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会惊讶,还是会笑他?
没关系,他不介意。
毕竟明知自己和苏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也还是小心翼翼地纵容自己的心,去朝她靠近。
许知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蝴蝶刺青的红痕,想到苏旎低头画上它时的模样,已经近一年没有再笑过的他,很轻地动了一下唇角。
苏旎。
他默念这个名字。
这确实是一个,会让人笑着读出来的名字。
许知白换上衣服,利用中午的时间看了一会儿专业课相关的书,他有休学的打算,但一直没停下学习的脚步。
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在自学。
中午,许知白简单吃过饭后,出发去画室。
今天江市的气温格外的高,烈日高照,梧桐树枝头的绿叶被晒得发蔫,好似都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柏油马路也被热浪蒸腾,一眼望去,在热流之中弯曲晃动。
许知白走下公交车,拐进小巷,一步一步走向画室。
一楼很安静,许知白进门的时候,只有阮希蓝一个人在。
今天没排课,负责招待的前台老师休假,阮希蓝要去忙婚礼的事,正准备关门。
她看到许知白过来,想到昨天苏旎说的话,顿时猜到他的来意。
苏旎什么都不说,直接出国,估计许知白以为今天和平时一样,按时过来当模特。
阮希蓝稍作犹豫,走向许知白,露出个笑:“过来给苏旎当模特吗?”
许知白点了一下头。
阮希蓝忽然有点于心不忍,她和许知白接触的很少,面试完许知白之后,这几天也就只碰过一两面。
不过她挺喜欢这个男孩子的,觉得他做事很认真,很努力,就算沉默寡言,不怎么与人交流,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斟酌着用词,说:“苏旎……不会再过来了。”
一瞬间,许知白的眉头皱起,他好似没听太清,漆黑的眼里流露出明显的疑惑和不明。
阮希蓝缓慢道:“苏旎出国了,现在估计已经在飞机上。她要陪她妈妈在德国定居,不确定还会不会回来。”
出国。
定居。
已经在飞机上。
许知白能确定自己用那剩余的听力听清了阮希蓝的话,他也辨认出了阮希蓝说话时候的口型,他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苏旎出国了。
这实在太突然,许知白毫无准备,措手不及。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昨天还见过的人,怎么今天就在出国的飞机上?
况且,苏旎什么都没说过。
她甚至,连句告别都没有。
许知白第一时间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苏旎的微信,快速编辑文字,给她发去消息。
“你在哪”三个字刚发送,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就立刻出现在他发送的文字框前——
对方已经将他拉黑删除。
许知白的心脏骤然坠地,脑海里绷着的那一根不相信的弦也瞬时断裂。
左耳一阵耳鸣,很长的一道嗡声,等消逝时,他的心好似被什么紧紧掐住,窒闷的感觉涌满胸腔。
他尝试冷静,还是不愿相信,马上找出苏旎给他发过短信的手机号码,第一次,主动拨过去。
自从车祸后,许知白抗拒与他人交流,更是害怕每一次电话的响起。
最开始的时候,他会忘记自己的右耳听不见,他会下意识将手机贴到右耳边。
这种感觉太痛苦,每一次接电话,他都觉得是个折磨,久而久之,他很少再接听电话,也几乎没有再拨出去过一次。
手机听筒贴到还余一些听力的左耳,许知白清晰听到电话那头,冰冷的机器音在告诉他:“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挂断,再拨打。
再挂断,再继续拨打。
连续两三个电话都是这样的提示之后,许知白握住手机的手缓缓失力,指节一阵无力的麻。
漆黑的双眸经过一小段时间的失神,他缓慢抬起眸,看向面前的阮希蓝。
“她……是临时决定要出国吗?”
阮希蓝摇摇头,如实说:“很早就决定了。”
很早就决定了。
许知白得到这个答案,心内涌上一阵自嘲的笑,维持着最后的理智,礼貌向阮希蓝点头告别,然后转身离开画室。
画室外面,刺目的盛夏日光像是要将人吞噬进黑洞,光晕在许知白的眼前一晃一晃,给他一种晕眩的痛感,让他不受控地停住脚步。
原来先认真的人,真的是傻瓜。
许知白垂下眸,暗自嘲笑自己的天真,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这么天真。
他不过是苏旎偶然认识的一个人,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只是觉得好玩。
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所以,她从不过问他的事情,也没有将出国的事情提前告知他。
她甚至都没必要跟他告别,因为他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她永远恣意,傲慢,永远随心所欲。
她只要轻轻一眨眼,就能将他忘却。
许知白的心好似被深深剜走,脑海中不断浮现这几天和苏旎的相处,她的一颦一笑,那么清晰,却又忽然开始变得模糊。
模糊到,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就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她制造的这个夏日的迷迭梦境,随着她的离开,开始摇摇晃晃,最后终究要醒。
夏天果然还是这般令人讨厌,残酷的命运从始至终都没放过他。
在这生机勃勃万物欣荣的盛夏,他再一次被放弃。
可是明明,他明明已经,准备爱上这个夏天了。
……
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没被察觉。
温泠月发来一条消息:
【知白,小姨的朋友帮你联系上了港城的医生,他们看了你的资料,已经有了手术方案,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你快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去港城。】——
作者有话说:少年部分结束啦~下章见~[墨镜]
第18章
八年后。
德国柏林。
位于Mitte街区的印象派国际艺术画展,不少印象派的爱好者慕名而来,展厅内人流络绎不绝。
展厅深处,一幅色调明亮的油画引着一道纤细人影在它前方驻足,玻璃封板透过灯光,缓缓倒映出观赏者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这是印象派大师莫奈的作品,绿影与阳光交错,画面温暖亮丽,名为《夏天》。
夏天。
苏旎知道这幅画,主要收藏在柏林美术馆,她在柏林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去x美术馆看过真迹。
不过前些年去巴黎游玩的时候,她有顺路去奥赛美术馆,观赏过莫奈和其他艺术大师的经典之作。
苏旎自出国后再没碰过画笔,只有偶尔瞒着母亲看看画展,算作繁忙生活之外的一个小兴趣。
这场画展是展览中心和几个国际美术馆一起开办的,展览出不少印象派大师的作品,莫奈、毕沙罗、塞尚、雷诺阿等印象派代表人物均有各自相关的主题板块。
这么多名作之中,最吸引苏旎心神的,还是眼前这幅《夏天》。
苏旎站在画作前面静静观赏着,静音的手机有电话进来,她低眸瞧一眼亮起的屏幕,没有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而是转过身,逆着人流走出画展。
细跟高跟鞋利落踩过柔软的红色地毯,黑色复古的赫本短发自带几分骄矜灵动,自然外翻的发尾微微翘着,精致小卷长度恰好地露出她细长白皙的天鹅颈。
脖颈上的项链坠着一颗剔透璀璨的方钻,垂在细伶的锁骨上方,既点缀了身上穿的这条细肩带缎面黑裙,又适当地将关注度落在了珠宝上。
苏旎迎着稍显冷寂的空气,在画展外面的过道上停步,接起电话。
梁宛清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在哪里?”
苏旎抬眸瞧一眼过道前方的楼层指示牌,将落在耳侧的头发懒懒拨至耳后,漫不经心地答:“在预展这边。”
梁宛清没怀疑什么,在电话那头应着:“嗯,我几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
苏旎放下手机,回头瞧一眼才刚进去看了没几分钟的画展,再转头瞧向指示牌,略感无趣地收回眼神,往一侧的电梯走去。
碎钻一字凉鞋的细高跟随着她干脆的步伐,在大理石地面响起细碎的咔哒声。
柏林的建筑自带一种严肃的冷感,浓郁的艺术氛围似乎只留在了画展里面,离开画展,迎面而来的便是展览中心现代建筑本身的冰冷和高耸空旷。
展览中心的三楼是画展,苏旎和母亲梁宛清在五楼有一个展厅,是梁宛清名下的拍卖行举办的珠宝展览。
这是个预展,是拍卖会正式开始前的一个预展览,供买家近距离了解拍品。
梁家在江市主要做珠宝奢侈品生意,梁宛清八年前来到德国,借助家里的资源以及自己对珠宝收藏的了解,开办了自己的珠宝拍卖行。
苏旎过来后,除去在大学学习相关的专业知识,其余时间便是陪着梁宛清参加各类拍卖会增长见识,出席相关活动,再帮她处理一些拍卖行的相关事务。
今天是珠宝预展的第一天,苏旎要陪梁宛清招待几位重要的客人,在梁宛清过来之前,顺道去看了一会儿画展。
与画展相比,楼上的珠宝展,显得乏味又极具商业化。
苏旎先到达珠宝展,梁宛清如电话里说的那般,只隔了几分钟便带着助理到达。
梁宛清气质出众,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韵味,身着与苏旎同色系的黑裙,耳畔各自坠着一颗温润大气的澳珠。
母女俩长得很像,苏旎只有一双眼睛像父亲,其余五官,同母亲如出一辙。
梁宛清到了,另外几位重要的客人也跟着到场。
梁宛清和他们打过招呼,助理便开始用流畅的德语向他们介绍本次会竞拍的重点珠宝,苏旎跟在梁宛清身边,相随入展。
一个多小时后。
冗长无趣的陪展结束,送走这几位容易出高价竞拍的客人后,苏旎陪着梁宛清来到展厅后方的休息室。
苏旎先朝助理示意泡一杯热茶,随后走到沙发后面。
梁宛清在沙发坐下,苏旎在她身后抬起双手,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母亲的头疼是老毛病,经常需要舒缓按摩。
苏旎如往常一般替梁宛清按着太阳穴,梁宛清闭上眼,一边放松,一边开口道:“今天你提早出门,我还以为你去哪了。”
苏旎面色未变,轻轻一笑:“我能去哪?”
“楼下有个国际画展,我以为你去看画展了。”
“噢?楼下有画展?这我还真不知道呢。”
苏旎说的半分真半分假,梁宛清也不细究,笑笑:“想去就去,这几年你够听话了,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苏旎唇边的笑意微滞片刻,须臾之后又恢复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这时候,助理将泡好的热茶端过来,放置在茶几上。
梁宛清有事情交代助理去办,助理收到之后,离开休息室,整个房间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苏旎停下按摩,走到梁宛清身前,端起热茶,递给她。
梁宛清接过,动作优雅地张唇,轻轻吹去茶面的热气,稍抿一口后,重新开口。
“我准备下个月回国一趟。”
苏旎面露惊讶,看向梁宛清:“回国?”
“嗯。”梁宛清点头,放下茶杯,说道,“你哥这场恋爱谈了这么久,是时候要定下来了。虽然他们两个当事人一直不愿这么早结婚,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裴家以表诚意,毕竟我们是男方。”
苏旎听到梁宛清是为了苏京樾的婚事回去,努力忍住即将上翘的唇角,生怕自己会笑出来。
这下好了,有好戏看了。
这边苏旎正拼命忍笑,梁宛清下一句话,又马上让她笑不出来。
“最近你和斯衍怎么样,他回国之后,联系还多不多?”
梁宛清提起段斯衍,苏旎的心情一下糟糕,不自觉敛了敛表情,坐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懒洋洋地答:“他忙着打官司呢,我很体贴的,不会在这时候去分散他的注意力。”
“你是不想分散他注意力,还是根本不愿意和他多联系?”
梁宛清将苏旎看得很透,她的话虽然没有硬逼苏旎的意思,但也没给苏旎什么选择的权利。
她说:“这几年我们和段家的合作不少,斯衍行事作风都很稳当,很适合你。他们家其实很早就提出让你们两个订婚,是我感觉你年纪还小,还想着到处玩,就拖到现在。这次回国,你也跟我一起回去,他以后要在国内发展,回去之后先安排你们订婚,之后你就留在国内,不用再来这里。”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苏旎听得有点发懵,详细理解过后,她蹙起秀气的眉,问梁宛清:“不用再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在这里陪了我八年,难道我还要捆着你一辈子?回国和斯衍好好生活,有空过来看看我就行。”
“妈——”
“我相信斯衍的人品,他会好好照顾你。你哥也在国内,倒是不用担心你。”
梁宛清说了这么多,就是没说到苏旎的父亲苏寅礼。
也是,苏旎已经好些年没从她妈妈嘴巴里听到跟父亲相关的话了。
他们两个人早就已经形同陌路。
“拍卖行有一部分工作会转到国内,你舅舅他们已经在着手去办,你回国之后接手,不管你和斯衍两个人感情有多好,你都要记住,你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依附男人。”
苏旎明白梁宛清的意思,这应该是她婚姻破裂带来的体会。
可是……
苏旎很想告诉梁宛清,自己和段斯衍根本没有那么好。
就算他们是两家长辈以联姻的目的相互介绍认识,他们也就只是默认未来的关系而已,从未有过其他的交往,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这漫长的八年,苏旎的心,就和再也没碰过的画笔一样,一起停滞在了出国前的那个盛暑。
她没想过再回去。
她也不愿意再回去。
苏旎愿意接受梁宛清的安排和段斯衍见面,也是因为段斯衍一直在德国发展,不在国内。
半年前,段斯衍回国和叔伯打财产官司,本就没什么联系的两个人,更是彻底断了联系。
关于段斯衍的消息,苏旎差不多是听梁宛清提起。
“对了,听说斯衍在国内的代表律师这几天来了德国,在这边调取资料,你要不要约见一下?”
梁宛清的声音拉回苏旎的思绪,又是跟段斯衍相关的事,苏旎毫无兴趣,懒着声反问:“我约见他的律师做什么?是陪他喝咖啡还是陪他聊天?难不成还需要我当导游带他游玩整个德国?”
梁宛清听得出苏旎话里带着点儿情绪,“你怎么都是斯衍的未婚妻,他的律师过来,你代表他接待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苏旎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要,没兴趣。最讨厌跟那些所谓的精英人士对话。”x
无聊,呆板。
平时她跟着梁宛清见的足够多了,段斯衍的事情跟她毫无关系,她才不要没事找罪受。
梁宛清无奈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几年,苏旎表面看着好像成长了许多,各大场合都能从善如流,沉着应对,但实际上,她的性子一点没变,仍然像个小女孩一般任性娇纵。
“行了,现在这边没什么事了,你要是想去楼下看画展,就去吧,不用在这陪我。”
苏旎稍滞,心思微动,可很快,她后背靠向沙发,姿势松散,表现得好像对这场画展不感兴趣。
她不喜欢这种被允许的感觉,她可以自己悄悄去看,但不喜欢被梁宛清允许去看。
“不去?”
“不去。”
“好,确定不去的话,我们就回家。”
梁宛清再次替苏旎做了决定。
没多久,苏旎和梁宛清一起乘车,离开展览中心。
汽车缓慢驶过城市街道,异国的阳光穿透进车窗,落在苏旎琥珀色的瞳孔上。
柏林是一座很特别的城市,自由感和破碎感并存,沉重的历史痕迹随处可见,朋克风涂鸦又存在在城市每个角落,密集却不突兀。
柏林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矛盾,严谨之中透着浪漫。
就是这样一个城市,让苏旎甘愿在这里永远待下去,她已经完全习惯在这里的生活,就如同她被默然压缩的这八年时光。
苏旎望着车窗外的城市街景,已经快忘记了江市的夏天是什么模样。
这里的夏天,和江市的夏天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夏天,没有蝉鸣,没有晃动的树影,建筑物之间虽有大片的绿色,可是这些绿色落在苏旎的眼里,除了沉寂,再无其他感觉。
……
展览中心三楼画展的展厅,仍然人来人往。
莫奈那幅名为《夏天》的油画前面,驻足观赏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富有凌厉感的薄底皮鞋在地面红毯落步,一声,一声,最后停在这幅油画前面。
男人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身姿挺拔高挑,每一颗纽扣都平稳扣好,显露极强的秩序感。
他似是一眼就被这幅画吸引,在画前顿足,视线落向右下角的标识牌上,看到“夏天”两个字,眸色微暗,随后缓慢掀起眼皮,重新看向面前这幅代表着夏天的印象派油画。
清新明亮的绿。
富有生机,又显得温柔。
怪不得叫《夏天》。
确实是很容易勾起记忆中与夏天相关的,最柔软又最刻意遗忘的那一部分。
他无声凝视着,漆黑的眼底辨不清情绪。
随同一起看展的委托人助理走到他身旁,轻唤一声:“许律师。”
男人稍敛目光,沉稳从容,面色平静地听身旁同为中国籍的委托人助理说:“您这趟过来辛苦了,段先生交代我们必须要招待好您。段先生的未婚妻刚巧在五楼有一个珠宝展,他已经安排好专人一会儿陪您过去。过两天有个拍卖会,邀请函也已经——”
“不用,帮我感谢段先生。我明天的飞机回国。”——
作者有话说:时间大法~
为什么是八年,因为男主是律师,他的成长就需要这么久[可怜]
两个小可怜终于成熟啦
许知白:嗯,是我追妻的戏份开始了[墨镜]
明天特殊情况,明晚十点左右更新,能写出存稿的话,后天照样是早上八点,没写完就稍晚一些,但是能保证日更,放心!
(没有存稿啦!!!!![可怜][可怜]
第19章
绵密的泡泡铺满整个浴缸,苏旎躺在浴缸里,全身被泡沫和温水包裹,只露出脖颈已上的位置。
放置在浴缸边缘的手机,裴恩淇的声音从手机外放出来,在封闭的浴室里回响着。
“你妈下个月回国?怎么这么突然,她不是一直不打算回国吗?”
苏旎闭着眼,一边享受泡澡带来的身心放松,一边回答:“她这次回去是有正事。”
“噢?什么正事值得她特意回来?”
“当然是为了她儿子的婚事。”
“……?”裴恩淇闻言,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啊?”
现在没外人,苏旎可以尽情地翘起唇角笑了,完全是看好戏的心态:“你和我哥的恋爱谈了这么久,他们作为长辈早就心急如焚了,我妈等着喝你敬的茶呢。”
“开什么玩笑!”
裴恩淇几乎是惊叫出声,忙不迭地向苏旎确认:“你没骗我吧?”
“当然——”苏旎故意顿一下,逗着裴恩淇,“没有骗你,这么重要的事,我能骗你吗?”
裴恩淇被苏旎的话惹的心脏跳了一跳又一跳,听声音都能听出她急了。
“不行不行不行,我得赶紧找个理由宣布我和你哥分手了,你妈要是和我爸妈坐下来谈婚事,那就完蛋了!”
裴恩淇和苏京樾是假恋爱,苏旎刚出国那两年,裴恩淇经常去苏家看苏京樾,一来二去,两家的长辈都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有点什么。
那会儿恰好裴恩淇重新谈了个男朋友,发现只要自己拿苏京樾当借口,她爸妈就会放松对她的看管,于是,她想了个馊主意——
假装和苏京樾谈恋爱。
借着这个“恋爱”,裴恩淇没有了父母监管的压力,这几年过得可算是肆意潇洒。
只需搬出苏京樾,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完美解决。
假恋爱这件事,除了两个当事人,就只有苏旎知情。
这会儿,苏旎慢慢悠悠地说:“这几年借我哥的名义玩够了,现在苦了,你信不信你现在说你们分手,第一个爆炸的就是你爸妈。”
“那我也不可能真和你哥结婚啊,我还是当一个无情的‘前女友’,把他甩了,这样才不会破坏他的名声。”
“……你还挺为我哥的名声着想?”
“那当然,他这些年帮了我这么多,这么配合我,我不能在最后还坑他,我得为他保全名声。”
“……”
苏旎是真的忍不住笑了,浴缸水面的泡沫随着她胸腔的震动轻轻晃动。
过了会儿,她笑够了,说:“要不,假戏真做算了。我觉得我哥应该没意见,只要你婚后别再像跟他‘恋爱’时那样一个接一个地谈男朋友就行。”
“不行,绝对不行。”
裴恩淇很认真地否决假戏真做这个建议。
苏旎不明白:“为什么?我哥很差吗?”
“不是你哥差,你哥很好,我主要是怕我会控制不住我自己。”
“……?”
“我怕我会婚后出轨。”
裴恩淇对异性的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几年男朋友谈了不少,但是每个都不长。
她完全就是谈着玩,寻找情绪价值而已。
“哎呀不说这个了,我晚点找你哥商量一下分手的原因。”裴恩淇不喜欢长时间烦恼一件事,很快就岔开了话题,“你妈下个月回来,那你呢?你回来吗?”
苏旎正在为自己的哥哥叹息,听裴恩淇问她回不回国,她倒是有点犹豫,“没想好。”
裴恩淇:“没想好?你可是八年没回来了,咱们每次都是在国外见的,你不想回国吗?”
苏旎想了想,坦白道:“嗯,不想回国。以前决定出国的时候,就没想过再回去,虽然我爸说过,不会一辈子让我在国外,但我知道,我妈想一辈子在国外。我得陪着她。”
说到这,苏旎想到下午时候梁宛清说的话,停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下来。
“不过,下午我妈说,这次我和她一起回国之后,就留在国内。她希望我和段斯衍订婚。”
苏旎的人生,本就是既定的结局,未来总是要跟家里挑选的人订婚结婚。
她对段斯衍本人没有意见,反正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只是她不想留在国内。
所以,她现在正犹豫着,有些抗拒回国。
裴恩淇听完,替苏旎叹气:“唉,恋爱都没谈过一次,就要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订婚,真可惜。”
苏旎刚陷入忧郁,顿时就被惹笑,“还为我可惜呢,我可不想我结婚的时候前男友坐两大桌。”
裴恩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是不相上下。
裴恩淇率先认输,认真几分:“不过你说的段斯衍,最近我有听我爸妈提过。他和他叔伯的财产官司打得挺激烈的,说是当时分家产时,叔伯在遗嘱上做了假,他爸并不是只分到了德国那边的分公司。”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那当然,毕竟是你的未婚夫,我怎么都得多关注一点。”
“还没真订婚呢,不算是未婚夫x。”
“也没差,反正都是要订婚的关系。”
“……”
“噢,对,我还听我爸妈说你未婚夫这次的官司进度很不错,他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非常年轻,但是能力特别特别出色。据说这位律师也才二十七八岁,大学没毕业就已经进了著名的红圈所实习,参与了几个重要的案子,这几年在圈内更是名声大噪,马上要成为律所合伙人了。”
苏旎对段斯衍的律师完全不感兴趣,管人家有多厉害,都跟她没有关系。
不过她还是听得笑了:“一定很帅吧?”
“唉?你怎么知道?”裴恩淇声音满是好奇。
“要是不帅,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
“哎呀,还是你懂我。不过我这次还真是为了你才多听了一会儿我爸妈的聊天。我在杂志封面见过他的照片,很帅,但不是我的菜,我喜欢狗狗类型的。”
“嗯……尤其是跟在你身后喊你姐姐、姐姐的那种。”
苏旎对裴恩淇的喜好了解得很透彻,调侃完裴恩淇,她不禁回归正题,“恩淇,你真得好好想想你和我哥的事情怎么解决,我妈这次是真的准备去你家谈婚事的。”
此话一出,裴恩淇瞬时噤了声,停了一小会,她叹气道:“实在不行,我就跟你哥结婚算了。我尽量克制一下,努力不出轨,前提是你哥也愿意。”
苏旎差点就要说她哥一万个愿意,但是碍于苏京樾一直不愿表达心意,她不好戳破,就鼓动着:“试试呗,万一我哥愿意呢?”
……
现在柏林已经是夜晚,与国内有着七小时的时差。
苏旎与裴恩淇通完话,浴室里面瞬时归于寂静。
她的思绪也缓慢地停滞了下来,身体顺着浴缸缓缓下沉,泡沫和水面逐渐淹没她的嘴巴,鼻子,眼睛。
苏旎沉在水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新鲜氧气被隔绝,她完全沉浸在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里。
她不禁想到某一年夏天,老旧的泳池,清晰可闻的氯.气,以及浮沉在蓝光闪烁的泳池底下的白衣少年。
粼粼微光在他脸上忽闪,本就快要模糊的脸,愈发让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哗啦一声,苏旎闭着眼睛钻出浴缸水面,绵柔的泡沫沾满她的头发和脸,几分狼狈。
她微微喘息着,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刚才裴恩淇说的话。
她忍不住在想,已经八年了,他还好吗?
后来的他,有没有重新回学校上课,有没有继续学业?
他有继续读他的法律吗?
现在是不是,也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或许,他选择了别的道路,在其他的行业发光发热。
他那么优秀,无论做什么,一定都不会差。
其实,苏旎抗拒回国的原因,就是他。
她太胆小。
不敢去触碰早就在记忆中结痂的伤口-
一个月后。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苏旎还是决定回国一趟,她和段斯衍需要当面聊一聊。
苏旎处理完拍卖行的事情才动身出发,比梁宛清晚了一周。
八年前她一个人去机场,一个人乘坐国际航班来到德国,这一次回国,她依然是一个人。
由于只打算待几天,她连行李箱都是很小一个,只装了几件衣服。
从柏林到江市的航班经过漫长的飞行,终于在江市国际机场落地。
苏旎错开人流,不紧不慢走出通道,奢牌墨镜遮着她半张脸,顺带遮掩住了她长途飞行之后的疲惫。
她出来的晚,国际出口接机的人已经不多,明亮通透的光影之中,她看到了段斯衍。
半年多的时间没见,段斯衍并无多少变化,定制西服,身高腿长,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他自有的矜贵。
棱角分明的脸,永远显露温和的表情,不透声色,没有任何破绽。
看着好似很好相处,但实际上,最难琢磨到他心内实际的想法。
用三个字形容,就是:看不透。
苏旎不喜欢这一类型的男人,像是她无法掌控一般,她不喜欢自己掌控不住的东西。
这会儿突然在这里看到段斯衍,苏旎明白过来,登机前梁宛清说的她安排了过来接机,原来是指安排了段斯衍。
苏旎隔着墨镜与前方的段斯衍对上视线,短暂顿步之后,推着行李箱,保持着原有的不紧不慢的速度走向他。
两人碰上面,苏旎抬手摘下墨镜,段斯衍绅士地接过苏旎的行李箱。
“我妈还真厉害,能让你屈尊降贵过来接我。”苏旎先说话,“麻烦你了,段先生。”
段斯衍微微一笑,一贯的温润脾气,他说:“不麻烦。是我荣幸才对。”
真官方。
苏旎在心里评论一句。
转而,她又听到段斯衍出声:“好久不见,苏旎。”
比起苏旎的一句“段先生”,段斯衍直接喊她的名字,倒是显得亲昵几分。
苏旎心里接受自己和段斯衍未来的关系,但不表示她喜欢这种亲昵。
不过她还是很给段斯衍面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
没多久,苏旎坐上段斯衍的车。
这趟来接机,段斯衍没用司机,而是自己开车。
苏旎坐在副驾的位置,车缓缓离开机场,她的目光开始不自觉落在车窗外已经日新月异的建筑物。
这座城市的街景好像变了很多,从机场开始,就已经找不到八年前的模样。
不过夏天仍然还是那个夏天,永远烈日高悬,明亮夺目。
段斯衍的车开得很稳,离开机场没多久就下了高架桥。
江市机场到城区,有一条必经之路,苏旎从车窗瞧见前方蓝色指示牌上显示的白字,心口情绪浮动,默不作声地拿起原来已经摘下的墨镜,重新戴到脸上。
同时也回过了头,不再看车窗外的风景。
段斯衍觉察到苏旎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多看了她两眼,微微翘了翘唇角。
车子沿着马路,驶过西城区。
按原计划,开向市中心。
两个人见面,从来不会多聊天,好像一直没有什么话聊。
苏旎这趟回来就是要和段斯衍面谈的,既然已经碰上面,她便不想下次再找时间,趁现在先把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谈清楚。
于是,苏旎稍微平复心情,看起来从未有过什么心神变化,表情平静地向段斯衍开口:“你肯定知道我这趟回来是为什么吧?”
段斯衍难得见苏旎主动说话,目视前方开着车,点了一下头。
“你是什么想法?”他问苏旎,“长辈们希望我们这两个月正式定下来,你觉得呢?”
苏旎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想法,而是问段斯衍:“后面你准备留在国内发展?”
段斯衍还是点头:“嗯。我和叔伯的官司已经赢了,国内公司会交还给我爸,我们一家都会回到国内发展。”
说起这个,段斯衍想起什么,说:“正好,明晚有个晚宴,要感谢这次出力的律师团队,公司一些重要的股东和合作伙伴都会携家眷出席。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以你未婚妻的名义?”
“嗯……如果你想以女朋友的名义,也行。”
“不了。我很忙。”苏旎笑了一声,拒绝了段斯衍的邀请,顺便将话题拉回来,“我这趟回来,就是要跟你商量,如果你决定在国内发展,那么我们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订婚的事。我不想留在国内。如果你还是希望我们能订婚,那么以后就是两地分居。”
段斯衍的表情显然缓沉几分,苏旎的话,听着不是在开玩笑。
他一边开车,一边思考,随后将车停在路边。
停下来谈论,显得比较有诚意。
段斯衍:“如果真的订婚,我不大希望我们两地分居。”
苏旎反问:“那么段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和长辈坦白,取消订婚?”
段斯衍笑了下,侧眸瞧向戴着墨镜的苏旎:“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们能做一对真实的夫妻,而不是空有个夫妻名义。”
“真实的夫妻?”
苏旎重复这几个字,摘下墨镜,笑吟吟地与段斯衍对视着,“是指牵手,接吻,上.床?”
苏旎说的太赤.裸,没等段斯衍给出反应,她马上又说:“如果我没猜错,你身边应该有其他女人吧?”
段斯衍的车里有香水味。
是一股似有若无的女性香水味。
很淡,可是苏旎一上车,就闻了出来。
段斯衍一向温和的脸,因苏旎这句话,微有变化。
须臾之后,他没否认。
“只是床.伴,没有感情。确定婚事之后,会断掉。”
苏旎笑了起来,笑声轻快,“这可就难办了,我有洁癖。”
苏旎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不过,段斯衍听得x很明白。
“我不会过问你的私生活,你那些男女关系,不用特意因为我而断掉。我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不管是现在,还是婚后。”
苏旎继续笑着,看着段斯衍的眼睛,轻启红唇:“现在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你是要有名无实的婚姻,还是和长辈提出取消两家之间的默契,选择权都在你。”
选择权虽然都在段斯衍,但是有利的一方,都是苏旎。
如果真要订婚,苏旎绝对不愿意留在国内,也不会和段斯衍拥有真实的夫妻关系。
她见过父母失败的婚姻,他们就是没有因为没有感情,勉强在一起,最后,比陌生人还陌生。
彼此都没有爱,就没必要去培养爱。
当然,段斯衍要是想明白,选择其他更合适的人,苏旎更是求之不得。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段斯衍温和一笑:“你真的很聪明,很会谈判。”
苏旎耸了一下肩,回一个笑:“多谢夸奖。”
段斯衍答应会好好考虑,随后将苏旎送到了苏家别墅。
他公司还有事,送苏旎到家之后,与梁宛清打过招呼,便驱车离去。
八年没回来,家里格局没什么变化,佣人阿姨还是原来的那位吴嫂,她见苏旎回来,第一时间上前接过苏旎的行李箱,难掩激动道:“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
苏旎朝吴嫂笑了笑,转头瞧了一眼空荡的别墅,没等问为什么,吴嫂就主动说:“先生还在公司忙,少爷先前回来了一趟,又出门去接裴小姐了。”
苏旎点点头:“辛苦你了,吴嫂。”
吴嫂笑着,将苏旎的行李箱搬到二楼,之后就去忙其他的事。
苏旎这才走向早已经坐到客厅的梁宛清身旁,这位女主人多年没回来,一回来,好像就把男主人赶出了家。
“听我哥说,爸这些天都没在家住。”
梁宛清端着白釉茶杯的手微顿,而后慢悠悠继续喝茶,说道:“你哥还跟你告状了。”
苏旎瞧着自己母亲对父亲这一副毫不上心的模样,说不出心内什么滋味。
早就习惯他们这种淡漠的关系,却还是会觉得难过。
毕竟是她的亲生父母。
“本来已经准备了晚餐,要留斯衍在家吃饭,他这次特意去接你,过两天你约他吃个饭,感谢一下。”
苏旎才下飞机,梁宛清就已经给她做好了安排,苏旎没回应,梁宛清又说:“明晚他有个晚宴,你陪他一起出席。”
“我不去。”苏旎一口回绝,“他跟我提过,我拒绝了。他宴请别人是他的事,我不想参与。”
梁宛清放下茶杯,也回绝着苏旎:“不要耍性子。明天这个场合很重要,你可以趁此机会多去认识认识人,这对你后面的事业也有帮助。国内的拍卖行,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苏旎微微挂脸,纵然心内是百般的不情愿,嘴上还是应了下来。
“知道了。”
苏京樾和裴恩淇大约是十多分钟后回来的。
苏旎人在客厅,先听见了别墅外面汽车引擎的声音,随后便是裴恩淇的呼喊:“苏旎——”
苏旎闻声,转头去看,裴恩淇已经快步跑进来,没等反应过来,她就被抱了个满怀。
“哎呀真好,又见到你了。”裴恩淇抱着苏旎,满眼开心。
苏旎也笑起来,双臂抱着裴恩淇的后背,不经意抬头,恰好与跟在裴恩淇后面进来的苏京樾对上视线。
这些年,苏旎一直没回国,苏京樾倒是有经常飞去德国看她和梁宛清。
有时候是和裴恩淇一起去的,有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年苏京樾着手接管家里产业,平日也很忙碌。
苏旎上一次和他见面,大概是半年前了。
八年的时间,苏京樾成熟了不少,衬衫西服的模样,与苏寅礼越来越相似。
大约是回了家,他没有像在公司那般紧绷,衬衣领口松了两个纽扣,深灰色的西服外套被他松松拎在手中,骨子里的那股懒散劲,倒是没怎么变,让苏旎很是熟悉。
裴恩淇与苏旎抱了一小会儿,之后两人便分开,她走到一旁,向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梁宛清礼貌打招呼:“梁阿姨好。”
梁宛清朝裴恩淇笑着点头,看得出来,她还挺喜欢这个未来儿媳。
另一边,苏旎和苏京樾正式碰上面。
兄妹两似乎拥有不会有什么感性的时刻,这会儿两人面对面,苏京樾的视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苏旎,转而盯着她已经剪短不少的头发,蹙着眉问:“怎么德国的发型师审美这么差?你的头发是被狗啃了吗?”
苏旎差一点就要翻白眼,她狠狠瞪一眼苏京樾:“不懂时尚就闭嘴。”
苏京樾轻轻一笑,然后故作合作地闭上嘴巴,惹得苏旎更是想骂他。
身旁两人对这兄妹两的相处模式早已见怪不怪,各自笑了笑,便气氛融洽地去餐厅入座。
今晚苏寅礼不回来,他们也就不等他,开始今日的晚餐。
晚餐结束,裴恩淇陪苏旎聊了一会天,时间有些晚了,苏京樾先开车送她回去。
苏旎在他们走后,和梁宛清打了个招呼,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
房间门打开,灯亮起来,曾经生活十八年的卧室,再一次出现在苏旎眼前。
她离开八年,房间完全保留着离开时的模样,好似这八年的空白,并不存在。
甚至还让她有一瞬间的晃神,好似她还停留在八年前。
盛夏,蝉鸣,心跳。
是无法再复制的十八岁。
苏旎兀自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自从下了飞机之后,她的心脏就一直隐隐不舒服。
不是病理上的不舒服,是心理上。
好像总有什么东西硌在她心脏里面,不敢去挑破,时时刻刻想要避开。
这次回来没带什么行李,苏旎不用收拾行李箱,离开房间,走到二楼一侧,她以前经常一个人待着的小露台。
她喜欢的法式摇椅还在。
于是,在携有温热燥意的晚风中,她将身体懒懒投靠到摇椅里,面朝着露台的罗马柱栏杆,身体随着摇椅轻轻晃动。
夜空几颗零散的星,也在她眼前一晃一晃。
苏旎在露台待了很久,直到她再次听到楼下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应该是苏京樾回来了。
果不其然,没几分钟,苏旎就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熟悉脚步声响。
接着,脚步声在自己身后停滞。
苏旎没有回头,依然坐在摇椅上前后晃悠着,先出声问:“恩淇到家了?”
先是几秒的停顿。
而后苏京樾的声音才响起:“嗯。”
“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呢,终于让你等到这一天。”
苏京樾和裴恩淇的婚事算是正式确定下来了,裴恩淇不敢承担和苏京樾“分手”的结果,她真的怕被他爸妈骂死,两个人“分手”的原因只能在她,她总不能说是苏京樾对不起她。
这一个月,裴恩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认了,反正她都要和父母安排的人结婚。
和不熟悉的男人步入婚姻的殿堂,还不如跟知根知底的苏京樾。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呢,”苏京樾倚着露台后方的长柱,说道,“要不要包一个媒人红包?”
苏旎笑了:“我可没帮你,这几年是你们自己相处,我什么都没做。”
苏旎顶多就是在出国前,让裴恩淇多帮自己照顾苏京樾,其他事情她确实什么都没做,当初知道裴恩淇决定和苏京樾假装恋爱时,她还震惊得不行。
想到这些年发生的事,苏旎一时情绪上来,收起脸上笑意,很真诚地说了一句:“恭喜你啊,哥哥。”
苏京樾仔细端详着苏旎的背影,听着她这句话,眼底也是情绪万千。
他怎会看不出她不开心。
每次去国外看她,她好像过得很不错,学了很多东西,也会独自处理很多拍卖行的工作。
可是他知道,她很不开心。
“妈说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真的吗?”
苏旎随着摇椅晃动的身体,因这句话稍稍停住,她停下,摇椅也停了下来。
“没有,我不会留在这。”
“那你订婚的事情?”
“我跟对方说了,如果他要订婚,我和他就两地分居,不然就取消订婚这件事,他重新找合适的对象。”
“你觉得对方同意?还有妈,她会同意你这么做?”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苏旎想得很开,“就算被妈逼着订了婚,我也能自己买机票走,他们还能把我关起来吗?”
苏京樾眉头微蹙,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能接受订婚,却不愿意留在国内?到底是国外好到你不x想回来,还是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敢留下?”
果然最了解苏旎的还是苏京樾。
他就这么一句话,直接说到了苏旎不肯直面的地方。
苏旎忽地没有说话,沉默着,纤瘦的背影在夏日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孤伶。
苏京樾见她这样,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你的那位朋友,他的手术后来成功了。周教授说,他恢复得很好,用了他们实验室最新的医疗材料,两只耳朵的听力都恢复到了原来水平,再也没有听力方面的困扰。”
这些话,其实苏京樾在八年前就可以告诉苏旎,只是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他的名字和个人信息,当时苏旎让他帮忙联系医生,也只是给了一个家属的联系号码,不肯说对方的姓名。
他明白苏旎是刻意隐去对方的隐私,所以他也就没有多过问。
八年过去,苏京樾选择在此刻提起苏旎的那位朋友,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苏旎心里还藏着这个人。
而此时此刻,苏旎时隔八年,得知许知白手术的情况,看着好似没有多少惊讶或者欣喜。
她只是声音淡淡的,对自己的哥哥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
苏旎知道在她出国一个月后,许知白就在港城进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他恢复的非常好。
他的小姨,在他出院回到江市后,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特意感谢她的帮忙。
她没有回复。
就像没有看到这条短信。
也当这个手机号码,早就被主人遗弃。
苏京樾不知道苏旎怎么知道的,不过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旎现在的想法。
“不管是订婚,还是订婚后的两地分居,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如果在国外能让你开心一点,你一直留在国外也可以。”
苏京樾说着,顿了顿,“只是我感觉,你在国外,也并不开心。”
苏旎低着眸,脸隐在夜色之中,那双总是漂亮明丽的眼睛,在这一刻显出几分落寞。
过了会,她眨颤着略微酸涩眼睛,抬眸望向星光零散的夜空,笑了笑。
“哥哥,我从来,就没开心过啊。”-
第二天晚上。
江市入夜之后,夜色璀璨,今晚这场晚宴在清荃湾一处私邸举办,宾客们按时到场,宴会厅内灯火辉煌,已有交响乐团在悠扬演奏。
私邸外面,小花园的天使喷泉水声潺潺,黑色的加长汽车从远处驶来,最后缓缓停在喷泉对面。
车后座的车窗玻璃里面,苏旎兴致缺缺地低着眸,眼里眉间,都是对这场晚宴的淡漠。
站在外边接待的服侍生在车停稳后,主动上前替苏旎打开车门。
车门被打开的一霎那,苏旎收敛自身情绪,抬起双眸,拎着礼服裙摆下车。
今晚的宾客已经到的差不多,私邸外面只有段斯衍派来接送苏旎的车,以及夜风阵阵中,站在私邸台阶上等着苏旎的男人。
苏旎下车之后,先与等待自己的段斯衍对视一眼,转而迈动脚步,缓慢走向他。
发尾小卷的复古短发很凸显她的气质,灵动个性,每一根发丝都表露着精致,黑丝绒礼服长裙,裸.露出白皙脖颈和瘦伶的双肩,同套系的蓝钻耳坠和蓝钻项链,璀璨明亮。
高跟鞋一步一步稳定朝前走去的模样,像极了高傲自信的黑天鹅。
段斯衍一身定制西服,今天是他的主场,他比苏旎早到场一些,这会儿特意出来,在外面等苏旎。
两人在台阶上碰上面,段斯衍绅士伸出手臂,苏旎低眸瞧一眼,抬手挽住。
门外的服侍生为他们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属于名利场的金色迷醉和璀璨灯光,瞬时就投落到苏旎眼里。
这是一个很传统的晚宴,宾客们礼服华丽,共举酒杯,谈笑风生。
他们见苏旎挽着段斯衍入场,纷纷注目,目光都带着些许好奇。
苏旎不喜欢这类的场合,但她懂得社交礼仪,面上挂起礼貌的笑,在段斯衍向她一个一个介绍宾客时,她会朝他们客气地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宾客很多,段斯衍大致带苏旎认识了一些他公司的股东,以及一些合作伙伴。
难得休息的空闲,周边没有人,他从身边经过的服侍生端着的托盘里端走一杯剔透的香槟,递给苏旎。
“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你妈通知我的时候,我本来还想再跟你确认一下。”
苏旎接过香槟酒,小抿一口,然后才开口:“你考虑的怎么样?”
她完全没有一点跟段斯衍废话的意思。
连客套也不愿花时间。
段斯衍笑了:“我才考虑一天,你这么着急要答案?”
“当然。现在我们还能友好协商,不是吗?”
苏旎朝段斯衍势在必得地眨了一下眼,很漂亮的一个反问。
段斯衍注视她几秒,而后说:“好。我给你答案。我接受你的提议,两地分居。至于夫妻间应该做的事,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你想待在国内还是国外,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
苏旎没想到段斯衍已经考虑清楚,也好,他这个选择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她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和不爱的人结婚,维持一段空有名义的婚姻,再各过各的。
他们的婚姻,不过是利益交换,彼此商量好,就行。
苏旎同意地点了点头,唇边的笑意带了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苦涩。
这时候,刚才一位和他们打过招呼的宾客上前,笑着询问道:“段总,这次晚宴的主角怎么还没到,你这次的官司打得这么漂亮,我们可都很想认识认识这位大律师。”
年纪轻轻就在业内打响名号,属实是业内翘楚。
没有人拒绝与这样的人相识,日后万一有需要的地方,怎么都有几分薄面。
段斯衍说道:“许律师最近在处理一个大案子,比较忙,应该快到了。到时一定介绍和方总您认识。”
说着,两个人相互笑笑,一起碰杯。
站在一旁的苏旎不喜这样的社交应酬,说的都是场面话,哪有几分真心。
她觉得无趣,宴会厅内的交响乐又太吵,便在方总走后,对段斯衍说:“有点闷,我去旁边透透气。”
“要我陪你吗?”
“你觉得你陪我,我还能透气吗?”
段斯衍被噎到,但没不高兴,脸上还是温润的笑,“好,你去吧,一会儿等律师到了,我介绍你们认识。”
苏旎无所谓地动了下唇角,举着装着香槟酒的高脚杯,踩着红布地毯,走到私邸宴会厅的后方。
这儿有很长一条走廊,虽开着灯,但比起宴会厅的璀璨,还是显得落寞寂静几分。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沿途有几个小房间,虚掩着门,应当是另外的小厅。
中间有一个岔路,拐出去,就是私邸的后花园。
苏旎身披夜色,独自站在后花园,裸.露的肩背微微靠着冰冷的白玉柱子,端着香槟小口抿入口中。
夜色徐缓,宴会厅的热闹悄悄然传递到这边,显得缥缈,后花园的栅栏外面,一辆黑色车仿若穿越夜色,从苏旎眼前掠过。
随着刹车而亮起的刺眼车尾灯,显示着这辆车即将在私邸正门停下。
可能是来晚的宾客。
也可能是段斯衍的那位代表律师。
苏旎没有很注意,静静靠在这边饮酒透气。
点滴入口的香槟,带着点儿回甘的甜,不知是不是度数偏高,一小会儿后,苏旎感觉自己的皮肤有点发烫。
她摇晃摇晃杯底剩余没饮完的澄亮色液体,眼眸垂了垂,想想还是决定先回去。
反正晚宴已经出席,现在离场,梁宛清也没什么话说。
这样想着,苏旎站直身体,举着没喝完的香槟,转身往回走。
随着高跟鞋的前进,宴会厅的热闹愈加清晰,交响乐好似在拼命出声,震响着苏旎的耳膜。
守在后门的服侍生为苏旎打开宴会厅的门,觥筹交错的金色光影立刻投递到苏旎眼眸,她不适应地眨了一下眼睛,就像是每一次面对盛夏时分灼灼的烈日。
苏旎稍微停步,看了一眼宴会厅热闹的中心,宾客们似乎都在那儿聚集,她往旁边瞧一眼,没看到段斯衍,便判断段斯衍应该在人群之中。
于是,她迈着小步,不紧不慢地朝人群走去。
聚集的宾客见苏旎过来,客气微笑,给她让出前进的位置。
苏旎也朝他们回以微笑,直到看到段斯衍,她笃定朝他的方向走。
段斯衍也透过人群看到了她,脸上带笑,等着她过来。
苏旎停在段斯衍身边,感觉他正在会客,便没有第一时间x说出自己要回去的想法,不经意转头,抬眸,倏然与前方身着深色西服的男人对上视线。
苏旎脸上的微笑瞬时凝滞,耳边轰然作响的交响乐和宾客们热络的聊天,好似忽然被按了静音键。
她什么都听不到。
听不到这个世界的喧闹,听不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
眼前的这双眼睛,漆黑,沉然,应该早就消逝在苏旎的记忆中,却随着时间流逝一天比一天清晰。
尤其是此刻,他那样静地看着她,那样的不真实,让她几乎感觉她所处的空间正在天旋地转。
时光倒流,她好像回到八年前的那个画室,他也是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年岁匆匆,他褪去少年时期的青涩,鼻骨挺拔,眉眼漆黑,再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对不住我早上忘记设置存稿发布的时间了!!刚刚又睡着了,幸好爬起来看了一眼[爆哭]
终于重逢啦!
这里本来是两章,想了想还是合并到一起更了吧。
没有存稿了,我把更新时间改到下午五点吧,这样白天我有时间修改。有特殊情况会请假,基本能保证日更。
第20章
“许律师,正好想要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苏旎。”
——“这是你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哎。”
——“我的名字,是要笑着喊的。”
——“苏……”
——“旎。”
两双眼睛寂静对视,似乎都没听见身旁人在说什么,又分明全都听见了。
过往和现实交叠,耳边竟仿佛出现了回声。
苏旎怔怔望着许知白,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他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意外的、毫无准备的场合。
原来他真的继续了学业,继续读了法律。
原来他真的成为了大律师,这么年轻就在业内享有名气。
原来,他真的,破茧重生,没有被当年的人生困住。
八年前的记忆一瞬间在苏旎的脑海中纷至沓来,从未在正式场合有过失态表现的她,第一次晃神到,做不出反应。
自准备回国开始,就一直硌着她的心脏让她困难呼吸的那块疤,在此刻被深深挑破。
苏旎完全不知自己到底失神多久,或许很久,或许,就只有几秒。
眼前的男人不似少年时期那般青涩单薄,暗灰色的熨帖西服和领口规整的黑色衬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肩宽腰窄,悬在修长脖颈中间的喉结明晰凸显。
冷然,成熟。
比起身旁这些非富即贵的宾客,他反而更有几分气场,是他专业的能力带给他的绝对自信。
“苏旎,这位就是这次帮助我们赢了官司的许律师,许知白。”
段斯衍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在苏旎耳畔,“许知白”三个字,倏然拉回苏旎已经停滞的心神。
段斯衍见苏旎好像在失神,不免低下声关心询问:“苏旎?怎么了?”
苏旎恍然眨颤眼睫,快速掩饰已经崩掉的心绪,然后转回头面对段斯衍,露出个笑:“没什么,我好像有点醉了。”
段斯衍看向苏旎手中快要见底的香槟,立刻伸手取过,面露抱歉:“是我的疏忽,这款香槟度数比较高。”
听着段斯衍的温柔又富有歉意的声音,苏旎微微笑着摇头,做好了心理建设,重新抬眸看向眼前的许知白。
她看着许知白,问身边的段斯衍:“这位就是你一直提起的许律师吗?”
没等段斯衍说话,苏旎就主动向许知白伸手,眼眸里带着笑,几分客气几分疏离。
好像,并不认识他。
“你好,许律师,很高兴见到你。”
许知白一直无声地盯着苏旎,从他们碰上视线,再到段斯衍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
现在,她笑着朝他打招呼,笑吟吟的模样,明明和当年如出一辙,但是她的每个字都在说,她不认识他。
许知白的视线从苏旎这张几乎没有变化的脸,落到苏旎伸出的手上,他不着痕迹地绷着下颌,之后,抬起手,与苏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指尖相碰,礼貌分开。
苏旎放下手,一定是酒精的作用,她现在的心脏开始跳得厉害,氧气仿佛不够用,脑袋有点犯晕。
她感觉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过来找段斯衍。
不止忘记了,她还挽住段斯衍的手臂,跟着段斯衍在晚宴的餐桌前入座。
餐桌是长桌的设计,苏旎和段斯衍坐在主位,许知白坐在苏旎的斜对面。
这次的晚宴厨师团队,是特意请的五星级米其林大厨,主要以法餐为主,餐盘和装饰都有独特的设计。
餐前的交流告一段落,宾客们都在各自的位置就坐,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碰杯聊天。
苏旎能听到斜对面,有宾客在和许知白闲聊,有问信托的法务,也有问合理避税和一些债券问题。
他保持着自身的疏离和平静,游刃有余地回应着主动交谈的宾客,或是回答他们的问题,或是应邀碰杯。
在这样的场合,他并不见任何局促,仿佛已经见惯此类的名利场,应酬对他来说,也好像早已得心应手。
苏旎没有怎么抬眸,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用刀叉切着自己盘里的食物。
段斯衍招待宾客们的同时,时不时观察着苏旎的状态,照顾她用餐。
他见她一直反复在切一块小羊排,不免自己主动切了自己那一份,然后跟她调换。
食物被调换,苏旎手握刀叉的动作停了一瞬,接着她感受到段斯衍贴近自己耳畔的气息。
他在她耳边低声询问:“还行吗?需不需要解酒药?”
苏旎眨了下眼,稍微侧眸,朝他翘起唇角:“解酒药有点夸张了,我只是有一点点晕。”
“不舒服就跟我说。先吃点东西,吃了或许会好一点。”
段斯衍也笑了笑,他以为苏旎这会儿的不自然,是因为那一杯快要喝完的香槟。
或许就是因为酒精,因为现在的苏旎,脸颊微微泛着一层薄红,平时像不易接近的长刺玫瑰,此刻倒是能和他好好说上几句话。
两个人说话的动作,落在晚宴其他人的眼里,很是亲密,很像确实是要订婚的未婚夫妻。
于是,便有人出声笑道:“段总,您和您的未婚妻感情真好,预备什么时候订婚?”
此话一出,顿时引来大家的关注,聊天声都静了许多。
苏旎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没有说话,更是没有抬眼去看自己的对面。
段斯衍则是端起酒杯,回应问何时订婚的那位宾客:“预计这两个月内,到时一定邀请大家。”
苏旎只是配合地笑,不否认,就是默认。
她并不知道,她的斜对面,那位沉默坐着的男人,已经多少次朝她投来视线。
他每一次冷声投递过来的眼神,都不显山露水,但都极具侵略性。
尤其是听到她的婚期。
在众宾客纷纷举杯敬酒,恭喜苏旎和段斯衍订婚的时候,许知白冷冷掀起眼皮,静坐无声地看向对面的苏旎。
段斯衍体贴地扶着苏旎的手臂站起来,两人一起回敬大家,感谢宾客们的祝福。
苏旎酒杯里装的是苏打水,她陪着段斯衍敬酒,脸上带着笑,没有特意去关注在场的某一位宾客,目光也没有刻意投向他。
好像一视同仁,也好像,早就已经忘记他的存在。
苏旎在这些场合本身就不会很热情,这次更是若无其事一般,在众人面前,维持着社交礼仪的优雅。
她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很配合段斯衍的社交。
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不自然。
这场晚宴毕竟主要还是为了答谢许知白所带领的律师团队,宴会进行不久,段斯衍便主动向许知白敬酒,感谢他这次的出力。
也是这时候,苏旎才随同段斯衍一起,再一次面对许知白。
段斯衍举着酒杯,苏旎瞧向对面的许知白,他的视线先从她脸上扫过,而后端起他自己那杯红酒,与段斯衍象征性地在半空碰了碰。
“客气。”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回应段斯衍的感谢。
苏旎看着他的薄唇碰到红酒杯的杯沿,脖颈微仰,喉结滚动。
在他喝完酒的那一瞬,似有若无般收回目光,侧头和身旁的段斯衍说话,“这款苏打水有点难喝。”
段斯衍这时候也刚放下自己的酒杯,听苏旎嫌弃x苏打水不好喝,就笑了一下:“我让他们给你换一款。要果汁吗?”
“算了,果汁太甜,待会儿别叫再我陪你一起敬酒,我有点喝不下了。”
“好。”
他们亲密交谈的模样,即便只用余光,也能瞥见。
许知白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红酒的甘涩在他口腔弥漫,再从喉口,流淌到心脏。
……
这场晚宴进行了很久。
晚宴结束后,宾客们纷纷离场,段斯衍怕苏旎太累,就没让苏旎跟他一起送客,让她在位置上休息一会儿。
随着段斯衍起身离开座位,餐桌的位置大部分都空了,包括苏旎的斜对面。
不久前还热闹万分的长桌,顿时静了下来,似乎只剩下苏旎一个人。
苏旎配合了段斯衍一整晚,这会儿没了人,她才感觉有一阵强大的疲惫感从她心底涌上,又有几分卸力的轻松。
可算是结束了。
餐桌已经没有人,苏旎便端起手边的玻璃醒酒器,将里面醒过的红酒倒到自己的高酒杯里。
剩余的苏打水突然混进红酒,液体瞬时变得浑浊。
苏旎放下醒酒器,端起高脚杯晃了晃,再仰脖,一饮而尽。
真难喝。
苏旎轻笑一声,高脚杯重新放置到桌上,她则拎起黑丝绒的礼服长裙摆,拉开椅子起身站起来。
宴会厅里铺着厚厚一层红毯,高跟鞋踩上去,软绵绵的。
礼服裙修身勾勒着苏旎的身形,裙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露出脚面上方那一小截骨感白皙的脚踝。
段斯衍在正门送客,宾客们也都往那边流动,苏旎则逆着方向,走向先前去过的后花园。
她想去吹吹风。
服侍生们也都去了宴会厅忙活,后门无人看守,苏旎自己握住雕花的门把手,推开这道沉重的门。
后方走廊冷寂的气息一下席卷到苏旎鼻尖,卷走几分浮在她心口的燥热。
苏旎按着原来的路线,走向走廊中间的岔口。
走廊安静,不见一个人影。
这边的大理石地面没有铺上红毯,四周静寂,只有苏旎一小步一小步的高跟鞋声响。
突然,高跟鞋的声音骤然停止,好似鞋跟在地面狠狠划了一下,转而便是非常清晰的关门声——
苏旎的手腕被攥得很紧很疼,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她的嘴巴就被捂紧,然后她的后背就以一种非常蛮横的力气,用力撞到了墙壁上。
肩胛骨传来的疼痛让苏旎忍不住蹙眉,她几乎是被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压制着,嘴巴呼不出声,手腕连带着胳膊被紧压在墙面。
她睁开眼,视线所及的,是黑暗沉寂的房间,以及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脸剪影。
他们贴靠得太近,他的气息拂过她的眼睛,让她不受控地眨颤眼睫,同时,也辨认出这道熟悉的鼻息。
苏旎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她知道,是许知白。
他硬挺的西服似有棱角一般硌着她皮肤,他捂着她嘴巴的那只手,手腕处带着的金属腕表更是冰冷贴着她,非常富有凉意的疼。
苏旎尽量让自己冷静,因为知道是许知白,所以她没有任何恐惧的情绪,只是平稳着呼吸,在暗色之中,和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睛对上视线。
苏旎觉得自己应该是清醒的,但她又感觉自己好像是真的喝醉了,刚才那杯红酒,或许就不该喝。
她现在真的有些发晕。
因为此刻这般的场景,真的很像一场时隔八年的迷迭混乱的梦。
她再一次和眼前的男人面对面,气息只在毫厘之间,就像那一年的盛夏,她和他单独在二楼的画室,她用黑色的蕾丝丝带给他蒙上眼睛,然后鼻尖不小心相触——
此刻这般,真的,很像她想要亲他的那一瞬。
是她少女心思不受控制,野蛮生长,确认真的喜欢上他的,那一瞬间——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