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的视觉很奇怪,眼睛一旦适应黑暗,就能在暗色之中看清一切。
无人使用的宴会小厅,窗帘敞开,月色从窗外徐缓落进来,覆落下一片稀冷的薄光。
苏旎被捂紧嘴巴,下颌被迫微抬,她那双一如既往漂亮的眼眸,却不见一丝怯懦和恐惧,非常冷静地与眼前这双满是冷意的眼睛对视着。
对视的时间越久,他们彼此的脸,就越在这片暗色之中清晰。
直至许知白先松手。
他盯着苏旎的眼睛,缓慢落下自己捂着她嘴巴的手,眸色似是刀刃背面的冷光,锋利,无情。
苏旎的下颌没有了强压的力道,一直僵硬绷直的身体缓了缓,好似终于可以缓口气,只是下颌骨泛着一点儿疼,若是有更亮的灯光,便能看到她嘴唇和下颌的皮肤在微微发红。
不过,许知白只是松开苏旎的嘴巴,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并没放开。
苏旎感知到手腕处的力道,腕骨都好像被攥疼,她侧眸看去,试着扭动一下,发觉许知白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便停住动作,眼睫向上一晃,重新直视许知白的眼睛。
时隔八年,两个人再一次见面,唯一的开场白,还是先前宴会厅里苏旎说的那一句——
“你好,许律师,很高兴见到你。”
现在,仍然是苏旎先开口,声线平稳,表情出奇的平静。
“许律师,你这样突然把我拽进来,是想做什么?”
许律师。
这三个字,许知白这些年,听了无数遍。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听见苏旎对他喊这三个字。
曾经,他卑微忐忑,多希望自己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他生怕自己会漏掉她的每一句话。
八年之后,他确实能轻而易举地听到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落进他的耳朵。
但是她说的话,她说的每一个字眼,都在刺痛他的耳朵。
许知白心内自然是忿恨。
他怎么不恨。
当年苏旎一个字都没留下就出国,她对他的无视和不在意,更让他已经悄悄燃起的爱意像个笑话。
她随心所欲的玩弄,他却像个傻子当了真,甚至还傻傻以为,她会缝合一个破碎的他。
他小心翼翼,犹豫再三,终于愿意尝试着交出自己的一颗真心,得到的却是她的不屑一顾。
他的自尊,完全不允许他去坦然接受这样的结果。
尤其是今天再见面,她故意而为的陌生,将他当作陌生人一般视若无睹,便更让他不甘。
原来她真的轻轻一眨眼就能将她忘却,原来他对她来说真的什么都不是,她甚至都不愿在众人面前表露他们曾经相识。
她的身旁有另一个男人,她会朝那个男人笑,会跟那个男人亲昵说话,日后她也会跟那个男人订婚乃至结婚。
她完全按着她的人生轨迹去走,而他,就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消遣——
连承认相识的必要都没有。
他怎么能甘心。
“许律师?”
许知白同样盯着苏旎的眼睛,重复这个称呼,嗓音沉冷,落在这个空旷的宴会小厅里,似是在幽然回荡。
“许律师。”他兀自重复一遍,忽地冷笑一声,“苏小姐的记忆力,好像不大好。”
苏旎听着“苏小姐”这三个字,眼眸静了一瞬。
她喊他“许律师”,他回敬她一声“苏小姐”,还真是礼尚往来。
苏旎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说:“抱歉,我不是很懂许律师是什么意思。”
她好像完全记不起眼前这个人一样,嘴角噙着笑,提醒他:“许律师,你要这样拽着我到什么时候呢,一会儿,该有人来找我了。”
苏旎的提醒,非但没有让许知白松手,他反而更压近一分,两人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一起。
彼此鼻息交缠,视线相对,谁都没有示弱的意思。
“八年前,榕池巷,画室。苏小姐没有印象吗?”
许知白擅长性地抛出关键词,以此勾起苏旎的记忆,苏旎却是毫无反应一般,只眨了眨眼,眉头疑惑般微蹙。
“什么画室?”她问完,笑了笑,“许律师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不知道什么画室。”
苏旎一再的否认,让许知白忍不住手指收拢,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更深几分。
下颌绷紧,眼神更显锐利。
眼前的她,明明和八年前没有什么两样,除去头发剪短,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嘴巴她的一颦一笑,都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或许,是比八年前成熟了一些,眉眼之间少了一点儿少女稚气,上过妆的脸更显五官的精致。
可偏偏,她不承认自己记x得他。
不承认八年前,他曾存在过。
许知白不知苏旎到底是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还是真的已经忘记他,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接受。
于是,他不再逼迫她口头上承认,而是眼神犀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命令般的语气,说:“衬衣纽扣,解开。”
苏旎做足了和许知白对峙的准备,她就是要咬口不认识他,不记得八年前的事,但她没有预料到许知白会突然说这句话。
衬衣纽扣?
解开?
她不明地蹙眉,低眸瞧一眼身前男人套在西服里面的黑色衬衣,再重新抬眸,对上许知白的眼睛。
“许律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苏旎敛了刚才的笑意,眼眸之间,不再带笑,“你这样,我可以告你性.骚.扰。你还是律师,知法犯法。”
许知白却一点儿都不慌,没有顺着苏旎的话往下说,仍然还是那一句强硬的:“解开。”
苏旎不知道许知白要做什么,但她从来就不怕硬碰硬,看目前的情况,许知白并不会轻易结束这场时隔八年的见面,她便冷了冷思绪,决定顺他的意。
反正是解开他的衣服,不是她的。
右手手腕被攥着,苏旎再次试着动了一下,见许知白还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换了左手,抬起,缓缓靠近他脖颈处的衬衫衣领。
当苏旎的手指即将碰上规整且富有质感的黑色衬衣时,许知白明晰凸显的喉结沉沉滚动,紧接着,她听到他出声:“下面。”
苏旎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再次一蹙。
许知白眸光下落,视线示意衬衣下方的纽扣,再朝向苏旎:“从下面往上。”
苏旎抿抿唇,她不喜欢这种被命令的感觉,垂下手揪住许知白衬衣的时候,掀着眼皮问他:“许律师,你应该知道我现在要是大声喊非礼,马上就会有人过来吧?”
许知白定定瞧着她,她漂亮的眼妆,眼线微微上挑,像一只娇纵且非常有脾气的小猫。
“你可以试试。”
他好似在挑衅,黑漆漆的眼眸,明显在暗示着什么。
苏旎暗暗绷紧齿关,倨傲的性子让她脸上不露声色,左手拽着许知白的衬衣偏下位置,一扯一拽,就将衬衣的下摆从西裤平整的裤腰扯出来,原本一丝不苟的衬衣瞬间变得几分凌乱,也有几分暧昧。
她用不惯左手,指尖从下往上解纽扣的动作也略显生疏。
但她没有停住手中动作,负气一般,从最下方的第一个纽扣开始,一个,两个,三个。
一直到第五个。
分散开来的黑色衬衣缓缓显露出他自身皮肤的颜色,紧实的皮肤和肌肉若隐若现。
苏旎手指上移,预备再解上面一颗时,一直紧盯着她的脸的许知白再一次出声,像是最后再询问她一遍:“八年前,你确定,什么都不记得?”
苏旎停住接纽扣的动作,受制于人的不悦让她冷着脸,抬着眼眸,否认:“不记得。”
话刚说完,霎那间,她感觉后颈狠狠一重。
许知白用空着的那只手,扣住苏旎的后颈,修长分明的指骨紧扣住她脖颈的骨头,连呼吸都好像被他掐住。
然后他拽着苏旎一直被他攥紧的手腕,将她的右手落到自己的腰腹间,由她的手指拨开黑色衬衣。
暗色之中,他扣着她的后颈,强迫她放低姿态,看向那枚已经留在他腰间多年的蝴蝶纹身。
“不记得?”
他的声音又冷又沉,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所以也不认识我?”
许知白指骨间的力道明显增加几分,苏旎被迫低着头,目光直直落向他衬衣里面,腰腹皮肤上的,那道刺青暗影。
夜色太沉,覆在他皮肤上的暗影,随着她微晃的身体,在她眼前晃动几下,先模糊着,再逐渐清晰。
她固定住身体,同时,也看清了。
是一只蝴蝶。
是她八年前,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用黑色记号笔留在他身上的那只蝴蝶。
苏旎眸光顿滞,心脏倏地一跳,落地,再不见声息。
——“送给你的礼物。要好好保存噢。”
八年前他们在画室的情景,在这一刻跨越时光,倏然投递到苏旎眼前。
她好像重新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在那间二楼画室,夏日光影朦胧氤氲,她的鼻息打在他紧绷的腰腹之间,黑色记号笔缓缓划过他的皮肤,留下一段段流畅的线条。
苏旎很清楚自己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画下这只蝴蝶,又是如何忍下所有离别的情绪,只给许知白一个轻轻的拥抱,连告别的话,都只敢在他听不见的右耳边说。
她太胆怯,太清醒,不敢去承担一个任性的未来,所以,她选择对自己的感情缄口不言。
苏旎当然知道那个时候,许知白对她是有一点心动的,否则他不会那么用力地吻她。
但她相信任何感情都会被时间冲刷,她相信过不了多久,许知白就会碰上另一个合适的女孩,他们会相爱,会拥有他们的爱情,他的人生不会有她的存在,她的人生同样也不会有他的存在。
他们这一段比蝴蝶的生命周期还要短的相识,根本没必要记得,没必要再提起。
他们就是相错的两条直线,有仅只有一个交点,日后就是无限相错。
苏旎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从未想过,许知白会将她的玩笑话当真,从未想过,许知白真的会好好保留这份礼物。
苏旎当时,不是真的想留下点什么,她知道记号笔的水墨肯定会随着时间而被褪色,她只是将自己无法说出口的话,藏在这迟早会消失的图案里。
却不曾想,八年后的今天,当年听话将这只蝴蝶永久保留在身上的少年,此刻正紧扣着她的后颈,蛮横且固执,如同换了一个人,再也不似当年那般单薄隐忍。
他强迫着她,去辨认她留下的印记,冷着声,逼迫她亲口承认他们之间那段本不该再被提起的短暂相识——
“不认识我?那这又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苏旎不会承认的过去。
她太清楚自己不能再与许知白纠缠,她不能再像八年前那般任性,她现在的生活,经不起一丝差错。
长久的震撼和恍惚之后,苏旎稳定心神,在许知白的桎梏中,抬起倔强的眼,直视着他:“我不知道许律师在说什么,但是我提醒你,你再不放开我,我一定会给你寄律师函。我不管你是什么大有名气的律师,我绝对会告你。”
苏旎这一番薄情的话,以及她那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的冷漠眼神,终是让许知白确认,她的心,硬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也更是让他再一次确认,他今晚的失态,和八年前一样,都是一个大笑话。
许知白理智回归,薄抿的唇瓣微动,唇角勾出一个冷笑,然后放开苏旎,后退了半步。
苏旎的脖颈和手腕没了许知白的桎梏,疼痛感却很强烈,她裸.露的肩背靠着坚硬的墙壁,借力站好,抬起脖颈,一副永远高高在上不会低头的高傲模样,与许知白冷冷对视着。
面对这样的眼神,许知白狭长的眼睛也逐渐浮上一层陌生的冷意,他们好像都在冷静,无声地任由时间流淌。
须臾之后,许知白滚动喉结,像是彻底摒弃过往,以一种全新的身份与苏旎重新对话。
“如果苏小姐有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律师。”
他声线冷落,没有任何畏惧,“期待你的律师函。”——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猫头]
一章开头增加了一小段楔子,可以回头看看噢[墨镜]
第22章
走廊尽头的洗手台。
流水潺潺,冷寂环绕。
苏旎独自站在洗手台前,任由水龙头的流水流淌,她则在这流水声中,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没有花,后颈处还留有一抹红印,被白皙的肤色映衬,说清晰,也清晰。
手腕处的红痕,更不必说。
这边是尽头的卫生间,只有苏旎一个人。
宴会厅那边的热闹穿过这条漫长走廊,隐隐落到苏旎的耳朵里,朦朦胧胧的。
她闭了闭眼,无人时刻,身体终于不再紧绷用力,一股难以形容的无力裹挟着她,思绪断了线,心口的呼吸也好像没有了存在感。
今晚真的不该来。
昨天就该拒绝梁宛清。
就像不愿意回国一样,苏旎一点儿也不愿意再和许知白碰面。
他会扰乱x她的心。
而且,她怎么会感受不到许知白对当年之事的计较。
他越是耿耿于怀,她便越担心。
这个傻瓜,都过去八年了,为什么还没忘记她。
忘掉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好吗?
非要将力气花在过去的事情上。
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真是个傻瓜。
不过今晚这次见面之后,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他怨恨她,她不想见他,估计是真的不会再碰面,她也会避开有他的场合。
苏旎脑海中思绪万千,最后轻轻呼气,伸手关了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她抬起碰过水的手,将耳边微乱的发丝轻轻勾至耳后。
也是在这时候,她才发觉,右耳戴着的蓝钻耳坠不见了。
左耳的耳坠还在,配对的另一只却不见了身影。
苏旎下意识看向洗手台的台面,再看向自己踩着的地面,都没见到耳坠的身影。
她没去过其他地方,除了宴会厅和这里,就是——
苏旎缓缓抬头,望向不久前被许知白拽进去的那个小厅。
是掉在那里了吗?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人,她可以回去找。
正当苏旎要回去找耳坠的时候,与她所在位置相对的走廊另一边的尽头,多出一道西服笔挺的身影。
他推开厚重的后门,眼神似在寻找着什么,稍一抬头,瞧见苏旎,笑了笑,迈着稳定的脚步朝苏旎这边走来。
是段斯衍。
苏旎暂停寻找耳坠的想法,停在原地。
她看着段斯衍逐渐靠近自己,眼眸微转,抬手撩动耳侧的头发,不动声色地取下只余一边的耳坠,藏在手心。
只有一边耳坠,太惹眼,不如两边都没有。
很快,段斯衍停在苏旎面前。
他是特意过来找苏旎的,见到了人,看似有几分放心,“在宴会厅没看到你,以为你去哪了。”
苏旎表情自然,她正好站在背光处,脖颈后方的红痕不容易被察觉,她也适当将红色明显的手腕利用裙摆掩了掩,说道:“里面太闷,就出来了。”
两人说话间,后花园的夜风穿堂而过,段斯衍感觉到这阵风,主动脱下自己的西服外套,展开,披到苏旎身上。
苏旎想要掩饰许知白制造出来的痕迹,没有拒绝,她是短发,后颈的红痕藏不住。
有西服外套,倒是方便许多。
段斯衍见苏旎没有拒绝,便细致地整理西服的衣襟,宽厚的西服外套能将小巧的她完全包裹住。
他稍微抬眸看一下站着不动的苏旎,唇角似有笑意,整理好衣襟之后,绅士地放下手,拉开两人距离。
“我送你回去。”段斯衍说。
苏旎瞧了他一眼,没同意,也没拒绝,只问:“客都送完了?”
段斯衍笑笑:“送未婚妻回家比较重要。”
苏旎没说什么,悄然握紧手中只剩一只的钻石耳坠,裹着段斯衍的西服外套,转身往前走。
段斯衍停步两秒,而后跟上她的脚步。
不长不短的走廊,苏旎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经过走廊中途某一道虚掩的门。
今晚段斯衍喝了酒,由他的司机开车,他则和苏旎一块儿坐在车后座。
车内隐私性很好,司机在前面开车,后座有隔板,他们两人似是处在一个单独的空间。
些许是晚宴结束后那杯红酒的后劲上来,苏旎坐在车里之后,就感觉脑袋犯晕,眼皮沉重,很是疲惫。
她将身上的西服外套裹紧,额头靠在车窗,稍微闭上眼睛休息。
段斯衍的衣服携带着属于他的气味,弥漫在苏旎鼻尖,她能辨认出,应该是一款较为出名的男士香水。
算是好闻。
但她不喜欢。
同时,她也不喜欢段斯衍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虽然不带任何恶意,也不是什么不怀好意的打量,但她就是不喜欢。
“段先生。”苏旎闭着眼,懒着声开口,“你到底要看我看多久?”
段斯衍没想到苏旎早已觉察他的视线,他坦然一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欣赏。
“我感觉你今晚很不一样。”
苏旎还是闭着眼,回问:“怎么不一样?”
段斯衍回想一下整个晚宴苏旎的表现,说:“大概就是,带刺的玫瑰没有了刺之后,有点可爱。”
可爱?
苏旎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段斯衍:“你在跟我开玩笑?”
“真心话。”
“我不是小孩,你应该用错可爱这个形容词了。”
“这个形容词不一定就是小孩专属。或许,不只是今晚,之前你每句话带刺的时候,也很可爱。”
“……”
苏旎无语一笑,重新把头靠到车窗上,闭上眼睛。
“我不吃这一套,你这些话,还是对其他的女人说吧。”
段斯衍静看苏旎的睡颜几秒,转而说:“现在开始,不会再有其他女人。我会对我的婚姻忠诚。”
“不必。”苏旎像劝告朋友一般,好心道,“别太委屈自己。”
段斯衍笑了,他还是看着苏旎,眼眸深深,之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苏旎懒得去计较他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实在有些头晕。
今天发生的事情也让她没有力气再去应对段斯衍,她的身心都很疲惫。
好在段斯衍看出苏旎的疲累,没有再继续和她说话,让她安静在车上安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半夜时分,苏家别墅很是寂静。
苏旎回到家的时候,梁宛清早已入睡。
父亲如昨日一般,没有回来,苏京樾也不在家,吴嫂说他应该还在公司忙工作。
苏旎明白地点点头,让吴嫂早点去休息,然后便走上楼梯,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
房门关上,她背靠着门,在这个独属于她的空间里,总算可以好好地喘息。
可是一闭上眼,许知白的脸就出现在苏旎眼前。
很清晰。
他变了好多。
从一个留有少年气的单薄少年,成长为了一个沉稳冷漠的男人,那双狭长的眉眼,比起当年,更多出了几分锐利和深邃。
现在苏旎仔细回想今晚的许知白,对于他的这些变化,她觉得很好。
这说明,他这些年过得应该很好,金钱,地位,还有名气,他都拥有了,眼底再没少年时期的那一抹破碎。
原来那场手术,真的能给他新生。
苏旎第一次这么庆幸自己做对了决定。
同时,她心内又隐隐泛疼——
不想了。
苏旎摇摇头,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甩走,半弯下身,抬脚解开高跟鞋的暗扣。
两只奢贵的细跟鞋被随意丢置在地面,苏旎赤脚踩过地面,脱下一直披在自己身上的西服外套,稍微折叠一下,挂到一旁梳妆台的椅背上面。
然后再打开镶满细钻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只蓝钻耳坠。
先前因为段斯衍,苏旎无法回去找,现在回了家,还是得想办法找到丢失的另一只。
苏旎将剩余的这只耳坠放到梳妆台,拿出放在手包里的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待机音响了几声,很快,苏京樾的声音传到苏旎耳朵里。
“怎么?”他接起电话,没什么开场白。
苏旎也不铺垫什么,直接说出自己的需求:“你去一下今晚段斯衍办晚宴的私邸,我丢了一只耳坠,需要他们找一下。除了宴会厅,最好再去后面第二个小厅找一找。”
“……?”苏京樾没想到苏旎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让他帮忙找一只耳坠,不免放下手头的文件,无奈笑一声,“妹妹,你当你哥很闲?”
“我知道你不闲,现在都还在加班,我很心疼你的。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你必须帮我。”
“什么耳坠,这么重要。”
“是妈前几年送我的那套蓝钻,她珍藏多年的藏品,你说呢?”
听苏旎说是这套珠宝,苏京樾便明白了重要性,应道:“行。我明天帮你联系。”
“不行,你现在就要过去。”
“现在?苏旎,你是真不把你哥当个人啊,我还在工作。”
苏旎不想拖,只能麻烦苏京樾,她难得说几句好话:“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马上就要和暗恋多年的暗恋对象结婚,这是多么大的喜事。恭喜恭喜。”
苏京樾:“……”
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行。我现在就过去。”
苏京樾还是答应下来,但又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找你的未婚夫帮忙?他的晚宴,他找东西不是更方便?”
考虑到耳坠可能是在什么情况下掉的,苏旎不自觉抿了抿唇,含糊地说:“不想麻烦他,不想欠他人情。”
其实是x不想被段斯衍知道,她去过另一个小厅。
苏京樾没怀疑什么,苏旎的确是这样的性子,不愿意欠人人情,他应下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暂停手头的工作,出发去宴会中心。
他那边过去,比苏旎重新回去要近一些,只需几分钟。
苏旎放下手机,坐到梳妆桌前,一边等待着苏京樾的消息,一边解下脖子上的蓝钻项链。
这套珠宝是梁宛清的心爱之物,几年前苏旎生日,她将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苏旎。
丢了一只耳坠没找回来,迟早会被梁宛清发现。
不过苏旎倒也不担心耳坠真的会丢,只是这个寻找的过程让她有些焦躁。
这样重大正式的场合,这样贵重的物品,不会有人捡到后私吞。毕竟一只耳坠价值不菲,而且到处有监控,只要查看监控就能知道是谁拿走的。
若是报警,后果会很严重,没人愿意承担这种风险。
苏旎现在心内的不安,完全是想要快点结束这件事。
因为弄丢耳坠的过程,大概率和许知白有关。
她有一个最坏的猜测,她得赶紧找到耳坠来打消这种猜测,不让自己和许知白之间的牵扯继续往下放大。
偏偏这个时候,放置在梳妆桌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一直没更换过的国内号码,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苏旎的眸光无意识下落,看向手机。
【苏小姐,你好像落了一样东西。】
显示在手机屏幕的一句话,让苏旎心头倏然一震,她最不想碰到那种情况,似乎已经到来——
许知白捡走了她丢失的耳坠。
这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是,苏旎可以确认,对方就是许知白。
也能确认,他说的她落了一样东西,就是她的耳坠。
这个国内号码,这些年几乎没有再用,如果是其他人,他们就算要联系她,也找不到这个号码。
只有旧识。
苏旎的心绪瞬时变得复杂,快速在脑海内寻找着应对方法。
在屏幕即将自动暗下去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打开短信。
稍作冷静后,苏旎回复这个陌生号码:【照片】
对方大概知晓苏旎需要看到照片才能正式确认自己丢失的物品,没有过多拖延,很快就用短信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嗖的一声。
新信息到达。
不用点开大图查看,苏旎就已经能确认,照片上面的物品,就是她丢失的那只蓝钻耳坠。
同时,对方再次发来一条短信。
【苏小姐,这是我的工作号。如果需要拿回你的物品,请联系我的私人号码。我觉得,我的私人号码,你应该有。】
苏旎看完这条短信,闭了闭眼,而后直接将手机屏幕盖到梳妆桌的桌面。
心口起伏,很是头疼。
她确定对面就是许知白。
她还能知道许知白是什么意思。
他还真是不死心,非要她承认他们八年前认识。
这时候,手机铃声响起。
苏京樾正拨打着苏旎现在常用的这个号码。
苏旎缓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接起电话。
“我让这边的工作人员帮你找过了,宴会厅和你说的那个小厅,都没有你的耳坠。估计是有人捡走,我已经让他们去调监控。”
“——不用了,我找到了。”
苏京樾稍顿,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找到了?”
“嗯,有人捡到了。”苏旎想着刚才收到的短信,太阳穴隐隐发痛,“他刚才已经联系我。”
城市另一边,高耸的中心楼盘,马路如流光般从高楼四周环绕而过。
透过高层落地窗,市区夜景一览无余。
暗灰色西服外套已经整齐折叠,悬挂在沙发背上。
只着一件深色衬衣的男人,站在客厅这片巨大的落地窗前,宽肩窄背,身影颀长。
他单手拿着手机,狭长冷然的眸子落在自己几分前编辑发送的那条短信上,没等到回复,倒也没显得不耐。
手机咔哒一声,锁屏。
许知白向后退两步,半坐在客厅直排沙发的靠背处,双腿随意向前延伸,显露几分松散。
左手放下手机,右手,拿起放置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被主人不小心遗落的耳坠。
客厅只亮了一隅的壁灯,光影晦暗。
许知白透过这道不算明亮的灯光,冷眸瞧着嵌刻在耳坠上的这颗剔透的蓝钻。
很漂亮。
闪亮又璀璨。
很衬她。
也很像她。
恣意,自我,无情。
完完全全的,没有心。
这些年,许知白没有特意去调查过,但他大概能知道苏旎的身份。
在江市,苏不是什么大姓,有背景有资产又有个女儿在国外的,就只有奥瑞金融。
他们这个圈子,隐私都做的很好,外界不会过多知晓他们的事情,只有真正进入这个圈子,才能多多少少探听到一些。
许知白用了八年的时间,在法律金融界打出一个名号,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他都没有拒绝。
他不清高,他需要金钱地位和名誉,只有拥有了这些,他才能重新站在那个八年前将他随意玩弄的女孩面前。
拥有了这些,他不至于在重逢的时候,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他并未想到,再一次重逢,会是今晚这个场合。
段斯衍是许知白的上一个委托人,许知白自然能知道段斯衍有一个未婚妻,一直和家人生活在德国。
透过接手的材料,他也能知道段斯衍和未婚妻家里的业务往来,不过几乎都是以江市梁氏珠宝的名义。
委托人的私生活和许知白的工作无关,许知白无心窥探他人隐私,只在相关材料上了解过去的业务合作,没有去深入探查委托人未婚妻的身份。
哪怕一个月前,人到了德国,他也只是完成工作,无心参加委托人未婚妻的珠宝展——
没想到,他委托人的未婚妻,就是苏旎。
未婚妻。
许知白回想着这三个字,唇边溢出一声冷笑,落在手中这只蓝钻耳坠上的漆黑眸色,一点一点沉寂。
而后,他收拢手指,将这只镶着蓝钻的耳坠紧紧握在手心,缓缓抬头,望向落地窗外,那璀璨华丽的城市夜景。
他冷着眉眼,面不改色,任由手中钻石锋利的切割面隐隐扎痛他掌心的皮肤。
完全没有任何放手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这里许知白不知道手术的事情是苏旎牵线的,他也根本不知道苏旎八年前知道他的听力有问题,所以他对苏旎是怨恨的。
但是,恨就是爱呀[可怜]
今天修文修的早,就早点更新~[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23章
苏旎头疼,简单洗漱过之后,趿着拖鞋小心翼翼地下楼,不想吵醒入睡的梁宛清。
梁宛清平时有头疼的老毛病,她有常备止疼药,但是苏旎昨天才刚回国,不知道梁宛清将止疼药放在了哪,只能先在客厅附近寻找一圈。
苏旎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便确认梁宛清应该是把药放在卧室了,想想算了,走去一侧的酒柜,打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瓶看起来度数较高的伏特加。
要么吃药止痛,要么以毒攻毒,完全喝醉,就能睡得着了。
本来回国就烦,一堆的事积压在心里,结果回来第一天就发生了最不想发生的事……
苏旎心里真的很乱。
尤其是她弄丢耳坠后,许知白主动发来的那几条短信。
苏旎知道,许知白就是故意的。
许知白的手机号码和微信,八年前,她出国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拉黑。
现在,许知白让苏旎联系他的私人号码,就等同于让苏旎,将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苏旎一点儿都不想妥协。
她没有再回许知白的短信,任由他们的对话僵持着。
冰柜里取出一个冰球,放进透亮的方形酒杯,再拧开伏特加的酒瓶盖子,澄亮的液体便咕咚咕咚滚进酒杯里面。
苏京樾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苏旎端起酒杯,混着耳边的汽车引擎声,倚在岛台那儿像喝水一样喝着伏特加。
等一杯喝完,苏京樾便也走进了别墅。
空气之中是明显的酒气,苏京樾刚进门就皱起眉头,顺着暗色调的灯光,转头看向酒柜那边的岛台。
兄妹两碰了一下视线,苏旎朝苏京樾笑了一下,晃晃手中的酒瓶,邀请他:“喝酒吗?”
苏京樾稍作停顿,随后蹙眉走向苏旎,抢走苏旎手中的酒瓶,略严肃地问:“大半夜你在这喝酒?”
“头疼睡不着,找不x到妈的药,只能喝点酒去睡觉。”
苏旎倒也诚实,没撒谎。
苏京樾瞧一眼手中的酒瓶,“不是说找到耳坠了,怎么还会头疼睡不着?”
苏旎都有点怀疑苏京樾是不是开了上帝视角,真的是一句话就戳到她点上,她故意叹息一声,说:“不是因为耳坠,是我还没倒过来时差。”
“你最好是真的在倒时差。”苏京樾拿起岛台上的瓶盖,旋回到酒瓶上,顺口问,“是谁捡到了你的耳坠?”
苏旎垂下眸,手指圈住空了的方形酒杯,晶莹冰冷的冰球只化了一点,圆滚滚地落在杯底。
“就有那么个人。”说着,她收回手,转身往楼梯那边走,“什么都要问,真啰嗦。”
苏京樾:“……”
不是他敏感,他就是感觉今晚的苏旎有点奇怪。
这种感觉,很像八年前,她出国前夕的低气压。
苏旎回到房间,庆幸自己还好赶在苏京樾回来之前喝了一杯酒,没多久她酒劲上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苏旎本身没什么酒量,顶多喝一小杯,晚上她喝了香槟,喝了红酒,又喝了伏特加,对她来说确实是有点过量。
但是酒也不是万能的,苏旎虽然靠它睡着了,可还是睡得不安稳,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
梦里是光影明亮的盛夏。
少年少女模糊的两张脸,画室里面特殊的颜料味道,以及一直响在耳畔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这直接导致苏旎早上醒来,头昏脑胀,比不睡之前还不舒服。
时差对她也有一些影响。
苏旎睡醒之后缓了好久,脑子清醒后,收拾了一下自己,从苏京樾的房间拿走他的车钥匙,开走了他停在车库里的另一辆车。
临近正午,线条流利的银灰色跑车在江市宽敞的马路上疾行。
国内的交通和国外有很大区别,好在苏旎车感就好,上路之后就马上能适应,速度也没过于控制。
她根据导航,很快就将车开到了江市的中心金融区。
几年过去,这块区域仍然是这座城市的经济心脏,新旧建筑相互交融,摩天大厦高耸入云,此起彼伏。
苏旎父亲的奥瑞金融就坐落在这片金融中心,与她现在停车的位置只隔了两条马路。
不过今天,她不是来看父亲或者哥哥的。
显眼的跑车停在江市近几年最新的地标建筑前,苏旎不紧不慢打开车门下车,抬眸,透过这个夏日略显冰冷刺眼的日光,瞧向面前这座笔直伫立的摩天大楼。
流线型的玻璃反射出的光线,几分强烈,几分眩目。
苏旎嫌阳光刺眼,拿出墨镜戴上,随后拎上包,锁车,径直走向大厦的大门。
她查过资料。
恒拓律所就在这里。
恒拓作为国内金融领域最出名的律师事务所,主要业务涉及资本市场、兼并收购、融资上市等,除去为一些企业公司提供专业的法律指导,也接一些金融方面的棘手案子。
就比如,段斯衍的那场官司。
律所位于大楼的21层,苏旎按着电梯内的指示牌,按了楼层。
瞬时拔高的电梯给人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苏旎站在空无一人的电梯内,透过墨镜,静静注视着电梯镜面门上倒映出的自己。
很快,电梯到达。
随着叮咚一声,苏旎迈着利落的步子,走向恒拓律所。
“你好,”苏旎停在前台接待处,摘下墨镜,“请问,许律师在吗?”
前台负责招待的职员约莫三四十岁,行事有条不紊,见有人过来,先站起身,朝苏旎笑笑,询问道:“你好,是找许知白律师吗?”
“是的。”
“有预约吗?”
“你帮我告诉他,我姓苏。他会知道。”
女职员听闻苏旎姓苏,立刻了然,笑着走出来。
“苏小姐是吗,许律师有交代过,”她往身侧伸手,示意苏旎跟自己往里面走,“这会儿许律师正在会议室谈案子,需要麻烦苏小姐暂时等待一会儿。”
从前台入内,能看到律所具有明显的分区,一侧为书架、沙发围合的休闲洽谈区,另一侧则为严谨富有秩序性的办公区。
女职员引领着苏旎经过外面一片公共办公区域,后方便是整齐排列的办公室和会议室。
玻璃隔断巧妙划分空间,每个办公室通透却独立,女职员在其中一间无人的办公桌门口停步,客气地推开玻璃门,邀请苏旎入内。
“苏小姐,这里就是许律师的办公室。你可以在这边沙发先坐一会儿,他应该快结束了,我去和他说一声,顺便给你倒杯茶。”
苏旎跟随着女职员的脚步进门,目光简略扫视这间办公室。
檀木长桌,黑色真皮的办公椅,桌上所有物品都归置整齐,没有绿植的参与,整个空间显得有序却沉闷。
办公室很大,同样也有分区,与办公桌相对的,就是供人休息的沙发区域。
苏旎没有过去坐。
她在女职员走后,往办公室里面走了几步,无人的空间,冷气却开得很足,空气拂过她裸露的手臂,留下些许凉意。
这是属于许知白的私人领域,苏旎在八年后,踏足属于他的地盘,“物是人非”四个字似乎不大能够准确形容这种复杂的感觉。
但这不是什么不好的感觉。
她觉得很好。
本来,她就觉得他能飞得很高很远。
苏旎稍稍整理心绪,本以为要在这里等一会儿,没想到抬头,就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到一行人正从最后方的会议室鱼贯而出,纷纷西装革履,手拿成叠的文本资料。
他们看起来是刚开完会,面色严谨,步伐整齐地走过外面这条走廊回工位继续工作。
他们的身影逐渐零散之后,苏旎才看到走在最后的男人,身着灰黑色正装,气势沉稳,同色系的衬衣领口虽松了一颗纽扣,但仍一丝不苟。
他低着眸,一边看着手中的文件一边往前走,身边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正在跟他报告着什么。
他的注意力似乎还留在工作上,听身旁助理报告完,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助理先去忙。
随后,他才合上手中文件,在走廊上停步。
漆黑冷冽的眼,就这样不紧不慢地,隔着距离,看向前方办公室里站着的苏旎。
大片的落地玻璃,室内略显薄散的白色灯光,他们相隔一片玻璃,相互看着对方,表情如出一辙的冷静。
几秒后,许知白率先撤回视线,抬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苏旎站在原地等他。
偌大通透的空间,在许知白进门之后,显得些许逼仄。
他太高,尤其苏旎今天开车,穿的是一双经典款小香风单鞋,黑白撞色设计的无袖连衣裙搭配领口的精致蝴蝶结,让她整体偏静,从气势上,就输了他一截。
不过苏旎也没怎么示弱,两人碰上面,她省略招呼,直接朝许知白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许律师,我来取我昨晚丢失的耳坠。”
许知白对苏旎的到来完全没有意外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眼在苏旎脸上落定一瞬,而后绕过她,走向一侧的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