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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三更合一

凑着小广场边昏暗的煤油灯, 能看到那妇女的面容,是不认识的人。

程涛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自信,不过程仓里这么多户人家, 再加上近几年新嫁到村里来的媳妇,他也并不是全都认识。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纠结这些,一个箭步冲上前,先把程小墩抱了起来, 然后一把抓住了妇女的胳膊。

妇女的劲儿很大, 她好像特别执着的针对程小墩。

不过一对二,她现在已经没有了胜算。

没有程小墩的掣肘,程传阔也不是吃素的。他可没有程涛那般客气,直接把妇女的胳膊扭到了后面。“你是谁呀?到底想干什么?”

程传阔经常会从涛子叔那把他墩子兄弟领出来玩耍,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刚刚他和小伙伴们说完话正往回走,就听见小孩子这边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回头已开可把他吓得不轻,竟然有人敢动他兄弟。

他虽然干架经验丰富, 但是一手护着程小墩,一手对付莽劲儿这么大的妇女, 还是有点力不从心。他刚要喊人,程小墩就被妇女推倒了,他是第一次听到程小墩哭的这么厉害。

程传阔越想越生气。

妇女几次想挣脱都没有挣脱开,“啊啊啊”叫了好几声。

很快程传阔就发现了不对, “哎, 不是, 涛子叔, 这是谁呀?”

程涛瞥了眼被控制住的妇女, 程传阔的疑问证实了他心里的猜想, 而且这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涛子,孩子没啥事儿吧?”这时候跟着程涛面过来的人,也都赶到了。

程相文第一时间问程小墩情况,正好他身上带着手电筒,立刻打开,方便程涛检查孩子的情况。

程涛把妇女交给程传阔控制,弯腰把程小墩放在地上,想检查检查他到底有没有大碍?

程小墩刚刚确实被吓住了。看他爸要把他放地上,自然不愿意,赶快跟着撵了两步,还伸手搂程涛的脖子。

“乖乖站着,让爸爸看看有没有事儿。”程涛拍了拍程小墩的屁股,温声说道。

“涛子叔,小墩一开始被扯着的时候跌了一跤,很快就爬起来了,后面我都没她碰着。”程传阔汇报情况。

程涛应了一声,继续和程小墩商量,“让我看看?”

“好,”程小墩撇嘴。

“真乖!”程涛笑笑,他刚才看到程小墩裤腿上有泥,应该就是刚被扯倒的时候碰到的,被扯倒,一听摔得就不轻。

程仓里的小广场,平常是村里人聚起来说话的地方,同是也是麦场。

所谓麦场,就是打麦子的地方。麦子成熟后,用镰刀把小麦割下来,直接运到这里,铺在地面上,再用石滚和石盘碾几遍,知道麦粒全都脱落。反复几次,把麦秸挑出去,留在地上的就是粮食,把里面的麦壳筛出来,就可以进仓了。

以前,麦子成熟以后,每家都会挑一小块地,把麦苗连根拔起来,用石滚滚过,把地面滚硬,滚扎实,作为麦场。主要碾麦晒麦根本不是一天能完成的工作,如果地多,时间则会拉的更长。如果想凑别人的麦场,很可能会耽搁事。

农忙那段时间,如果人家麦子都收割了,就剩下你家的。容易被偷是一方面,万一遇到坏天气,在麦场里的粮食盖起来就行,你在地里的,可能这一年的收成都得减半。

生产队政策实行之后,尤其是程仓里人口越来越多,本来小片小片的地都被划成了宅基地和自留地,现在程仓里主街道左右都住着人。

桥正对着的这块地,在最后一次被弄成麦场后,就没有再种过粮食,直接成了供社员休憩的广场。不过农忙的时候,就像前段时间,这里还承担着麦场的功能。

所以地面是非常硬的,他家崽儿皮薄肉嫩。

程涛小心卷起他的小裤腿,程小墩膝盖上果然破了皮,还渗出了血丝。

程涛眼神一暗,小崽子受伤了。

“爸爸,窝疼。”程小墩委屈巴巴。

程涛“嗯”了一声,轻轻把他裤腿上的泥土拍掉,然后抱着他就站了起来。然后笑着对周围关心的大家说了句,“没事儿,过会儿回家我给他撒点儿消炎药就成了。”

确定崽子没有事,那他就得开始找事了,这女的谁呀?她对程小墩下手是无意识的行为还是被人指使的?

“相文哥,你往传阔那边照照,让大家瞅瞅,那女的好像不是咱们村儿的。”

程相文应了一声,确定程小墩没事,他也松了一口气。

当了大队长,他才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村里有个风吹草动。如果事不大,那就全是他说了算。

当然了,他本身就是大家选出来的,没有大家支持,他也当不成大队长。在处理各种问题的时候,他都会考虑全村大家的心情。要都是他一口说了算,那程仓里不就成了他的一言堂了?

如果事情闹大了,直接责任人也会是他。先不管是谁的责任,他这个大队长肯定要去公社做检讨。不仅仅是麻烦的问题,关键是太丢人了。能当上大队长的,不说在他们公社,起码在各自村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在公社被骂的狗血淋头,自己心里都过不去那个坎儿。

所以,程相文就希望他们大队里所有人都能平平静静过日子,别整那些妖蛾子。

不过,如果因为他这样想,就把他当软柿子捏,那就不对了。他抬高手电筒,照向旁边的程传阔。

就这一会功夫,那女的还不老实,被程传阔扭着胳膊还不断在挣扎。奇怪的是,她一直没有说话,撕扯起来嗯嗯啊啊的,让人听着怪不舒服的。

大家都看向这边,有几个还真觉得她眼熟。

胖婶站在最前面,她完全是被卢蓁蓁硬拽过来的。听到哭声她还啥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卢蓁蓁撒腿就往这里跑,胖婶能让她落单吗?

必然不能。

“这个是不是邻村的傻姑?”胖婶皱眉。

她其实并不关心程涛和孩子咋样了。现在看向闹事的妇女,想看看是谁家媳妇儿这么不懂事,竟然欺负一个小娃。没想到还真叫她看出来了,可不就是傻姑吗,虽然头发凌乱,身上的衣裳皱皱巴巴,但就是傻姑没错。

“我看着也像。”庆嫂走近仔细观察了下。

卢蓁蓁没听她们说啥,知道程小墩没有大碍,她就松了一口气了。不过看到孩子窝在他爹怀里,委屈到直打哭嗝,她心里有点不得劲儿。小孩儿每次遇到她都笑眯眯的喊“姑姑”,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但却是最揪心的一次。

再看程涛,他脸上已经完全褪去了温和,表情冷淡,微抿薄唇,看上去非常严肃。

他生气了。

程涛确实生气,听到谁提到傻姑,再看大家的表情都说不上不好看,还有点儿面面相觑的感觉。

他不明所以,“那是谁?”

这些年,他舅爷连自己村里的事都没有掰扯清楚,哪里还有时间关心别村的事情?好像邻村是有个叫傻姑的,但那是谁,她爹娘又是谁,程涛脑子里完全没有概念。

“涛子叔,傻姑好像是我们家那谁娘家的妹妹。”程传阔突然说道,语气有点虚。

这件事情虽然和他没有啥关系,他也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另外,傻姑作为远近大家都知道的傻姑娘,有些时候没好好看着,就会出问题。真要怪就只能怪他爹娘不负责任,或者是说现在管她那人不负责任。

但是因为傻姑是他后娘的亲妹妹,自己又是第一天搬进涛子叔家。涛子叔和小墩子和傻姑没有啥关系,有关系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程传阔不自觉就会认为这是后娘再针对她。

程涛“嗯”了一声,其实刚才把人拉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现在听到大家对她的称呼,才确定傻姑确实有智力缺陷。

就算有私人恩怨和其他顾虑,程涛依然不会和一个失智的人计较。不过傻姑是傻,她的监护人可不傻,他怎么都得把胸口这口闷气撒出去才行。

“傻姑怎么跑到咱们村来了?听说她爹娘管她管得严,自从去年她自己跑到万福河,差点落水之后,每次出门必有人跟着她。”

“以前那是喜兰没回来,两口子身边就这一个闺女,就算脑子不清楚,那也得好好养着,傻姑爹挣的可不少。现在喜兰回来了,刚回来肚子就踹上了娃,老两口心里肯定高兴,这一高兴可不就忽视这个傻姑娘了。”

没有选择的时候,当然得对唯一的闺女千好万好。有选择的时候,可就得掂量着来了。

程涛看了看还在挣扎的傻姑,她的动作不小,也下了狠劲儿,但不管是眼里还是表情上都是懵懂的。

“相文哥,既然她脑袋不清楚,这件事我就不跟她追究,不过她家里人必须道歉。”程涛语气坚定。

“也不是我强人所难,我对她和她的家人表示同情,但是大队长。傻姑情况这么不稳定,他们家里就不该让她跑出来。今天晚上遇见针对的是小墩,得亏传阔就在旁边,我们也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这要是平常,小广场上这片就只有孩子,她要来了,咋整?”

程涛绝对没有生气,没有小题大做,他完全是为村里所有的孩子着想。

程涛这一说,凡是家里有孩子的都憋不住了。他们刚才就觉得傻姑会找上程小墩,可能有被人利用的成分,但不管怎么说傻姑都跑出来了,她的脑袋不清楚,这要是万一临时转弯针对其他小孩,咋办?

“嗯,这件事交给我,我先把程老三家里的叫来问问。回头再和邻村大队长反应反应情况,你放心吧,咱村孩子这伤不会白受。”

程涛“唔”了一声。

程相文让人去程老三家喊人,傻姑是他后媳妇亲妹妹,他们怎么也避不过去。

程涛本来想带程小墩回家的,程小墩却挣扎着想下地。

“腿不疼了,想干啥去?”程涛说着,还是把他放在地上。

程小墩跑到刚才磕倒的地方这摸摸那寻寻,似乎在找啥东西。程涛以为是他平常的玩具,沙包、石子一位的,最后却看到自家崽捏着一块土坷垃过来了。

仔细看看才看出那可能是一块糖,只是掉在地上滚满了泥。

“爸爸,她坏,她抢窝糖。”程小墩小声控诉,“蓁蓁姑姑给我哒。”

程涛失笑,他想他大概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为了省电,把傻姑用绳子绑上之后,程相文就把手电筒熄灭了。现在四周不说漆黑一片,但离得远点啥都看不清了。

不过,程涛刚看到卢蓁蓁跟着过来了。他哑然失笑,按照那姑娘的性格,要是知道是这个原因肯定感觉十分懊恼。

不过没必要,他并不会因此埋怨她,觉得是因为她程小墩才有了这次经历。没有人能预知未来,有错的永远是犯错的人,而非充满善意的人。

“要是下次再有人抢你的糖,你就把糖给他,然后回家把事情告诉爸爸和哥哥,好不好?要是你那样做的话,这次你就不会受伤了。”

“那,那窝还想拿给爸爸尝尝呢。”程小墩从裤兜掏出一把糖递给程涛,嘴里还评价着:“好吃,这个!”

程涛:“……”

“或者,”程涛尝试着和自家崽儿讲道理,“当别人和你抢的时候,你可以拿一个给她?”

“那他要是还要呢?”程小墩真诚发问。

“呃。”

“都给他,窝就都不剩了。”只要一想到有这个可能,程小墩就悲伤的不行,“蓁蓁姑姑给窝的。”

“那咱就不给了。回头咱好好吃饭,长个子长力气,谁都打不过你,就没人敢和你抢东西了。”

“好。”程小墩对吃喝充满自信,回答强而有力。

程涛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这段时间坚持给他家崽子控制口粮,好像并没有什么成效,而且他家崽儿的胃口还更好了。

他这正感慨着呢,旁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蓁——”程小墩最先反应过来。

卢蓁蓁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程小墩配合着压低声音,“——蓁姑姑。”

看俩人跟做贼一样,程涛失笑,其他人都在讨论傻姑呢,谁管他们这边?

现在确实没人注意他们。

胖婶以前最喜欢凑这种热闹,那时候她总是妙语连珠,小故事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今天她有些沉默,还因为站在大家对立面而有些憋屈。

有人说傻姑这样的最好关在家里,别出门。

胖婶:“傻姑又不是一两岁,人家在他们村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出事啊,你说不让人出门就不让人出门。”

有人说傻姑可能是被她姐指使着针对程涛的时候。

胖婶:“这话可不能乱说,再说喜兰为啥这样干?如果我是她,现在好不容易把继子撵出去了,高兴还来不得呢,何必再来横叉一杠子。”

总之是别人说一句,胖婶儿说三句,到最后弄得和她说话的人火冒三丈。

“胖婶,我招你还是惹你了,你今天这么针对我?”

胖婶一愣,“没有啊,咱们这不是说事的吗?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多正常。”

“那照你这么说,发生这事纯属是涛子倒霉喽?我咋觉得你最近不待见涛子啊,他得罪你了?”

可不就是得罪我了?不过侄女看上人这一点,打死胖婶都不能说。

“哈哈,”胖婶尴尬笑笑,“没有,没有,你们说,你们说我不插话总行了吧。”

一群妇女才放过她,转头继续分析这里面到底有啥隐情?

这是属于她们的欢乐时刻,村里好不容易发生点新鲜事,她们正好赶上热乎的,当然要好好参与参与,说着说着跑偏那也正常,只要高兴就行呗。

像刚刚胖婶的那种行为是她们最不喜欢的,我一说你就怼,一说你就怼,换个脾气爆的都得打起来。大家喜欢的聊天是,我说一句你附和,再说一句你再附和,最后你满足我也高兴。

胖婶看她们说的热火朝天,嘴巴有点儿痒,以往她可是里面最积极的人,现在却因为侄女不得不含泪退出。想想,她都觉得自己对侄女可太好了。

转头想和侄女抒发抒发自己的感情,却摸了个空。

人,不见了!

胖婶第一时间看向程涛在的地方。那个蹲在程涛爷俩前面的妮子,就是她侄女吧?

是吧??

胖婶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挤出人群,正想一个箭步奔赴现场,又突然停下。

她怕自己表现太急切,让别人发现端倪,要是给侄女带来麻烦就不好了。有些事情你坦坦荡荡,大家还不觉得有什么,你越是遮掩,别人想得越多。侄女光明正大杵在那里,如果她跟抓奸一样,那不是昭告大家,自己觉得他俩有事儿吗?

这样想着,胖婶稳住心神,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近了,就听见卢蓁蓁和程涛有说有笑的,胖婶心里那个郁闷啊,恨不得直接把卢蓁蓁扯走。她咬咬牙,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蓁蓁啊,天不早了,你是不是该跟大姑回家去了?”

卢蓁蓁顿了一下,接着站起来走到胖婶身边,解释:“我把我爸寄来的奶片给小墩抓了一把,那人是为了和他抢奶片才动手的,所以我过来问问情况。”

“啥?”胖婶声音有些大。

比起傻姑是想抢奶片才和程小墩撕扯,她更震惊的是侄女竟然轻飘飘的说她把奶片给程小墩“抓了一把”。那一罐子奶片,通共就没几把,不仅死贵还难寻,就是她兄弟都得请蒙省那边的同学定期给寄。

在其他事上,侄女都挺好说话,有个什么东西也愿意在家里发散发散。胖婶不敢说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占了多大的便宜,但是因为卢蓁蓁的到来,他们确实吃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这罐子奶片,卢蓁蓁从来没往外散过,竟然抓了一把给程小墩。

“我是说这件事情是因我而起,我想看看最后怎么解决再回去。大姑,你要是急着回家,就不用管我。”卢蓁蓁真诚的给出建议。

虽然程涛不怪她,她也不会把事情的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他们都不是那种出了事就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不过,她也确实关心这件事情最后到底会怎么解决?

“你……”胖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的警告她,“你这个败坏妮子,那可是好东西,你爸妈费了多少劲儿,走了多少关系才给你续上?你竟然拿去散人?还有啊,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再说这不是没事儿嘛。”

卢蓁蓁没吭声。

胖婶打她的胳膊,“我说的你都听到了没有?”

“听到啦!”卢蓁蓁搭话。

看着姑侄俩当着他的面开小会,程涛哭笑不得。

因为就在刚刚李顺提来了几个煤油灯,现在附近亮堂了许多。程涛能清楚的看到卢蓁蓁脸上无奈,想到刚刚她趁着暗偷偷摸摸跑过来的情况,程涛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他的声音似乎是一个信号,直接导致姑侄俩噤声。

察觉到俩人都朝自己看来,程涛也不装模作样,“胖婶,你放心,我没怪罪蓁蓁,小墩也不会。相反我还要谢谢她,谢谢她对小墩的照顾和爱护。”

“啊,哦,没事儿。”胖婶语气冷淡,故作大方。

“这话你刚说了一遍了。”卢蓁蓁小声嘟哝。

“这不是胖婶刚才没听着,我再说一遍,好让她放心。”程涛好脾气的解释。

“哦。”

短短两句对话让胖婶的雷达支棱了起来,她看看程涛又瞧瞧侄女,总感觉不对劲儿。

正当她想拉着侄女离开的时候,广场来了几个人,打头的正是何喜兰,她是小跑着过来的。“傻姑,傻姑在哪呢?”

何喜兰现在还怀着孕,别管大家心里怎么想这个人,都不会当面为难她,再说这事儿也不归他们管,程相文和苦主都在里边儿等着呢。

大家自觉让开一条道,让何喜兰进去。

她进去之后什么都没管,首先就是找傻姑,看到自己妹妹被绑住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何喜兰差点没晕过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傻姑她脑袋有毛病,根本不懂自己做了啥事儿。如果冒犯了你们谁,等我给你们赔礼道歉,我们家绝没有二话,但你们不能这样对待她,她虽然傻但她是个人,也知道疼。”

何喜兰情绪非常激动,一口气没上来还差点昏厥过去。如果不是后面跟上来的她儿子扶住了的话,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哎呀,喜兰,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可千万别着急,要是动了胎气,上了肚里的孩子可咋整?”程老三气喘吁吁,他一到小广场就看到差点昏过去的媳妇儿,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语气非常着急。

何喜兰恢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儿来,不过只要一看到被绑住的傻姑,她就开始默默流泪。“再说事情之前,能不能先把我妹妹身上的绳子解开,看她这样我难受。”

程老三心疼媳妇儿也心疼孩子,他转头问程相文,“大队长,能不能先把绳子给解开?”

程相文没说话,周围其他人也没吭声,主要他们刚刚都看见了傻姑的狠劲儿,最后好几个人按着才把她绑了起来。这要是松开,万一她再耍狠劲儿咋办?伤了谁都不好。

意识到大家并不想给傻姑解开绳子,何喜兰更伤心了,“行行,那也行。大队长,我们赶紧说事儿吧,说完还请你允许我们把我妹妹领家走。”

何喜兰说完,似乎是体力不支,坐在了傻姑旁边的石凳上。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语气却充满了不屑和讽刺。

不用想也知道是程传阔。

程老三本来就有些恼了,他媳妇儿肚里还怀着孩子呢,那可是他儿子,这要是有个万一,谁能负得了责,谁能负得了责任?

不就是解开个绳子,他们村这么多人都在这了吧,还能控制不住一个女的?偏偏他们就是不答应解绳子。

这一声冷哼,如是别人那兴许是没事儿。但是是程传阔,那可就捅了大篓子了,他程老三羞成怒,抬脚就朝他踢了过去。

傻姑的力气大,绑上绳子之后还不断挣扎。

程相文就专门安排了李顺和程传阔在旁边看着她,一是防止她挣脱绳子。二就是怕她挣扎的太狠,伤到自己。如果傻姑不傻,当然是没有这个待遇,不过她心智不全,不管是谁,对待这样的人都会有几分同情心。

也正是因为程传阔站的近,程老三才能抬脚就踹。

如果程传阔有准备,别说是他爹,就是比他爹再强壮个几分的也踢不着他。主要是他根本没想到程老三会突然动手,从小到大,对方几乎没有动过他。

也就是这一犹豫,让程老三踢了个瓷实。

程传阔一下子没站住,直接生倒在了地上。旁边的李顺伸手要去扶,都没赶上趟!

这算是一个意外,谁都没想到程老三会突然发飙,而他这一脚踢的确实不轻,周围都听见响了。一时之间,大家都忘了反应。

程涛也是愣了一下,看程传阔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把程小墩往卢蓁蓁身边一放,赶紧过去看情况,“传阔?”

程传阔还清醒着,他脸上甚至没有什么痛苦,还在笑,嘴里说出的话却挺吓人的,“涛子叔,我腿好像折了。”

程涛以为他在开玩笑,只是用“腿折”来形容他现在的疼,但是程传阔一直不敢动,他意识到不对,“真的?”

程传阔倒吸一口凉气,“好像是。”

程涛喊李顺,“去喊罗大叔,传阔的腿不能动了。”

大家都围上来看情况,听到程涛这么说都吓了一跳。谁家爹能这么狠,踢自己儿子恨不得把他腿踢折,刚刚程老三到底下了多狠的劲儿啊。

一时间,大家看程老三以及他一家子的眼神都不对了。

程老三也没想到会造成这个结果,他凑到最前边,看着躺地上的程传阔,讷讷不知道说啥。

“行了,想表现父子情深过会再说,现在你先让开,你站在那挡路。”程涛皱眉说道。

“啊?我不……”程老三想说我才是他爹,但这句话到底没说出来,只能闷头退到旁边。他真不是故意的,他也没想到会造成现在这样的后果,谁让程传阔一直激恼他。

罗大叔很快就过来了。他是村里的赤脚大夫,已经年过七旬,如果不是受太严重的伤,程仓里社员很少到公社医务室去。主要是这里便宜,还有效果。

作为一个赤脚大夫,罗大叔几乎是全能的。别管是是啥病,不管是成人还是小孩,头疼还是妇科,他似乎都能治,反正吃过他开的药,大家总能好。像程小墩之前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都是罗大叔给开方子。因为孩子不好好喝汤药,他还给制成了药丸,可以说很贴心了。

罗大叔住的离程仓里主街比较远,住在羊圈那边,很少来村里凑热闹。这次之所以来这么快,是因为李顺嫌弃他老人家走的慢,直接给背来的。

“六爷,你过来看看他的腿,生怕出差错,我没敢动他。”程涛说明情况。

罗大叔点头,他蹲过去捏捏程传阔的腿,刚刚还咬牙忍住能笑得出来的程传阔恶嚎了一嗓子。

“疼就好,要是不疼你就该哭了。”罗大叔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在程仓里,从程涛这一辈来算,所有小孩几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个调皮那个老实,一碗药就能试的出来。看着长大的小辈受伤,他老人家心里也不好受,现在确定不是啥大问题,他当然也狠狠松了一口气。

不过,“摸着是伤到了骨头,幸亏没断也没折,一会儿我给你缠上俩板,好好养仨月,就不会落下病根儿。”

闻言,程涛松了一口气,看罗大叔轻描淡写就知道不是大问题。

“还要缠上俩板儿?那样我不就没法走路,没法上山了吗?”程传阔有点不乐意。

“还想上山呢?你再不老实,这辈子都得吃苦头。我和你说,这要是再严重点儿,你这腿就折了,别说仨月,你养上一年都不定能养好。不过你摔的地儿也太巧了,怎么刚好摔到这儿了?”

罗大叔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周围围了很多人,“咋?三狗子出息了,当着你爹的面儿还敢和人打架?”

“我没有,六爷你可不能冤枉我。”程传阔否认,不过他没说太多,继续讨价还价,“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不想上板。”腿上绑俩棍,难看死了,最重要的是还影响他发挥。

“六爷,不听他的,直接给他上板吧。”程涛直接决定,他看向程传阔,“这仨月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什么时候六爷说你养好了,什么时候再说其他的。你还年轻,要是折腾出来病根,怎么办?”

程涛说完后,程传阔就没有再反对了。

周围人啧啧称奇,虽然大家都说三狗子听程涛的,亲眼见到还是觉得惊奇。

程涛不管他们怎么反应,找了俩人把程传阔送回家,让罗大叔帮着给他包扎,自己则转头看向何喜兰。

“刚刚你说让苦主来找你,我就是。”程涛说,“知道为什么不给你妹妹解开绳子不?因为她差点伤了我儿子。”

“啊?怎么会?”何喜兰不可置信。

“你说吧,现在咋办?”程涛质问。

一直以来,程涛都算挺好说话的,这是他第一次在村里显露本性。

“不是,涛子,你……”程老三也想说两句。

“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该和一个傻子计较?我本来也没想计较,但是你们不愿意啊,上来整这么一出给我看,不就是因为我给你们脸了吗?”

“涛子!”程老三惊怒。

“不是,涛子兄弟你误会了。”何喜兰赶紧站起来解释,“我妹妹她心智不全,如果真是她伤了孩子,我们愿意赔礼道歉。”

“行啊!赔吧,我接着呢。”程涛垂眸,笑出了声。

“我替我妈……”李攀图站前一步。

“你谁,我和你说话了?你是我们程仓里的人吗?你就代替。”

程涛一连三问,让李攀图的脸色逐渐变黑。

何喜兰也只能勉强笑着。

场面进入白热化。

这时候,傻姑突然对着何喜兰喊了一句,“你不是姐姐!”

第62章 三更合一

“你不是姐姐!”

程涛心头一动, 他抬眼看像面前的母子俩,两人似乎也没想到傻姑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转眼再看仍然被绑住的傻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没在挣扎了,老实的坐在那里,双手还很有规矩的放在膝盖上。不过表情依然泛着傻气, 眼神也不怎么灵动, 这些表现都让她说的话变得不怎么可信。

“傻姑,别乱说话,否则回家打手心哦。”何喜兰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转头看向傻姑, 温柔说道。

傻姑没反应。

何喜兰歉意的看向大家,“傻姑的脑子不好使, 别说我,就是我爹娘, 她有时候都认不全乎,时不时的就冒出一两句叫人听不懂的话, 可真是愁死人了。大家都别当真。”

说完她抬头看向程涛,“涛子兄弟,我为傻姑给你们家孩子造成的麻烦,感到抱歉, 实在对不起。”

说完, 何喜兰往旁边挪了一步, 扎扎实实给程涛鞠了一躬。“你放心, 回家之后我们会对她严加管教, 我保证像今天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

说实话, 何喜兰现在的这番表现和态度,堪称完美,就是一个替不懂事的妹妹收拾残局的完美姐姐形象。

程涛看了眼她微曲的膝盖,“其实你不用解释的这么清楚,我们大家也没当真。”

“啊?”何喜兰浅笑着表达自己的疑问。

“你反复强调了这么多遍她是一个智商底下的傻子,我们要是再相信她说的话,不也成傻子了。”程涛笑着说道。

何喜兰轻笑,“我只是单纯想让大家知道我家小妹的情况,如果她做出一些惹大家不开心的事情,想让大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你当然得是这个目的,不然你个当姐姐的,还能是看不上自家妹子不成?”程涛点头附和。

何喜兰一时没接话。

“涛子,这不是也赔了,事情是不是就算解决了?你嫂子肚里还有孩子呢,可不能陪你们一直在这耗着。”程老三开始嘟囔。

程涛觉得程老三魔怔了,但句话两句都得强调肚里还有孩子呢,他就这么想要孩子?家里有矿还是有皇位?

程涛不稀的理他,转眼看向李攀图,“刚才我激动了点儿,对不住了,大侄儿。”

李攀图看着程涛伸过来的手,没有握上去的打算。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人对他们一家没有半分善意,他觉得他的笑很吓人。

“小图,涛子叔和你说话呢,赶紧回答。”何喜兰在旁边提醒,“涛子兄弟,你太客气了,事情关乎孩子的安全,做爹娘的都会控制不住,正常的。”

“嗯,嫂子你能理解太好了。”程涛依然伸着手。

李攀图终是握上了程涛伸过来的手,冷淡的说了句:“没事儿。”

程涛感受着他指腹处的茧子,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

他们要带着傻姑离开,何喜兰本来想解开的傻姑身上的绳子被李攀图制止了。“小姨现在情绪不稳定,解开绳子后她发飙怎么办?”

“可,可是这是你小姨又不是畜生,拿绳子捆着她算怎么回事儿?”

“那也得等姥爷和姥娘过来之后,再解绳子。我怕我和三叔控制不住她,再伤了你。”李攀图很强硬。

程老三在旁边附和,“是啊,喜兰,咱们现在做啥事儿都得为肚里的孩子着想,其他的等大爷大娘来了再说。”

何喜兰勉强答应了。

程涛离得近,自然听到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对话。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还不是害怕,刚才过来的时候一个个义正言辞的,事情真到跟前还是怂了。

或者应该说是心虚了?

仨人领着绑着绳子的傻姑离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喜兰,怎么不给你妹子把绳子解开?刚刚不是哭着闹着怕她疼,你看看傻姑手腕上都硌出红印子来了。”

“啊?”何喜兰脚步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大队长和涛子都说傻姑的情绪还不稳定,怕她伤了喜兰吗?等回到家,回到家,立刻就把绳子给她解开。”程老三解释。

“哭哭啼啼说要解绳子的是她,现在害怕的也是她,真不知道这一家子啥意思。别人管不住,当姐姐的也不成,以后家里要是就剩她们姐俩,难道还打算捆傻姑一辈子?”到哪儿,都有这种替人家做一辈子规划的。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这爹娘对儿女和姐姐对妹妹的感情能一样?爹娘这一生都是为了儿女,姐姐自己可还有一家人呢。你没听刚刚傻姑都说这不是她亲姐姐,恐怕平常感情也一般。”

刚才听到那些话,何喜兰没有任何感觉,听到这几句话,她轻轻皱眉,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她想赶快离开这。

这时候就要说妇女们聊天的第二个特点,那就是大胆。她们很乐意起哄,看到当事人因为自己的话受到影响,她们情绪越发高涨。

说完了何喜兰,她们把矛头直指程老三。

“你看程老三在他媳妇儿跟前跟个鹌鹑一样,大气都不敢喘,被管的死死的。看他鞍前马后忙着忙那,这可比以前忙多了。”

“可不是忙多了,刚刚才把三狗子教训了一顿。罗大叔说要直接上板,可见伤的不轻。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今天算是见识的。”

“这些老娘们儿真是一个比一个碎嘴子,喜兰,你可不要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程老三听那些妇女说话,听的牙疼。但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不忘安慰何喜兰。

“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我心里都记着呢。”何喜兰温声说道。而在程老三看不见的地方,她眼里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这种时候,李攀图向来是沉默的。想到刚刚在广场上,他被程涛怼的哑口无言,那种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脸上的屈辱感,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教训程涛一顿,但是不能。

不过这个仇他记下了。

“对了,三哥不知道你身上带没带钱,要是带了,现在就跟我回家一趟,把六爷的医药费给结了。要是没带你回家把钱拿了再过来一趟。”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小广场的时候,程涛开口了。

不仅如此,他还稍稍抬高了声音,势必让小广场上的每个人都听见他的声音。

程老三觉得莫名其妙,“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不知道啊?你把传阔伤成那样,不会想拍拍屁股就走人吧?”程涛温声说道,“六爷的草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人家搁山上采来的。再加上这么晚还要劳烦人家老人走一趟,三哥你没有点儿表示能行?”

程老三刚想松口答应下来,就听见何喜兰的干呕声。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碍事,大概是刚刚过来的着急了,所以有些反胃,回家歇段时间就能歇回来了。”何喜兰温声说道,不过微蹙的眉头还是昭示着她的情况和她说的不大一样,看起来不容乐观。

“等回头我再去公社给你买些补品,你得好好补补。之前那些年身子骨伤的很了,不好好补补可不行。”

“我都听你的。”

两人离得远,又刻意放轻了声音,所以这边都没听到他俩在嘀咕啥,只以为他们是在商量。

“这么个事儿还需要商量,程老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事儿不管咋看,程老三都必须负全责。

“涛子,不瞒你说,我手里没有几个钱。现在传阔住在你家,要是想给他治你就掏钱,不想给他治就回去,赶紧让罗大叔回去吧。”程老三说完这句话后赶紧走了,似乎是怕后面有人追他。

这话可把广场上的人雷住了。

程老三这是完全把儿子丢给涛子了啊,他们村里就算是再混账的混混都没干过这种事,程老三这不会是被他后媳妇儿和继子下了降头了吧?他咋这么大的脸,能理直气壮的和涛子说出这些话。

人不要脸,可真是无敌了!

“涛子,你放心,事情我会好好和程老三交涉。当初给他出主意的是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你吃大亏。”程相文也觉得不像话,他刚才是想说一定不让涛子吃亏的,想想又开了口,现在看起来,程涛已经吃亏了。

“这不管从哪个方面算程老三都摘不出去。按伦理,他是程传阔的爹,儿子生病老爹出钱,天经地义。按照因果,传阔受这么重的伤全拜他所赐,他就该出医药费。”程相文又强调了几句。

“嗯。不过在那之前,相文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程涛突然说道。

程相文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领着程涛走远了些。

程涛把自己的想法和程相文说一遍。

要说他之前只是猜测,那么他现在至少有七成把握。他之前也纠结要不要再确定下,再把这件事情告诉程相文,现在却是不想再拖下去了。他怕万一,万一他们针对程仓里做了什么该咋办?还是得有点儿提防才行。

程相文是军人出身,对这种事情的嗅觉比常人好太多,只要把疑虑告诉他,依照他现在大队长的身份,应该很快就能布置好。

听到程涛的猜测,程相文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就是不可置信。

“不是,涛子,就凭傻姑的一句话,你是不是想的太多了?”

傻姑那句话听起来是匪夷所思。但是对方是傻姑啊,她的智商都顶不上几岁的孩子,整天糊里糊涂的,她说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

“不全是因为这件事,”程涛沉吟片刻,“我刚刚和李攀图握手的时候,发现他的大拇指指和食指指腹处都有很厚的茧子。”

其他的,程涛没有明说,但是程相文听懂了,多年军旅生涯让他对这两处长茧子的原因再清楚不过。

“相文哥,我确是只是个猜测,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要是什么都不发生那当然好,要是发生了,势必会给集体和个人造成重大损失。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咱们程仓里。”程涛微抿薄唇。

“你应该还记得我爹娘是怎么走的吧?他们用生命守护了程仓里集体财产和人生命安全。作为他们的儿子,我自当有义务继承他们的神圣责任,我也想为这片土地做些事。”程涛说完,适当低下头,似乎是在怀念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和逝去的生命。

程相文作为大队长,听到有人说这些自然不能当成啥都没听见,不过他也没想大张旗鼓的去办。

他心里正在合计,要不然从大队挑几个机灵的小辈儿去跟进这事儿,要是真的有所发现,那自然是一网打尽。要是一直都没有发现,就当涛子多想了,反正事情只有几个人知道,最后解释权在他这里。

这还没琢磨出来个具体的实施办法,程涛后面这段话就说出来了。

这要是其他人在自己跟前表态度,程相文点点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就让他回去了。但这是程涛,他是程青松和毛凤莲的儿子。

每一次提起这两个人,程相文,或者说整个程仓里以及在那次事故中获救的人,恐怕都有一种想法,那就是人不是生来就能生活在和平的、没有战争的环境中的,你所谓的平静生活,是因为总有人在为你们负重前行。

当时那件事情中,就是程青松两口子扛下了所有。那么现在类似的事情可能再次发生,而这次发现端倪的是他们两个的儿子。所以,就纵他一次又怎样?

反正凡事留个心眼儿,可能没有多少好处,但绝对不会有坏处。

“行,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喊人到大队部开会。”

程涛点点头,他没有问程相文到底要怎么做,在这些事情上,他是个门外汉,程相文以及经历过类似事情的老一辈来说,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他们自当知道在可能出现这种事情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做。

“你过去旁听旁听?”

程涛摇摇头,“我不是大队部的人,过去显得刻意。要是相文哥你信得过我,回头就让传杰或者李顺给我传个话儿,也让他们多来家里和传阔聊聊。之前我让传阔跟了李攀图的一段时间,虽然没搞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是对他日常的行动路线还算了解。”

“嗯?”程相文顿住,“涛子,你这是从以前就看出什么来了。”

程涛摇摇头,难道他还能说?他去后山挖赃款的时候,回来的时候举起棍子夯了一个人,寻遍整个程仓里都没有找着人,只能往外人身上考虑。

主要这事太新奇,他那一闷棍打的不轻,就算没有伤着根本那也得痛好几天,村里愣是没有丁点儿风声传出来。他甚至还去罗大叔那里打听了,根本没人去拿跌打损伤的药。这时候,他就听传阔说他这个新弟兄整天不着家。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何喜兰原先嫁到了外地,死了丈夫之后,没法生活才领着儿子回到的万福公社。何喜兰对这里肯定不陌生,当然如果她真的是何喜兰的话,但是对李攀图来说,这可是异地他乡。

出来乍到,不说战战兢兢那也得老实两天。这就好比是去亲戚家里做客,不管怎么样都得先老实的,等摸清情况再说其他的。

更不用说李攀图在程老三家里的身份太尴尬了,说是亲戚也是亲戚,但除了何喜兰,他和家里其他人都不沾边儿。这样的情况下,他就开始上山下河,夜不归宿。不是程涛多想,李攀图表现得实在不像是一个跟着母亲嫁进新家的儿子?

当然也不排除这个人特别,人就是喜欢这么干,那你有啥办法?但是李攀图是嘛?

他不是。

虽然仅见过几面,甚至前几面连招呼都没打过,但是程涛就是敢这么确定。

李攀图真实情况下应该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当然他的自负和程锦驹还有几分区别。后者因为是作者的亲儿子,就算他把脾气挂在了脸上,其他很多纸片人还是会选择视而不见。他要和程仓里其他人表现得都不相同,因为所有人都是他的对照组。

李攀图就不能这样做,他的工作要求他必须低调,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性命,完成任务。但是很显然他的修炼还不到家,不知道是年龄太小的缘故,还是在这种家长里短的环境里待的时间长了,让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眉眼会下意识上挑,这是种俯视人的视线,李攀图他从心里看不起他周围的这些人。另外当他被怼、被诋毁的时候,他眉宇间的怒气并不是恼羞成怒,而是“就凭你也敢这么说我”的愤怒。

相反,何喜兰在这些方面做的就非常好,被人抢白、被人直接怼,她当然也会不高兴,但她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来掩盖这些,比如流泪,比如微笑,每当这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帮助她,她就会趁着这会时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以这么说,她是一个很擅长操纵人心的女人。

程涛是不觉得农村一对普通的夫妻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可能是她嫁出去这些年接触了其他东西,也可能被专门培训过,甚至就像傻姑所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她姐姐。

每一种都有可能。

但是为什么?

程仓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或许在几十年后这里是会被开发,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而且,如果是想在这方面取得先机,也不是他俩这个做法呀。

哎,等等,程涛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记得他和奶奶回到程仓里的时候,这里并没有全都被开发,村里的人还都安安稳稳生活在这里,不过每家每户都盖起了二层小洋楼,整个村子看起来富庶又整齐。

那个被开发的地方好像是他家,以及后山那边?

“涛子,涛子?”

“啊,”程涛回过神来。

“怎么说着话,说着话就走神儿了,想什么呢?”程相文觉得好笑,刚才说的康慨激昂,把他都说的有些感动了,结果这小子自个发呆去了。

到底还是年轻啊,说一出,想一出,干一出都不带重样的。

程涛摇头,“我是觉得咱们村儿在几十年后肯定不得了,说不定家家都能住上二层小洋楼。”

“说啥呢?”程相文一把扯住程涛,“这话当着我的面儿说说得了,在其他人跟前可千万别说。知道你根正苗红谁也动不了你,但也别太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住二层小洋楼的都去哪儿了,蒙省农场、大荒农场,就算是下放到他们村里来的,现在都还在羊圈旁边住着呢。

“嘿嘿。”程涛笑,“社会变化很快的,也没准儿过几年政策风向就改变了。”

程相文看着程涛,没有言语。他现在终于能理解程大江在面对程涛的时候总会在动手不动手之间反复横跳了,有时候程涛行为做派就是叫人觉得手痒痒。

心里这么想,眼睛却不自觉弯了起来。如果有这样一个兄弟,也是挺好玩的吧?他看程大江就乐在其中。

想到这里,程相文的眼神变得幽深,如果他的兄弟现在还活着,大概他也会这样,但是现在他是永远都感受不到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原谅程相良一家?

“相文哥,这些事情你就看着办吧,我先回去看看传阔的情况。”事情有人跟进,那他可以就放心了。

“行,去吧。”

程涛往回走,抬头就看到正抱着程小墩的卢蓁蓁,凑在卢蓁蓁身边那个人,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程锦驹吧?

程涛走到卢蓁蓁身边,伸手把小墩接过来。“蓁蓁,把墩子给我。”

他语气熟稔,与其说是感谢人家替他照顾孩子。更像是丈夫和妻子说话,语气非常平和自然,还带着难以察觉的亲近。

卢蓁蓁这才注意到程涛回来了,她把程小墩往他那送送,崽子却不愿意离开。

“爸爸,姑姑香香的!”言下之意是他还没闻够。

程涛把他锁在卢蓁蓁脖子上的胳膊掰开,提留着胳膊肘把他抱进自己怀里,“也不想想自己现在的吨位,再压到了你蓁蓁姑姑,以后你可就吃不上好吃的了。”

手指擦过卢蓁蓁的脖颈,似乎有一股电流在城头的指尖流转,让两人心尖儿上都麻酥酥的。

程涛忽视指尖的感觉,终于是把程小墩抱了过来。

“爸爸,你胡说,窝不胖。蓁蓁姑姑最喜欢我了。”程小墩抗议,转头朝卢蓁蓁寻找认同。

“没错,我也觉得小墩一点都不胖,你对孩子太苛求了。”卢蓁蓁拉拉程小墩带着窝窝的小手,随声附和。

程涛失笑,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程小墩的屁股,“好啊,你竟然都知道请支援了?”

“嘿嘿。”程小墩讨好的看向程涛。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话,可把一个人气的不行,就是站在卢蓁蓁旁边的程锦驹。

鉴于他前几天表现的良好,再加上家里人看出他意已决,甚至没有任何转还余地,所以这两天对他的态度还可以。不过只要提到工农兵大学生,他们就懊恼的不行。那些话明明都不是对着他说的,但程锦驹就是莫名介意,觉得他们是在指桑骂槐。

关于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说出去,一来是他爹娘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他哪时哪刻回心转意。这二来是没法跟村里和公社交代。他当初占用的名额来之不易,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都希望村里有人能走出去,以后是留在外面工作,是他们公社的一张名片。

他这样一声不吭的不准备回省城,也不准备做分配到的工作,想也知道一旦传出去势必引起非议。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股子冲击,不过他已经做好安排了,到时候一定会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身上一堆事,还得抽空追卢蓁蓁。这是他上辈子的执念,重来一次,如果连上辈子一生的心愿都没有办法满足,那他回来还有什么意思?

刚才他刚走到小广场,就看到卢蓁蓁正哄着程小墩玩。

撇除其他一切,程小墩确实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起码比起村里其他跟黑瘦猴一样的孩子来说是这样的。四短的身材,白胖肉乎的脸蛋和身体。一边和卢蓁蓁说着什么,一边还手脚并用的比划着,瞧着就让人忍俊不禁。

卢蓁蓁很有耐心,朦胧的煤油灯光撒在她身上,让她看上去更加柔和,唇角微微上扬,可以看得出她的心情非常好。

这样也不错,卢蓁蓁喜欢孩子。他们结婚以后可以多生几个,反正以后他会有万贯家财,就算多生几个儿子也能几辈子衣食无忧。

这样想着,程锦驹走上前去。

“蓁蓁,”他笑着和她打招呼。

看到程锦驹过来,卢蓁蓁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程同志,我觉得我和你说的非常清楚了,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请你连名带姓一起叫我。”

“你为什么要一直拒绝我呢?我是真心心悦你。”一直追也追不上,卢蓁蓁还一次次的这么不给面子,程锦驹索性就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卢蓁蓁撇嘴,心说讨厌一个人要用什么理由,她只要看见他就会心理性反感,只要他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的好心情就能瞬间收个干净。到现在,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另外,她也根本不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什么心悦她喜欢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从他眼睛里看到过各种情绪激动的、恼怒的、不耐烦的等等,从来都没有过温和和爱。

一个人的眼神是撒不了谎的。为什么程涛想拒绝她,还给她讲大道理,她还是不觉得他烦,因为就算那时候他眼睛里也全是包容和亲昵的无奈。

她就从来没有在程锦驹身上感受到过这种温暖,有的只是势在必得和极端功利性。卢蓁蓁尝尝觉得和她在一起对程锦驹来讲,更像是必须要完成的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会让他的人生变得更加完美,所以他不遗余力。

这种认知,让卢蓁蓁愈发反感。

她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别人的人生更加完美的。

“我非常谢谢你对我的厚爱,但是你的种种行为已经影响到了我的生活,……”

卢蓁蓁还没有说完就被程锦驹打断了,“那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看上你了,如果我不表现出来,你怎么会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呢?”

卢蓁蓁忍着怒气。“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拒绝你吗?因为你这个人根本不值得。刚开始你说只要我拒绝你就会立刻消失,但在我明确表达过拒绝之后,你还是死缠烂打,你这个人根本言而无信。”

“你这是强词夺理,”程锦驹指责她,要是被拒绝一次就永远消失,那他这辈子不完全没有机会了?有些女人不就是喜欢男人死缠烂打,等到最后一刻才答应,好显得自己多金贵嘛?

卢蓁蓁也是女人,当然也不会例外,但是他好像弄巧成拙了?

“我知道了,但是看在我这么坚持的份上,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都坚持到这份儿上了,应该也能证明我对你的感情了吧。”

又来了,又来了。

卢蓁蓁突然觉得她见识到的和大家口中的程锦驹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什么会办事,能说会道,还是工农兵大学生。在她看来他根本就是一个只管自己怎么想,从来不管别人感受的人。

她说的难道还不够清楚明白吗?

是谁告诉他,只要一直缠着就能把姑娘追到手的?那也分情况的好不好?

还有,他凭什么这么有自信,确定自己一定会喜欢上他?

卢蓁蓁觉得程锦驹应该是被大家夸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到现在都觉得他追自己对自己来说是一种荣幸,他是谁呀?不过一个农村走出去的工农兵大学生,他再奋斗几十年,也不过和自己现在的件相当罢了。

就在卢蓁蓁心里疯狂吐槽的时候,程小墩玩累了,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姑姑,抱抱。”

卢蓁蓁赶紧把程小墩抱了起来,她瞥了一眼远处正在和程相文说话的程涛,“爸爸正在和伯伯说话,一会儿就过来了。”

“嗯。”

程小墩搂住卢蓁蓁的脖子,小脑袋放在她肩膀上,全身心的依赖着。

卢蓁蓁心都化成了水儿。她本身其实并不喜欢小孩,下乡之前,她家大嫂刚生了二胎,家里的大宝被他爹他娘接到家里来养着,她从来不往上围边。

大概就是爱屋及乌吧。本来程小墩在程仓里一众孩子里就格外白净,她当时就多注意了几分。后来,她对程涛起了心思,看到程小墩更是觉得这孩子可爱的不要不要的。

“蓁蓁,”程锦驹看她开始哄孩子,不理自己,就有些不甘心。

“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吧,当着孩子你也好意思。”卢蓁蓁冷声。她现在已经放弃和程锦驹交流了,对方根本不听她说的话,一昧认死理,所以她现在觉得双方根本没必要再进行那些无效沟通。

程锦驹脸色变得不好看,刚想说什么就发现卢蓁蓁怀里的小崽子正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到嘴边的难听话又咽了回去。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围在卢蓁蓁身边。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他心里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卢蓁蓁不是看不上他吗?在乡下两个人结婚,除了相看时候看对了眼儿,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不过,因为他还需要名声,这些事情不能他来做,只能推到卢蓁蓁身上。这样想着,程锦驹突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必须得得到,这是他这一辈子的执念,他绝对不会让它出任何差错。

程涛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程锦驹脸上的表情。他微微蹙眉,这位又想干啥啊?心里却不敢忽视,程锦驹和其他人不一样,人家自带光环,要是不小心着点可能真就给他做成了。

“我要回去了,家里还有个病号,我得去看看他怎么样了?”程涛说道。

“我也回去,咱们一起。”卢蓁蓁神态自然。

程涛点点头。

“正好我也要回去,也一起吧。”程锦驹表示。

“哦。”“啊。”程涛和卢蓁蓁反应平淡。

程锦驹根本就不介意。

出了广场,程涛和卢蓁蓁就到家了。他们互相道别,各回各家。

就只剩下程锦驹站在原地,他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其实也不用他觉得,他确实被排挤了,谁让他这么没有眼色。

回家之后,程涛去东屋看程传阔,其他人已经离开了,程传阔腿上绑着板,平躺在炕上,眼睛看着房顶,没有焦点。

程涛看到他枕头上有湿痕,没说什么,悄悄退出了东间。

事情闹到现在已经很晚了,程涛给程小墩收拾好,哄睡。又去了东间,这次程传阔看上去情况还不错,起码是笑着把他迎了进去。

程涛不是一个好的讲故事的人,但是这次却和程传阔说了好多话。他以前的经历,他关于父母亲和孩子之间关系的理解,也有他对程传阔未来的期望,颠三倒四的都说了。

等他从东间走出来,差不多已经是半夜。

程涛站在东间门口,听着屋里少年压抑的哭声。

只觉得心酸。

第63章 三更合一

天刚亮, 程涛就起床了。

他先去了趟后院,把古文册子和类似藏宝图的东西带着,进了山洞。然后把两样放在里面, 把钱取出来了一部分。

回到前院,他又把昨天炒好的肉酱,装进糖水罐头的玻璃瓶中。

勺子和玻璃瓶,他都已经在锅里蒸过, 高温杀菌, 这样可以让肉酱多放一段时间。不过现在天渐渐转凉了,他们老程家的酱,尤其是又经过他大油加工过一段时间,肯定没有难吃到需要闲置的地步, 所以也不用太担心它会变质。

做完这些,程涛锤锤肩膀。

这一晚上, 他睡得并不好。一会儿要担心程小墩和程传阔,一会儿又要担心那些人在背地里作妖, 抽空还想起来他之前准备好的练习题还没有交给卢蓁蓁。

总之,想哪儿哪都是事儿。

本来躺炕上已经是下半夜了, 这想来想去几乎折腾到了天亮。他倒是想放任自己一直躺下去,但是客观条件不允许,今天不仅要去上班,还要去给人送行。

起来这才多大会儿, 他就开始脑壳疼了, 浑身也没有啥力气, 倒是精神清明。

完事儿, 程涛去把程小墩喊醒, 他家崽儿很显然没有睡饱, 站都站不稳,闭着眼哼哼唧唧直往他怀里钻。

“爸爸今天有事儿,要去送小晋叔和小浔叔,一会儿你去你大爷大娘家吃早饭?”

“小晋叔?”程小墩努力睁开了一只眼。

他儿子果然忽视了秦浔,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嗯,他们要去市里上班,爸爸送送他们。”

程小墩知道上班是什么意思,爸爸现在就在上班,所以他以后还是可以见到小晋叔。“那爸爸,小阔哥呢?”

程小墩现在还没有地盘意识,他根本就不懂程传阔为什么住到家里来,只知道自己多了一个玩伴,小阔哥哥能领着他玩。昨天程传阔被他爹踢了一脚,程小墩也在现场,是亲眼看见了的,当时也吓了一大跳。程涛把他交给卢蓁蓁的时候,小家伙两只小手都捂住眼睛,不过小孩子不经事,很快就忘了。

回到家后,程涛没有刻意带着他去东间看人,主要那时候小家伙已经困得不行了。这早上刚起来,就能把人记起来,对他家崽儿来说还挺不容易的。

“嗯,穿上衣裳,我带你去见小阔哥。”

“好。”

程涛给程小墩穿衣裳,现在天凉了,程涛给他船上毛衣,外面还要再加上外套。然后给他穿上鞋,这就算起赖床了。

他指了指东间,让程小墩自己走过去看。

程传阔受伤,腿上还上了夹板,看着说着都挺严重。不过罗大叔的医嘱却并不限制他的正常活动,拄着拐杖或者扶着墙,慢慢活动活动也是可行的。毕竟他伤的是一条腿,另一边还完好无损。

不过像他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上山下河折腾的时候,现在被这样一条病腿拖着,他得少干很多事情,这种郁闷就只能靠他自己调节了。不过对于程传阔而言,不仅仅是调节日常活动的问题,在心理方面都会是一个重大转折。

“小阔哥,你疼不?”程小墩小心翼翼问道。

“不疼。”程传阔斩钉截铁。

程涛挑挑眉,跟在程小墩屁股后头走进东间,然后就看到了他换了一半的衣裳。

“你折腾啥呢?虽然六爷说只要注意点,正常生活没问题,但也不是让你这么折腾的。”程涛走过去替他把穿到一半的裤子提上。然后说:“就算夹板遮住了,你觉得到今天村里还能有谁能不知道这个消息?”

昨天事情发生的时候,广场上那么多人,几乎村里能说会道碎嘴子的全都在了。像这样的热闹,类似于父子成仇火爆话题,她们会放过才怪。所以,就算昨天晚上确实有一两家不知道这事,今天恐怕也都听说了。

程涛倒是不担心她们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添油加醋把责任推给程传阔,主要这事就是程老三的责任,他怎么推都推不了。

更不用说,娶了后娘的亲爹把亲生儿子揍成这样,听起来更具有爆点。如果是他,肯定是往程老三那边使劲儿。

程传阔被戳破小心思,“叔,我不是琢磨着这样好看点儿吗?”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至于上山什么的,你就更不用想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什么时候六爷说这板可以取了,你才能取。”程涛强调。

“嗯,我听你的。”

程涛点头,“今天我有事情,顾不上给你们俩做饭了。小墩,我给送到你大江大伯那,厨屋菜厨里麦乳精、奶粉、还有几包糕点,暖瓶里还有热水,你只管拿出来吃。”

程涛叮嘱程传阔,一把程小墩捞到怀里。

“啊。”程传阔应了一声。

程小墩却开始挣扎,“爸爸,窝不要去大爷家,窝不去,窝要跟小阔哥在一起。”

“你小阔哥现在受着伤,没时间照顾你。”程涛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孩子丢给一个病号。

“窝寄几能顾窝寄几,不用他看着。”程小墩说着,还吸溜了下口水。

“……”

程涛这才意识到他家崽儿很可能是惦记他刚刚和程传阔说的那些吃的东西了。他就不明白了,明明他也没亏过程小墩的嘴,怎么还是这么馋?听他说都要流口水的。

“你啊……”程涛无奈了都。

最后的最后当然是当爹的妥协。

程涛骑着自行车专门去了一趟程大江家,把事情跟他交代了一遍,并请他中午的时候给俩孩子送顿饭。

“他的腿不是受伤了,能顾得了小墩不?”程大江皱眉,他觉得兄弟做事没成算,程传阔能顾着自己就不错了,现在还把小墩交给他,算怎么回事儿?“你是不是怕麻烦我和你嫂子,……”

“哥,你想哪去了,没有这回事儿。”程涛打断他,“真是小墩不愿意过来,不信你晌午过去问问,他和传阔在俩人在家里吃早饭呢。”

看他哥还是不大相信,程涛索性不说了,“哥,我这边真着急。有事儿咱们回头说,我得出发了,要不然人就上车走了。”

“嗯,去吧。”

程涛一路疾驰,终于赶在最后关头赶到了,老远就看到站在汽车下面的秦浔和余晋。

“涛子哥,你赶的是真巧,再晚个五分钟,我和晋儿就得出发了。”

“抱歉,昨天家里出了些事情,一直忙到很晚。今天早上也是鸡飞狗跳的。”程涛解释,看秦浔还想调侃,“我这好不容易才赶到的,你就知足吧,没用的话就别说了。”

“嘿嘿,”秦浔大笑。

“你们这趟去市里不是去玩而是去上班,这以后除非是休息的日子赶到一块,否则大家能聚的机会少之又少。”程涛感慨,“那,这是我们程家独有的黄豆酱,我用蘑菇和腊肉把它炒成了肉酱。虽然说只是到市里,不可能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但是物价比公社也高了不少,艰难的时候买个馒头片蘸酱吃,也别有一番风味,推荐你们试试。”

程涛说完,把装着两罐子肉酱的提袋递过去。

“麻烦你了,涛子哥,还要专门给我们准备这些。”余晋把提袋接过去,拿出来看了看,酱炒的很好,油汪汪的,可见没少下功夫。

程涛摇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余晋,“这是之前我们商量好的。我在车间里打听了一下,我可能付不起最贵的但也不能给最少的,就取了个中间值。”

余晋立刻就知道这信封里装着什么,刚想推脱,就被程涛按住了手,“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准不会出错。我这都准备好了,你再还给我,那下次我可就真的不敢请你帮忙了。”

余晋最后到底接了下来。

这边没说几句话,那边公共汽车的售票员就开始喊人说车要出发了。

互相道别之后,程涛现在原地,看着公共汽车消失在了不远处的拐角。

明明不过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分别,但是对两方人来说却有不一样的意义,他的朋友去追逐更加美好的未来,而他也一样。

转头就看到了徐薇,她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程涛估摸着从她那个地方正好能看到公共汽车。

程涛装作没看到,他推着自行车走去纺织厂。现在这个点儿,上晚班的工人们才刚刚下班,距离白班上班差不多还有一个钟头。

“哟,小程同志,今天来这么早啊?”看门大爷看到程涛惊奇的问道。

看门大爷之所以认识程涛,还这样熟稔的打招呼,不是因为程涛在纺织厂是什么风云人物,只是因为之前他帮大爷修过几次自行车。

在纺织厂看大门,也算是入了编制的正式工,但因为年纪和这个工作实在没有啥技术含量,工资水平较低。老大爷自然也不住在家属院,他是公社下边大队的。

“是啊,今天有点事儿。”

把车停进车棚,程涛走近办公室,就趴在办公桌上开始补眠。他是真的太累了,趴在胳膊上,就开始意识昏沉。

何林通常都是第一个到办公室的,今天却好像是个例外。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锁开着,心里觉得惊讶的同时又好奇谁来这么早,推开门就看到了趴在办公桌上的程涛。

俩人也不是见了面会互相打招呼的关系,但是他进门这么大动静,程涛都没见抬头看看。

“这有些人呐,虽然明面上早来上班了,却是趴在工位上睡觉。与其装模作样的表示勤奋,还不如在家里睡饱,起码那样不会耽误工作。”何林例行公事,开始指桑骂槐。

程涛依然毫无动静。

何林把自己的东西放下,瞄了一眼程涛,再瞄了一眼程涛。哎,这人不会晕过去了吧?

“咳咳咳。”何林刻意咳嗽,听那动静更要把肺咳出来了一样。

程涛还是动也不动。

“哎,你到底是咋了?”何林走到程涛的办公桌前,看他没有任何反应,直接上手推了几下。

程涛睡的正香呢,就一直听见噪声,这要是以往他肯定出声警告,不过今天他浑身疲乏,根本没有力气说什么,只想忍着动静过去就好了。

但是,动静断断续续的一直有,让他心生烦躁,正准备睁开眼睛,又被推了两下。

就是脾气再好,程涛也有些忍不了了。

他顺着力道,坐起身,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然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何林。

看钟爱国工位上还空着,就知道现在根本还没到上班的点儿。就算他们有私仇,但这种报复方式也太让人反感了。

“你干啥?有病就赶紧去治,一大早就来办公室趴着,难道是想把责任推给工厂?”何林还没好气呢,精神抖擞来上班,一进办公室就遇见这么个情况,好兴致全都给败坏了。

程涛一愣,何林这是害怕他生病了?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明明是关心同事的温馨行为,照他这么一说却生生成了寻仇的。

“我没病,就是累了。”程涛淡淡解释。

何林瞪大眼睛,眼神里全都是不可置信,就程涛现在这模样,眼下青黑,嘴唇苍白,咋看咋都不正常?

“就算是写不出文章,也不用这么折腾,身体可是自己的。再说就凭你的文化水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再折腾也是半瓶水晃荡,结果都是一样的。”

程涛“啧”了一声,果然他讨厌一个人,不是没有理由的。你要关心同事就关心同事,何必拿业务能力应怼,而且“未知全貌不予置评”这八个字,他难道没有听说过,最起码应该第一篇文章登出来之后,再评价一个人的能力啊。

“哦,多谢关心。”程涛还是道谢。

“谁,谁关心你啊,我那是实话实说。”何林说话都打磕巴了。

“哦。”程涛无所谓的应付。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钟爱国来上班了。

“离老远就听见咱们办公室里有人说话,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程涛没说话,难道他和何林的表情还不明显?俩人明显是在争吵,还热闹?他们俩人能热闹的起来吗?

何林也没说话,还嫌弃的“哼”了一声。

钟爱国脸色一僵,他刚刚在外面站了好一会了,清楚地听见办公室里程涛和何林两个人不断的争执。但是很快就平息了下来,他这才推门而进,他刚才说那句话,当然是想两人继续争吵下去。

宣传办公室现在有三个人,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业务水平到底怎么样,但可以肯定的是谁都不想当那个垫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