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爱国其实想在写作能力上做文章,毕竟笔杆子是宣传部最有力的武器,但是没得办法。现在,他们三个人互相独立,谁也管不着谁。再有上面布置的任务也比较宽泛,每个人的选题彼此都不知道,一下班大家都拿着自己的本子离开,想看都没得看,想聊没得聊。
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想其他的办法了。
对于钟爱国来说最好的消息就是程涛和何林两个人不对付,从办公室的第一天开始,两人就争吵不断。三个人里,如果有俩人的关系持续恶化,对第三个人来说绝对是意见好事。
这样的话,无论以后有什么重要决策,第三个人都会是那个能拍板的人,他相当其他两人都巴结的那个人。但是,现实和他想象中的好像不一样。
他们俩怎么就不吵了呢?
一上午就在这种各有小心思的氛围中过去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涛才听人说关于杨戈处罚,昨天就已经下来了。
工资降等,工龄清零。从此刻进入一年考察期,要是在犯错,就给予开除处罚。
整体而言,这个处罚还算公平。
现在工作难得,里面的人不想出去,外面的人做梦都想往里挤。如果因为一件事情就开除,似乎是说不过去。不过,杨戈的做事方式和对待工作的态度必须改变,如若不然,他还会跌的更惨。
不过就算是以前,程涛也没有就这样的事情和杨戈进行过深入交流,现在就更不会了。和人聊天,劝人上进,不是和谁在什么情况下都能说的。像杨戈这样的人,从小没有受过什么挫折,甚至连他姐姐和姐夫的话都听不进心里去,外人就更不用说了。
而且,上次在五车间的时候,程涛分明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敌意。程涛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为了什么,但人家是这态度,他才不去贴冷屁股。
下午上班的时候,程涛去了工会,把自己的计划案说了一遍,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正好葛秘书也在,听到半途他打断程涛,把秦厂长和丁副厂长请来一块听。
“以上是我的想法。我是觉得既然开始做,就要有始有终。咱们工厂是不能和市里或者省城大厂相比,但也不算小,而且咱们工厂年龄不算小。这些年出现了不少为工厂无私奉献的工人,既然是树立典型,我是觉得与其拿出某一个人,倒不如在各个年龄阶段选取典型,从而达到对所有年龄阶段的工人的激励。”
程涛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完毕了。对他来说,这个企划通过,他在宣传办公室就算站稳了脚跟,他自会全心尽力去对待这个企划。如果不通过,他也没什么损失。
总之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也不恼。反正上面交下来的任务,他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也因此,就算工会所有干事,包括秦厂长和丁副厂长都在场,他也一点都不怯场。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我记得你才调去宣传办公室?”秦厂长开口了,“你怎么有这个想法的?”
“是,厂长还记得我啊。”程涛面露荣幸,“这个想法是我在采访五车间长的时候有的,他年长我许多,通过采访他,我知道了不少以前的事情,学到了很多也深受鼓舞。”
像五车间长这一辈人都是苦过来的,他们走过了这个国家最黑暗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光明。现在他们能靠着自己的奋斗,现在能吃饱饭,穿上衣,站起来做人,所以对一切都心怀感激,他们可能文化程度不高,但是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生活阅历积累而成,对于年轻人有一定的启迪作用。
“同样的,我进厂之后,在机修组接触的都是年轻工人,像余晋,他比我年纪还要小,平常时候也爱玩爱闹,但是对待工作他向来认真。而且只要有闲暇,他就捧着专业书看个不停,努力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
“当然,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咱们厂,但是我相信年轻工人中不止有他一个人这样,如果能把他们的平常生活写成文章,应该能给那些虽然想努力,但是无方向的人一些启迪。我是这样想的。”说到最后,程涛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向周围,大家反应都不大。程涛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的这些想法还是有些空洞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秦厂长拍板决定。
“我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丁副厂长认可。
“听起来挺有意思,要是有我需要帮助的,尽管开口啊。”葛秘书也笑呵呵的。
这是……过了?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宣传办公室的工作量会大大增大,你自己就忙不过来了吧?”葛秘书又说。
“我记得他们办公室一共三个人。”秦厂长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们一个办公室的一起执行这个企划。
程涛却摇摇头,“等我们手里这篇文章登了内部报纸,看大家伙的反应再说吧。不瞒大家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同事的选题,没有经过大家审阅的文章就只是写在纸上的字,做不得数的。”
程涛的意思,也很明显。是想借这次机会筛选出会做文章的人,也就是说要考验同事,当然也包括他的业务能力。
“我觉得程同志考量的对,宣传办公室主要工作就是搞好宣传,是拿笔杆子干活的。要是写出的文章只是略有瑕疵,可以看出以后进步的可能,那也没问题。要是实在不是这块料,趁早调换下来最好。”丁副厂长沉吟片刻后说道。
“嗯,就按你们说的办吧。”秦厂长拍板。
从工会出来,葛秘书调侃程涛,“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兄弟,你这次干了票大的。”
“别说的我像是去抢劫了一样,进了宣传办公室,上面不给认真派活,我们还不自己找活儿干,等着被解散吗?”到那时候他被分配到哪里可就难说了。
葛秘书没想到程涛还有这份考量,心里暗暗佩服。
两人一起走到宣传办公室,葛秘书通知,他们手里这篇文章今天下午下班前都必须交到他这里。
何林胸有成竹,赶紧应了一声。“可算是要往上交了,这要是再拖下去,文章又不知要到被我改成什么样了。”一篇文章改了七八遍,现在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他就等着提交呢。
钟爱国的反应却正相反,“今天?”
葛秘书点头,“任务是上周分配下来的,因为不着急,所以一直没催。但应该是都完成了的,要是你这边完成确实有难度,也可以和我说。”
“没,没有,我也完成了。”钟爱国赶紧说道。
“行,那快下班的时候,我就过来收。”葛秘书笑着走了。
程涛的文章大致都完成了,现在只需要做最后的修订。不说全文修改,但总不能有错别字吧?
“涛子,你知道为什么上面突然下令今天交文章吗?”钟爱国突然问道。
“哦,知道一些。”程涛头也不抬。
“啊,知道一些是多些啊,”钟爱国扯扯嘴角,“难不成是你提议的?”
程涛改掉一个错别字,抬头看向钟爱国,“钟同志,我是觉得你与其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先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多看几遍。虽然说厂内报纸受众范围有限,但总是要拿出去给人看的,要是明慌慌的顶着几个错别字,多难看啊。”
静下心去做这些事,总比在他这儿旁敲侧击好太多了。而且一周一篇文章,这个时间不短了好不好?说的就好像谁提出要收文章,谁就跟他有仇一样。
程涛说完之后,继续埋头工作。
钟爱国脸上是青一阵,红一阵。
何林全程围观,最后“嗤”了一声,也埋头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下班之前,程涛的文章就弄好了。葛秘书却迟迟没有过来,程涛和葛秘书接触不少,对方是一个行事极其缜密的人,他想着对方应该是被事情绊住了手脚。
程涛把文章放在自己的办公桌右上角,去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碰见何林,俩人你怼我一句,我怼你一句,回到办公室正好看到葛秘书收了文章,正准备离开。
“放在你桌上的文章,我收走了。”葛秘书打招呼。
“好。”程涛应道,“要是印发的话,请提前告诉我一声。”
“这么自信?”葛秘书挑眉。
“我觉得刚刚大家反应还都不错。”
“你说的没错。”葛秘书点头表示同意。
正在这时候,下班铃声响了,程涛拿着包和葛秘书一起离开。
“你干啥魂不守舍的,下班了,还不走。”办公室里,何林看钟爱国呆愣愣站在那里,不明所以。
“啊,哦,这就走了,这就走了。”钟爱国匆匆表示,转身就走了。
“怪人一个。”何林嘟哝。
程涛去车棚推车,正好看到徐薇和李湘湘拉拉扯扯,这姐妹俩的事情他可管不了。
目不斜视的推起自行车往外走,出了纺织厂大门,骑上车回家。
中间路过废品站,虽然当时救火不及时,废品站里很多东西都被烧坏了,那些书本子和木质家具零件,几乎啥都不会剩。不过废品站道没啥事,房子没有倒,房梁没有榻,经过两天的休整,看门大爷已经继续上岗了。
不过表情不再是以前的乐呵呵,而是满面愁容。
就算是保住了工作,但挨骂是少不了的,能高兴才怪了。
程涛想着,一路加速。
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家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听上去还挺热闹。程涛推门没有推开,心说安全意识还挺强,还知道从里面把门锁上。
敲了两下门就听见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想不到的声音,“谁啊?”
是卢蓁蓁。
“是我。”程涛应声。
卢蓁蓁打开大门。
今天的卢蓁蓁穿着青色大方领到脚踝长袖连衣裙,齐肩的头发在两边各扎了个小辫,温婉又端庄。
“回来了?”
“嗯。”
程涛把自行车推进家里,一眼就看到堂屋里程传阔和程小墩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看上去还挺认真的样子。
这可稀奇了,他儿子什么时候听见他的声音不是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迎上来,这次竟然连头都没抬。
“他们在做什么?”程涛好奇。
“写字。我刚才给他们布置了任务,今天必须写满三十个大字才能挺,两个孩子都挺听话的。”卢蓁蓁心情还不错。
“孩子?传阔就比你小两岁。”
“那,那他辈分还小呢,不管从哪边算,我叫他孩子都不过分。”卢蓁蓁理直气壮。
程涛把车推到西屋,问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卢姑娘,“不管从哪边算,你还想从哪里算啊?”
卢蓁蓁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就算了,我才不说。”
“今天怎么过来了?”程涛问,家里只有俩孩子,卢蓁蓁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她身边有个胖婶儿防他跟防贼一样,她能让卢姑娘过来?
“小墩,刚才在小广场上给我拉来的,说什么要我教他写字。大队长看我活儿干完了,说你家里没人,就我过来看看情况。”然后就发现程传阔的情绪低落,赶一个羊是赶,赶俩羊也一样,她就让他们都坐在这里练字了。
程涛点点头。
“哎呀!我都忘记正事了,昨天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昨天她偷偷跑到程涛身边的时候,对方说有东西要给她,还说等大家散了就拿给他。但是等完事儿,他们离开广场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程锦驹,为了避免麻烦,他们默契的决定取消约定。
“就为了这个?”
卢蓁蓁不满意程涛轻慢的态度,什么叫就为了这个,她念了一晚上加一个白天呢。
看着卢姑娘瞪圆的杏眼,程涛叹了口气,“我的错,实在不该让你对那个东西有所期待。”这实在不是个让人期待的事情。
“啊?”所以到底是个什么呀?
“答应我,不管看到什么都要接着,不能闹脾气。”程涛提前打预防针。
卢蓁蓁越发忐忑。
程涛进屋,瞥了眼程传阔和程小墩面前的本子,发现俩人都在练习“永”字。
“这是我老师教我的,说是只要练好这个字,所有的笔画,都没有问题了。”卢蓁蓁在后面解释。
“嗯。”
俩小孩看到程涛进屋,都打招呼。
“叔。”“爸爸!”
程涛应了一声,然后制止了程小墩扑上来的动作,“既然答应了姑姑要好好练字,就不能乱跑乱动,等完成了作业再想干什么干什么。”
“好吧,”程小墩回答,然后看向卢蓁蓁,“姑姑,窝,听话!”
“嗯。”
俩人继续练字,程涛从长条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卢蓁蓁。
“嗯?”卢蓁蓁不明所以。
“这是我从初中和高中代数书上摘选的例题,你回去把他们都做了。”
“啊?”
“之前你不是说让我给你找书看,我找来了不少,先摸摸你的底,再决定给你看哪套。”程涛笑呵呵的。
“不是,程涛,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卢蓁蓁憋了半天,终于把话问出来了。
“说好了不生气的。”程涛提醒。
“我没生气。”卢蓁蓁撇嘴。虽然她也想过程涛当时既然能直接提出来,肯定不是要送她啥礼物,主要对方太坦荡了,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但她心里还是存在了那么一点点的侥幸,没成想……
千算万算,她都没想到对方竟然送她几道代数题。
现在高考已经取消了,很少有人会读到高中。她初中毕业就没再往上读,而是进入啤酒厂当打字员,当然是临时工,领导都说了要是干得好就给她转正。
这样的情况下,本来是怎么都该不到她下乡来的。上面哥哥已经参加了工作没有办法,她下面还有无所事事的兄弟,当爹娘的怎么也不会让闺女下乡受罪。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中间出了差错,她也是大意了,主要她实在没想到亲兄弟姐妹之间,为了逃避这个责任,竟然能做到那种地步。
那种情况下,她要是大喊大闹不同意下乡,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可能还会损毁在爹娘心中的形象。所以她只是默默流泪,在尽可能的情况下,给自己争取了最大的利益。
而现在,她毕业几年后,有人让她做代数题。
“其实大都我也不会做,不过我想着如果是和你一块的话,咱们一定能一起进步。”程涛压低声音。
一个人能为了另一个人妥协到什么程度,卢蓁蓁也是今天才知道。
看着摆在桌上的本子,她当时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呢?
代数,一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科目。分别两年,它又回来了。
程涛也是几天后才发现,卢蓁蓁好像开始躲着他走了。
呃,这大概就是数学的“魅力”?
第64章 三更合一
当然, 程涛现在还不知道送出去的这个写满代数例题的本子会引发什么后果。他正在是好生的把卢蓁蓁送出去,他回家了,她再待下去不合适。
两人走出大门, 正碰上广场上大家下工。他们都在卢蓁蓁是被程相文安排来的,看到他们俩一同走出来,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
还有人说:“涛子,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卢知青, 你不在家, 她对你家小墩可照顾。”
“要是连嫂子都这么说,看来我确实得好好谢谢卢知青。”程涛笑着说道。
卢蓁蓁也不扭捏,“嫂子这么说可把我当外人了,我对你家五子也不差, 咋没看见你感谢我?”
“你这个妮子,还真是不让嫂子说一句。知道你大方, 对村里孩子都好。我这不是想给你多讨个人情嘛,涛子现在是纺织厂的工人, 每天都要去公社,这以后你家里要是再寄包裹来, 让涛子给你捎来,可能省不少事儿。”
卢蓁蓁一愣,顺坡下驴:“没想到嫂子这么为我着想,我心里感动着呢, 看来以后我都要麻烦涛子哥了。”
“不麻烦, 乡里乡亲的,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程涛赶紧表示。
大家聊的热火朝天, 其中有不少人暗戳戳把话题往程涛工作这事儿上引。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农村人, 而且在他们村还不是那么出众的程涛竟然有工作了。
这和卢蓁蓁的父亲不是一个路子,和程科、程锦驹的情况也完全不同,程涛没有上过学,不是工农兵大学生,也没有立过功,和他们一样就是普普通通的社员,但他在他们公社最炙手可热的工厂——红鸩纺织厂,谋得了一个职位。
要说昨天晚上程涛亲口说出这话的时候,大家都还持怀疑态度,毕竟这太匪夷所思了,往前数十年,像程涛这样的条件也不足以进入纺织厂。没等细问,就被成程老三一家子的事情转移了话题,以至于大多数人都是回到家之后才想起,哦,还有这件事,涛子成正式工人了?
今天早上,大家很早出现在小广场上,就是想拦着程涛仔细问问这事儿。
人呐,难免都会有一个心理,当看到平常不如自己的人突然走在了自己的前头,就想问问他是怎么办到的。面上谦虚,心里想的可能是就连他这样的人都走到了这一步,那我……
不过他们时间赶得不凑巧,今天早上程涛为了送朋友去市里上班,出发的时间比往常早一个多钟头。然后他们只能瞄上最近和程涛越走越近的程大江和李盼弟两口子,然后就从他们口中确认这个消息是真的。
“前几天他二姐来的时候,涛子就说可能会转正,谁都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迅速,主要还是上面领导赏识。”李盼弟笑着解释。
“那你们家老二这可是不得了了,现在都是一名正式工了,要是青松大哥在天上看见,肯定也会觉得无比欣慰。”
李盼弟手下动作一顿,“是啊。”
之后,就很少参与大家的讨论了。
知道这个消息之前,程涛有各种各样的缺点,随便拎出一条就能大说特说。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程涛身上的缺点不再是缺点,倒不是说大家狗腿子,只是这些缺点在一份正式工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先前就有心思想给程涛说媒的,现在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了。
现在终于见着正主了,可不得好好说说。
简单的问题,程涛回答得还算认真。涉及到他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当上正式工的,就和昨天晚上的说辞大致相同。
他就知道把他转正这事说出去,肯定会引起这些后果。毕竟有一份正式工作是现在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他做到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他现在既然走在了所有人的跟前,自然有责任有义务为大家的疑惑分忧解难。
不过,当有人直接问他还有没有门路的时候,程涛摇摇头,“我能有这份工作,只能说运气不错,到现在我满打满算进厂不到俩月,认识的领导和同事都有限,哪来的门道?”
“这样啊,”问话的人显然失望了。
“涛子,你看小墩也老大不小了,你现在有吃有喝有工作,有没有考虑再找一个?”
程涛没想到聊着聊着工作还能聊到这里,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婶子,大娘,嫂子轮番要给他说媒,上次在程红秋那里没有走通的门路,这次直接舞到了正主跟前。
而且,还是当着卢蓁蓁的面儿。
他们两个虽然没有确定关系,但在某些方面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程涛很满意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各自努力生活,而不拘泥于现在是否在一起,要不要组成一个家庭。
等时间跨过春夏秋冬,来到社会变革关键期,如果那时候他们对彼此还有感觉,那就在一起。如果根本熬不到那时候,他们已经形同陌路,自然只有分道扬镳这一条路。
作为一个思想成熟的男人,这是程涛给卢蓁蓁思考和做决定的时间。他曾经想逃的,只要他拒绝的决心足够,卢蓁蓁是不会一直上赶着的,她就是那种人,看上去温和,其实非常有自己的个性。
但是临到关头,他没有把持住自己,或者说是月光下卢姑娘的告白太让人心动了,听见的那一瞬间,他整颗心都是颤抖的。
正是他的妥协,造就了当下他和卢蓁蓁之间奇妙的关系。他们之间,虽然现在不足以到离开对方就不能活的程度,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双方都要洁身自好,保持身心干净是基本礼貌,也是基本要求。
“大娘,婶子们今儿都在,我索性就把话说明了。现在我刚转正,只是忙工作就忙得焦头烂额,更不用说我身边还跟着孩子。往后我一天到晚不在家,把孩子扔给别人,我不放心。再说小墩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到现在都没法确定,我还是不祸害人家姑娘了。”
要是程涛扯其他的理由,大家肯定还得再劝劝。主要程涛现在很年轻,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有好些青年头婚都没娶呢。再加上程长得不孬,也爱干净,不能说和村里其他人格格不入吧,那放在人群里也是挺扎眼的。更不用说,他现在手里握着千把块钱的巨款,还捧着一个铁饭碗。
这样的条件,在村里,不,在整个万福公社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但是程涛提到了程小墩,大家就不能说什么了。程小墩的母亲是谁呀,孟晓琴,那个知青可是给程涛带了绿帽子,跟人私奔走的,虽然到最后看,她可能是受到了程传伟的蒙蔽,但他们搞到了一起是不争的事实,要不然孟晓琴肚里能揣上孩子?
虽然最后流了,但现实就在那里摆着。
这其次,程小墩的身体状况确实是不定时炸弹,不管什么时候,人都是看不起病的,程涛又这么疼孩子,为了给孩子治病,没准得倾家荡产。
这已经不是卢蓁蓁第一次见大家扯到程小墩身体状况问题了,从外表上看,小墩没有任何异常,难道会是很严重的病?卢蓁蓁轻轻皱眉,想到孩子脸上天真无邪灿烂的笑容,她不觉得坏运气会降到这个孩子身上。
程涛和大家说了挺久的话,主要大家太热情。
直到屋里程小墩喊他,他才充满歉意的和大家道别。临别之前,他还不忘叮嘱卢蓁蓁,“等回头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对答案。”
因为是代数书上的例题,所以书本上本身都就是有解答过程和答案。所以就算两人都不会,也不用担心没有参考。
卢蓁蓁:“……”
心里一言难尽。
程涛回到屋里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点上了煤油灯。现在,他们正凑着煤油灯光,趴在桌上写大字。
程涛也是现在才知道卢蓁蓁所谓的三十个大字,指的是写出让自己满意的三十个大字,也就是说绝对不能随便糊弄。像程小墩已经写满了一页,他是第一次写这么复杂的字,当然歪扭七八的,但是从这一页纸上的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还是能看出来进步的。
程传阔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比起程小墩,他的手腕更有力量。再加上他不是一点基础都没有,练习自来当然也比程小墩更轻松。
两个小家伙一个赛一个认真,仿佛被点燃了学习激情,程涛就没上去打搅。
他当然知道在煤油灯底下写字并不是一件好事,会损坏眼睛。但是在此时此刻他不想上去阻止,比起养成良好的学习和完成作业的习惯,那点子损伤倒可以忽略不计。
另外,他巴不得程传阔一门心思沉浸在练字里,那样的话就可以忘记一些事情。被亲爹那样对待,想要调整过来恐怕得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部分靠别人提醒和开导并没有很大作用,一切还要靠他自己。
什么时候想开了,什么时候就好了。
但是先阶段让他立刻忘记也不可能,如此就只能不想了。
这个办法当然不能长久有效,所以程涛已经决定尽快拟定一个时间表,让俩孩子根本时间做事情。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玩耍,让他们在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那样既可以达到学习效果,又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一举多得。
这样想着,程涛去厨屋做晚饭。家里的馍馍已经吃完了,他今天也没有发面。
如果家里只有他和程小墩两个人,程涛大概率会煮点粥或者手擀面条,不算应付只能说这样最简单快捷。不过现在家里多了个程传阔,他就不能只图省事儿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程传阔的饭量可不小,要是擀白面面条,让他敞开了肚子吃,过不了几天他们家就得倾家荡产,但是不让他吃饱也不行,孩子正长身体呢。
程涛想了想,先用大锅煮上粥。
又去和面,白面、黄面、高粱面都加一些,开始在旁边的小灶上烙杂面饼。配菜则是昨天晚上他炒的肉酱,和新炒的白菜。
程这边做好了饭,屋里俩孩子的作业才勉强算是完成了,各自拿给程涛看。
“呀,写的真不错,比爸爸教的时候进步很多。”程涛对程小墩毫不吝啬的夸赞。
“谢谢爸爸,”程小墩踮起脚跟从他爸手里把自己写的大字拿回去,用小手铺平压在课本底下。“明天,窝要拿给蓁蓁姑姑看!”
“好。”
程涛又去检查程传阔的,“总体上来说写的不错,尤其你中间好几年都没动过笔的情况下。不过练字的时候最好集中精力,稍微走神就会在字上体现出来,你瞅瞅你这几个字和旁边的比是不是差远了?”
程涛用手指点出了几个字,让程传阔看。
程传阔一一看过去,那是他自己写的字,他检查的时候并没有看出哪里不一样,但被程涛指出来之后,他也那样觉得。他写字的时候确实没有完全静下心去,这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只是没想到会被涛子叔看出来。
“涛子叔,你评价的咋恁专业,你还是我认识的涛子叔不?”程传阔没有承认,直接转移话题。
“可能不是了,我现在大概是山里某个精怪变的。”程涛随口回答。
“涛子叔,你这也太配合了,大晚上的就别说这些了。”程传阔没想到程涛会顺着他的话说,他转头看向程小墩,贱兮兮的说道:“你爸说他是妖怪。”
“谁啊?”程小墩紧张兮兮的看了看周围,除了他们仨人就再没有别人了,爸爸说的谁呀?
程传阔喜的不行。“找啥呢?你爸说他自己是妖怪。”
程小墩虽然和程传阔玩得好,但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他都无条件站在爸爸那边。转身给了他把一个爱的扑扑,“才不是,你胡说。”
“行了,不闹了,赶紧洗手,咱们该去吃饭了。”程涛扶住程小墩,笑着提醒。看程传阔想起身,“腿疼不?要不我把脸盆给你端过来?”
程传阔摇头,“没有很大感觉,只要注意点,我能行动自如。”说完,他给程涛示范了一下他现在的走路方法,看上去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灵活,但是如他所说,确实是行动自如。
说到底程传阔伤的并不算严重,当然这是对比那些断腿的、骨折的人来说。不过按照程传阔的疼法,不是被伤到了筋就是骨头动事了,在程仓里,谁家儿子被自个亲爹踢成这样过?他也算是独一份了。
年轻人恢复能力好,虽然不可能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就啥事没有。有些人到这个阶段就不重视了,因此留下不小的后遗症。罗大叔就是怕小年轻不懂事,休息不够就往外疯跑,才提出给上夹板。
现在看来这算是明智之举。不然就冲程传阔这个恢复法,恐怕没几天在家里就待不住了。
虽然生活能够自理,但比起两条腿都能健步如飞时候,程传阔的动作还是慢了许多。等程涛把饭菜端到桌上,他才回来。
一家人开始吃晚饭,吃到半拉,程传杰和李顺过来了。两人都没空着手,一个人扛了半袋粮食,一个人扛着一个包袱。
“你们这是干啥呢?”程涛失笑。
“这是传阔年前的干粮,那边是他的换洗衣裳,”李顺指了指他们扛来的东西,然后解释:“今天白天的时候,我们俩跟着大队长去了趟你家,你奶奶亲自给收拾的。”
程传阔看着那半袋粮食,如果说这是他一个月的口粮,那可能绰绰有余。但如果说这是他年前的粮食,别说有剩,涛子叔恐怕还得搭进去不少。
“我们俩本来想直接提过来,不过我堂叔说为了杜绝以后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做个登记。所以包括粮食和衣裳,我们都提前打开看过,粮食用磅秤称过重量,衣裳也数了件数。”程传杰补充道。
这话一方面是跟程涛说的,为了让他放心。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大队部不少人都在,以后就算发生纠纷,他们也会站在程涛这边。
要说先前,程相文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戒心。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他们不这样想了。自从娶了后媳妇之后,程老三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没准什么时候就拿这件事出来做文章了,要是不留下个底子,到时候涛子叔有口难言,可怎么整?
用他堂叔的话说就是,不能让好人寒心。
另一方面则是对程传阔说的,毕竟未经别人同意,打开别人的物品不大礼貌。
程传阔根本不在意这些,还客气的说了声“谢谢。”
李顺“噗嗤”笑出了声,哥俩好的拍了拍程传阔的肩膀,“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从你小子口中听见这俩字儿,我还真是荣幸啊。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和传杰都比你大,你喊声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当哥哥的都罩着你。”
“滚边去,别耽误我吃饭。”程传阔想都不想的拒绝,他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拒绝合流。
“唉,你也别这么说。你那帮子朋友有啥好的?在你出事后有几个来看你的,就我和传杰还惦记着你。”要是让闭嘴就闭嘴,那就不是李顺了。
“说我可以,你扯他们干什么?”程传阔语气有些上火。
“行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这不是给你提个醒吗?有时候交朋友不能只看说的好听,得看真心为你好。”
程传阔瞥过去一眼,“别以为我现在腿受伤,够不着你,就教训不了你。”
程涛加了几筷子白菜,从小碟子里的肉酱中挑出几个小肉丁,给程小墩做了个卷饼。听到程传阔对李顺放狠话,敲了敲碗沿儿,“我是觉得在你伤好之前,就别想着教训人了。”
程传阔知道谁是真心为他好,听到程涛的话之后,他赶紧解释:“叔,我刚刚是说着玩的,谁让他一直在旁边念叨,我听的脑壳疼。”
“嗯,先吃饭。”程涛应了一声,然后看向李顺,“刚才还说你比他大几岁,该怎么说话都不知道?以他现在这个年纪,周围人越说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想干什么,不自己撞回南墙,他能知道回头?”
程传杰和李顺刚从这个年龄走过来,对程涛说的这几句话深有同感。
过来人总想把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经验教授给后来人,想让他们走弯路,但其实有些事情只有自己经历过,有些弯路只有自己走过才能体会到其中的酸甜苦辣。
回首往事,大家都会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很可笑。老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但真正到了事儿边,很多人还是会选择跳进坑里。人,就是在反复不断的跳坑爬出来,跳坑爬出来的过程中学会长大的,这个步骤省略不得。
“啊。”李顺本以为程涛会站在程传阔那边,没想到说着说着意思完全相反了。
“涛子叔说的有道理。”程传杰附和。
程传阔闷头扒饭,“哼哼”了两声。
程涛和程传杰、李顺对视一笑,默契的什么都没说。
程涛把晾凉的粥拨到程小墩的小碗里,让他自己吃,自己才开始动筷子。
“吃饭了吗?要不要再吃点儿?”
“吃过了。”“我们吃过了,涛子叔不用在意我俩。”
程涛点点头,继续吃饭。等晚饭吃好,程涛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桌子才问两人来干啥的。其实他心里稍微有底,应该是关于何喜兰和李攀图的事情,很可能大队部已经做出了决断。
“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堂叔在大队部开会,他让我俩来和你说说情况。”程传杰说明情况。
果然……
“嗯。”
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从兜里掏出了本子,开始给程涛讲述开会时候大家的反应以及最后得出的结论。
程涛本来以为会有些波折的,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听起来也并不寻常。不过对于经历过类似事情的程仓里来说,就算只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也不愿意放过。一时间,大队部的同志,尤其是老一辈的同志干劲十足,七嘴八舌的很快商量出了可行的解决办法。
“所以说现在已经派人跟踪他们了?”
“不止,等过几天他们会把李攀图在山上的活动范围圈出来,让熟知地形的老人进去看看情况,看里面有没有猫腻。”
程涛点头,他觉得这个方法不错。不管怎么样,都要先确定李攀图经常上山有什么目的。单纯的散心或者领略风光没问题,就怕他藏了一肚子坏水要害人。
“在弄清楚这些之前,大家的意见是不能轻举妄动,主要我们现在只是怀疑,根本也没摸清他们的底细。如果他们的身份真有问题,没准还能拔出萝卜带出泥,能逮到一连串的坏人呢。”
没想到大家的斗志还挺激昂,这一个人还没逮着呢,就想到拔除人家的产业链了。不过程涛的目的至此是达到了,提高了人民的警觉心,又依靠大队部去对付该对付的人。
“你们说的那个,我能不能帮上忙?”等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程传阔主动表示。
“涛子哥说你之前跟着那个叫李攀图的上了好几趟山,你就没有什么发现?”李顺问得直接。
程传阔摇摇头,“和平常上山没啥两样啊。要说有什么异常,那顶多只是他有些神经兮兮的,成天拿着个小锤敲敲这,打打那。除此之外,从没见他拿过任何东西上山,除非在山上遇到果树,他也从来没有从山上拿下来过什么。”
程传阔皱眉回忆着。
第一次听涛子叔说他们家那对母子身份可能有问题的时候,程传阔是非常兴奋的,所以跟踪李攀图上山,他每次都非常认真。
但是,李攀图每次上山要做的事情太枯燥了。刚上山的时候还喜欢四周看,好几次他都差点就暴露,幸亏比起李攀图,他更了解后山的地形分布,猫到草堆里他都看不出来。等到达半山腰,李攀图就开始敲敲打打。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同样的路径,一模一样的动作。程传阔观察几天就失去了兴致,有时候他还会中途离开,再回来,李攀图差不多还是在做那些。
要不是他挺相信程涛的判断,后面根本撑不下去。
“你好好给我说说,到底是那条路?”李顺追问。
后山不小,上山的路更是不老少,既然有人已经确定李攀图的上山路线,那他们就没必要再浪费人力物力去跟踪了,直接找人去勘察就行。
程传阔这帮子人可以说是村里最了解后山的孩子,那里几乎是调皮捣蛋鬼的天堂,不管是摘果子还是其他活动,都能玩的尽兴。你要让他带你上山,那是闭着眼睛都不打磕绊,但你要让他形容那是哪条路,那可就难了。
李顺听着程传阔一会东转弯,一会西转弯,绕着绕着就绕晕过去了。“你不是故意整人的吗?怎么上个山这么复杂?”
“我看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把你们领过去看看吧,不然以你的脑袋瓜子,可能一辈子都找不着路。”程传阔也觉得自己形容不清楚。
“你现在缺了一条腿,还上山?别到时候人家一点儿事儿没有,你这条腿先报废了。”李顺想都不想的拒绝。
“你说谁呢?”“谁问我,我说谁呢?”
果然是半路出家的朋友,一言不合又开始掐架。
“你们两个够了,小墩还在旁边看着呢,当哥哥的不说给他做一个好榜样,难道让他长大了学你们一样?”程涛嫌弃的不行。
“涛子叔,这话就过分了。”什么叫学他们一样?他们也没有那么拿不出手去吧?
“现在事情是这样,他担心你们找不着路。你担心他的腿伤会因此受到影响,我看你们仨就结伴儿上趟山。”程涛提议,“你们俩当哥哥的辛苦点儿,抬着传阔上去。”
“啊?”
“啥?涛子叔,你让我们抬着三狗子上山。”李顺惊讶的,对程传阔的称呼都恢复了。
“有啥啊,不都是为了咱们村里的全体社员着想?大家都有这份心,就别非要分出个高低贵贱,只是你们要辛苦一点。”程涛轻飘飘的说道。
“你要是这样说,也有道理,行,我答应了。”李顺咬咬牙。
程传杰看了眼程涛,又瞅瞅斗志昂扬的李顺,怎么想他们都是钻进涛子叔的下好的套里了,不过事已至此。
“那我今天回去把这事儿和堂叔说一声,看他看能不能给咱多派几个人手。”
后山不算高可也不低,单靠他们两个人想把传阔抬上山,不大容易,多个人多个帮衬,也能给他们减轻负担。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程涛这个提议本意只是让他们三个好好相处。在他看来,程传杰和李顺作为根正苗红的小青年,不管是教养还是思想,都是积极正面向上的,而这些正是程传阔现在最缺的东西。
虽然说开导、安慰什么的,他听不清心里去,但如果是他自己通过接触别人学到一些东西并且有所感悟,就另当别论。
至于他那帮子在李顺口中是虎朋狗友的朋友,年龄差不多和他一边大,家庭状况也相差不大,正是因为有共性他们才成为了朋友。和他们相处再多,程传阔都不大可能有所感悟,从而改变自己。
程涛倒也不是把程传阔的朋友一竿子打倒,觉得和他们相处只有坏处。无数经验说明,小时候就混在一起的人,如果长大之后生活在一个地方,友情更为牢固。只是就现阶段而言,他们无法对程传阔形成帮助而已。
以上都是程涛的本意。毕竟,程传阔之前跟踪李攀图这么多天,也都没有什么收获,没道理程传杰和李顺一加入,就有新情况发生了。
但事情就是这么凑巧。
要是提前有预警,说在那个时间点这件事情就会出结果的话,程涛恐怕会忍不住把时间调到那个时间点,提前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现实生活不是科幻剧,程涛只能按部就班的生活。
就比如第二天,他还是要去上班。
昨天,程小墩一整天和程传阔呆在一块,也没有出事。所以,今天程涛在问过他的意见之后,也就没有把硬把他往程大江家里送。
“长条桌上有我准备好的干粮,到中午你大江大爷或者大娘来送饭的时候,让他提回去。”程涛叮嘱程传阔。
“知道了。”
“还有,要是你们决定今天上山,把小墩放到小广场上玩耍,要找个人看着点。”
“好的。”
想想也没有啥好叮嘱的了,程涛骑上自行车就去上班。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另外两名同事都已经到了。
和以往相比,今天宣传办公室的气氛有些不一样,比较焦灼。
这也是当然的,昨天他们仨已经把自己的文章提交上去了。最后能不能刊登在场内报纸上,能刊登几篇,对他们来讲很重要。
一个,这是衡量他们业务水平的最直观的因素。虽然不至于因为一篇文章得不到认可就被调离宣传办公室,但是如果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两个同事的文章都过关了,那自己的处境岂不是很尴尬?
不止如此,可能还要面对同事的碎嘴子。尤其是何林,恐怕之后好一段时间都要忍受他的冷嘲热讽了。
而且,众所周知,现在的宣传办公室还没有主任,虽然上面没说写文章是不是评选主管的重要指标,但是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要不然怎么服众?
在钟爱国第三次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回走动的时候,何林终于忍不住了。“你能不能不晃了?晃的我眼睛疼,反正文章已经交上去了,最后能不能刊登又不是你说了算。”
“我,我这不是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够吗?也担心咱办公室仨人没有一个能过关,到时候场面多难看。”钟爱国温和说道。
听到这句话,何林的语气温和了三分,“放心,一定可以的,咱们肯定都能过关。”
钟爱国似乎没想到何林会说出这么温暖的话,忙慌“嗯”了一声。慌乱中,他似乎瞥了一眼程涛,又似乎没有。
程涛埋头整理着自己的计划案,他也很少见到何林不刺儿人的时候,不过感觉还不错。
他其实也隐隐有些在意,倒不是害怕自己的文章能不能过审,他更多的是想知道自己的文章有没有被动手脚?
是的,他想知道。
昨天他是故意把文章留在了工位上,那是自他调入宣传办公室,开始做采访写文章之后,第一次让本子离开自己。不能说是钓鱼执法吧,只是想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到底有没有在背后捅刀的人。
从文章提交上去,很多事情都注定了。如果都通过了审核,宣传办公室就要开启实施他的计划案,做系列采访。
不出意外的话,计划案会以他为中心进行。
办公室一共就仨人,到那会他可没有多余时间去处理这些尔虞我诈。所以,在那之前他想试探一下,毕竟有个人从一开始表现的就很不平常。
程涛是希望自己多想了的,所以即使下班后他跟葛秘书一块下楼,也没提出想看看自己的文章有没有出差错。
正想着就听见有人敲门——
葛秘书站在门口,挥了挥手里的文件夹,“审核结果出来了。”
第65章 做错事不代表无能
葛秘书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程涛的下意识去观察他两个同事的反应。
何林是非常紧张的, 那俩眼睛都快把葛秘书盯出窟窿来了。不过程涛能从他眼神里看到隐隐的兴奋。这对何林来说是正常反应,一直以来,他对自己的文章都挺有自信的,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无敌。
人也的确有这个底气,毕竟比起其他两个人,他要年长许多,曾经作为厂长秘书, 甚至还有在外交流学习的经验。
一个自认为水平高出其他人一大截的人, 当然会期待成绩的公布。
另外,就算到这时候,对方依然敏锐的不行。程涛只是朝他那望了一眼,他的眼神立刻递了过来, “看我干啥?”
程涛赶紧摇摇头,不该敏锐的时候倒敏锐了。
何林觉得莫名其妙, 葛秘书这就要公布结果了,看他干啥?
又去看钟爱国, 对方稍微低着头,根本看不清楚神情。
程涛和葛秘书对视一眼, 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那我可要说最终结果了。”葛秘书咳嗽两声,把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都吸引了过去。
“根据工会和厂委综合评定,你们昨天提交上来的三篇稿件都过审了。”他上来先宣布了结果。
程涛挑挑眉没说话,钟爱国却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要是心思最简单的就是何林了, 他异常激动且高兴:“太好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肯定是三个里面写的最好的, 但是刚才就连钟爱国都为整个办公室担心, 他的思想觉悟也不能落下。现在他们仨人都过审了, 值得高兴!
“你们这三篇文章有两篇选取了同车间的工人, 却动不同角度描写了他们“热爱工作,忠于岗位”的责任意识,领导们都觉得写这两篇文章的人勘定很能聊的来……”葛秘书开始解读原因。
三篇文章,每一篇文章都有独特之处。采访的工人都是模范,厂里没有人不知道,正适合宣传用。
要说意外,他们本来都以为程涛是要按照初稿写五车间长的,没想到临时换了题材。虽然比初稿还差点,不过后面还有系列人物采访,领导们一致认为那篇文章后续放出来效果更不错,就没再多问。
“虽然三篇文章都是一次过审,但三篇不可能一起上内部报纸,需要往后排期。”葛秘书说完看向程涛,“厂长的意思是,既然这三篇稿子的质量都不错,你那个计划案就可以实施了。”
“是啊。”程涛随口回道。
“不然就先登三车间这篇,最后拿五车间长那篇压轴?”葛秘书替程涛着想,说到这里,他还是忍不住,“没想到你最后提交上来的文章竟然是关于三车间的?这和你之前给我们看的不一样,我记得你这段时间不是都待在五车间里忙活吗?要是叫五车间长知道……”
“你觉得我有空去三车间晃荡?”程涛反问。
葛秘书一愣。是了,程涛调来宣传办公室,统共三四天,接着他埋头就扎进了五车间,还抽空想出了一个计划案,试问他哪还有时间和精力拐到三车间去?
屋里几个人都不是傻子,程涛开了个头,其他人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一时间,不管是何林还是葛秘书都拿眼睛看向钟爱国。倒不是大家针对他,主要今天钟爱国确实不在状态。而且昨天葛秘书来收文章的时候,办公室里就剩他一人,葛秘书开门的时候还正巧看到他慌乱的从程涛的办公桌回到了自己的工位,当时他是没有多想,现在出事了……
至于何林看钟爱国,单纯是已经确定了责任人。程涛的文章出差错,排除他自己作死之外,最有可能动手脚的就是自己和钟爱国。何林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干这种缺德事儿,那剩下的就只有……
不是吧?
“你们,你们看我做什么?”三个人的视线一起打过来,钟爱国就算装作没注意都不行。
“我要是你就会做的更彻底,像你这样拿自己不看好的文章充当对手的任务往上递交,难免会留下把柄。其他都可能变,书写习惯和字总会存在相同的地方。”程涛淡声说道。
钟爱国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你是说我动了你的文章,你凭什么这么说?”
声音不小,但明显外强中干。
钟爱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充当程涛文章的那篇文章是他废弃的稿子。刚开始写的时候通顺流畅,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份大作,但是越看越觉得难看,最后只能直接摒弃掉了。
然后他尝试换一个角度重写这篇文章,甚至连参照人物都发生了变化。他经过一遍遍的修改,遣词造句,打磨出来的文章,评价甚至还比不上他随手写出来的那篇,多可笑。更可笑的,那篇文章被他打上了程涛的名字。
他当然想过直接把程涛的稿子毁掉,一了百了。但是他又怕葛秘书收文章的时候发现,提醒程涛,虽然事态紧急,但那时候还有补救方法。如此,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不就前功尽弃了?所以他随手就拿了自己废弃的稿子,写上了“程涛”的名字放在了他的本子里。
钟爱国想过这个行为产生的最坏后果就是三个人都不过审,如果是这样,三个人必定都大受打击,钟爱国就不相信那时候程涛还有心情复盘。
当然对他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只有何林自己过审,这也是他最期待的结果。
那样的话,足以说明程涛和自己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这一点,他既想让程涛自己明白,也想让大家明白。最好的结果就是,经过这事,程涛和自己一样彻底躺平,接受自己只是一个平凡人,别再事事表现的与众不同。
只是钟爱国万万没有想到三篇文章会同时过审,怎么可能呢?
某方面来说,这证明他的业务能力不输给任何一个人,瞧随手写出来的文章都能过审,但是,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让他知道?
钟爱国实在想不明白。
他现在非常后悔,后悔昨天自己竟然那样做了。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后果,完全是在在那一瞬间被冲昏了头脑。但是,他现在又绝对不能露馅,幸亏两篇文章他刻意做过区分,就连字体都不像,随手写的和精雕细琢的当然是不一样的。
“你到底还在侥幸什么,我们这篇文章是基于采访写的。我们不知道你去三车间采访了什么,被采访人难道还不知道?”何林看钟爱国还端着,愤怒吼了出来。
钟爱国一愣。
“像你这样在背后插同事三刀,还是不悔改的。不配待在我们宣传办公室,要是这事儿传出去,你连纺织厂都待不下去。”何林撇嘴。
钟爱国这才有点慌,如果说他做这事是一时头昏脑热,刚才想要狡辩把责任带过去是抱有侥幸心理,那么现在完全就是心灰意冷,他觉得自己完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觉得……”钟爱国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咋说。
“你只是不想做垫底的那个人,所以就想拉个人来给自己垫背,对不对?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我的那篇文章现在在哪儿?”程涛质问。
“不是,我没有这样想。”钟爱国尝试着反驳。
“那这样好了,如果你现在能完整的把我那篇文章拿出来,这件事情我就既往不咎,你能拿的出来吗?”程涛唇角带笑。
钟爱国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一个字,他当然拿不出来,人在极度紧张和极度心虚的情况下,是不会把证据留下来的。
甚至他到现在还能感受到纸张在手中粉碎的快感。
程涛,对此了然于心。
类似像钟爱国之人的人,可以说自卑到极点,也可怜到极点。
他自身能力还不错,却因为不够自信,自觉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来。为了不让自己做倒数第一名,所以他必须用肮脏的手段把别人拉下水。
这次他选择的目标是自己,可能仅仅是因为自己刚进宣传办公室,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压力的缘故。要不然也不至于在最后关头,病急乱投医。
要知道在文章提交的时候动手,很大几率都会被人发现。
他们毕竟不是正式报社,投稿过去,只有报社决定刊登你的文章,才会给你送个信。就这样信件还可能在邮寄过程中丢失,也可能等送到你手中的时候,早已过了刊登日期。那样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发现不了自己的文章被调包了。
但是他们是厂内报纸,谁都有张嘴,选没选上,为什么没选上,总是要问一句的吧。尤其工会、厂委还有厂长办公室就在旁边。
所以说,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成年人的斗争之中,谁见了不说一声——
糊涂!
他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葛秘书就在当场,剩下的事情当然就不用宣传办公室另外两个人管了。
不过临走的时候,钟爱国却扔下了几句话。“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你们真的多痛心一样。你,就你,”他指着何林,“进厂十几年没有什么进步,仗着资历欺负弱小是有一套。大家都一样,凭什么时不时的就要听你嘲讽几句?”
“还有你,”说完何林,他又看向程涛,“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才进厂成了工人,就开始整天上蹿下跳,显得自己多能耐一样,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哦,”程涛听着钟爱国对自己和何林的意见,淡定的应了一声。“那我们要是都和你一样,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看哪个不顺眼就想对付哪个,那大家都不用做事了。工厂招工人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你争我斗的。”
钟爱国当然听不进去。
“有些时候东找原因,西找原因,倒不如反省反省自己有哪里不对。”程涛更冷淡了。
葛秘书很快就领着钟爱国离开了。
钟爱国做出这样的事情之后,再想在宣传办公室或者是创作部门再待下去是不可能了。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肯定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毁坏他人工作果实,并且试图推卸责任,谁听了不讨厌。
最令人痛心的应该是他做的这些根本毫无意义,他靠着自身能力能坐稳位置,只是他自己沉不住气,想想都觉得唏嘘。
宣传办公室只剩下两个人,程涛和何林。他们俩着实没什么可说的,都做闷头忙活状,何林忙着修改文章,程涛也要再把文章写出来提交一次。
“哎,你就说你多讨人厌吧,你来我们办公室之前,我们办公室就没这么多杂事儿。”何林根本没法静下心去,他平常和钟爱国也没说过几句话,不算亲近,甚至他也转过来不久,但是眼睁睁的看着同事做出这样的事情,不说多痛心,反正他心里觉得不得劲儿。
“你这顶大帽子,我可戴不起。如果要给这件事情找外因的话,你的责任应该比我更大吧?如果你不是在谁失败的时候就讽刺几句,他可能还下不定决心。”
要论斗嘴,讲道理,程涛可没输过谁。
何林张张嘴,堵在喉咙里的一句话,到底没有怼出去。刚刚钟爱国说的话,虽然偏颇,但也从某种程度上说出了他的问题。
其实想想也并非没有道理,大家一样是工人一个办公室里待着,你资历老,我尊敬你可以。但你时不时就要嘲讽我几句,从人格和工作能力等各个方面打压我,这样会让人很不舒服。
至于他控诉的关于程涛的问题,程涛暂时还不准备改。
还是那句话,他虽然没有那么大野心,必须要成为首富或者高官才不枉费自己重来一场。但是在生活和工作方面,他都不想留下遗憾。想做的就去做,在合适的岗位,让自己的能力尽情发挥,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适当的情况下,他想少些妥协。
“对了,如果厂内报纸反响不错,我想把咱俩的文章拿去投稿。”程涛突然说道。
“啊?”何林还没能扭转过来心情。
程涛又重复了一遍。
何林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这么不自信,可不像你的作风。”程涛挑眉看过去,果然是只会窝里横的家伙,根本不能指望他站上大台面。
“自信和自大是两回事,像咱们这种,不是,是像我这种初中辍学的人,勉强识得几个字,写过几篇作文,后来又在工作中积累经验。但是不管是文字素养还是文学素养都欠缺,你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家报纸能登咱的文章吗?”
“怪不得人人都说极度自信的背后是自卑,我们的文字怎么了?朴实无华不是挺好的吗?再说我觉得咱们厂的工人绝对不比其他工厂差,他们既然做出了劳动模范该做的事情,我们当然要让他们的事迹被更多的人知道。”
想让更多的人知道,靠的是什么?当然是宣传。
瞧着何林还想讨价还价,程涛轻笑,“我说林哥,你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咱们宣传办公室到底是干啥的?”
这个问题就有点侮辱人了,宣传办公室成立的时候,何林还是厂长秘书,他调任过来之前,就明白宣传办公室是干啥的。
“为了和省城纺织厂加深合作,贯彻落实上级工厂的措施,积极开展交流,所以要成立宣传办公室。”
程涛听他背书一样,把写在书面上的文字说了出来。
“你说的这些也是,不过要我说咱们宣传办公室职能只有两部分,对外宣传厂内方针,对内传达上级指示。”
这两个都是很大的概念,如果要解读的话却也不难。工厂最基本的组成单位是工人,想要对外宣传我们厂积极向上,当然就是靠宣传典型工人来实现这个目的。
对内传达上级指示,就更简单了。上级包括很多方面,包括上级工厂,也包括行政单位,说白了就是通过宣传帮助工人塑造意识形态。
红鸩纺织厂建厂这么多年,都没有设立宣传办,它的第二个职能一直被其他部门施行,第一个职能则是一直在搁置。现在,他们来到了宣传办公室,好不容易才做出两篇文章,当然要往外投稿试试,只在厂内报纸上耍威风算怎么回事?
程涛说话,让人不自觉信服。他对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充满自信,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被他说出来好像就能变成可能。
何林现在就被他说的热血沸腾,气势汹汹的修改稿件去了。这篇文章以后可是要登在城市报纸上,不,或者能登在省城报纸上都不一定呢。
程涛看他瞬间斗志昂扬,不知道是该说他这个人简单呢,还是该说他不记事。
两人奋笔疾书的状态一直保持到半下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程涛俩人吓了一跳,对视一眼,都表示自己不认识。
老太太根本不理他们,站在钟爱国的办公桌面前,脸色越发阴沉。
过了好一会儿,钟爱国才从外面走进来,开始收拾自己办公桌上的东西。虽然才过去小半天,他却仿佛老了好几岁。
突然,一支笔被他撞倒,滚到了地上,他慌慌忙忙去捡,又带动了桌面上的水杯摔倒,撒了一桌子水。钟爱国第一时间去抢救桌上厚厚一沓纸,那是自从这个任务发下来之后,他写废掉的稿子。但是水太多了,厚厚半打纸被洇湿,字迹很快就模糊掉了。
钟爱国眼睛些发酸。
“你在做什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银发老太皱眉,语气刻薄。
“我……”
“不如人就是不如人,竟然干出那些蠢事,这要是传出去,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邻居和老同事?”
“还想留下上班,一个临时工值得你低声下气?就你这样的废物,啥事儿都干不成的,你只要老实在家里待着,不给我和你爸添麻烦就行了。”
程涛本来没准备管人家母子俩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多管了不好,管来管去管成仇都是轻的。很可能你这边才说一句,那边就有人对你拳打脚踢,而这个“有人”指的就是你帮着说话的那个人。
比起自己,父母受了侮辱更让人接受不了。
但是老太太越说越不像话,这满满的“你无能”心理暗示,是要怎样?她是真觉得他儿子是个废物,还是这么多年都致力于要把她儿子培养成废物?
程涛并不喜欢钟爱国这个人,就凭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作为苦主的程涛还能喜欢,那就奇了怪了。但如果钟爱国是从这这样家庭走出来的,倒可以理解他的性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程涛字迹更多的可能属于后者,他的童年,从被抛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悲惨。和很多人相比,他非常倒霉,但是要是和他有一样经历的人相比,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遇到了程红秋,他才有去治愈童年的机会。
而钟爱国,似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能得到这个机会。
“大娘,”程涛唤道。
银发老太明显是听见了的,因为在程涛喊出这声后,她眼睛往这转了一下,不过随即就转了回去,明显并不准备理他。
“大娘,这里是宣传办公室,你要是再说下去,您的教育方式很快就能作为反面教材登报了。”
“登报”这两个字不知道怎么戳到了银发老太的神经,她恶狠狠的看向程涛,“这位年轻同志,你说啥呢?我教训自己的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教训儿子当然和我没关系,但你在我的地盘上教训你儿子和我有点儿关系了。这里是宣传办公室,闲杂人等勿进,请你离开。”程涛走到办公室门前,打开门请她出去。
“你你你,竟然让我离开,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打扰我们工作了,要是耽误了交稿时间,这个责任您背负得起吗?”
“你你你,”银发老太说不过程涛就有些着急,但是自诩涵养的她当然不屑于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些戏码的,她只会把负面情绪往钟爱国身上撒。
“你是瞎的,还是聋的?没看到人家都把我逼到门口来了?十月怀胎生了你,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这些话她肯定不是第一次说,或者是银发老太说过太多类似的话,所以就算是再听见,钟爱国的表情也是麻木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程涛敲了敲门,似笑非笑的看着银发老太,提醒她你该出去了。
这次银发老太没有多做纠缠,说了句:“果然指望不上,幸亏我们老两口没准备指望你,要不然……”
后面的话,被程涛“啪”的一声关上门,堵在了外面。但是想也知道,不外乎就是那几句话。
训斥钟爱国无能,暗示钟爱国无能,明确告诉钟爱国无能。
有这样一个母亲,还真是让人窒息啊。
程涛回过身来,就看到钟爱国复杂的眼神。
“你为什么帮我?”钟爱国沙哑着嗓子问道。
“帮你?”程涛笑他自作多情,“我只不过听着那些话,觉得刺耳罢了。”
钟爱国微抿着嘴唇。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那些屁话放在心上。你昨天做的事情完全是错误的,这一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可以肯定的,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完成了两篇或者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几篇文章,其余几章内容我不予评价,但是你交上去的这两篇文章,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程涛上午的时候,专门抽空看了那两篇文章,都很不错。
钟爱国瞳孔放大,罕见的,有人当着他的面儿肯定了他的成绩。
“我无法判断你在这方面有没有天赋,但是第一次做文章就能写出两篇通过文,你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就比如他。”程涛指向何林。
何林本来都做好拉架的准备了,就这件事情而言,受害者是程涛,要是两个人真的动起手来,他肯定站在程涛这边,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谁知道说着说着,程涛竟然成开导人的那个了,现在还说他不如钟爱国。
要是以往,何林咋也不可能接受这个说法?但是现在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这第一个人家钟爱国确实做了两篇文章,而且都过审了,他通读之后也觉得那两篇文章值得过审。
这第二个当然是他心里还是有点愧疚的,尤其是看到钟爱国他妈刚刚的行为做法之后。他虽然不是有意的,但却做了和他妈一样的事情。
试想如果有一个人成天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到工作的时候,同事还接着对自己这样,是不是也挺压抑的?“其他事情你想超过我还早的很,但是就写文章而言你确实走在了我前头,这点我承认。”何林思考片刻后,说道。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不过昨天你对同事做出那种事情确实是做错了,但是你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你还有很长时间改正。”
何林到底是做秘书的,刚进厂那会儿,跟在前辈跟前学了好多事情,虽然后面都因为他自己性格的缘故,没能彻底落实,但是用的时候提取出来一点还是可以的,挺像那么回事儿。
钟爱国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从何林这听到类似鼓励的话,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抱着纸箱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冲两人鞠了一躬,说了一声“对不起”。
抱着纸箱下楼,走到停在旁边的的汽车旁边。
银发老太已经等不及了,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说道,但是这次钟爱国没有像以往那样下意识去反省自。
这件事他确实做错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无能。这是他的同事送给他的一句话,他深深即刻在了心里。
“我滴个乖乖,原来钟爱国还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何林本来只是想瞧瞧银发老太是不是还那么过分,偏要扯着程涛出来看情况,两人站在走廊的尽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就看到钟爱国坐上了汽车。
这年头家里有辆自行车就是豪车,更别提有小汽车的了。
程涛却并不觉得羡慕,有个钟爱国那样的妈,还不如生在农村,最起码干起农活的时候没时间说孩子。这要是一个贵太太,整天无所事事待在家里,那孩子也太可怜了。
钟爱国离开了,他做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宣传开来。
其实看到小汽车的时候,程涛已经预料到了。果然就在小汽车离开不久,葛秘书就过来说明情况,主要是叮嘱他俩,别把这事儿说出去,要不然牵扯可就广了。
为了安慰俩人受伤的心灵,他还带来了两份礼,当然,受害者程涛那份儿要比何林那份重很多。
谁都没有推辞。
这就是所谓的人情社会,要是你推辞不收这礼,反倒是不给面子。
一大包礼品,每样东西在他们公社供销社都找不到,就这样拎家走也太打人眼了。所以程涛和何林商量了一下,都准备先放在办公室里,等明天准备好竹篓竹筐什么的再拿回家
下班之前,两人把已经修改好的文章送到葛秘书手里。等到下班铃声想起,程涛直接走出了办公室,何林紧随其后。路上遇到了同样空手的葛秘书,三人相视一笑,果然都是闷声发财的主。
大门口处分开,程涛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卫生室的时候,他竟然看到了大壮和李湘湘再正论什么。
因为已经离开了机修组,再加上这两天都没有去车间,对于工厂最近发生的事情,程涛还真不咋了解,不过这几天他好像经常看到这几个人,不知道她们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带着淡淡的疑问,程涛蹬自行车快速行过。
在路上,程涛还想着自己回家要做的事。
首先要检查程传阔和程小墩的作业。今天临出发前,他给他们布置了任务,今天一整天必须得写一百个“永”字。
他得给好好检查检查,然后挑不规整的给纠正纠正。程涛自己虽然是半路出家,却也能写出一首好字。虽然穿成舅爷之后,肌肉记忆不在,但是通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练习,他的字体越来越有前世的影子,指导两个初学者不成问题。
这第二件事当然就是把之前抄写的和卢蓁蓁那份一样的代数题给做了。别到时候人姑娘拿着本子来找他对答案的时候,他还啥都没写,多不好啊。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今天的程仓里,喧嚣的不像样子。
距离万福河大桥还有老远,程涛还看不到村里的情况,就已经听到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
这是起哄还是在讨伐谁?
几乎是立刻,程涛心中就浮现了何喜兰和李攀图的身影。
想到昨天晚上程传杰和李顺来家里,自己还说让他们今天抬着程传阔上山踩点儿,不会是出事了吧?
虽然当时程传杰也说会把这事告诉程相文,然后让大队长多派几个人跟他们一块去。但是人多并不代表就能在敌人动手之前制服敌人,尤其是让李攀图的情况,他手里明显有枪。
程涛心里着急,脚下灯自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啪”的一声,他自行车的链条断了。
啧啧,屋漏偏逢连夜雨。
把自行车扔到一边,程涛小跑着走到万福河大桥,果然看到小广场上聚满了人。
在程仓里,只有在开全村大会的时候才有这样的架势。但是这明显不是开大会的气氛,怎么一个个的都像是凑热闹的。
果然是出事了?
程涛小跑过去,大家都在挤,根本没人顾得上和他解释。来回走了两趟,程涛也没看见那几个年轻人,他多少有些焦躁了。
突然,程涛看见了从里面挤出来的邓宝山,“宝山哥,这是咋啦?”
邓宝山老实,直接解释:“程老三他媳妇儿,跟人通奸被抓了,大家正搁这批她呢。”
通奸被抓?
这个理由就比较新奇,和程涛想的完全不一样。
“咋回事儿?谁发现的?”程涛多问了句。
“说是锦驹去后山捡柴,突然听到声音,走近就看到一男一女行不轨。女的当场逮到了,男的传杰他们去追了。”
程锦驹?程涛下意识皱眉。
正在这时候,里边传来敲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