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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吻蝴蝶 慕拉 22648 字 1个月前

第15章

苏旎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她更想掌握主控权。

有些事情她不能选择,那么她便要在她能选择的范围内,按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

不考虑未来。

也不考虑结果。

这个吻掌控在苏旎手中,是缓慢的,也是缠绵的。

许知白的气息让她的一颗心无限膨胀,让她想汲取更多,想拥得更紧,但又不会太激烈。

只按着自己的节奏,缓缓地吻。

不知多久之后。

很长的一个吻结束,彼此都沉缓着呼吸,鼻尖错开,静静看着对方。

盛暑天里的闷滞和燥热,在皮肤上形成细密的汗液,悄然滑动。

单薄的衣服不知何时变得潮湿,软软贴在皮肤上。

苏旎的手臂轻轻环着许知白的脖颈,许知白单手撑在身侧,另只手抚着她的背脊,胸口心脏紧紧相贴。

他们似乎都从冲动之中冷静了下来,却仍然还是动情模样,呼吸交缠,又热又麻。

他很有礼貌。

即使是被欲望控制了理智,但他并没有扯开她的衣服,也没有冒进地碰触她身体的其他地方,他的手,就只隔着她背后的衣服,从后腰抚到背脊。

苏旎喜欢他的这种礼貌,同时,也感受到了自己所坐之处的“不礼貌”。

“你现在……”

苏旎轻着声,用确保许知白能听到的音量,翕动微微红肿的唇瓣,“应该不是应激反应吧?”

她眼底有笑意,睫毛似乎还是湿润的,眼尾洇着一抹暧昧的红。

“或者说,昨天,前天,你都不是应激反应?前两次,都和现在一样……”

“是生理反应?”

许知白稍稍抿着薄唇,迎着苏旎含笑的目光,没有否认。

苏旎没想到自己猜对了,倏然一笑。

怪不得他先前会中途逃跑,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掩在碎发之下微微泛红的耳朵,然后又重新对上他漆黑克制的眸光,起了逗他的小心思。

搂在他脖颈的双臂收紧,嘴唇靠向他的左耳,然后贴在他耳边,唇瓣轻启。

“有点硌噢。”

轻轻一句话,瞬时缭乱许知白本就失序的心跳。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身体最滚烫最难抑制的时刻,被陌生的柔软覆压。

触感和力道都太清晰。

好似还有深陷进去的错x觉。

他刻意压制着呼吸,连吐息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理智出笼,缴械投降。

苏旎知晓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她只在言语上逗了一下许知白,没有继续做什么。

她懂得点到为止。

一个吻,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已经足够僭越。

而且,她也有她的反应。

陌生热潮包裹着她,一个吻带来的身体的湿漉,是她隐秘青涩的少女秘密。

苏旎及时松开许知白,收回自己的手臂,从他身上下来,给彼此一个暗自喘息和冷静的空间。

她没走,在许知白身旁的位置平躺下来。

靠墙的床,平躺的角度,视线自然向前方投递,正好对向书桌前面的那扇窗户。

夏日阳光在绿意正浓的枝头流淌,绚丽的光影像是吸引着人的心神,让人进入一个迷迭的梦境。

苏旎看着,忽然静了下来。

她有点留恋这一秒。

苏旎知道自己不会再拥有这样的时刻,心跳,蝉鸣,盛夏。

所以,此刻的她,很安静地望着窗外,享受这一秒的,独属于她的夏天。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

适才那些压抑的、暧昧的、旖旎的气息,随着这份安静悄悄消散,现在,仿佛是情感宣泄之后的平静。

许知白内心其实会感谢苏旎率先从他身上离开,给他足够的空间去冷静。

青春期里难言的欲望从未被真正疏解过,他也不知自己能忍耐到什么程度。

一寸一寸的疼。

一寸一寸的胀。

幸好,她放开了他。

许知白不动声色地调整心跳,几次无声的深呼吸,尽自己所能地抚平胸腔内的躁动。

逐渐平缓下来后,他的视线也随着苏旎,望向窗外。

光影轻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从他们的眼前窸窣而过。

苏旎眨了眨眼,安静出声:“是蝴蝶。”

她不知是在想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说:“蝴蝶的生命周期很短,大部分的寿命只有一周。”

苏旎的声音,没有被蝉鸣的噪音覆盖,落在许知白左耳里,不算清晰,但也不至于模糊。

他闻声,同苏旎一起望着窗外那两只振翅而过的白色蝴蝶。

“生命虽短暂,但它们仍然有勇气破茧成蝶。”

很突兀的话。

像是无意的科普,又像是其他什么。

许知白心跳微顿,仿若听出些什么,转头,看向苏旎。

苏旎对上他的视线,浅浅笑了一下,疑惑反问:“看什么?”

许知白没说话。

苏旎不再看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她眼里眉间的笑意,看着,好像刚才就只是想到哪说到哪,就只是,随便说说。

许知白看着表面云淡风轻的苏旎,心想,刚才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是他的自卑在作祟。

越是确定自己对苏旎的心动,他便越想捂紧自己的秘密,他很害怕从苏旎的眼睛里看到同情亦或可惜的眼神,更害怕苏旎知道他的听力障碍后,会和遇见的其他人一样,将他当作异类无情丢弃。

他发觉自己,竟然变得如此胆怯,如此小心翼翼。

有什么东西在许知白干涩的喉咙里凝滞,声带收缩,他尝试着,喊出两个字:“苏旎。”

清沉的少年音。

缓慢落到苏旎耳朵里,苏旎恍然一瞬,诧异着双眸,转头看向身旁刚刚出声喊她名字的这个人。

看着许知白略显认真的表情,苏旎便确认,刚刚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微微笑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哎。”

然后,她用半边胳膊支起身体,上半身稍稍抬高,与许知白靠近一些。

“但是,你不该这样愁眉苦脸。我的名字,是要笑着喊的。”

苏旎一边说,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分开,分别贴在许知白两侧的唇角。

“苏……”

她与许知白视线相对,读出自己的姓,接着,再读出自己的名,边读边带领许知白的唇角微微上扬,随着音调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旎。”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重复一遍:“苏旎。”

许知白几乎要沉溺在苏旎满含笑意的眼睛里,是的,她的名字,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唇角是要上扬的。

苏旎笑了笑,收回手指的时候,顺带着轻轻抚平许知白的眉间:“开心点。”

没等许知白有所反应,她便拉着许知白一起平躺到了床上,一起看向前方阳光灿烂的窗户。

许知白的心神久久晃动,一颗心沉甸甸的,还是没有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旎。

他望着她姣好的侧脸,喉结轻动,问:“你都不问我,中午发生了什么吗?”

苏旎没什么动作,只是轻轻笑着:“我问了,你就会说?”

许知白沉默,苏旎就笑着转头,与他视线相对:“看吧,我问不问,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么。

是的吧。

许知白心脏某处隐隐酸涩,人就是这样矛盾,既想她问,又不想她问。

他会想从她的字里行间找到自己在她心里存在的证据,但又不愿将自己难堪的现实血淋淋地全部剥开给她看。

过了一小会儿。

“许知白,我有点困了。”

蝉鸣冗长的夏日午后,总是会惹人犯困。

苏旎在这闷滞的盛夏热流里感受到一阵倦意,眼皮微微变沉。

或许,也是许知白的这张床有什么魔力,让人一沾上,就想安心闭上眼睛睡觉。

许知白静静看着苏旎,而后,他出声:“你对所有人,都这么放心吗?”

苏旎有点没听明白,眨颤几下眼睫。

“在不熟悉的人家里,在他的床上睡觉,完全不设防……”

许知白想起上次也是这样,她睡在他的床上,那样安静的闭着眼睛入睡,对周遭的人毫无防备。

“你难道,就不担心别人会对你做什么?”

苏旎明白过来,笑了,“我可不会随随便便睡别人的床。”

并肩平躺在一块的两个人,目光相对,一个表情认真,一个眼眸含笑。

苏旎笑着,继续说:“况且,我根本不用担心你会对我做什么。刚才给你机会,你都只敢把手放在我背后,我还能怕你做什么呢?”

刚才……

许知白瞬时明白苏旎指的是他们刚才接吻的时候。

他确实,只敢将手心隔着衣服贴在她的背脊皮肤上。

但那并不是因为他胆小。

而是尊重。

对苏旎的一种尊重。

许知白轻轻抿动唇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为自己解释。

突然的,他眼前光线晃动,躺在他身侧的女孩覆身过来,与她最近的左手也被她抓起。

她正对着他的侧身,身体和脸像是悬在他上方,让他的视线所及,皆是她。

苏旎抓着许知白的左手,贴在自己心脉跳动的地方,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转而缓缓用另只手拨开许知白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完整的眉眼。

“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敢做什么吗?”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连带着许知白左手底下的跃动,从离心脏最近的左耳,一起传递到他的心脏里。

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气息再一次乱了。

苏旎盈盈笑着,指尖似有若无地碰过许知白额角的创可贴,再碰触他脸颊上的擦伤,最后落到他的唇瓣。

指尖顺着唇瓣的形状,微微描绘一圈,午后的光线里,他脸上的皮肤好像是在呼吸。

刚才还犯困,现在困意全消。

苏旎将覆在自己心口的手往下移动一寸。

许知白僵直着手臂,手指间的紧绷过于明显。

苏旎实在太喜欢此时此刻许知白皮肤上弥漫的绯红,这是属于她的。

未来他肯定会因为另一个人而面红心跳,但此时此刻,他的所有青涩反应,都是属于她的。

苏旎垂首仔细看着许知白的眉眼,抓着他的手,问他:“感受到了吗?”

许知白僵硬睁着眼,与苏旎对视,喉结滚动,气息仿若在停滞。

苏旎笑着,唇角的笑涡好似一个漩涡,将许知白的心神席卷。

她问出下一句:“我的心跳快不快?”

很快。

扑通扑通。

强劲有力,似乎在撞击着他的手心。

许知白隔着衣物,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苏旎的心跳,但他没有回答。

苏旎倒也没有非要一个答案,没有继续问,空着的手趁许知白没有注意时,悄然放到他先前努力冷静下来的位置。

许知白毫无预料,察觉到时,眉头明显一蹙,呼吸发紧,僵硬的身体几乎做不出反抗。

先前苏旎还在想着点到即止,不要不可收场。

可这会儿,她真的好喜欢看许知白脸红,尤其是他现在这蹙着眉抗拒不得又想挣扎的模样。

这会让她想起他x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在柜子前,他们不小心撞在一起的身体,他清冷双眸里透露出的错愕实在太惹人喜欢。

他的慌乱,他的失措,让他像极了森林里被猎人盯上的猎物。

很好玩。

很有意思。

苏旎看着许知白的眼睛,缓缓收拢手指,正式拿捏许知白的呼吸。然后迎着许知白已经混乱的呼吸,低头轻轻吻住他的双唇。

唇瓣轻压一瞬,分开,她望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胆小鬼。给你机会也不会用。”

手指故意多收拢几分,她再次笑着说:“闭上眼睛,不要动。”

唇瓣向下,靠近他听得见声音的左耳,滚烫的气流从左耳钻进他胸腔。

“这是给你的,额外的奖励。”

许知白已经几乎无法思考,他被苏旎主宰着所有的思绪和心跳,连血液的翻涌都被她狠狠掌控,他在她面前好似不再有任何秘密,隐秘的欲.望被重重挑破,呼吸开始随着她的力道紧绷。

苏旎近距离欣赏着许知白的表情,他很听话,没有动,眼睛紧闭。

额上隐隐冒出的薄汗,非常清晰地表达出他此刻涌动的心潮。

他的喉结长得太好看,弧度恰到好处,微微抿住的薄唇,看着像是尽量不让喉咙里面的声音透出。

应该是不可控的闷哼吧。

她上次听过。

很好听。

渐渐的,苏旎开始有点不得要领。

其实她也不大会,感觉手腕泛酸,情况好像也有些不受她控制。

她想到昨天在画室,许知白那么久都没下去,今天,不会也要这么久吧?

想到这,苏旎刚开始的游刃有余就显得几分力不从心。

那么久,会很累哎。

苏旎不由得慢下来,但她刚一放慢,就见许知白倏地睁眼,漆黑的眼底满是隐忍已久的克制。

还有那熟悉的侵略性。

苏旎微愣,下一秒,她就被许知白扣住后脑,用力一压,他们的双唇就重重撞在了一起。

……

不知多久之后。

苏旎单独站在浴室的洗漱台前,哗哗作响的水流冲刷走很多东西,例如她紊乱的心跳,以及手指间从未接触过的温热。

洗手液的芬香弥漫在空气中,苏旎抬起湿淋淋的手,关上水龙头。

然后,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除了唇瓣破了一个小口,脸颊微红,其他并无什么变化。

许知白到底还是礼貌的,最后也没多做什么。

只是一个劲地抓着她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她的手腕现在都还有一道红痕,以及关节处隐隐的疼。

想到刚才在房间里,许知白那样深那样重的吻,苏旎不自觉垂眸,稍稍呼吸,尽量平稳自己的心跳。

只是手掌底下那陌生滚烫的触感还未消散,那股拂过鼻尖的腥涩气味好像还存留在空气中,洗手液的香味都掩盖不了。

或许,这些只是留存在她心内。

是她忘不掉。

最忘不掉的,还是最后时刻,从许知白喉间溢出的那道声音。

他那样吝啬语言,根本不知自己的声音到底有多好听,到底有多性感。

苏旎感觉自己不能再想了,心跳因纷飞的思绪越演越烈,很难平复。

她努力清空脑子,做了几次深呼吸,最后抽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出浴室。

许知白在楼下的浴室洗澡。

他闭着眼,头顶花洒像是一场暴雨,噼里哗啦地淋湿他全身,流水从发尾和下颌汇聚落下。

外面水管被灼热的日光炙烤过,冷水并没有几分冷感,温温热热的,并不能让他多冷静几分。

虽然刚才是苏旎先挑的头,但是后面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的人是他。

带领着她做完整个过程的人也是他。

许知白的整个少年时光,对这方面的接触实在太少,他自己都没帮自己疏解过几次,今天,他竟然拉着苏旎……

流水不断流淌,鼻腔和肺部都像被隔绝了新鲜空气,让他喘不过气。

苏旎的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脑海中浮现,某些不可控的感觉又开始蠢蠢欲动,卷土重来。

许知白这个澡,洗得有些久。

苏旎在楼上等了一段时间,没等到许知白回来,便独自踩着楼梯下楼。

一楼,入眼之处是一地的凌乱。

苏旎走向客厅,找到原先摔落在地的医药箱,重新捡起药品。

接着她抱着医药箱坐回到沙发,拿起一直遗落在沙发的手机,给司机李叔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他过来这边接自己。

今天她出来的时间有些长。

她得回去了。

昨晚才被父亲提醒过,她不想惹麻烦。

差不多这时候,一楼浴室的门被打开。

清凉的浴后香气随着空气漂浮到苏旎鼻尖,苏旎回头,与刚洗过澡的许知白对上视线。

许知白洗过澡,换了衣服,头发湿漉漉的,还没吹。

洇湿的发尾有水珠滴落在他修长的脖颈,再沿着脖颈线条缓缓下滑直锁骨。

整个人,清透干净,令人忍不住多注视一会儿。

两人对视的一瞬,不久前在房间发生的事情就同时在他们脑海中浮现。

许知白微暗着的眸,似有几分难言的难为情。

苏旎比他自然一些,稍作停顿之后,就很快露出笑容,朝他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他过来。

许知白意会到苏旎的意思,缓着步伐,慢慢走向她。

这一次,许知白没有推开苏旎,而是静静坐在苏旎身边,由着她为自己处理手指的伤口。

指腹的伤很早就止住了血,但是因为刚才碰过水,伤口在隐隐泛白。

脸上的擦痕倒没什么关系,过几天便会好。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脸上这些擦伤和手臂的红痕,苏旎觉得真的很碍眼。

也不知道下手的那个人,到底是有多狠心。

苏旎先处理了手指的伤,贴上创可贴后,再将许知白额头的创可贴换下,重新贴了一张新的。

整个过程都很安静,苏旎没说什么,许知白便也沉默不语。

等做完这些,苏旎才抬眸瞧着许知白,轻轻一笑:“受伤的地方不要再碰水了。你的脸你的身体暂时都是我的,不要再受伤,知道了吗?”

许知白停滞半刻,点头。

苏旎收好医药箱,瞧瞧凌乱的周围,问许知白:“这里需要帮忙吗?”

许知白也注意到了此刻家里这一片凌乱,隐隐的难堪开始重新裹挟他的呼吸,他垂了垂眸,正要摇头时,苏旎突然捏住他两颊。

许知白愣住,抬眸面对苏旎。

苏旎则是笑笑,说:“不要点头摇头,要用嘴巴说。你的声音这么好听,应该要多说话。”

许知白喉咙漫上一层涩意,自从听力损伤后,他一直在避免用语言沟通,尤其是近几个月,他有时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他的闭口不言,其实是在逃避。

苏旎是第一个,让他直面这个伤口的人,虽然,她好像只是不经意地恰好触碰到这里,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没等许知白给出什么反应,苏旎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许知白看到苏旎放开自己,转头去拿手机。

然后她接起电话。

苏旎没想到今天李叔来得这么快,简单几句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临走之前,苏旎重新瞧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地面,她本来想着如果许知白需要帮忙,她可以找保洁过来。

既然许知白表示不用,那她便不再管。

“我回家了,你在这里收拾吧,不用送我。”苏旎说着,朝许知白露出个笑,“拜拜。”

转身的时候,苏旎的手腕忽然被拽住。

她下意识顿了一下,看向拽住自己的许知白。

苏旎不得不承认,许知白真的长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沉黑的双眸干净深邃,几乎能映出她的身影。

好像,她就在他的眼里。

他也只看得到她。

很能摄人心神。

许知白拽着苏旎,喉口干涩,薄唇抿动几下,最后只溢出一声:“谢谢。”

苏旎看着他,只是笑,什么都没说。

没问为什么要谢,也没问谢什么。

短暂相识的几天,他们好像有了一种默契,谁都没有提他们之间的吻是什么意思,谁也没去谈楼上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夏日滚烫,热浪一层又一层,最适合裹着年少不能轻易说出口的心事,随着最后一声蝉鸣隐于岁月之中。

……

司机李叔在前几次接苏旎的路口等苏旎,黑色的高档轿车在这片居民区格外显眼。

李叔透过后视镜看到苏旎的身影,立刻下车,快走几步为她打伞。

下午的太阳很大,苏旎怕晒,由着李叔打伞,和李叔一块走向自家的x车。

在他们即将走到车旁边时,一辆出租车卷着车尾气停在了他们车前边。

打开车门下来的女人仍然穿着工服,模样急匆匆的,看着像突然收到消息临时赶过来。

苏旎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她,待她转身的时候,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喊了一声:“小姨。”

温泠月原本在公司上班,突然被邻居通知许卫国闹事,立刻放下工作急急忙忙赶过来。

刚下车就听到有人喊“小姨”,温泠月不禁原地顿足,眼眸疑惑地看过去。

是前几天在许知白那里见过的女孩。

温泠月与苏旎对上目光,眼底流露出明显的意外,但她也很快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走上前询问苏旎:“你是从知白那里过来的吗?他现在怎么样?”

看着温泠月一脸着急,苏旎朝她笑笑,安抚道:“小姨放心,人没事,就是房子乱七八糟的,估计要花很多时间收拾。”

温泠月听到人没事,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人没事就好。”

她是真怕许卫国动手伤害许知白。

温泠月放心地拍拍胸脯,正要和苏旎说什么时,她注意到苏旎身后穿着一身黑色工作西服、正为苏旎打着阳伞的中年男人,以及他们身旁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

怎么都是步入社会多年的成年人,眼前的人和车,都能让温泠月看出苏旎家世背景的不简单。

上次第一次见面,她就已经察觉到苏旎的家境很好,今天更是确认,苏旎的家庭,非富即贵。

和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肯定天差地别。

作为长辈,温泠月不免多想,许知白怎么会和苏旎认识,他知道苏旎的家境吗?

他们两个……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苏旎觉察出温泠月的表情变化,没表现出什么,还是保持着甜甜的笑容,声音亲昵:“小姨,许知白那边要麻烦你帮忙,我现在要回家了。”

温泠月回过神,连忙露出个笑,点点头。

她以为苏旎是要告别,没想到苏旎还有后半句话——

“小姨,你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温泠月耽搁了一些时间,才来到许知白这边。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见敞开的院门里面,碎土盆栽乱了一地。

虽说已经从苏旎那里知道许知白人没事,但看到眼前的一幕,温泠月的心还是提了起来,快步走进门,一时忘了许知白的听力有限,嘴里着急喊着许知白的名字:“知白——知白——”

在客厅收拾地面的许知白隐约听见人声,不是很确定,抬起头,温泠月刚好走进来。

外面一片狼藉,没想到房子里面也是。

这个场景看得温泠月真是又气又急,怪不得邻居会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温泠月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到许知白身前,一把拉起他的胳膊,要把他往外拉。

“走,去我家住,我不信你在我那,他还能来找你麻烦!”

许知白听清温泠月说的话,停在原地没让她拉走自己,出声安慰:“小姨,我没事。”

温泠月心疼地看着许知白:“怎么会没事,你看看你这脸上的伤。”

她看向自己抓着的许知白的手臂,更是心疼得不行。

“连这里都有痕迹,他打你了?”

许知白低了低眸,从小姨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还是那几个字:“没有,我没事。”

温泠月心内真是既着急又无力,转头瞧向被破坏的不成样子的房子,“这里还怎么住呢,你根本收拾不过来。听话,去我家。”

此刻的许知白已经冷静很多,没有许卫国刚走时那样崩溃,他摇了摇头,拒绝温泠月的好意。

“弟弟妹妹还小,你平时照顾他们已经很辛苦,我不能再去麻烦你。而且,我不希望你因为我,再被小姨夫责骂。”

温泠月和丈夫感情不好,两个孩子又很小,许知白一直不愿意去温泠月家里住,就是这个原因。

他不想再变成他人的负担。

听许知白这样说,温泠月很是难过,眼前的少年,也就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在她眼里,就还只是个孩子。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他不要这么懂事。

“知白,一切都会好的。”

温泠月忍着眼眶内的泪花,拍拍许知白的胳膊,安慰他,想到什么,她说:“我们一定会找到医生进行第二次手术,你的听力,一定会好的。”

许知白却是微敛着眸,没有答话。

此刻,他不敢有太多的希冀。

有人将破碎的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他心上的裂缝无声无息地被缝合,他很想留住现在。

他很怕自己有所奢望之后,反而会失去这一切。

害怕要的太多,失去更多。

可是……

他也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留在无声的世界里,这样的他,连站在苏旎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

苏家别墅。

苏京樾边从楼上下来,边拿着手机接电话:“……这件事你自己跟她说,你不想她跟你发脾气,我也不想她跟我发脾气。”

电话那头,是他和苏旎的母亲,梁宛清。

上次梁宛清自作主张给苏旎订机票,就是让苏京樾当的传话筒,这一次,苏京樾不想再去碰苏旎的冷脸。

见儿子不愿意,梁宛清便说:“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

听到梁宛清要找苏旎,苏京樾不禁在楼梯上顿步,给苏旎找了个借口:“她下午和朋友去听演奏会了,不在家。”

恰巧这时,苏旎回家,走进别墅,遥遥与楼梯上的苏京樾对上眼神。

苏京樾看到人,松口气,对着手机说:“真巧,刚说到她,她就回来了。”

他下一句说的比较刻意,眼睛瞧着苏旎,明显是故意说给苏旎听的。

“估计是今天的演奏会没意思,和朋友提早结束回家了。”

苏旎微微蹙眉,听出苏京樾话里的暗示,又瞧见苏京樾打着电话走下楼梯朝自己走来,马上就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苏京樾停在苏旎面前,给了苏旎一个眼神,然后把手机交给她。

苏旎接过手机,没看来电备注,直接贴到耳边,抿抿唇,喊了一声:“妈妈。”

熟悉的声音很快传到苏旎耳中:“回来了?下午在听演奏会?”

演奏会是苏京樾帮忙扯的幌子,苏旎顺着坡下,“嗯。不好听,就回来了。”

“既然去了,就算不好听,也得坐着听完,中途离场不礼貌。”

“知道了,下次再难听,我都会坐在那里任由噪音荼毒我的耳朵。”

“……”

梁宛清无言一瞬,转而说起正事:“我把你的机票提前了几天,这边刚好有个拍卖会,你早点过来,陪我一起出席。”

“你把机票提前了?”

这个消息太意外,苏旎毫无准备,下意识看向面前的苏京樾,苏京樾则是耸了一下肩,表示自己也是刚知道。

前面直接订机票的事情苏旎隐忍不发,但这次,苏旎实在忍不住:“你订机票的时候不和我商量,现在改签,也不和我商量,是我出国,应该是我自己做决定吧?”

梁宛清早就猜到直接告知苏旎,会给苏旎发脾气的机会。

不过她清楚苏旎闹过情绪之后,还是会听话,便耐着性子道:“反正你在家也没什么事,早一天出国和晚一天出国,没什么差别。过几天的拍卖会很重要,你过来后我能带着你多看看多学习。”

苏旎有些生气,不说话,梁宛清也不多说什么,只吩咐:“就这样决定了,收拾一下,后天上飞机。”

说完,电话挂断。

耳边开始传来冰冷的待机音,一声一声的,挑战着苏旎忍受的底线。

她太讨厌这种被安排的感觉,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就算是早就决定的事情,她也不想毫无选择权,说哪天走就哪天走,永远都不会问她一句她的真实想法。

苏旎满心满肚的气,抬眸瞧向面前的苏京樾,直接将不高兴的情绪发泄到他身上,手机用力丢还,转身上楼。

苏京樾反手接住手机,回头,已不见苏旎的身影。

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苏京樾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平时看着对爸妈的安排没什么反应,但其实,在她内心,她是完完全全地抗拒这些安排。

发起脾气的时候,更是谁都招架不住。

苏京樾在原地站了几秒,想了想,还是走上楼梯。

苏旎的房门紧闭,苏京樾停在门口,抬手叩了叩门。

“哪一天出国都一样,你别和妈生气。”

“你要是不高兴,我朋友刚入手x一辆超跑,我带你去半山兜风?”

房内一直没反应,苏京樾不免又叩了一下房门:“苏旎?”

砰一下,房门从里打开,苏旎的冷脸出现在苏京樾面前。

她眼里眉间都写着不高兴,冷冷瞧着自己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很吵?”

“嫌我吵?我还不是怕你一个人气死在房间里没人知道。”

“是么,那我真是谢谢你。”

兄妹两一人一句,都没什么好话。

苏京樾率先冷静下来,他本来就是来哄妹妹的,便顺顺气,说:“你早就接受了出国的决定,现在也没必要生气,如果你不想走,那就不走。爸说了,他不会让你一辈子待在国外,这就说明他其实也不想你出国。”

苏旎微抿着唇,与难得正经的哥哥对视着,末了,她出声:“我只是生气妈妈什么都不跟我商量,我也是个有思想的人,她为什么就不能问问我的想法。”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留在国内?”苏京樾皱着眉,认真道,“要是你想留下,我帮你和爸妈说。”

苏旎反倒表情犹豫,琥珀色的眼底闪过几分纠结。

须臾之后,她摇摇头。

“如果我留下,那妈妈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国外,得多孤单。”

苏京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神有几分不忍,也有几分平时不会显露的不舍。

毕竟是亲兄妹,平时再怎么互呛不对付,到底还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别看苏旎平时像长了刺一样有事没事就扎他一下,他最清楚,其实苏旎的心思最细腻,心也很软。

既然苏旎主意已定,苏京樾只好说:“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别和妈生气,后天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我自己会走。”

苏旎拒绝,还是刚才那张冷脸,说完就砰一下关上了房门。

关门之后,苏旎站在门后没动,独自消化着心内的情绪。

她心里有对母亲擅自做决定的气愤,也有对即将离开这里的不舍,她将苏京樾无情关在门外,不过是因为她不想面对这种分别。

说到底,她也是个吝啬表达爱意的人。

就算是至亲的人,她也不愿多透露一分一毫自己的不舍。

没等整理好情绪,苏旎忽地想起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迅速伸手握住门把手打开门。

“哥——”

苏旎喊住已经走到楼梯口的苏京樾。

“爸之前和港城的医院有个医疗合作,参与项目的那位周教授,你能联系上吗?”——

作者有话说:后面两章更新时间暂改为零点,上完夹子会改回到原来的时间,感谢大家订阅~

第16章

苏旎一直知道许知白的听力和常人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她将许知白的淡漠和无视归置于他的不礼貌,不过在这之后,她便明白为什么他经常慢几秒才给出反应。

是因为他的听力。

那天晚上,苏旎并不像告诉许知白的那般,她刚到门口,就恰好碰到了他出来。

她其实在他回家,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他。

只是她没来得及喊他,他就先一步走进了自家院门。

后来,在凌霄花随着夏夜晚风轻轻浮动的院墙边,她听到了房子里面清晰无比的辱骂声。

那些交杂着酒精的醉话,每一个难听的字,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他不是故意不理她,而是没听清,或许,也是因为没听到。

至于今天发生的事,不是苏旎不关心,而是她猜得到。

她猜得到那个对许知白动手的人是谁,应该还是那天晚上那个醉酒的人,也猜得到他为什么这样对待许知白。

因为同样一场车祸,他们一家三口,只有许知白一个人活下来。

所以那个人,就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了许知白身上。

苏旎不明白,许知白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幸运地,从那场车祸里存活下来而已。

“周教授?”

苏京樾听苏旎突然提起这个,不免蹙眉,略有疑惑。

这会儿苏旎已经走到苏京樾面前,她很笃定地看着苏京樾,说:“你肯定能联系上,对吧?”

前两年,奥瑞金融有一个医疗相关的项目,特邀参与的周教授来自港城,据说是业内有名的全科医生,退休之后被港城著名的医疗机构特聘到实验室,参与各项科技医疗的研发。

他在江市短暂逗留的时候,苏旎跟随父母与他碰过一次面。

苏旎想要联系他,但不想通过父亲,她知道苏京樾一定能帮她。

联系周教授,并不是什么难事,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但是苏京樾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苏旎突然要找他。

“你找周教授有什么事?”

苏旎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我有个朋友需要找他。”

苏京樾一听就猜出来那个朋友是谁,眉头皱的更深:“画室新认识的那个朋友?”

“真聪明。”苏旎没否认,“一猜就准。”

“这还需要猜么?你身边哪个朋友需要动用你家里的关系去找一个港城的教授?他们自己就有人脉,什么样的医生找不到。”

话说到这,苏京樾不免开始怀疑:“是他让你帮忙的?他知道你能联系上周教授?他还让你做什么了?”

苏旎不喜欢苏京樾将许知白设想的这样别有目的,蹙起眉头:“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要帮他找医生。”

听到是苏旎自己主动帮忙,苏京樾心内的疑心便更重,苏旎什么时候关心过跟她无关的事。

只认识了短暂几天的“朋友”,就能让她这样上心,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苏京樾保持着自己敏锐的直觉,仔细瞧着眼前的妹妹,想了想,略严肃地说:“我会帮你联系,但是苏旎,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苏旎闻言,眨了眨眼,反而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我帮朋友找医生,怎么会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指这个。”

“我只知道你在指这个。”

苏京樾:“……”

苏旎摆明了要装傻,苏京樾不惯着,挑明了说:“你很明白,在我们家,没有自由恋爱。”

苏旎脸上的表情凝滞两秒,倏尔笑了一下,反问一句:“所以这就是你明明暗恋恩淇但是一直不敢表白的原因?”

苏京樾的脸瞬时挂了下来,兄妹两好不容易友好交流几句,结果又变成了互戳伤口。

“我是在提醒你不该做的事情不要做,不要等陷进去了才知道后悔。”

“噢,那我也是在告诉你,恩淇不会和我们同一个圈子里的人谈恋爱。她不想到时候分的太难看,影响两家关系,更不想分手了再碰面。”

苏京樾当然知道裴恩淇不和周围人谈恋爱的原因,苏旎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简直是在揭他伤疤。

他真的有被气到,“苏旎,你就一点也不怕我生气?不怕我不帮你的那位朋友联系周教授?”

苏旎淡定地瞧着被自己惹恼的哥哥,说:“怎么会呢,你肯定会帮。”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丢下一句:“等你的好消息噢,哥哥。”

苏京樾:“……”

房间的门重新被关上。

苏旎回到房间,刚才与苏京樾这一番不友好交流,倒是让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只是面对这满室的寂静,她的心又沉了下来。

后天就要出国。

只剩下明天一天。

怎么她的夏天会这么短呢,一眨眼,就结束了。

苏旎站了出了会儿神,随后拿出手机,点开许知白的微信头像,没怎么犹豫,在聊天框输入几个字,点击发送。

还是那一句:

【明天见】-

第二天。

江市的夏天永远都是烈日灼灼,骄阳似火。

这趟去国外,虽然已经确定会在那边定居,但是苏旎没准备多少行李,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

之后便离开了家。

依然是画室。

依然是下午一点。

柔软的白纱窗帘遮着窗外明亮的光线,落进画室的光影变得朦胧几分,苏旎坐在画架前面,将用过的颜料一支一支地拧好盖子,按色号放到身旁的移动置物架上。

颜料特有的味道在她鼻尖凝聚,她很喜欢这个味道,下一次再接触,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这些年,画画带给苏旎很大的快乐,就算每次都是偷偷挤出时间,她还是很快乐。

她好像拥有了很多东西,但其实,她什么也没有。

置物架上面的画笔和颜料都归置整齐后,苏旎抬头,看向上次画好的那幅油画。

蒙着眼睛的少年,他白色的皮肤好似x在透进来的微弱光影中发着光。

正当苏旎对着这幅画出神的时候,画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而后,门被推开。

苏旎闻声看去,画上的少年正站在画室门口,盛夏最灿烂的阳光集聚在他身后,他的眉眼,平阔的肩,在苏旎眼前逐渐清晰。

苏旎与许知白对上视线,先笑了起来,看着与平时并无两样。

她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许知白凝视苏旎几秒,先关上门,接着慢慢走到画室中央。

那张美式复古沙发还放置在原位。

许知白停在沙发前,想到上次在这张沙发上发生的事,心神微微晃动。

很快的,他察觉到自己落在沙发上的影子旁边,多了一道人影。

转头,苏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旁。

苏旎眼眸含笑,眼睫向上抬着,对着许知白的眼睛说:“还是坐这里,要坐端正,只脱上衣。”

许知白正要点头,想起昨天苏旎说的,不要点头摇头,要用嘴巴说,他便抿了抿薄唇,出声:“嗯。”

苏旎发觉到许知白真的有将她的话放心上,顿时笑了起来。

“还挺听话的。”

说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画架。

等两人都坐定,今天的速写就正式开始。

许知白光着上半身,端正坐在沙发椅上,正面面对着画架之后的苏旎。

当四周完全静谧下来,他减退的听力好似开始变得敏锐,他能听到炭笔摩擦过画纸的沙沙声,虽然是很轻很轻地落到他耳朵里。

他保持着姿势一直没动,视线一直落在画架后的苏旎身上。

她会时不时地抬眸看他,再低眸作画,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看着她画画。

苏旎很认真。

许知白能看出来,此刻的苏旎,与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她不同,她好像是真的喜欢画画,也是真的在很认真地画。

这样的她,让人看着看着,就难再移开眼。

今天的两小时,苏旎一共画了三张速写,正面,侧面,以及三分之二侧脸。

三张画,她都画得比平时细致,但是两个小时,还是过得很快。

最后一笔落下,苏旎放下炭笔,瞧了一眼刚画完的速写人像,然后抬眸,目光落在前方的模特脸上。

许知白侧对着苏旎,感知到苏旎投递过来的视线,缓慢转过头,望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画室寂静,连窗外蝉鸣都隐退无声。

苏旎安静看了许知白一小会儿,之后眼眸低垂,瞧向手旁的置物架,从里面拿出一只黑色记号笔。

她起身,拿着笔走向沙发这边的许知白。

许知白看着苏旎逐渐走向自己,同时也看到了她手里拿的记号笔,眼眸流露半分疑惑。

没等他询问,苏旎便停在他身前,对着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许知白略显不明,而苏旎也不解释,拔开记号笔的盖子,半蹲下来,鼻息忽地贴靠近他的腰腹。

许知白的身体不自觉紧绷,尤其是腰腹处的皮肤,一阵发紧。

当冰凉的笔尖碰触到皮肤时,他更是呼吸一滞,僵直着背脊,一动不敢动。

低眸,是苏旎的头顶,柔软的长发简单束在一块,看不到她的脸。

但他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温温热热,惹人腰椎发麻。

还有她手中的记号笔,一笔一画,从他绷紧的皮肤上划过时,很像是穿过了他的心脏。

许知白气息不稳,艰难滚动喉结,克制着心跳。

正当他呼吸难耐时,苏旎在他腰腹画完,盖上记号笔的笔盖,抬头看向他,眼底笑意盈盈的。

“送给你的礼物。要好好保存噢。”

许知白颤了一下眼睫,眸光落到自己腰腹处的皮肤,现在他看到了,是一只蝴蝶。

苏旎留在他身上的,是一只笔画简单却身形灵动的蝴蝶。

很漂亮。

苏旎看着好像就只是兴致来潮,开个小小的玩笑,没什么别的意思。

她在许知白不大理解的目光中站起来,停滞两秒,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他。

苏旎的动作太突然,许知白的身体倏然僵硬,整个人怔滞着,双臂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苏旎抱得很轻,下巴落在许知白的右肩。

许知白感觉自己的右耳边似有气流掠过,是苏旎在说话吗?

他不确定,他什么都没听到,只感觉到耳边好像有一阵属于她的气息,温热而柔和。

许知白下意识转头,看向苏旎,苏旎这时候也恰好从他肩侧抬起头,朝他露出个笑。

随后她缓慢放开他,重新站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问:“家里都收拾好了吗?”

今天他们一见面,就直接进入画画的正题,还没有交流过。

许知白想到昨天的事,低了下眸,在习惯性点头之前,改成用语言回答:“还差一点。”

“那你一会儿早点回去继续收拾,正好今天这里没排课。”

“昨天没过来,待会儿我要先把昨天的工作做完。”

“噢……”苏旎点着头,还是笑笑,“你下楼去忙吧,今天的模特工作结束了,我马上也要回家。”

许知白听着苏旎比往常都要近的声音,眸光从她翕动的唇瓣移到她明亮的眼睛上。

今天的模特工作结束了吗?

原来两个小时,会这么快。

他黑沉的眸,不敢溢出一分一毫的心颤,怕被苏旎看清自己的心,却又矛盾地怕她完全看不到。

最后,喉结轻动,第一次尝试着对苏旎说:“明天见。”

这三个字,好像是苏旎的专属。

自认识以来,苏旎总是对他说,明天见。

这一刻,这句“明天见”从许知白的嘴里说出来,苏旎有那么一秒的停滞。

卷翘的眼睫轻轻一眨颤,她微微笑着,没有重复这三个字,只说:“拜拜。”

许知白没觉察出什么,从沙发上起身,拿起一旁桌上的衣服,套上,整理好,再回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的苏旎。

苏旎好似是在目送许知白,两人的眼神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无声纠缠了一小会儿,之后许知白率先移开眸,掩着自己青涩的少年心事,转身走出画室。

画室的门被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璨烂明亮的日光好似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许知白的身影被这道耀眼的光芒倏然笼罩,吞噬,再非常缓慢地,从苏旎的眼前一点一点消失。

他走了。

直至喋喋不休的蝉鸣重新响在耳畔,画室门外的亮光里只余下树影轻晃,苏旎才眨动发涩的眼睛,抿了抿唇,轻笑一声:“傻瓜。”

她在说许知白。

也在说自己。

……

苏旎在二楼画室的窗口坐了很久。

玻璃窗外,夕阳璨烂,瑰色晚霞弥漫天边。

苏旎靠在窗台,头枕着臂弯,一半身影被这片漂亮的夕阳笼罩,另一半则落在画室的阴影里。

她很安静,视线静静落在前方墙边放置着的油画上面,思绪好似也跟着暂停。

不知到底过去多久,画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声。

苏旎缓缓掀起眼睫,看过去。

阮希蓝稍微顿足一瞬,转而走进来,停在苏旎身边。

“他回去了。”

阮希蓝开口,简单一个代称,却有很明显的指向性。

苏旎知道她说的是许知白,没有出声,还是保持着倚靠在窗台的姿势,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他知道你明天要出国吗?”阮希蓝问。

苏旎微微笑了一下:“我没告诉他。”

“没告诉他?”阮希蓝先诧异了一下,而后点着头,“怪不得他做完兼职就走了。”

如果知道苏旎要走,那么他……也许会多留一会儿?

阮希蓝怎么都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少男少女之间那点微妙的暧昧气息,她能捕捉到。

同时,她也能看出苏旎此刻心情很低落。

“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知道了,你们还能好好告别。”

苏旎的唇边溢出一个很小的笑涡,说:“告别了,还是要说再见,既然改变不了结局,那又为什么要做这么伤感的事呢。”

是啊,离别太伤感,告别也很伤感。

阮希蓝觉得苏旎也有道理,和苏旎认识这么久,她很舍不得苏旎,抬手轻轻抚摸苏旎的头顶,像姐姐一般柔声道:“这间画室我会一直替你保留,也会定时上来打扫卫生,不会让这里积灰。我在这里等你,你随时可以回来。”

苏旎点着头,但整个人都好似处在停滞状态,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着前方那幅油画。

阮希蓝不禁顺着苏旎的视线看过去,少年蒙着眼,五官立体,一眼就能辨出原型。

她不禁问:“这幅画还没干透,x没上光油,你要带走吗?”

一幅油画需要完全干透,再上一层光油,才能长期保存。

这也是油画的最后一步。

而这个干燥过程,很漫长,根据颜料层厚度,颜料完全干透,往往需要几个月乃至一两年。

现在的苏旎,并没有时间等到那一天。

苏旎垂眸,摇头:“就让它留在这吧,我带不走的。”

阮希蓝安慰她:“没关系,到时干透了,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你。”

苏旎轻轻笑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阮希蓝在画室陪了苏旎一会儿,一楼有其他的事,她便先下了楼。

阮希蓝走后,画室重新寂静下来。

窗外的夕阳逐渐消退,好似夏日已经到了尾声,四周景物沉浸在这片朦胧的雾霭蓝里,晚风轻动,树影轻晃,却拂不动苏旎胸腔内的那颗滞顿住的心。

手机震动。

苏京樾发来一条微信。

【周教授将你朋友的资料推荐给了一位耳科方面的专家,港城医院也已经联系上你朋友的亲属,具体的医疗方案需要根据你朋友现在的状况决定。有周教授从中搭线,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京樾的前面几句话,是在直述目前的进度,最后一句,苏旎知道,他是在让她放心。

是啊,她应该放心了。

她不知道许知白确切的情况,只能模糊地帮他寻找医生,让医生和他的小姨联系。

港城有着国内最好的医疗资源,还有周教授帮忙,无论许知白的听力面临着什么问题,最后一定能完美解决。

苏旎望着手机屏幕,眼睛太久没有眨动,隐隐泛涩。

停摆许久的心脏,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了那么细微的一下,反应过来时,寻摸不到任何伤口。

她放下手机,抬手捂住心口,隐忍许久的情绪,终是再崩不住。

古希腊神话中,艺术家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亲手打造的雕塑。

画室一侧,静静摆在画架上的油画,少年脸庞寂静,黑色丝带蒙住他的眼睛,背景的黑色皮革沙发与他皮肤的冷白形成鲜明对比。

画它的人,在下笔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也会成为皮格马利翁。

苏旎不会告诉许知白,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她是因为看到他,才追随着他的身影,走进一楼那间画室。

那天的天气晴朗透彻,盛暑天的空气闷热干燥。

梧桐树影透过落地窗落到进画室里面,随着她心口的呼吸,轻轻浮动。

她那样明目张胆地打量着他,那样明目张胆地,纵容他颤动她的心。

她喜欢他。

她真的,喜欢他。

纵然相识的时间如此短暂,可是苏旎很明确自己对许知白的感觉,不是可怜,不是同情,而是她整个少女时期里,唯一一次的动心。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要不起,给不起,就算真的喜欢,又能怎么样。

皮格马利翁爱上自己的雕塑,会向爱神阿佛洛狄忒祈祷,恳求让他的雕像获得生命。

苏旎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幸运,所以连祈祷的勇气都没有。

阮希蓝问她为什么不跟许知白告别,她不过是胆怯,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她不想掉眼泪,不想软弱,不想被别人看到她原来也有软肋。

她其实有好多话想对许知白说。

教他念自己名字的时候,她希望他能多笑笑。

让他不要点头摇头的时候,她希望他能勇敢面对自己听力的问题,不要抗拒和这个世界交流。

她对他说,蝴蝶生命短暂,却有勇气破茧成蝶的时候,她其实想说,许知白,你也要有破茧成蝶的勇气。

她能透过他房间里的奖杯、照片看到他完美的过往,所以,她很想告诉他,千万不要被现在的人生困住。

他很优秀,他可以飞得,很高,很远。

而她,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陡然横生的微不足道的枝节,等不再见面,不再联系,他自然而然就会忘记她。

她也会忘记他。

许知白可真是个傻瓜,还傻傻对她说“明天见”。

他们再也不会见了。

她的少女心事,就如同她下午时候在他右耳边的告别,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她只需将这几日当成她无趣时候的消遣,只需提醒自己他们云泥有别,只需记着,他们以后不会再见面,这样,她心口的刺痛,就不会那么难挨。

苏旎一遍一遍提醒着自己,也一早就预知了今天的离别,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刻,她还是紧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鼻尖酸涩。

原来难过是这种感觉。

原来,爱是悖论,情感和理智,会相错——

作者有话说:其实,两个人都是一见钟情[可怜]

写这章的时候眼泪一直在掉,我的泪点实在太低,下一章少年时期就结束了,下下章就时间大法~后面还有一章噢[垂耳兔头]

第17章

梁宛清给苏旎定的航班,恰巧是下午一点。

很巧妙的一个时间。

苏旎一夜没怎么睡好,第二天早上早起,和父亲、哥哥一块儿坐在家里餐厅,安静吃了一顿早餐。

苏寅礼早上有一个很重要的国际会议,吃完早餐交代了苏旎几句,便离开家去了公司。

好像今天苏旎的出国,只是去一趟附近商圈购物,无足轻重。

苏京樾察觉出苏旎的心情不好,想安慰,又不知应该从哪入手,况且以苏旎的性子,她绝对不喜欢被安慰,说不定还会找机会继续戳他伤疤。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就默默陪着苏旎。

临近中午,苏旎即将出发去机场,家里的佣人阿姨帮苏旎提行李,悄悄抹着眼泪,负责送苏旎的李叔也站在车旁边,表情看着很是不舍。

苏旎这个时候才觉察到,就算她再怎么装作不在乎,她的心情还是会被身边人的情绪影响。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一点都不想变脆弱。

李叔和佣人阿姨帮忙将苏旎的行李箱放到车后备箱,别墅外的小道有一辆车缓缓朝他们这边驶来。

苏旎闻声看过去,是裴家的车。

车停下,裴恩淇第一时间打开车门下来,冲苏旎露出个笑脸。

两人碰上面,苏旎先说话:“你爸妈肯放你出来了?”

“去别的地方肯定不可以,但是我说要来送你,他们就点头了。”

裴恩淇因为谈恋爱的事,被她爸妈关在家里好些天,她也是好久没见到苏旎了。

今天特意赶来,脸上倒是没有一点离别的伤感。

“没想到你说走就走,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不过没关系,过段时间我就去找你玩,千万别太想我。”

苏旎被逗笑,积攒在心内的伤感情绪得到一点儿缓解,“是去找我玩,还是去认识金发碧眼的帅哥?”

“这个嘛……”裴恩淇皱起眉头思考一下,然后笑着,“都有,都有。”

两个女孩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性格最了解,裴恩淇其实是特意来跑这一趟的。

昨晚苏京樾告诉她,苏旎去机场,没让任何人送。

她一听就知道,苏旎绝对是怕掉眼泪。

“这段时间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都不来我家陪我,既然你这么对我,我就不送你去机场了,这是对你的惩罚。”

苏旎“噢”了一声,看着像是欣然接受这个惩罚:“好,我接受。”

两人相视一笑,转而裴恩淇说:“不耽误你了,去机场吧。”

很快,她又灵光一闪:“咦,过两个月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德国南部的阿尔卑斯山是著名的滑雪天堂,在炎热的夏天约定白雪皑皑时期的事情,好像有些遥远,却能让人的心里多一份安慰和希冀。

苏旎知道裴恩淇是在哄自己开心,没说什么,张开手臂抱了抱她。

然后,贴在她耳边,悄悄说:“我不在的时候,多帮我照顾一下我哥。他其实很笨的,干什么都不行。天冷你要提醒他加衣,节假日你有空就带他出去走走,你就当遛狗,没事遛遛。”

“遛狗?”

裴恩淇不禁看向前方不远处站着的人模人样的苏京樾,想了想,答应下来。

“放心,绝对完成任务。”

苏旎听裴恩淇答应了,笑起来,搂紧她,之后再松开。

“走了,记得你说的过来找我一起滑雪,别放我鸽子。”

“赶紧去吧,拜拜~x”

苏旎笑着和裴恩淇摆摆手,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前方的苏京樾,几秒顿步之后,她难得朝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和他也摆了摆手。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李叔帮她打开车门,她低头坐了进去。

苏京樾往裴恩淇这边走了几步,两人一起靠边,一起目送着苏旎离去。

苏旎坐在车后座,她知道裴恩淇和苏京樾都在后面看着自己的车,但她忍住了,没有回头。

李叔平稳开着车,载着苏旎缓缓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一小段时间后,开车的李叔透过后视镜,犹豫着询问:“小姐,前面马上要经过西城区,现在时间还早,我们需要在那边停一下吗?”

对着车窗出神的苏旎听到李叔的声音,心口似是窒闷了一瞬,她坐着没动,只眨了眨干涩的眼,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用了,直接绕过吧。”

江市的夏天这么漂亮。

她就这样,悄悄收紧自己的心,不留任何余地的,绕过了这个夏天。

此时此刻。

许知白光着上半身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透过镜子,目光落在自己腰腹之间,那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上。

不同于昨天苏旎留下的黑色记号笔痕迹,现在在他皮肤上的这只蝴蝶,边缘有着明显的红肿,时间太短,还未形成痂皮。

他将苏旎送给他的礼物,永远镌刻在了自己身上。

昨天苏旎在许知白身上画完,让他好好保存这份礼物。

许知白心想苏旎应该只是心血来潮,觉得好玩,可是他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他是认真的,想要留下它。

所以在做完兼职离开画室之后,他找了一位刺青师傅,将这只蝴蝶,纹了下来。

许知白太明白自己的这个行为很冲动,但是,他不后悔。

刺青时候万般锥心的疼,他都能忍受,便再没什么能让他后悔的。

现在的他,会想,下午苏旎看到这只蝴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