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容不下
现在这个会议室里, 齐和昌的年纪实在算不上大。
他是从部队直接转业回来的,据说刚开始他是要去省公安局工作,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决定接替父亲的工作, 为此,上面还专门下指示,让省纺织厂给他同等待遇。
然后就是大家看到的,齐和昌进厂就被安排进工会, 从一开始就是干部编制。要不然, 以他的年纪怎么可能也不能这么快做到工会主任?
开始,厂内包括曹厂长、还有厂委和工会的同事都担心,因为齐和昌太年轻了,让他发号施令是不是不太妥当。
随即, 他们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省纺织厂工会干事要不就是看着齐合昌长大的,要不就是跟着他屁股后边长大的, 要不就是听着他的传说长大的,几乎没几个外人。只要能掌握这些人, 其他人根本就不成问题。
再加上齐和昌能力确实是强,人脉这方面更是称得上恐怖。很多事情, 只要他沾手,很快就能解决,所以没两个月就完全适应了。
曹厂长在观察过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完全放下了心。
这次省纺织厂做带头大哥,领导大家举办交流会, 厂委和工会的任务是重中之重, 两边有各自需要负责的工作。厂委那边不必说, 工会这边所有工作都是由齐和昌在负责, 而他本人主要参与的是就是宣传这块。
齐和昌负责的工作, 向来不需要其他领导横插一杠。他本身不是乱来的人, 更重要的是很多时候谁和他对上都讨不到好处,久而久之,就没人上赶着讨嫌了。
到现在,凡是交给工会的工作,大家只会问工作进度,以及在工作完成之后听齐和昌在例行工会上做总结,其他时候他们可以自由发挥。也就是说他们只要结果,至于经过,大部分都是齐和昌说了算。
不过因为每次任务,齐和昌都会要求办公室的同事写成报告,定期交到厂委复核,工作态度可以说是十分认真和热忱,弄得就算看他不顺眼的那些人都没有办法讨伐他,到最后只能随波逐流。
这次和之前一样,尤其是齐和昌主持的宣传这块,虽然没有刻意隐瞒消息,但是厂里其他人如果不打听,还真是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
工会本身倒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对他们来说,他们的工作就是协领各工厂工会干事代表,开会商量,选出主题,做出决定,然后付诸行动。
至于其他的,不是需要他们考虑的事情。
虽然前几天就听说他们在选人,大家心里当然都有所期待,毕竟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谁不想成名,万一能被刊登在报纸上,那可算是光宗耀祖的事了。
就连曹厂长都偷摸想过他们最后会不会选定自己,然后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情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觉得这里写进文章不错,那里写进文章不孬,完事那个美啊。
不过,他现在已经是省纺织厂的厂长,做到他这个位置上,对这些事情已经不再那么执着。所以,等到秘书念到第二段出现杨浩仁名字的时候,曹厂长才突然意识到这篇文章写的是谁。
要说这个人选,那是完全没问题。杨浩仁是省纺织厂第一批工人,当时他在里面算是比较年轻的,所以一直都是厂内重点培养对象,到后来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再到后来为了救人和保护集体财产,付出了那些代价。而到现在他仍然在厂内工作,可以小半辈子都奉献给了省纺织厂。
虽然工作场所从车间转移到了大门口,但是就说这种“站好最后一班岗”的精神,和上面文件是不是完美贴合。
写篇文章来称赞他,那可是有的写了。
陶厂长这样想,差不多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但是随着这篇文章越来越往下,大家的表情就有些异样了。
旁边的文副厂长眉头更是越皱越深,等秘书读到“为工厂做出重大贡献的工人不能得到应有的待遇,责任主要在谁?”这一章节时,她忍无可忍的敲了桌子。
“文副厂长?”齐和昌抬眼忘过来。
“我觉得文章读在这里就可以了,前面的内容可圈可点,后面这部分就不必加上去了。”文娟直接说道。
齐和昌没说话,不反对不赞同,明显的不配合态度。
俩人之间的氛围实在说不上好,大家都停下来看他俩啥情况。
曹厂长左右看了看,“文副厂长,之前说好了,要听完整篇文章,才判断好坏。咱们就按照约定,听完后再说这些,带头断章取义不好。”
“曹厂长,我觉得这篇文章的论调已经很清楚了。写文章的程同志是从公社工厂临时被拉过来的,他不清楚厂内情况,这点齐主任想必也知道。不清楚情况就敢大放厥词,写这些有的没的,我觉得他太莽撞。就看他写出来的文章根本不客观,自然也不能拿出去展示,接下来的就不必听了,纯属浪费时间。”文娟话说的很重。
“哎,不是,你这是干什么?”曹厂长讪笑,文章的好坏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现场人多着呢,听完文章再做评判,既是他们之前和齐和昌定好的也是基本礼貌,如果这位程同志的写作果真不着四六,他们也不可能防水让他通过。
另外,目前看来前半部分其实挺好的。
不管什么时候,社会总需要像杨浩仁这样的人。作为工人也应该像他一样,坚持集体利益高于一切,同时对待同事和领导也要抱持最基本的善良。曹主任其实挺想听这位程同志到底能把这篇文章写到什么程度,是否对得起他刚才那个标题?
不过曹厂长没想正面和文娟怼,他看向齐和昌,“和昌,你觉得呢?”
“文副厂长听一就能知其意,不过我想在场多数人都没有这个本事,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把文章听完吧。”
齐和昌的话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尤其工会干事们,要说他们刚开始还听着程涛的文章查缺补漏,拿他的行文和自己的对比,那么现在就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是大家差不多已经意识到程涛后面要写什么。
能够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里的,没有傻子。只是谁都没想到程涛这么勇,竟然直接替杨家问起工厂的责来了。
就算之前不知道杨三叔的事情,经过这几天的采访和交流,大家对杨三叔的遭遇差不多已经了如指掌,要说他落到今天这地步,还真有不少人需要担起责任,但这些人现在达都已经变成了省纺织厂的骨干。
正因为如此,大家才更好奇,好奇程涛的文章下面到底会怎么展开。
所以,他们当然无条件站在齐和昌这边。再有,齐和昌是他们办公室主任,工作后,如何对待领导是一门学问,别管关起门来咋样,一致对外的时候一定要团结,不然该被说部门像一盘散沙了。
大家开始起哄,文娟的脸色更差了。
就在这期间,曹副厂长指示自己的秘书继续读。
越往下听就越发现文副厂长刚才想把这篇文章拦腰折断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当然也可能是程涛本身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反正他在文章里着重提了当初被救的那个姑娘。
不是说因为杨三叔救过她,她就必须得照顾杨三叔一辈子,人家也不需要她多操心,人家有儿子,有妻子,过的也十分舒心。但是他毕竟救过你一条命,在他面临困境的时候,你如果有能力,是不是该出面替他说句公道话。
或者说,你可以利用职权好好的在省纺织厂内宣传宣传他的事迹,那么杨三叔的处境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程涛不是那种会用文字指着别人鼻子骂的那种作者。通篇文章,他没有提到任何一个人名,但是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所有人立刻就能反应过来,这说的谁是谁。
整篇文章读完,会议室里陷入寂静。大家个个满面红光,眼神透着兴奋。挖槽,这个下边纺织厂来的同志怎么这么勇?咋什么都敢说。
“这篇文章吧……”曹厂长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一篇文章来说,其实挺好的,行文流畅,对比分明,富有感染力。没有几分笔力,还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但是吧,这个内容让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姓秦的这次可是看走眼了,还说推荐过来的是个听话的老实人,这明显是个钢炮啊。
文副厂长,也就是文娟,从半路喊停被拒绝,脸色就不好看,现在更是直接黑了下来。
“大家如愿听完了整篇文章,想必被里面的无稽之谈惊讶住了。要我说,写类似文章得要十分了解厂内情况,而且要有一定的眼界才行。似这位程同志,一个从小地方来的,眼界不行,文章把控力就一般,我的建议是把他这篇文章立刻剔除出去。”
她就知道,只要是关于杨浩仁,准没好事儿。是,对方是救过她,但是当时她爸妈亲自领着她去杨家道谢,并且提出要给丰厚补偿。
杨浩仁清高,直接拒绝。不过这是他的主动行为,和自己可没什么关系。另外,就算杨家再三拒绝,父亲还是支付了杨浩仁养伤期间的营养费。
从那时候起,她的这份恩情应该已经还完了才对,她不可能因为对方拉了她一把就以身相许,顾他一辈子吧?另外的另外,关于杨浩仁救她这事儿,文娟其实也有话说——
当时整条产线都是杨浩仁负责,一来他是工厂的技术骨干,刚从外面学习回来。二来当时新来的那批机器就只有他和少部分人知道该如何操作,其他人都是被选出来过去学习的,她因为在一线表现的非常好,才被选为了代表。
在过去之前,或者说在事故发生之前,她对进入车间必须挽起头发这种事完全不知情,过后她才从别的渠道知道还有这个规定,只能怨杨浩仁没有提前通知她。
严格来说,整件事情都是杨浩仁的失误,对方最后的举动只是弥补了他的失误而已。不过,这么多年他坚守岗位,坚守在省纺织厂,固然值得表扬,但要因为他的这些特质而批评其他领导就不对了。
这种心态更是要不得!
文娟越想越生气,但是这些事情又不能公布,那样大家只会觉得她文娟强词夺理,所以这么多年她只是在心里吐槽吐槽。
要说往年厂里一部分老资历,尤其是和杨浩仁来往密切的那部分,经常在背后说三道四,她都不稀得管。和这些相比,很快就有人往上提意见说不想和杨浩仁当同事,这样的事情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一次,有些文娟知道有些不知道。
但是,和她有什么关系?
杨浩仁又不是完全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我不认同文副厂长的说法,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我不评价文章的内容是不是有失偏颇,但从开头到结尾通篇读下来,我觉得这是一篇不错的文章,表达的思想也很准备。当然了,如果要发表出去,肯定要经过多次修改。”
说话的是工会主席,也就是齐和昌的顶头上司。不过她明年初就到了退休年纪,这两年很少过问这种具体的事务,只把握工会大方向运行。
工会,一个替工人说话的部门。
如果不是因为这篇文章是要发表出去,目的是为了推动这次交流会顺利进行,需要考虑工厂本身的影响,不然她真觉得这篇文章应该让每个领导都带回去一份儿,有事儿没事儿读一读,看看里面的事情自己做到了几分。
“汪主席,这篇文章已经偏颇到骨头里,后半部分几乎全是他的猜测,没有半分真实,你竟然觉得这样的文章稍微改改就能刊登,你的稍微改改难道是要把后半部分全部剔除?”文娟寸步不让,有些事情她不说,她能忍受,但这不并不代表其他人可以欺负到她头上来。
她文娟在省纺织厂也干了这么久了,正儿八经从一线工人做到了副厂长这个位置,难道她会是好欺负的?
这篇文章里明确提到了她本人,虽然没提名姓,但是就问问,在省纺织厂内,谁不知道当年杨浩仁救的人是她,这明摆着是讽刺她不知感恩吗?这样的文章要是能发表出去就是做实了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的。
她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边了,我倒想听文副厂长说说当年的事情,您是怎么看的。”一直没说话的齐和昌突然开口。
文娟皱着眉头,不想说。
“是啊,您一口一个文章后半部分纯属子虚乌有。那副厂长,你就好好和我们说说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呗?”曹进路跟着开口。
“您现在说还不算晚,三天前我们开会讨论,最后选出以杨三叔作为主人公进行创作,齐主任把任务传达给了参与的所有工厂,到今天下午成品陆续都会交到工会办公室,之后就是文章展评,到那时候不是的事情也会成为是,您可想清楚了。”蔡晓玲在曹进路的话上补充说明。
他们俩开了个头,工会其他干事纷纷附和。
现在这种时候他们工会当然要拧成一股绳了,而且大家确实都想听文副厂长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故发生那天,恰巧省纺织厂集体放假。
当时在厂的工人也只知道,杨浩仁因为救人被机器砍断了手指头。这还是因为他在省纺织厂里算是个名人,后来每个车间还都派代表去医院看望过他。不过,那会儿他的状态非常糟糕,之后他沉寂了好一段时间,才再次出现。
不过,他被调去了其他部门,先是去仓库,又又去后勤部,再来就是看大门。
大概是因为大家就没有看到过程,过后消息又迅速沉寂下去,所以在当时杨浩仁的义举并没有得到宣传和赞扬。对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然,而不知道所以然。
文娟现在是骑虎难下,不过他也不怕,犹豫着就把当时的事情说了。
整体和大家知道的没有多大区别,区别就在于作为唯一的女同志,杨浩仁没有叮嘱她注意事项,导致她的头发差点被卷进机器,危急性命。
她当时有多害怕呢,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提起这些事情,文娟非常平静。至于最后一段,她更是一笔带过,好像并不愿意刻意针对谁。不管怎么样,杨浩仁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还不至于恩将仇报。
但是,他说完之后,大家都没什么反应。
这可是文娟哎,省纺织厂只要谈判就没有谈不成的文副厂长,会忍气吞声到这样?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事情发生的十年前,文副厂长和家母正好在一车间三产线。厂里本来属意家母去参观学习,被她以年长,适应不了新的产线而拒绝。因为抱歉,还向当时的领导推选三线长,最后定下的名额却是文副厂长。”
“你这是污蔑,”文娟立刻站了起来。
齐和昌继续,“事故发生后,听说是因此才酿成大祸,家母曾经亲自上门找文副厂长,骂你不听劝。当时出来应门的是文主任和齐秘书,他们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把家母送回了家。”
“不知道文副厂长记忆里有没有这段?”
齐和昌声音低沉,没什么表情,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知喜怒。不过此时,他的眼神却很有压迫感。
听齐和昌这么说,刚刚还因为文娟的话而决定重新揣测这整件事情的大家又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主要齐和昌的记忆力是出了名的好,省纺织厂家属院长大的都有所耳闻,谁都不觉他在信口雌黄。
怎么说呢,在大家眼皮底下长大的小孩就是有这个优势,那就是从小就不说谎的孩子,长大之后他说啥大家都会下意识相信;相反你从小就鬼调,爱说谎,爱闯祸,长大了你说什么话别人都不会当回事。
这就是刻板印象。
当然了,这放在齐和昌这里算是优势,如果是其他调皮的孩子,可能就是劣势了。齐和昌不算乖孩子,他打架斗殴收小弟。但是另一方面,他孝顺父母,尊老爱幼,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还要承担一些家务,后面抓间谍,入伍当兵,口碑瞬间逆转。
一直到现在,他已经成了别家孩子。
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齐和昌都不会信口雌黄。
文娟表情呆滞,整个人僵住了,齐和昌在说什么?这件事情发生过吗?没有啊,她完全没有印象。
明明这一切都是杨浩仁的失误,都是他的错,自己只是被牵连了。
“你什么意思?”文娟咬牙切齿,“别说这些没事没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难道我就得对他负责一辈子。”
“文副厂长,你误会了,”齐和昌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听你刚刚提起从前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事儿,就把我知道的版本说给大家听听。如果质疑我的记忆,也可以把家母喊来,她老人家的为人大家都知道,不会因为掩护谁就枉顾事实。”
“至于这篇文章,更是从头至尾都没有在批判谁,更多的只是想问问,咱们这么大一个工厂,为什么就没有这些人的一席之地?”
是的,工厂不养闲人,但这个闲人指的是那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像杨三叔,除了失去一只手,不能再做精细的活儿,其他的他还都能干啊。
而且,他看大门不是挺好的吗?
但就是这样,为什么还是有人向上面反应,说他站在大门口会影响省纺织厂的形象。他为纺织厂做到这种地步,他都不能代表省纺织厂,甚至还会被人说成影响形象,难道不觉得可悲吗?
发生这些事情该找谁负责,当然是领导,更确切的说是现在负责安排厂内具体事物,主管工人工作的领导,也就是文副厂长。
自己负责工作出现这种失误,或许也不叫失误,具体是什么得仁者见仁。但是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不允许别人提出质疑?
因为齐和昌的发问,会议室陷入寂静。
程涛这篇文章到底何去何从,一直到散会也没个定论。
会议上发生的这些事,程涛是当天下午从曹进路这里得知的。
第102章 副厂长不招人待见
上午去医院听报告, 回来,程红秋就忙着找她老姐妹去买整鸡,然后炖汤。弄到半下午, 一家人才终于吃上了饭。
曹进路过来之前,程红秋正在劝程涛再喝一碗鸡汤。
“鸡汤对身体最好了,赶紧再喝一碗。”
“姐,我都喝了三碗了, 再说我听人家说喝汤就喝个鲜味, 其实营养还在肉上。”程涛觉得有必要纠正他姐的的错误。
“胡说,你看谁照顾病人都说给你炖鸡汤,总很少说给炖鸡块的。”程红秋有理有据。
“那姐咱就一块炖的一块吃呗,我喜欢肉。”
“喜欢肉肉。”一边的程小墩鹦鹉学舌, 他和爸爸一样,也最喜欢吃肉肉。
程涛敲敲他的鼻尖, “你吃的还少?”最嫩的鸡块都进他肚里了。
“不少,多多的, 姑姑疼我。”程小墩得意着嘞。
“行了,等等再和孩子说话, 来,把这碗鸡汤再喝了。”程红秋把碗往程涛手边推了推。
“哦,”程涛听话的开始灌鸡汤。
程红秋看他痛苦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行了, 快点喝。”
程涛把鸡汤强给自己灌了下去, 然后正瘫在座位上休息。
程红秋看不惯他的样子, 还嫌弃他给程小墩带坏榜样, 伸手去揪他耳朵, 就在这时候听见了敲门声,打开门就看见了曹进路。
“秋姐,还有涛子哥,你们这是刚放筷?”曹进路进门就看到还没收拾好的锅碗,就问是不是自己到的不是时候。
“你涛子哥是刚放碗,我和小墩是一早就吃过了。”程红秋笑着说道。
“爸爸不听姑姑话,不吃饭。”程小墩在一边补充,他可听话呢,都是爸爸不好好吃饭,这意见那意见的一大堆。
程涛没想到自己还有被儿子嫌弃的一天,老父亲有点受伤。
程红秋笑的不可自抑,她让曹进路和程涛聊天,自己去收拾碗筷,刷锅。
“二姐还真是勤快,”曹进路帮着把锅端出去。
“嗯,是啊。”一直到老都是个勤快人呢。
“对了,涛子哥,小墩的检查结果是今天出吧?怎么样,没事儿吧?”曹进路自然而然问道。
刚才当着程红秋和孩子,他都没敢大问,生怕结果不好,这好不容易调整过来了,他再揭人伤疤,引起不适,多不好。现在他也是压低声音问的,涛子哥的表情看上去不错,应该没事吧。
程涛笑,“都没事儿,难为你还想着。”至于他身上那点问题,还是只有自己家人知道为好。
曹进路摇摇头,也跟着高兴,“这就好这就好,朋友之间这不是应该的。”得到去确切的消息,他也有心情和程涛说正事了。
正好在这时候,门被推开,程红秋通知,“涛子,我带小墩去张阿姨家里送锅,你陪着同事说话,要是出去,锁门就行,我带着另一间房的钥匙呢。”锅碗都是程红秋从张文芳家里借来的,现在洗干净了就得还回去。
程涛应了一声,然后和跟倚在程红秋身边的程小墩招手。
程小墩哒哒哒跑过来,亲了亲程涛的脸颊,然后奶声奶气的和他告别,“爸爸,我去找张奶奶玩喽!”
他一边说,一边能耐的倒退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打了个踉跄。
程涛吓了一跳,刚要起身,就看他自己晃了几下稳住了,才松了一口气。他不放心的叮嘱,“好啦,头朝前跟姑姑走,不能耍宝,路上乖乖的。”
想他刚来那会儿,他家崽儿多老实,爷俩长待在家里,也不见他有意见,有事没事就喜欢趴在自己怀里,听话都不得了。这才过去俩月,程子悦就变了个小孩,体型圆润起来,小脸蛋总是笑眯眯的,做什么都显得憨态可掬,很多时候你都不忍心骂他。同时他又是聪明的,会看眼色说话,越发像是一个小调皮鬼。
想到这里,程涛笑了笑。
总体而言,他感觉十分欣慰。之前就说过他不求程小墩顶天立地,也不求他什么时候能够出人头地。这些在他们成年人看来都非常艰难的事情,他也不会强加在自己儿子身上,他只要能平安健康的长大,乐观积极的活下去就很好。
这是为人父母的,最淳朴、最朴素也是最真心的想法。
程涛目送姑侄俩走出招待所,这才转身看向曹进路。
“说吧,刚才不是有话要说。”只是被程红秋和程小墩打断了。
曹进路点点头,涛子哥家里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其他就没必要隐瞒了,具体说的话,这事和他关系还不小。
这样想着,曹进路开始说正事,主要是今天会议上发生的那些事。
程涛是知道今天是省纺织厂例行会议的,之前有人和他说过,不过他不够格参加。另外,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的文章会被拿出来在这样的会议上专门讨论。
齐和昌到底怎么回事?工作效率这么高的吗?
他的文章是今早上班前送到齐和昌办公桌的,几千字的文章要读完读通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这种情况下,还要果断做出决定把文章带到会议上,他的找机会让人知道这篇文章的存在,还得保证有人主动提出想看这篇文章,要不然前面一切再顺利,也是百搭。
齐和昌这步棋,要说是提前安排好的说不过去,要说临时起意好像也不太像。
程涛倒是没感到慌乱,乐观点想,这篇文章现在达到的效果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想,这可不仅仅是几个领导看到了。恐怕过不多久,整个省纺织厂都知道,有一位外来同事写了这样一篇关于杨浩仁的文章。
这可不是程涛的妄想,只看曹进路到现在依然满面红光,就知道他本身也很看好这篇文章。也许是文章涉及到某种论据符合他的真实想法,也或许他只是看中文章的影响力。
不过,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挺看好这篇文章。
“……你是没看到文副厂长当时让昌哥给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是曹进路最开心的一件事。
“文娟?”程涛莫名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是第一次听见。
他对省纺织厂不怎么熟悉,唯一知道的大概就是厂长姓曹。所以当时在火车上遇到曹进路,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个人进入工会是不是走后门了?
后来,他才知道曹进路确实就是曹厂长的侄子,不过他进厂是当初正八经考进来的,至于这个“正儿八经”有几分可信,曹厂长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那就没谁知道了。
不过,曹进路本身的工作能力不错,也不算完全徇私。
“昂,对,涛子哥你不认识她,那是我们副厂长。”曹进路解释。
要问他们这帮子人,在整个纺织厂内最不喜欢谁?十个得有九个说是文娟。
如果说齐和昌是因为自己的个人魅力,才赢得了大家支持。这个“个人魅力”主要包括两个方面,第一是他个人战斗力很强,参军退伍回来后更是强悍,虽然到现在还没有人领教过,但是他们就是这么确信着。第二则是齐和昌做事最讲求公平公正,绝不会偏向任何一边处理事情,这种行事作风让人感觉很舒服。
其实在进厂之前,大家都知道齐和昌的个人能力极其突出,进厂之后也印证了大家的看法,他的工作能力确实突出。
但就是这样,齐和昌进入省纺织厂,被破格提拔,还是因为他八年参军生活,得到了上面领导的赏识,等他转业亲自给省纺织厂这边下指示,要求给他专业工作的同等待遇,要不然他也不会是现在的齐主任。
如果他接受的是齐父的职位,到现在最多也还是个干事。这就说明虽然同样是干部编制,但起点真的是非常重要。
相比齐和昌,文娟则是因为家世,在省纺织厂吃得开。
她进厂后的生活可以用顺风顺水来形容。
进厂就被安排进当时省纺织厂最有名的一条产线,那条产线上权势熟练老工,好些都已经在这条产线上干了二十来年,已经熟悉到就是闭着眼睛都出不了错的那种。
纺织厂各车间都是流水作业,一个车间往往只做一样工作,大家很快就能混熟。熟练工们一开始是想尽最大努力,把文娟给带出来,因为从一开始大家都知道这个姑娘以后在工厂的职位不会低。
如果她从一开始知道各车间情况,对以后的省纺织厂是百利无一害。刚开始,因为文娟长得好,还会说漂亮话,虽然她并不算是家属院里,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但是因为这两点还是得到了大家的喜爱。
但是逐渐的大家都对她的表现展现出了失望的情绪,不仅仅是技术上的欠缺,她对这份工作缺乏热情,就只是干着。尤其是学习能力方面,明明每天看着都非常认真,却也只是看着认真而已。
弄到最后,阿姨们都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实在掰不正就只能随她去,反正她不可能在产线呆一辈子。
文娟在这条产线呆了整整两年。
同时期,工厂要开设新产线,为此还派出了厂内优秀年轻的骨干工人出国学习。然后在第二年中,人和机器一块回到省纺织厂,新产线正式开设。
新机器,大家都没有接触过,而且还是从国外进口,极其珍贵。为了让它尽快投入工作,工厂决定派最熟练的工人去新产线,张文芳是其中一个。
不过当时张小弟正在出任务,生死未卜,再加上她本身年纪在那摆着,生怕耽搁厂里接下来的生产工作,就拒绝了。另外,为了给年轻人提供机会,她推荐了自个产线线长,年轻,工作认真的青年,当时上边领导答应的很干脆。
新产线试点的那天,是省纺织厂久违的休假日。
几乎所有人是在事故发生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和张文芳之前想的不一样,名额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文娟身上,别说去新的产线,就是待在现在她这个就干了两年多的工作岗位上,三个文娟可能都抵不上其他人一个人的工作量,就这样的,她还想去适应新产线闲的吧,而且……
“文芳姐,听说事故发生的原因是……”
文娟有一头漆黑亮丽的头发,这在当时并不常见,尤其是在省城,时髦点儿的女同志是齐肩发,扎两个小辫儿放到两边,看上去青春靓丽。要不直接就是短发,以短发居多。文娟的及腰长发,看上去有些另类。
在她进产线之后,包括线长和同事,大家都劝她把头发剪了,虽然他们这个产线并没有这么多要求,但是为了卫生以及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剪掉最好。
文娟每次都拒绝。
然后,就有了齐和昌在会议上所说的张文芳直接找到了文娟家里。
这里就不得不提文娟的家庭,以及他和齐和昌家里的关系?
文家,是苏城市名门,往上可追溯千年。
程涛生活的后世,文家老宅已经成了古迹,想进去参观都是要花钱的。
文家历代都不缺明智之士,要不然也不能一直留存到如今。
文娟父亲这一支是旁支,她曾爷爷是个非常明事理的人,遥想当年我军要进苏城市,就是他大开城门,后来更是家中积蓄捐给了抗战事业。
甚至还创办了钢铁厂和纺织厂支持国家建设,虽然到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但是值得一提的是,现在省纺织厂的选址就是在之前文家纺织厂的基础上修改扩建的,并且钱就来自于他们家的捐赠。
也正是因为这样,省纺织厂领导班子里,专门留着文家人的名额。到文娟父亲这一辈,他担任副厂长,厂委主任,文娟母亲也不赖,是厂长秘书。
他们的独生女也就是文娟,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前途光明。
其实刚开始,文家人更多的是挂职,并没有实权。但是因为文娟的母亲工作能力十分突出,渐渐的文家就有了话语权。
文娟她妈,姓齐,齐和昌的齐。
没错,文娟的母亲是齐和昌的亲姑,文娟是齐和昌的表姐,两家是正经亲戚。
程涛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这么说的话两家还是正经亲戚。那齐和昌在会议上把文娟怼成那个样子,这是大义灭亲?
“昌哥从小就帮里不帮亲,除了家里的大爷大娘,其他人对他来说都没差。”看到程涛脸上的疑问,曹进路解释了一句。
然后又说起他们不喜欢文娟的原因,这人太事儿,刚进厂的时候不显,职位越升越高越明显,现在她主管工人各方面事宜,就问厂里谁对她没意见?
程涛看着曹进路越说越激动,表示自己没办法和他共情。
“这些我听听就算,我想问问我的这篇文章会怎么处理?如果麻烦的话实在不必要投稿,还给我就行。”这篇文章产生的效果可以说大大超乎程涛的预料,看着情况,现在正好就收,未必不是好办法。
程涛也不觉得齐和昌做这件事情是心血来潮,那可是齐和昌,根本就不可能突然决定做从来没有想法的事情,虽然没有证据,但是程涛就是觉得他是蓄谋已久。
最有冲击力的还是文娟竟然是齐和昌的表姐这件事。
“齐主任现在去哪里了?”程涛突然想和他聊聊,自己的文章被当成利剑,毫不留情的刺向了别人,作为当事人,他觉得自己有权知道一些事情。
“例行会议的当天下午,昌哥都会去看望他老领导家,今天你是别想见着他了。”曹进路笑呵呵说道。
“老领导?”在纺织厂埋下了这么大一个雷,自己拍拍屁股去拜访老领导了,这事儿也就只有齐和昌能做的出来。
“你来找我是?”程涛把话题拉回到最初,曹进路过来找他,肯定不是为了给他讲个故事这么简单,恐怕还有其他别的原因。
曹进路当然不只是来说说话的,“这不是咱们工会的同事都觉得你那篇文章写的非常好,想让你去办公室里指导下工作吗?”
“我?”程涛指指自己,“你这样说我就有点心虚了,写作指导这个东西并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教,我怕误人子弟。”
人贵有自知之明。其实在这个年代,程涛的学历已经是天花板了,不过后来工作生活压力大,很多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现在再让他上考场答题,他恐怕也得是大片空白。
写作也一样,他都还在摸索阶段,目前只能写自己想写的故事,这样他才有表达欲,可以弥补很多不足。不然,一篇文章就不知道要被他写到猴年马月去,还不一定有人看。
“涛子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大家是真的很喜欢这篇文章,今天下午就去瞧瞧呗。”
程涛到底没拗过曹进路。
和程涛之前想的一样,大家果然都知道了这事。
他走到工会办公室的这一路上收获了很多人的目光,就算有好些人他根本都不认识,人家也不认识他,但是都并不妨碍别人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甚至还有那好心人毫不避讳的当着他的面给不知道人介绍他是谁,又干了什么,他那篇文章写的啥啥啥。
一路走到工会,程涛感受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这位文娟副厂长的风评实在说不上好。现在在整个工厂,反正他见到的这些工人里,齐和昌这边是压倒性的胜利,难道真如曹进路所说,是文娟的日常管理有问题。
那她得做多少不讨好的事情?才能被讨厌成这样啊?
你别说,程涛还挺好奇。
正如曹进路之前说的,齐和昌不在。不过,工会其他同事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
程涛整整在工会待了一下午,他的写作能力并不突出,指导别人没有办法,但大家聚在一块儿,相互交流,相互学习还是可以的。
程涛自己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临近下班,工会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同志走了进来直接问,“你们这谁叫程涛?”
女同志二十上下的年纪,五官端正,眼神下睨,看上去有些盛气凌人。
程涛此时正坐在蔡小玲身边,和她商量这篇文章的倒数第二段到底应不应该加?女同志突然出现,吓了大家一跳。
除了省城医院和省纺织厂的极少数人,程涛在省城没有熟人,因此一开始看到女同志进门,他也就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谁知道下一刻就听见人喊他的名字,抬头仔细打量三两眼,他确定自己不认识。
不过人是来找他的,准没错。
程涛还没来得及说话,曹进路就站了起来,“文琪,你不是咱们厂的工人,怎么进厂里来了?还有,你找程同志干什么?”
曹进路语气很不好。
不过对方要是听劝,就不会跑这一趟了,“我不是省纺织厂的,就不能进来了?你管我找他干什么,反正我就是要找他。到底谁是程涛?”
“我是。”程涛举起手示意。
“杨老三那篇文章就是你写的啊?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老老实实在家里种地就好了,来到省城瞎搅和什么呀?”
“我们家从我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在纺织厂干,年年都被评为劳动模范,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哦。”要是之前没有听曹进路说起,程涛现在肯定会觉得惊讶,毕竟从爷爷那一辈就开始在省纺织厂干的都不是简单人物。不过,提前被打过预防针他现在感觉不大。
“你才来省纺织厂几天?你知道谁是谁啊?你了解厂里的规矩吗?一上来就跟疯狗一样,逮谁咬谁,还把矛头怼向我妈,就冲你这样随意的态度,你觉得你做的这件事有几分可信?”
程涛失笑。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年轻姑娘骂街,双手叉腰,利嘴嘚啵嘚啵嘚,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空,不过她说的这些话却完全没有新意,程涛听着不痛不痒。
“别人相信没有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文副厂长和你是相信了的,”程涛笑。
“你说什么?”文琪皱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妈怎么就相信了?为了不让人相信,她都亲自找上门来了。
知道发生了这事,他们家迅速召开了家庭会议,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绝对不能承认。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根本已经不能查证。而作为当事人另一方的杨浩仁,这么多年很少提从前的事情,就是提也只说自己,他们现在只要让程涛自己承认他的文章是胡编乱造的就可以了。
因此,文琪现在才会站到这里。
“这只是一篇文章,文副厂长没必要上纲上线,只要不对号入座,它就谁也没说。不过,从这篇文章公开到现在,反应最激烈的就是文副厂长以及你这个当女儿的,这实在很难不让我怀疑,这件事情的责任在谁。”
最后一句程涛稍稍拉长了声音,语气意味深长。
文琪立刻就恼火了,“你闭嘴!你这是含血喷人,我告诉你,我是可以去派出所告你的。”
因为现在极其特殊的历史背景,如果被传出哪个人有类似的某种政治倾向,就可能被严办,他们家周围和后面多少人都监视着呢,这话要是被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他们家可就完了。
“这位同志,你没有必要激动,是你主动找上门来的,我现在只是回答你的问题而已。也请你对我客气一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文琪现在已经完全体会到了程涛的能言善辩,他不想和他在纠缠下去,总觉得自己多说多错,于是直接问道,“我问你,你到底成不承认这篇文章是你胡编乱造的?”
程涛笑了,“很抱歉,我不承认。这篇文章是我用心写出来的,不瞒你说,是我目前为止写的最满意的一篇文章,我甚至都不愿意去改动它里面的任何一个字。”
其实到目前为止,文琪来这里的目的已经很明确了。
但是程涛不愿意。
这篇文章虽然成文于前天,但就是现在让程涛去续写,他都写不出那种感觉了。真要说的话,他已经没有了当时的心情。所以,无论是谁想动他的文章都不可以,他不答应!
要是能改,他当初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结了。
反正他现在写赞美类型的文章已经轻车熟路,如果不求其他功利性,只单纯的写出一篇好文章,那肯定是再容易不过。
不过他没有,除了想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以外,还有其他原因。那就是他觉得,到省城之后,他是被推着往前走的,尤其是齐和昌和杨建峰,他们使了不少力气。
程涛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过他并没有阻止他们计划的意思。
另外,他总觉得文琪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等等。
程锦驹的妻子是不是就叫文琪?
啧啧啧,这可好玩了!
文琪看程涛的表情,直接气炸了。
工会办公室的同事眼观心,各自忙活着,谁都没有插嘴。
而,此时正在老领导家里的齐和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抱怨,面无表情。
“我问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嗯。”
“你嗯什么嗯,你怎么还在我家?”楚婷语气很不好,中午打电话回家是他接的,下午打电话还是他,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首长的命令。”齐和昌语气平淡。
楚婷怒火好不容易才压下去,“那你告诉那老头,未来半个月都不能抽烟,要是让我知道,我过年就不回去了。”
“嗯。”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和昌,过来让你看看我的好酒。”一个灰白头发,精神矍铄的老头在客厅喊他。
“楚同志说接下来一个月您得忌烟忌酒,否则她就在乡下过年。”齐和昌面无表情的传达意思。
“啊?”老头惊慌,“婷婷是这么说的?”
“昂。”
“没事儿,她现在还在乡下呢,你不说我不说,她能知道?”老头尝试说服自己,完事他皱眉看向周围,“你们都不会说吧?”
警卫员保姆都抬眼看天,就是不看老人。
楚首长生气,把酒放回原处,“不喝就不喝,丫头片子不在家还折腾我!”
不能喝酒,老爷子看谁都不顺眼,“干啥,还不快进书房,等着老子请你?”
齐和昌提步跟上,“不用。”
第103章 现实英雄救美
程涛很快就见到了齐和昌。
当时他刚从工会回来, 一边写计划,一边等程红秋回来。
刚才工会发生的事情不算是意外,文琪是文娟的女儿, 又是文家人,她出现在纺织厂很正常。不过像她这样还没有进省纺织厂,却直接大闹纺织厂工会的行为,可以说极其失智。
如果工会是软柿子, 那还罢了, 偏偏工会汪主席是个强硬的性子,虽然眼看就要退休,却也并不是任人随意揉搓的。她回到办公室,正好看到文琪在工会作威作福, 她什么都没说,直接点了几个女同志, 拉着文琪去曹厂长办公室说理去了。
根据曹进路的说法,在省纺织厂说理能说得过汪主席的人还没有出生, 所以待会儿肯定有热闹看。
程涛作为外人,不适合掺和这些, 汪主席显然也并不需要他这个证人,他就先回招待所来了。临走前还叮嘱曹进路,要是有需要赶紧去招待所找他。
他本身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与这相比, 他对文琪这个人更感兴趣。
因为文琪,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现在正在考虑提前把这个事情公布出来, 但是用哪种方式, 怎么才能不着痕迹的让大家知道, 又是个问题。
要是其他风头程涛也不想出, 但是这个好像还可以。
于国于民于自己,好像都有好处。
程红秋回来的时候,程涛已经大致有了决定。为了让这件事情利益最大化,他得提前知会大姐夫一声,然后尽可能在自己不出面的情况下,把这件事情解决喽。
这并不是做好事不留名,他还没有高尚到这种地步。
他只要在该留名的地方留名即可,其他无效的留名不要也罢。
程涛在纸张上写下接下来计划,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实地勘察一下,别到时候谎报军情,耽搁别人和自己。
然后,就听见门外说话声。
两个人,却能说的这么热闹,除了张文芳和他姐,也没有别人了。
打开门却发现俩人后面还跟着齐和昌,他怀里还抱着程小墩。
“爸爸,”程小墩看见亲爹挺乐呵,他指了指齐和昌,“叔叔。”
程涛点点头,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程小墩喊齐和昌叔叔不是很正常吗?等齐家母子走后,程红秋的话倒是让程涛不淡定了。
“张阿姨看小墩惹人喜欢,想让和昌兄弟认他当干儿子。”程红秋说道。
“张阿姨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程涛不解。
单论相处,张阿姨与其要给自己找个干孙子,他觉得他姐应该和张阿姨拜干姐妹更好,俩人的脾气一模一样,什么事情都能一拍即合,看上去比和他大姐还要更有默契。
就是两人的年纪相差的有点儿大,往后他和齐和昌的辈分也不好算,其他还真没有什么。人生知己难寻,二姐能遇到一个脾性这么相投的人,实属难得。
果然——
“张阿姨本来开玩笑说我俩认干姊妹,但是这样一来,大家的辈分就不好算了。我又不想认她当干娘,那样说话到底不如现在自在。说来说去,张阿姨就想到这边去了,她好像挺担心齐主任找不到媳妇儿的。”
程涛不明白张文芳同志的担心来自于哪里,齐和昌齐主任要相貌有相貌,要工作有工作,程涛不知道像他这样的青年在省城能找到多些,但是在省纺织厂内不说是独一份也差不离了。
所以有什么可担心的!
优质青年,不管在什么年代都是很抢手的。
要说缺点,那就是在当时代大环境下,他的年纪相对有点大了,但是和他取得的成绩相比,他还是很年轻的好不好。当爸妈的操心也不至于操心到这份儿上,齐和昌怎么都不可能娶不到媳妇儿,关键点只在于他想不想而已。
“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张阿姨虽然提了,我却没有直接答应,说还得问问你的意见,你要是不同意,就当这事是说着玩的。”
“我没说不同意啊,就这么办呗。”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能认齐和昌当干爹,多少人上赶着都没这份呢,他们这算是先下手为强了?
“那行,那我明天见面就和张阿姨说。不过这样一来,咱们回家的时间又得往后推,明天我打电话和你姐夫说一声。”看得出来,程红秋挺高兴的。
“嗯。”
今天他们的检查结果出来,出来省城医院就给家里打了电话。
何庆笙很高兴,然后告诉程涛,家里已经收拾好了,就等晾干。另外托他的福,袁家的事情进展顺利,等过两天大概就会有结果。
陶广然的重点则在于他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虽然没有催促的意思,但是听得出来他本身也是挺为难的。最近县城运输队非常忙碌,就他们打电话的那会子功夫,陶广然那边就被打断了三四次,要不是货车回来,要不就是需要发车出去。
不过就算是这样,程红秋还是决定多留一天,看能不能知道文章开奖结果,但是不管怎么样明天买票,后天就得离开。
不过现在齐和昌要认程小墩当干儿子,别说什么大摆宴席,现在也不现实。但是叫亲戚来一块吃个饭是必须的,要不这事谁都不知道,就根本没有意义。
再加上各种准备工作,他们姐弟就不得不在省城多留几天。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程涛这边是完全没有问题,今天他给红鸩纺织厂那边通电话。秦厂长逮着把他好好的夸了一通,可见对他在省纺织厂这边的表现比较满意。
他这趟公差的报销已经是板上钉钉。
不过,程红秋这边还是个问题,但是她又不能回去。张文芳认干孙儿,一是觉得幺儿和程小墩相处融洽,二还是觉得和程红秋聊的来,才突然有了这个念头。再说她作为亲姑姑,程小墩在省城唯二的亲人,这时候走算怎么回事。
“二姐,多多和亚亚现在放假了吧?要不,你打电话的时候问问二姐夫,能不能直接到省城出公差,要是能直接让他把孩子带上。”
现在的孩子很少有机会出远门,从县城到省城,可以说跨越了大半个江省。如果是乘坐其他的交通工具,程涛是不建议一个男人带两个孩子出门的,如果还要照顾行李,那就更不行了,出意外怎么办?
但是随车队过来就没问题,多多和亚亚年纪不大也不算小了,能听得进去话,和他们讲清楚,程涛觉得俩小孩是很乐意到省城来的。只要孩子愿意,程涛觉得把他们带到省城来根本费不了什么功夫。
这样,陶广然也能出远差,可以说是几全其美。
听兄弟这么说,程红秋有些意动。像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能有的,得凑够好多条件,孩子放假,自己在省城,男人还得来省城出公差,缺一不可。
一般情况下要集齐这仨条件还挺难的,现在机会就摆在跟前,她其实想试试,这样一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没准走的时候他们还能搭便车回去。
“行,那我回头问问。”
姐弟俩在这商量事情,张文芳和齐和昌也在说这事。
“我和红秋说的话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得放在心里,有什么意见现在提,等人家答应下来,可就没有你反悔的机会了。别以为多个干儿子无关痛痒,你到时候就得承担起责任来了。”张文芳一边走一边数落儿子。
“妈,人家可还没答应呢。”
张文芳白了儿子一眼,“你妈我比你多活这么多年,那是白活的?这姐弟俩又不是傻瓜蛋,怎么可能会不答应?”
说完又自顾自生气,“你妈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为了幺儿她真是操碎了心,张罗着给找媳妇还不算,还得提前连孙子都得给考虑上。
你说她和他家男人从来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怎么小儿子这么难搞?小伙儿长得不差,工资不低,怎么就是没有女人缘?弄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没主动谈过,在成家这件事情上,那简直就是她用鞭子抽一下他才往前挪一步,被动到家了。
要不然年纪轻轻的她能让他认干儿子?
齐和昌也不反驳,他本身是挺喜欢程小墩这个孩子的,认他当儿子也无不可。
母子俩往前走,他们走的方向并不是大门口,而是办公楼。
他们送程红秋姑侄俩回招待所,本就是顺便,更重要的是他们被曹进路喊来处理文琪的事情,对方闹到工会,被工会主席带到了厂长办公室,曹厂长又叫人去喊了文娟,作为齐和昌不出面不好。
这要是涉及到别人,齐和昌自己过来就行了。虽然文娟是他表姐,但是他从来不怯她,要不然在例行公会的时候,他也不能直接和对方对上。
不过听说文娟的母亲也就是齐冬华也跟着过来了,那张文芳可坐不住了,齐冬华是齐文昌的亲姑姑,她如果耍起横来,幺儿怎么可能招待的住?而且要说起当年这些事情,没有人比张文芳更熟悉,她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距离厂长办公室还有很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母子俩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听齐冬华扯着嗓子非得要曹厂长给他们文家一个交代。
张文芳忍无可忍,直接推门走进了办公室,“没完了?你想让曹厂长给你什么交待,你声大就有理了?事情都弄清楚了吗?”
齐冬华正火力全开,回头看到张文芳,“大,大嫂,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都是退休的工人,你比我鲜亮?”张文芳丝毫不给她留面子。
“我,我也没这么说。”齐冬华表情讪讪的。
“妈,”文娟看她母亲一见到大舅妈就犯怂,有些不满意。其他时候就算了,今儿这事是能退缩的?文琪的名声可就赌在这儿了,工会主席不依不饶,她的的直系下属就是齐和昌,对方早会上把自己怼成那样,一点都不顾及自己是他表姐,那他也别怪自己不把他当表弟。
齐冬华听见闺女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嫂子,今天这事和你和和昌都没啥关系,你们别插手,我来就是要把文琪领回去。”
“齐秘书说的倒轻巧,把人领回去,你们也把我想的忒好说话了,她不分青红皂白来我工会大闹一场,现在想走就走,如果以后有人有样学样,我们工会难不成就成菜市场了?”工会主席轻飘飘的说道。
“咱们都是老同事,你何必咄咄逼人?文琪年纪还小,这次又只是想替他妈出一口气,方法不对但情有可原,你就不能原谅她这一次。”齐冬华动之以情。
“她这可不是方法不对,要说的话就是蠢到家了,是个人都知道现在文家就应该夹起尾巴做人,她却偏偏要到处惹事儿,既然敢做就得敢当。”工会主席一点面子都不给。
“汪主席,你嘴巴放干净一点,你说谁呢?”文娟忍不住了,任谁听到这话能忍?
“文副厂长,我可只是实话实说,要是你有意见,可以叫人来评评理吗?叫大家看看我说的对不对?”汪主席瞥了眼文娟,“我本来以为文家养出个你已经够不容易了,现在看到她,我才知道,文家培养出你们母女这样的是常态,偶尔出个能人才是例外。”
“你,”文娟指着工会主席,说不出半句话,这话可太伤人了。
“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样,程同志是厂里客人,他的文章涉及的内容是不是有失偏颇,自有读者来评价?你们文家人凭什么到我工会闹事?”
别看汪主席到现在还没有退休,但她确实是张文芳、齐冬华那一批的工人,甚至那时候她就已经是工会主席。也就是这两年,她开始把身上的担子移交给年轻人,看似不管事了,但是老一辈的工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护犊子,我自己的崽我看着好,别人说不好我就削你,更何况文琪这次是直接打到她家门口来了。
“你到底有完没完?他到底算哪门子客人,不过是从下边工厂拉过来帮忙的,啥都不了解就开始胡咧咧,你们工会竟然还纵容他,你这根本就是和我们家过不去。”文琪怒骂,她妈文娟想拉她没拉住。
汪主席已经很多年没被小辈指着鼻子这么说了。
别说她自己听着不得劲儿,曹厂长,张文芳和齐和昌都皱起了眉。
“闹够了没有?还不赶快把你好孙女拉走。”张文芳看着齐冬华撇了撇嘴。
其他先不论,现在哪有文琪开口的资格,在场的哪一个不比她有资历?就是他妈说话都得悠着点儿,偏偏她都现在都没有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了哪儿。
她就看不出来自己的处境其实很不好?她姥和她妈都到了,到现在都没能把她从曹厂长办公室里带走,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齐冬华张张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家都消消气,来到我办公室就是来解决问题的,现在时间不早了,再争论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大家不如就听听我是怎么想的,”曹厂长终于开口了。
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首先,那位小程同志是我亲自在红鸩纺织厂秦厂长手里借调过来帮忙的,过程还挺波折,程同志那边也是克服很多困难才赶了过来,对此我也是挺感谢。”
这第一句话曹厂长就定性了程涛的身份,是客人。
“省纺织厂对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向来是以礼相待,小文同志此番应当去赔礼道歉。”曹厂长声音温和,说的话却并不模棱两可。
文琪一脸不可置信,一句“凭什么”没说出口,就被她妈拦住了。
“另外,关于杨浩仁这篇文章,如果文副厂长有意见,觉得程同志所言不实,就必须拿出相应的人证物证。如果证据确凿,不用你说什么做什么,工会就能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
“曹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这篇文章的内容难道还不够明显吗?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你让我去哪儿找人证物证?”文娟满脸不可置信,像这样的事情一般不该是写文章的人出面解释的吗,怎么他们这里就翻了个个。
曹厂长没回这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文娟。有些事情不提是因为不知道,只是不好说,外加提不得。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尚未调过来,还真不清楚始末。尤其很长一段时间内,在省纺织厂,他都是外来者,再加上文家的地位特殊,有好些事情肯定不好说,尤其是不能由他来说。
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旧事重提,作为厂长,他希望这件事情能得到完美解决。如果能通过这件事情把文家从纺织厂根部挖出来,对于纺织厂来说是件好事。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是让一家人对公有资产参与太多,也完全不是好事。
曹厂长这些想法都是为了工厂好,当初决定文家在省纺织厂有保留职位是为了感念文家对省纺织厂做出的贡献,但是到如今这个决定就已经变了味道。不管是文娟还是文琪,都认为她们理所当然的管理省纺织厂事务,一件两件无伤大雅,十件八件可就说不过去了。
文娟走上副厂长之路的这十多年,名声可以说是极差,就和她处理事情的这种态度有关。省纺织厂是归国有,厂里工人可以有主人翁的意识,却不能以主人的态度来安排管理具体事务,要是什么事情都是他们说了算,是要出大问题的。
趁着现在还有的补救,及时止损是最好的选择。
听出曹厂长的未尽之言,文娟非常不服气,她能走到今天,不仅是靠文家,还有她自己的努力,她可不甘心放弃。另外没有他们文家就没有省纺织厂,他们家当初牺牲这么多,才得到这份特殊照顾,现在这些人竟想把它收回去,凭什么?
不过这些话文娟只是在心里想想,她虽然懒惰,当初在产线上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提升技能,因为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她有更广阔的未来。到了现在,她已经在省纺织厂这个大染缸里待了十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非常清楚。
她清楚她闺女可不清楚。
“省纺织厂可是我们文家出钱办的,按理说整个厂子都是我们家的,看到疯狗在里面狂吠,我忍不住教训教训他,这难道都不行?”
有些话放在心里想想就得了,说出来就会变味道。
这话别说现在不能说,文娟文琪不能说,就是文家纺织厂的创始人说这话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
“文琪!”“闭嘴!”齐冬华和文娟几乎同时出声。
不过已经晚了,曹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门外站着杨浩仁和杨建峰父子,他们身后是两个穿着制服的青年,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好看。
“文同志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杨建峰感慨。
文琪刚说完那句话,被亲姥和亲妈呵斥,本就有些不痛快,现在看到杨建峰明显看热闹的表情,当即就怒不可遏,开口刚想说什么,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文娟看文娟不知悔改,现在竟然还想口不择言,攥着她的手逐渐用力。
母子俩暗暗较劲儿,在场哪一个没看到,但是谁都没有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