你们可以回去收拾行李,晚上准点出发。”
“好的,许律。”
几人不约而同地点头回应着,收起自己所属的那份文件,走向会议室门口。
他们先往边上退一步,让苏旎先进门,随后再一起离开。
都是年轻人,工作时候一丝不苟,但这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心生好奇,走上走廊后相互对视一番,满眼的八卦。
“她是许律哪个案子的委托人?之前一直没见过。”
“上次来过一次,但是确实不知道是哪个案子,许律最近有接新案子吗?”
“没有吧,可能不是委托人。”
“不是委托人会是谁?难不成是许律的女朋友?”
“这不可能吧,许律每天忙工作,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怎么不可能,她那么漂亮,许律和她谈恋爱很正常啊。你们什么时候见过许律除了见委托人,还花时间见别人?”
……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都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而会议室这边,随着大门的关上,室内徒留一片寂静。
苏旎在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踩着高跟鞋利落走向面前的男人,手中的牛皮纸袋啪一声放到桌面,带着戒指的手在纸袋上拍了拍:“许律师,这是我们的合同,我来和你解约。”
许知白仍保持着看文件的姿势,听闻苏旎这样说,他侧眸瞧了一眼桌面的牛皮纸袋,没有看向苏旎,不紧不慢地说:“你确定吗?”
苏旎收回手,站直身体,瞧着眼前的男人:“确定。”
“现在单方面解除合同,你这边需要付一定的违约费。”
“需要多少,现在解约,我现在就付。”
苏旎丝毫不介意这笔违约费,自她回国遇见许知白开始,她的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
她实在不能继续和许知白纠缠。
现在的她,已经决定狠下心,斩断和许知白的一切关系。
许知白面色依然平静,只有唇角轻动一下,看不出是否有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文件,转而拿起苏旎带来的牛皮纸袋,扯着封口的细绳绕了几圈,打开封口,取出里面的合同。
他好似很清楚合同的内容,骨节分明的手指准确翻阅到其中一页,翻开重新放置到桌面。
“苏小姐,合同的内容你仔细看过吗?这一条写明了你们拍卖行需要付给我的一年薪酬,而你们单方面违约,则需付十倍。”
许知白镇定又从容,一双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
他说着,看向苏旎,也好像已经做足了准备。
“你确定现在要和我解约吗?合同具有法律效益,你需要付十倍违约金,据我所知,你们的拍卖行还未正式营业。没有盈利,就付这么高额的违约金给我,你真的确定要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十倍……
苏旎霎时怔滞,她有想过要付违约金,但是没想过是十倍。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拿起桌上合同,仔细看着许知白翻到的那一页——
确实是十倍。
他一年的薪酬给的很高,这个薪酬再乘以十倍——
要是真付这笔违约金,那么他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什么都没做,就有千百万入账。
果然这个世界上心最黑的就是律师!!
苏旎心内咻一声升腾起怒火,毫不客气地将合同摔在桌面,琥珀色的眼睛瞪着眼前的男人:“你是不是一早就料定我会和你解约,所以在合同里增加这一条?!”
许知白神色淡定,与苏旎对视着,什么都不说,但是答案已经给的明明白白。
是的,他就是故意的。
既然签订合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单独解约。
这个条例,就是为了防苏旎。
“苏小姐,解除合同对你来说没有好处,你放心,未来你的工作我会好好协助你,不会让你损失一分一毫的利益。”
许知白冷静说着,顺便还好心地拣起桌上被苏旎摔落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回来,整理好,再递还给苏旎。
“收回合同,我们下次见。”
苏旎眼里氤着满满的怒气,她紧绷着齿关,又气又恼,随着一阵胸腔的快速起伏之后,她和许知白挑明:“你就是在故意和我对着干,我不喜欢的事情,你非要做!”
许知白眸色未变,不答话,只与苏旎对视着。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惹我生气,惹我不高兴,你就爽了?你是在故意报复我?x”
苏旎说着,兀自笑了一声,“许知白,你的心眼就这么小?你就非要跟我计较过去的事?你到底有什么亏的?你到底亏哪里了?!”
“那你呢?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这么不想和我接触?一个法律顾问都让你这么排斥,你到底是有多讨厌我?”
许知白一字一句地反问,刚才面对苏旎时候的沉定自若好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的破绽。
他眉毛微挑,瞧一眼苏旎手指上的戒指,冷然的视线再重新落在苏旎脸上。
“随便你怎么想,当我心眼小也好,当我是在跟你斤斤计较也罢,总归一句话,你越是不想见到我,我就越要你见到我——”
“苏小姐,未来我们见面的机会还很多,现在我很忙,请你先带着你的合同离开。”
“我们下次再见。”——
作者有话说:许先生您好~您的火葬场大礼包已发货~请注意查收~
第30章
“哎呀,有些男人就是会记仇,你别生气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见招拆招就行了,他还能拿你怎么样呢?”
独立的私汤温泉池,裴恩淇泡在温度恰好的泉水里,一边撒着喜欢的玫瑰干花,一边劝解着苏旎。
苏旎静靠在水池边缘,闭着眼,温泉淹没着她的肩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纵然泡在令人消疲的温泉里面,她的全身还是紧绷,下午真的是被许知白气得不轻。
因为苏旎下午的战败,裴恩淇也因此得知了苏旎和许知白八年前的详细过往,不由得啧叹这位许律师真是思路清晰口齿犀利,连苏旎都能输给他,怪不得从业以来没打过一次败仗,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律所合伙人。
“他肯定是记恨你当初玩弄他感情,说不定他还有处男情结,被你拿走了初吻,又被你甩甩手就丢下,生气也正常。”
裴恩淇说着,撒完了手中的花瓣,游回到苏旎身旁,同她一起靠向水池边缘,“反正躲不过去,你就正常面对他,时间久了,或许他自己觉得没意思,就这样算了。”
会这样算了吗?
苏旎缓慢睁开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下午时候,许知白难得的情绪崩裂,问她,她到底是有多讨厌他。
只要一想到这句话,苏旎就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千万根细针扎过,密密匝匝的疼。
她好矛盾。
既想就此和许知白斩断联系,又隐秘的奢望能多看他一眼——
她好像越来越不清醒。
裴恩淇发觉苏旎在出神,以为她还在生气,就现身说法,拿自己过往的恋爱经验来开导。
“我记得我大学有个学弟男友,可黏人了,天天姐姐姐姐地跟在我后头。一开始我还蛮喜欢的,一两周之后我就腻了,要分手,他不干了。非说我亲也亲了手也拉了,要让我负责。你知道的,那会儿我为了躲他,还特意跑去国外找你玩了。”
“噢,后来还有一任,我爸公司的实习生,长得白白净净,我也好喜欢。可是吧,男人就是好奇怪,一旦确立关系,就变得黏人,还要管这管那,我提了分手,他也要我负责——”
“你说吧,我要是每个都负责,那我可就跟古代皇帝一样后宫佳丽三千了。”
裴恩淇搂住苏旎的肩膀,笑着:“所以,人要学会狠心,既然当了渣女,咱们就得一路渣到底,不论对方怎么做,我们都要冷酷无情、绝不回头。”
“……”
苏旎听完,想到什么,看向感情经验丰富的裴恩淇,“你应该不会对我哥这么狠心吧?”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裴恩淇不由得露出心虚的表情,撤回自己的手,干笑一声:“目前……应该不会吧?”
“目前不会?”
“是啊,目前我们还是好朋友的关系啊,他也没烦到我,我也没觉得他腻,就没有分手那个步骤。况且,我们结婚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我可不敢随随便便闹离婚,我爸妈要杀了我的。”
裴恩淇有胆子到处谈恋爱,但没胆子挑战她爸妈,不然也不会迫于父母的压力选择跟苏京樾结婚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哥的。”她再次拍拍苏旎的肩膀,“其实你哥还挺好的,以前我谈恋爱他还帮我打掩护,把我从家里接出来亲自送我去约会呢。就这事,我都能感激他一辈子。”
“……?”
苏旎有点愣住,苏京樾还做过这事?
她不禁在心里赞叹苏京樾的容忍程度。
真厉害。
能面不改色送暗恋对象去约会。
活该他现在有老婆。
“你现在也别太生气,实在不行你就和你未婚夫说呗,许律师不就是拿准了你不敢坦白嘛,你就老老实实坦白,看他还能怎么威胁你。”
裴恩淇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反正你也没睡过他,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年轻的时候没亲过嘴。”
回到原来的话题,苏旎的心再一次沉了下来,身体也从水面往下沉,只露出下巴以上的部位。
裴恩淇话糙理不糙,但是……
“我不想说。”
她闷着声,也只有在裴恩淇面前,才没有那些尖锐的棱角。
裴恩淇不明:“为什么?”
苏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低着眸,凝望着粼粼晃动的水面。
很像她当年那颗轻轻颤动的少女心。
沉默一小会儿后,她诚实地说:“我是真的喜欢他。”
裴恩淇瞬间睁大眼睛,满脸震惊。
知道苏旎和许知白曾经过往的时候,她都还没这么惊讶,但是当得知苏旎是真的喜欢许知白——
她差点不敢置信。
“你……你认真的?”
苏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裴恩淇大脑飞速运转,随后惊呼出声:“你千万别告诉我,这八年里,你一直都没忘记他——”
“你现在还喜欢他?!”
苏旎还是点头。
裴恩淇两眼一闭,没招了。
合着她刚才说了一大堆,都是白说。
苏旎根本就不是渣女。
“我的天,我还以为你就只是见色起意跟他玩玩,找个消遣,你怎么就真动心了?还八年?!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啊?姐妹,清醒点啊!世界上两条腿的男人不止他一个啊!”
苏旎被裴恩淇逗笑,“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这么烦躁了吧?”
裴恩淇想了想,点头:“明白了。怪不得你不肯告诉别人你和他认识,换我,我也不想说。”
“但是,你心里装着他,你还能好好跟段斯衍订婚吗?”
这正是苏旎现在最头疼的事。
她的心已经开始变得不坚定了。
理智告诉她要继续往下走,顺应父母的安排,和段斯衍订婚。
情感上又犹犹豫豫,总有什么硌在心上,缭乱她的心。
“不过嘛,这事也不难办,你不是和段斯衍说好了只当表面夫妻实际上各过各的嘛,他在外面养他的女人,你也养你的男人呗。就看这位许律师肯不肯知三当三了。”
裴恩淇出得绝对是馊主意,苏旎看着她认真的脸,迟疑一瞬,忍不住笑出声,“我可算是知道以前你是怎么想得出和我哥假装谈恋爱的这种破主意了。”
“……?”裴恩淇眨眨眼,严肃反驳:“我很认真的唉。”
苏旎笑了,身体从水面浮起一点,唇角的笑涡显露几分她平时不怎么会有的涩意。
“他怎么会知三当三呢。他又不是真的喜欢我。”
她还是笑一笑,“他只是记恨我玩弄他而已。”
哪有什么真的爱呢。
爱是瞬息万变的。
她不敢去奢望这种东西。
就像八年前她没有勇气去向爱神阿佛洛狄忒祈祷一样,她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得偿所愿。
她实在太胆怯-
江市荣清养老院。
晚间电视台正播放着今日新闻,抑扬顿挫的男女播音腔在安静的房间内萦绕。
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混浊的眼睛盯着前方画面闪动的彩色电视,长裤盖不住他枯瘦的双腿,一双瘦骨嶙峋的脚泡在热水之中。
站在床边的男人,正用水果刀削着一个苹果,苹果在他修长分明的手指间缓缓转动,一圈的果皮也从刀面缓缓落下。
他深色衬衣的两边袖口规整挽起,领口解了两颗纽扣,仿佛已经从严谨的工作状态之中脱身,但表情和状态,并不见多少松散。
许知白削好苹果,再用水果刀分割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x盘子里。
随后,他放下水果刀,果核丢进垃圾桶里,转身看向一直在看电视的许卫国。
前两年许卫国喝醉酒,摔了一跤,伤到了腿。
老年人骨头脆,经不起摔,即使做了骨科手术,他也再不能好好走路,平时行动只能依靠轮椅。
行动不便的他不能一个人生活,许知白就将他送到了这家养老院,平时有看护也有配套的医疗,比请护工在家里照顾要安心。
“晚上我要出差,过些天才会回来。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许需要的,尽管跟看护说。”
许知白望着许卫国的背影,交代着,“有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要再偷偷喝酒。”
比起八年前,许卫国已经年老许多,人也羸瘦,全身上下好似只剩一把骨头。
原本他一直没搭理许知白,只看着电视里面播放的新闻,现在许知白交代他这么多,他不免脾气上来,嫌许知白打扰自己看电视,一脚踢翻装着热水的泡脚桶。
“我不用你在这里啰嗦,爱去哪里去哪里!”
泡脚桶侧摔在地,热水流得到处都是,干净的地面瞬时显得凌乱不堪。
目睹这一切的许知白脸色平静,无波无澜,好似早已习惯许卫国这样无端的脾气。
“年纪大了,少发点脾气。”
他没有过去捡泡脚桶,这些事,一会儿看护会来处理,他只交待面前的爷爷:“照顾好自己。”
许知白说完,迈动脚步,皮鞋踩过地面瘫着的水,不紧不慢地走向房间一侧独立的卫生间。
按压洗手液,细致抹到双手每一处,再轻抬水龙头,无动于衷地洗着手。
这么多年,他和爷爷的关系仍是这样,没有一点变化。
爷爷记恨一家三口的车祸只有他活着,而他,则尽自己所能地照料着这个从小喊着“爷爷”的老人,不管被辱骂驱逐过多少次。
就算不是亲生,没有血缘关系,许知白仍将许卫国当作唯一的爷爷。
他一直记得许卫国曾经对他的好,这个老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他也一样。
他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剩几个亲人。
洗完手,许知白稍微调整心情,走出卫生间。
他目光扫过地面的水迹,走了几步,拿起悬挂在椅背的西服外套,预备走的时候顺便叫看护进来。
“我走了。苹果记得吃。”
许知白沉着嗓,与许卫国道别。
许卫国没有答话。
许知白眼眸微暗,定定神,转身欲走时,突然听到许卫国的声音。
“知白,你明年准备考哪个大学?你看,今年大学的分数线出来了。”
这一瞬间,许知白以为自己听错,眼眸一番震荡,立刻回头,看到的是年老的爷爷指着电视里的新闻,说:“听你爸妈说,你想学法律,这个好,以后你就是大律师,爷爷说出去也有面子。”
老人甚至笑起来,脸上露出的是许知白已经多年没有见过的骄傲:“我孙子以后是大律师呢,我孙子可真厉害。”
……
“许先生,老爷子最近确实有过记忆混乱的现象,有时找不到遥控器,有时又忘了自己已经吃过午饭。嘴里偶尔碎碎叨着,我们听不大懂,他也不跟我们解释。”
养老院的过道,负责照料许卫国的看护阿姨回想着这阵子许卫国的异常,对许知白说道,“平时他跟我们交流很少,除了记性变差,其他我们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您放心,我们后面会特别注意的,也会好好观察。”
许知白听着,沉默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些天我要出差,麻烦你们多照看他一些。有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哎,好。”
看护阿姨说完,就拿上工具去许卫国房里处理地面的水迹。
看护走后,长长一条过道,寂静无声,只剩下许知白孤独修长的背影。
他单手拎着西服外套,站在过道冷涩的日光灯底下,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很长。
他心内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他很担心这样的预感会成真。
他在这个世界拥有的东西太少,太贫瘠,这些年他拼了命地学习、工作,攒下那么多虚妄的身外之物,可是说到底,他还是什么都没有。
此刻,他真的希望,自己的亲人能平平安安,不受病痛折磨。
手机适时响起,掐断许知白的思绪。
许知白回过神,压下心底的担忧和沉重,接起电话往外走。
电话那头,是他的助理:“许律,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现在坐车去机场。”
“嗯。我也马上过去,东西带好,机场见。”
许知白简短回应着,然后挂断电话,走出养老院的大门,找到自己的车,开门,坐进去。
黑色的SUV,手机和西服外套都放置到副驾,许知白调适好心情,预备发动车子的时候,突然停顿一下,想到了什么。
于是他又拿过手机,从联系列表里找到一个港城号码,拨了过去。
等待几秒,电话接通。
“周教授,您好,是我,许知白。”——
作者有话说:快要知道手术的真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