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加更加更
卢蓁蓁今天专门请假来公社拿包裹, 待会她还要打电话回家。
所有感情都是需要维系的,她已经有了距离这个弱势,就只能尽可能经常联系, 以此提醒爸妈自己的存在。家里孩子多,年龄又相差不大,有些时候如果不耍点小心机,就很容易被忽视。
这个道理, 她从懂事时就知道了。
因此, 虽然大家都说这每隔半个月就寄来一次的包裹,是家里爹娘兄弟姐妹疼她,关心她,在卢蓁蓁看来却不尽然, 这是她苦心经营得来的。
爸妈当然爱她,他们也不是苛待孩子的父母亲。一份爱分到五个孩子身上, 他们作为人,不可能做到平均分配, 虽然不到偏爱偏疼的地步,但被忽视的那个难免伤心。这时候就需要做些事情引起他们的注意。
对于卢蓁蓁而言, 那就是从小就表现的比家里兄弟姐妹都懂事,当然她的懂事不是默默无闻的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不惹是生非不说话。她的每一次懂事都会让父母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次下乡, 是在不得已条件下做出的不得已决定, 她从来没想过一辈子留在农村, 人往高处走乃人之常情。况且, 她在那里长大, 她所有的朋友, 所有能在困难时候施以援手的人都在那里,所以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只要有机会,她不会在这里多留片刻。
至于嫁给村里人,卢蓁蓁更是想都没想过。她现在能过上在别人眼里还算宽裕的生活,就算下乡之后也没遭罪,每个月还都有包裹从外地邮过来,还不是因为她爹当年走出去了。如果他不走出去,自己现在还是村姑呢,根本也享受不到这么多便利。
既然本身已经站在了更高的平台,为什么要在人生大事上退而求其次?她有时想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们就没不担心他们回城后妻子孩子的处境?
她是不会把自己坑到那个地步的。
今天的邮局和往常没有不同,除了电话有人在使用。
男人穿着一身纯棉白色上衣和浅灰色裤子,脚上等着一双解放鞋,斜靠在窗台上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一直在说,他只偶尔应一句,脸上一直挂着浅笑。
街上人来人往,隔着路,卢蓁蓁却一眼就看到了打电话的男人,整幅画面温柔又美好。
这个男人她认识,程涛。
就在这时候,对方看见了她,并对她点了点头。
卢蓁蓁赶紧回神,冲对方笑了笑,然后慢慢走进了旁边的邮局取包裹。
——在邮局碰见卢蓁蓁,程涛并没有觉得有啥,毕竟全村儿都知道她每个月都会收到包裹。
他们俩不算熟,打个招呼就算完。
电话那边的程红春还在抱怨:“给她做什么?每次打电话就知道教训我,上次因为一块布,这次因为几兜鱼干,至于吗?还说我不知道疼你大姐夫,她咋知道我不疼,你大姐夫都说我是对最好的人了?”
程涛就知道这姐俩又闹矛盾了,上次回来,程红秋的语气就不对,不过想从二姐那套话难得很,主要她不乐意自己掺和这些事儿。但是在大姐这里都不用套话,随便给个引子,她自己就能说。
“那肯定是我大姐夫说的对,”程涛笑着附和她。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程红春却开始自省了,“昨天邻居王姐给了我仨鸡腿,我们娘几个撕吧撕吧吃了,一口都没给他留。”
“那可不应该,再怎么样也得让姐夫吃上一口啊。”
“这不是老大做饭太好吃,一时没想起来给他留……”说到半截,程红春停住了,她家老大做饭做的好吃,她就偷偷的把这个活儿推给了她,当然刷锅买菜、择菜都是她在干。
她是知道自己没虐待继子和继女,外人可不知道,所以这些话她一般不往外说。这也是程红秋三令五申,明令禁言的。
“老大已经十六七了吧,这个年纪,在咱们村都下地都能挣八个工分了,叫他做个饭没啥,就算被谁知道了也不能说你苛待他,”程涛安慰,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不和二姐说。”
“是吧,是吧,”程红春找到了知音一样,“你大姐夫觉得他是个男孩子应该进部队锻炼,成为一个男子汉,我就觉得想做什么擅长什么就做什么,你强逼着他做不愿意的事儿,能有好结果吗?”
“大姐,你说的对。”
“他喜欢做饭,那味道好吃死了。等过年的时候家去,让他展示给你这个舅舅看看,这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好啊。”
姐弟俩又说了很多,如果对面是程红秋,早就勒令程涛挂电话了,她心疼电话费,也不想给弟弟增加负担。但是对面是程红春,她心里没有这个概念。
程涛不介意这个,也没做提醒。
等挂电话的时候,程红春才猛然惊醒,“小弟,大姐太能说了。咱不心疼啊,这次的钱姐给你报销,我把钱给你寄过去。”
“不用了大姐,我手里有钱,你上次给我寄来的钱,我还没动呢。”程涛赶紧拒绝。
“那我给小墩买几包吃的寄过去?”
“大姐,你买东西寄过来又要花份钱,还不如我自己买。再说小墩最近这段时间胖了一圈儿,现在跟个小肉墩儿似的,我正想着怎么给他减一减呢。”
“说什么傻话呢?孩子胖嘟的才好看,你可不准克扣我侄子的口粮。不行,我挂了电话就给程红秋回电话,让她看着你点儿。”
程涛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还惹了这么多闲事儿,不过间接促成了两姐妹重新对话,也算值了。
挂了电话,光是电话费就花了程涛五块钱。这不算浪费,亲人之间交流感情不能用钱来衡量,能联系上对方,对方还热乎儿的和他说话,已经顶得上很多了。
转身就看到卢蓁蓁正在旁边等着,想也是来打电话的。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等着,我这边已经完事儿了。”程涛赶紧让到一边儿。
“我没有那么着急,”卢蓁蓁赶紧摇头,然后犹豫着又加了一句,“那个其实我觉得小墩还小,根本不需要减肥。”
程涛诧异,他是觉得以他和卢蓁蓁的关系,就算听到了也不该多话。
“对不起,我刚刚站在这里,不小心听到你打电话了。”卢蓁蓁懊恼的很。
程涛摇头,卢蓁蓁算是程仓里为数不多一直对程小墩都很和颜悦色的人。他对对方的印象很好,不愧是知识青年,就是比别人有素质。当然这个知识青年专指她不指某些人。
“没事儿,对话那头是我大姐,也觉得我不对,准备联合我二姐教训我呢。”程涛笑笑。
“我觉得你姐姐做的对。”
“是吗?”程涛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邮局里面的时钟,“抱歉,我这边要迟到了,先走了,回头见。”
程涛转身,小跑着离开。
卢蓁蓁上前一步,拨通了父亲工作单位的电话。
程涛回到纺织厂,距离上班时间还不到五分钟。狼吞虎咽地吃了午饭,接着上班。
快下班的时候,程涛的心就飞了,开始盘算明天去二姐家,带点儿什么。二姐肯定不在意,但是还有二姐夫和两个孩子呢。
滚包山楂红,烙几张饼,鱼干虾仁都拿点,其他还有啥?
至于程小墩,到底是去工作的,大包小包的再带上孩子,不合适吧?
现在的程涛还不知道到时候他就知道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下班路上,程涛又看到了卢蓁蓁,对方拖着包裹徐徐前行。既然遇到了,就不能当成没看到。
虽然他也很好奇这一下午她都干啥去了,咋到现在才把包裹拎回来?不过又想到驴车差不多这个点回村,她确实也不算晚。
“放车上,我给你送到驴车那。”程涛停下。
卢蓁蓁愣了下,才把包裹放在后车坐上,“涛子哥,麻烦你了。”
程涛摇头。
驴车旁边围满了人,卢蓁蓁这个包裹放上去肯定又要占一个人的空,眼看着大家又要为难。
“你上车吧,包裹我给你带回去。”程涛当机立断。
“那我去找条绳子,”卢蓁蓁觉得不好意思。
“不用,你上车吧,他们这就要出发了。”
卢蓁蓁没办法,只能先挤上驴车。
程涛把车叉上,小跑着去供销社借了根绳,把包裹系在后座。弄好后,确定包裹不再摇晃,程涛才骑车回家,很快他就超过了驴车。
不过到底还是耽误了回家时间,到南洼,程涛就看到一个噘着嘴的程小墩。
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点,但小崽儿直觉超准。
为了赔罪,程涛是割地赔款又通商。
于是,第二天一早程涛就抱着程小墩出现在了纺织厂门口,等着采购办同事一起出发。
“呀,你这是?”
“我家崽儿,昨晚不小心提了一句,今儿说啥都不搁家呆了,只能带上。”程涛无奈极了。
“程兄弟看着这么年轻,家里孩子都这么大了?”司机很惊讶。
“嗯,如假包换我儿子。”程涛晃了晃怀里大宝贝。
程小墩蔫怏怏的,没办法,刚醒就哭了一场,要他现在还精力充沛才是怪了。
很快,采购办就收拾好了,程涛抱着程小墩坐到了驾驶座后面的木板上。
昨晚爷俩儿都睡得不好,一上车就开始犯迷糊,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县城了。
“爸爸,咕咕?”程小墩扭头问。
“一会就能看着了,别着急。”程涛声音还是哑的。
“你家孩子真省心,他娘没跟着也老实。我家孩子就不行,上次我抱他出远门,从头哭到尾,睡着醒来都还不消停。”司机笑呵呵说道。
程涛没注意到他后面说了什么,听见他提起“他娘”俩字,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小心观察程小墩的表情,没有发现变化,才松了一口气。
“是啊,一直很听话。我白天上班,他就跟着他大爷大娘,从来都不闹。”
“那挺好,有个能顶你的比啥都强,我们家那臭小子可都愁死我了。”稍微大点儿,你还能跟他讲道理,他不听就“啪啪”两下,把他放到一边哭去。偏偏现在孩子还小,打是打不得,骂又听不懂,他跟他婆娘都快愁死了。
每个家长最喜欢听的大概都是别家孩子调皮捣蛋的事儿,这样会让自己在心理上形成某种平和。认真想想,嗯,好像自己家孩子还不错。
“爸爸,窝听话。”程小墩抬起小脑袋强调。
“那刚刚哭鼻子的小孩是谁?哭着喊着拉着不让我走的小孩又是谁?”程涛拆台。
“爸爸!”程小墩坐直身体,然后扎进程涛怀里,“那,窝,窝更想和爸爸在一起。”他喜欢大爷,大娘,他们给他做好吃的,但是他想和爸爸在一块。
程涛本来就没生气,他是一个有理智的成年人,而程小墩只是一个三岁小娃,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接触过几个人,还啥都不懂。他哭,他闹,他发脾气只是因为他的意愿没有得到满足,而他自己又表达不出自己的委屈,和他是不是一个好孩子没有关系。
如果他和程小墩一般见识,就是成人和三岁小娃计较,说出去倒叫人笑话。
现在听程小墩这么说,他更不会计较了。唉,小崽儿也会说好听话了,别说再晚一两年,就说再晚几个月,他可能都应付不了了。
他对乖乖说软乎话的崽儿没有任何抵抗力。
“前面就是县城了,你们到哪儿下?”
“到汽车站吧,那里有人接。”他昨天没有和程红秋说明他咋来,程红秋肯定一早就在汽车站等着呢,那里距离程红秋家也近。
果然刚下车,他就看见了程红秋。
“二姐!”程涛大声招呼,大包小包的他弄不下来。
“二咕咕。”程小墩学他爹挥手。
程红秋一直在找公共汽车,没想到他弟竟然从纺织厂小货车上下来了。跑过去,把程小墩接过来,看他大包小包往下拿。
“程兄弟,下午我们还在这里集合,你记着点儿。”
“行,谢谢啦。”
小货车开走之后,程红秋拿胳膊肘捣捣她弟,“咋回事儿?你在纺织厂认识人了?”
“我现在是纺织厂的临时工,这次来县城采办零件的。”程涛直接说道。
“啥?”程红秋惊呼,惹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姐,你吓着小墩了。”
程红秋赶紧抱紧侄子拍了拍,“没事儿,不怕不怕啊。”然后拉着程涛,“你先给姐仔细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距离她上次回家才几天,怎么她弟都进纺织厂当临时工了?这时候别说正式工难当,你凡是想进工厂的都困难,哪个岗位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老子下去儿子上,要不然她能让她弟一直搁程仓里窝着?
“就是临时工,只干俩月,”程涛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好的很,好的很,能干俩月是俩月,总比在村里刨食强吧,你这又受了伤。”程红秋还是很高兴。“对了,这几天伤口有没有不舒服啊?要是真有什么,趁着这个机会去县医院检查检查。”
“不用,”程涛拒绝,“不疼了,现在都没感觉了。”
“那就好,那就好。”
姐弟俩说着话,走进了运输队大院。
“你姐夫昨天夜里回来的,现在在家里等着呢。一会儿你把单子拿给他看,让他领你去采购。”
“还是让姐夫休息吧,他给我指个地儿,我自己去就行。”程涛没有程红秋那么理直气壮。
“说什么傻话,到中午多多爷奶也得过来。”这是她娘家人,上门就没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
“姐,不用弄那么麻烦,我主要就是来看看你和俩孩子。”
“行了,你就听我的吧。”
程红秋家在三楼,爬楼梯的时候,她晃了晃怀里的程小墩,“哎,你别说小墩是长肉了哈。”
“大哥大嫂领着整天在地头耍,每天回家胃口都特别好。”
“那你也不能让这么小点儿的孩子减重,不吃饭能长高?”
“问题是吃饭也……”当着程小墩的面,程涛当然不会让他知道自己嫌弃他个头矮。
“噗嗤”程红秋笑出了声,拿起侄子的小爪子挥了挥,“你看你傻爸爸,脑子一点都不好使。”
“姐~”
“你瞅瞅咱家有矮个儿?就是小墩娘,啊那谁,个头也不低。放心吧,现在长得敦实点儿,到时候抽条就好看了。”
“好看,窝。”程小墩重复。
“是是是,谁都没有咱们小墩好看。”
刚踏上三楼,程红秋家的门就打开了,走出来一个高个的男人。
这是程涛二姐夫,陶广然。
“二姐夫,我姐说你昨天晚上才回来,我这么早就来打搅,耽误你休息了吧?”
“说什么呢?自家亲戚用得着这么客气?”陶广然打开门,“快进来,快进来。”
别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程涛现在看来对方说话挺热络的。
“多多,亚亚,快出来,舅舅和弟弟来了。”程红秋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从里屋跑出来俩孩子,大的是男孩,今年八岁,叫陶多。小的是姑娘,今年五岁,叫陶亚。
“舅舅。”“舅舅。”语气生疏。
程涛从布袋里掏出一包冰糖葫芦。“多多亚亚,来,这是舅舅给你们带的零嘴儿,快尝尝。”
“山楂红?”程红秋知道供销社买不到这玩意儿,“你上山了?”
“没有,之前传阔提到家里来的。小墩喜欢吃,就滚了几次,这次拿来给多多亚亚尝尝。”
“那快尝尝,舅舅专门给你们做的。”
陶多和陶亚这才伸手。
冰糖葫芦,孩子们都无法拒绝的酸甜口。果然一吃到嘴里,俩孩子就弯了眉眼。
程涛也跟着高兴。
“爸爸?”程小墩没见过爸爸对哪个小孩这么好,有点危机感。
程涛低头,“这是姑父,哥哥,姐姐,快叫人。”
“咕咕,哥哥,姐姐。”程小墩学舌。
“他好小啊,”陶亚对着程小墩比划了下。
“因为弟弟年龄还小。”程涛温声解释。
“那他会干什么呀?”
“亚亚姐姐问你会干什么?”程涛拍了拍程小墩。
“数数,窝费。”不用人提,程小墩直接开始,“1、2、3、4……”这次他数到了“68”,因为岔气儿忘了之前数到哪儿才出了错。
“哇!”陶亚惊奇不已。陶多眼睛也亮晶晶的。
兄妹俩领着程小墩去玩,程涛这才和陶广然说起正事儿。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认真评论和灌溉会掉落双更。(听说收藏预收也会——敲小声)
第27章 崽儿效颦要零花
程涛和陶广然说明自己过来的目的, 当然避免不了再说一遍自己现在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事儿。这可把陶广然惊讶的不轻,和媳妇儿一样,他当然也知道现在进工厂有多难。
“涛子,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你可要好好珍惜,要是能学得一门手艺,以后就不用发愁了。”陶广然以兄长的姿态鼓励他。
然后又觉得可惜, “就是两个月的时间短了点儿, 但你也别气馁,多少人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呢。也就是现在公开招工的机会少了,如若不然,下次纺织厂机修组招人, 肯定优先招你这样有工作经验的。”
“没什么可惜的,能有两个月的机会已经不容易了。”程红秋接话, “别全听你姐夫的,这两个月你就好好干, 就是要学东西也要量力而行,身体最重要。”
程涛知道二姐是替他找补呢, 不让他有太大压力。不过,“姐,我觉得姐夫说的不差。这几天我坚持多看,多学, 多动手。我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 现在缝纫机简单毛病已经难不倒我了。”
“对头, 对头。”陶广然大笑, 他觉得小舅子很上道, “你姐经常夸你聪明, 果然如此,你看这才几天你都能上手了。”
“现在会修缝纫机了?我的缝纫机最近踩着总是不顺劲,待会儿你帮姐看看。”程红秋看着精神奕奕的兄弟也很高兴。
“好啊。”
“把清单拿来给我看看,只要不涉及发动机原件应该都不成问题。”陶广然说道。
程涛把零部件采购清单递过去。
陶广然仔细看了下,他虽然没正经八百的学过维修,但是开了十几年的货车,路上啥情况都遇见过。比起程涛,他算是这方面的专家。
“前几种零件都不难,就是最后一个有点儿难办,不过问题也不大。过会儿我领你去运输队,这边机修组准备齐全,你需要的都能找到。”陶广然表示。
“行,那姐夫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陶广然笑道,他常年活跃在运输队里,经常跑周边城市甚至外省,强健的体魄和勇往直前的胆量必不可缺,当然还有纯熟的与人交流能力,和他说话很容易产生亲切感。
说实话陶广然和程涛并不熟,虽然家里甚至周围邻居都说他媳妇儿向着娘家,陶广然的感受却并不深刻。除了刚结婚那会,小舅子几年都不到他家一趟,他媳妇儿要上班,回娘家的次数也有限,嘴上喊着我弟这我弟那,可实际搬娘家去的东西实在有限。
再说了,他媳妇儿处事向来公道,凡是拿娘家去的,他爹娘必有一份,一碗水端得齐平,他还真没什么好指摘的。
至于俩孩子和爹娘更亲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隔辈儿疼,隔辈儿疼,他爹娘现在退休了,退休之后有大把时间照顾孩子,孩子黏着他们也是理所当然。
说到底他和红秋工作太忙,平常就只有星期天休息的时候才有空,他们还想趁着那天休息休息,一时间难免疏忽孩子。不过,上次媳妇儿匆匆忙忙回娘家,再回来就把儿子闺女接回了家,说是要好好培养感情,他是不知道对方怎么想的,但总体感觉不差。
总之,陶广然是觉得他们家内部纠纷和小舅子一家没有很大关系。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就算是给媳妇儿面子,他也会笑脸相迎,好生招待。
“你陪你姐说话,我去换身衣裳拿工作证,完事儿咱就走。”陶广然昨晚上才回家,今天一大早又被程红秋拉了起来,现在还穿着一身家居服。
“好。”程涛应了一声。
陶广然对自己的重视程度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二姐在家庭地位,从现在来看,这夫妻俩和一双儿女和和美美的,看不出有啥问题。
“二姐,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免得你从别人嘴里听见,到时候着急。”
“咋?”
“孟晓琴抓到了,现在在公社派出所待着呢。”程涛开口就扔出一颗大雷。
“你说什么?”程红秋一下子站了起来,看那架势,这就是要去和孟晓琴拼命。
就连在屋里玩耍的三小只“蹬蹬蹬”跑到门口够头往这看。
程涛挥手让孩子们去玩,拉着他二姐坐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就是怕你到时候着急上火,我才想着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孟晓琴是自己跑回来的,在咱大队被公安抓去派出所的。这不是啥光荣事儿,村里没人说,派出所这边还瞒着,一时之间还没有传出来,不过也瞒不了多久了,用不了几天你就能听见八百个版本,到时候你都别信。”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程红秋渐渐冷静下来。
“孟晓琴说她被程传伟骗了,失身失财,甚至还怀了孩子在,这才不得不跟他走。不过半道她找机会跑了出来,决定去公安局投案,在临去之前她想看一眼小墩,这才回了程仓里。”
程红秋面色铁青,无耻!不要脸!贱皮子!她可不相信孟晓琴被骗了这样的屁话,那女人不说是个人精儿,下放到程仓里也有五六年了,要朕是这么好骗,早就不知道失足几次了。
“程传伟昨天晚上已经被抓回来了,钱和票也找回来了。根据孟晓琴的证言,派出所的公安已经把钱都还给我了,不足的部分也会让程相良一家承担。”
“后面的判决,公社领导和派出所的公安都非常重视,想要草草了事是不可能的。目前为止,程相良一家还都没找到我跟前,不过我也没准备和他们私了。”程涛尽量简短的把事情说清楚。
看到丧眉拉眼的程涛,程红秋暂时放下了自己的气愤,要说这事,最伤心难过和气愤的就是她弟,而他现在还不得不开解她。
“钱还回来了?”
“嗯。”
“真的不想孟晓琴了?”
“真不想了,早就不想了。”
“那这事儿咱就先不管了,咱就等着看公社那帮子领导最后会给咱一个啥交代。要是能接受,那还罢了。只要有不如意,我就公社大闹一场,说起来我也有好几年没去过了。”程红秋厉声说道。
这个想法和程涛不谋而合,他笑笑,“好,那到时候咱姐弟俩一块去。”
程红秋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叫你去还不够拖后腿的,再说那事哪是老爷们儿该敢的事,还是她速战速决,非得让公社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不成。
“对了,二姐,这是大姐上次给我寄来的鱼干和虾仁,你先泡上,中午看着做了,到时候我陪我姐夫喝两盅。”程涛从布袋里拿出鱼干和虾仁递给程红秋。
“行,”程红秋打开看了看。能让程红春眼巴巴寄到万福公社的,东西当然都是一等一的上品,虽然是鱼干,但看着肉质肥厚,想也知道滋味肯定不错。
“还是大姐呢,活脱脱一个小心眼子,不就是上次说了她两句就记仇记到现在,准备好的包裹都能搁下不寄过来,我看她那性子也只有大姐夫能惯的了。”
“这不就够了?要是大姐夫惯不了,咱们才该担心呢。”程涛笑。
程红秋失笑,可不就是这样吗?
她站起来去厨房泡鱼干。陶广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刮了胡子,换上一身青蓝色制服,看上去粗犷轩昂。
要说他二姐夫外在条件是真的不错,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再加上一份在这个年代能数得上号的工作,和已经退休能领退休金的父母,怎么看这个条件在现在都是上上等。
“咋了?”陶广然觉得妻弟的眼神有点凉飕飕的。
程涛摇头,“没有。”
他并不准备替二姐去挽救她的婚姻。
怎么说呢?并不是说不能给犯错的男人一个机会,问题是那个犯错的男人值不值得。他现在看到的认识到的只是陶广然的一面,他还有其他有很多面,那样的他是怎么样的程涛并不知道。
既然前世俩人最后走到了离婚这一步,那就说明感情已经走到了尽头。程涛听奶奶想念儿女,想念弟弟,却从来没有提过陶广然这个人。别管是被伤的太深不愿提起,还是把一切都放下了,不想提起,总归是没有提起过。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如果他随意插手姐姐的顺序人生,很可能会弄巧成拙。他既不能现在就把姐姐姐夫分开,也不能挑明告诉二姐你们未来会怎样,那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不过,他会努力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的,他保证就算他们走上前世的老路,不得不分开,姐姐也会有安乐住所,衣食无忧。
“红秋,我先领涛子去运输队了。”陶广然和媳妇儿报备。
“去吧,别和同事聊起来就忘了回家。涛子拿来不少干货,我给你们露一手,让你俩中午好好喝几杯。”
知道程涛今天要过来,程红秋昨天就和同事换了班,请了一上午假。现在陶广然和程涛要出去,她正好留在家里准备午饭和照顾仨孩子。
“那感情好。”陶广然挺高兴,眉眼都鲜活了起来。
程涛担心程小墩,虽然程红秋建议他偷偷离开,但他还是和程小墩说了一声。
和别家孩子不大一样,程小墩太敏感,欺骗他不是好办法。再加上,小崽儿一直觉得自己会丢下他离开,现在又处在陌生的环境,要是突然发现他不在,难保他会怎么样?
他家孩子他知道,只要认真给他讲道理,他就算觉得委屈,不愿意,到最后也会答应。不过,事实证明程涛过度担心了,今天的程小墩尤其爽快。
“爸爸办玩事快回,窝在家里等着。”程小墩嘴里含着果丹皮,含糊不清的说道。
“你就吃吧,连爸爸都顾不上了。”程涛弹了弹他的额头。
“啊。”程小墩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回神爸爸和姑夫已经出门去了。
“小墩乖,姑夫和爸爸去办事,一会儿就回来了。”程红秋笑着说,“多多亚亚,你们领着弟弟继续玩去吧。”
“好。”陶亚爽快答应,她一直都想要意个弟弟,她一定会像哥哥一样好好照顾他,现在这不就来了。
“小墩,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好哒。”程小墩露出几粒小米牙。
“呵,你看他才多大点儿,走路都能摔跟头,和他玩捉迷藏还不够无聊的呢。”陶多冷哼一声。
“哥哥,你不能这样说,小墩很乖的,舅舅也好,还给我们冰糖葫芦吃。”
“不摔跟头,窝不摔!”程小墩跟着抗议,他走道很稳,摔倒只是意外。
陶多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那是白给我们的?那都是因为咱妈拿钱给他了,要不然他能吃得起冰糖?”
陶亚一时语塞,到底是个小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不过要说爸爸妈妈给别人钱。“那爸爸还给姑姑钱呢,怎么姑姑不给我们做冰糖葫芦,她家哥哥姐姐还抢我糖吃呢,小墩就不会。”
“爸爸又给姑姑钱了?”陶多压低声音,问道。
“昂,我亲眼看到的。”
陶多表情不好看,他冷哼一声,抬起下巴,不想和妹妹说话了。要是往常陶亚早就围上来,哥哥长哥哥短了,今天可不,她有了第二个选择。
“弟弟,咱不理他,咱俩玩。”谁还不是个傲娇小公主呢?
“昂哒。”程小墩回答异常响亮,他可乖哒。
俩小孩开始捉迷藏。
程小墩没有游戏天赋,和以前一样,顾头不固腚,最经常躲的地方是门后边儿,偏偏闹得动静还特别大,简直是把自己藏处昭告天下。
陶亚也是个迷糊小可爱,她喜欢藏到床底下,每次程小墩问“藏好了吗?”她回答“藏好了”的时候,声音都异常响亮。
往常陶亚和陶多玩的时候,陶多总是一下子就找到她,然后嘲笑她一番。程小墩就不,虚张声势找半天,最后才掀开床单往床底看,“呀,找到了。”
迷糊二人组碰到一块,他们终于感受到了捉迷藏的乐趣。
俩人玩的不亦乐乎,完全把陶多撇在了一边。当然,看到他们弱智的玩法,小少年陶多是不屑于参与其中的。
“妈,你给我一块钱我去买糖水罐头。”陶多走到厨房,理直气壮的要求。
“啥?”
“你给我一块钱,我去买糖水罐头。”陶多重复了一遍。
“你妈我辛苦一天都没有一块钱的工资,你张嘴给我要一块钱,你咋这么能耐啊。”
“妈,舅舅和弟弟都来我们家了,难道不值得一瓶糖水罐头招待他们吗?”陶多眼神一闪。
“别把你舅和弟弟扯出来,就像他们不来家里的时候,你少要钱了一样。”程红秋不吃他这一套。
“那一会儿饭桌上我就找我奶奶要。”
“你敢!”程红秋威胁。她婆本来就觉得她对俩孩子关心不够,要是再知道自己连这一块钱都不舍得给,今天这顿饭指定吃不安生。
平常就还罢了。教育孩子问题上,一家人难免会有分歧,但今天涛子来了,程红秋不想出差错。
“反正你不给我钱,我就敢。”陶多得意洋洋。
他这个年纪还不懂妈妈和奶奶之间的微妙关系,只是听的多了,见的多了,才自觉抓住了妈妈的一个小把柄,以此加以利用。
“那我还真就不给了。”程红秋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拿捏住,那她就不是程红秋了。而且她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这一次让他拿捏住了,以后就别想安生了。恐怕三不五时这样的事情就会上演一次,想想就闹心。
“妈?你咋能这样?”陶多抗议。
“咋就不能?人不大心眼子不少,算计起你妈来了,能的你!”
“妈?”此路不通,陶多另换说法,“昨天供销社刚送来一批糖水罐头,有黄桃的,橘子的。隔壁强子他妈昨天晚上就给买了,我到现在都还没尝尝味儿呢,我想吃。”
“不可能,强子他妈昨天晚上加班,下班的时候供销社早关门儿了,上哪儿买去?”
“妈,我就是想尝尝,咱买一罐尝尝呗。”威胁,邻里对比都不行,最后只能撒娇耍混了。
于是,程红秋身上多了个挂件,那是干啥都不方便。“你今年多大了?也不怕弟弟妹妹们笑话。”
陶多后知后觉回头,就看到他妹还有那个小不点正站在门口往这张望,目光灼灼的有些呆滞。
“看什么看?”陶多恶狠狠说道,说完他瞥了陶亚一眼,他都教她多少次了,她还是一点都不上道。然后就看到陶亚心领神会一样,跑过来挂在了程红秋另一边,“妈,你就答应哥哥吧,我也想尝尝。”
“你知道是啥?就想尝尝。”
陶亚看向陶多,这个她真没听见。
“笨死你得了。”陶多点点陶亚的额头,恶狠狠的说道,听话都听不到正经地方。
“咕咕,窝也,窝想尝尝。”程小墩也来凑热闹。
这一瞬间,陶多觉得这个小表弟似乎还不错,挺上道的。
“行了,去买去买。”程红秋哭笑不得,不答应也不行了,腿上仨部件,她啥都干不了。不过她可不敢让仨孩子去买,左右她这边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跟他们走一趟吧。
于是,等程涛和陶广然从外面回来,就看到三小只一人一个小碗围在一起吃糖水罐头。看到程小墩那一脸餍足的表情,就知道这个不是一般合他口味。
“我们回来了。”程涛和程红秋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事情都办好了吗?”
“多亏了姐夫,已经把零件配齐了。要是让我自己去跑,还真不知道跑到什么时候。”程涛笑着说道。
“那就好。”
“爸爸?”
程涛低头就看在刚还坐在桌边吃罐头的小崽儿,跑过来抱住了自己的腿。
这可稀奇了。以往只要程小墩在吃东西,他这个当爹的站在跟前那也是被忽略的一个。这还是第一次,小崽儿放下吃的直接跑过来了。
“咋?”
“爸爸,爸爸,窝想尝尝。”程小墩伸出小爪子晃来晃去。
“啊?”怎么个意思这是,程涛完全搞不明白。
“噗嗤”程红秋一下子笑出了声,眼泪都流出来了。
程红秋解释了一阵,程涛才明白这是咋回事儿,合着这是跟他要零花钱呢。
一时间,三个大人笑作一团。
陶多则小脸通红,果然小表弟什么的,最可恶了。
第28章 杯酒释抚养权
程涛弯腰捏了捏程小墩的脸蛋儿, “知道零花钱啥意思不,你就要,你至少得长到多多哥哥这么大, 才能提这件事。”
“窝知道,买甜甜,”程小墩指着桌上他吃剩下的糖水罐头,说道。
呦呵, 这还能耐了。出来这一趟可不得了, 都知道拿钱能买来东西了。
旁边坐着的陶多则下意识挺起小胸膛,回头对他妈做了个鬼脸,瞧他舅说的多有道理,他这个年纪是该到了要零花钱的时候。
“不过就算长到多多哥哥那么大, 也不能伸手就要零花钱,得帮爸爸干活完成任务才行。”程涛看外甥脸上的自得, 又加了一句。
程红秋叉腰看向儿子,叫你嘚瑟。
陶多翻了个白眼, 这个舅舅也不是个能处的,说什么不好, 偏偏要加了这么一句。
“啊,帮爸爸干活。”只有程小墩乐呵呵重复了一遍。
“是啊,能做到不?”
“窝找大爷,大爷给。”程小墩想了一圈, 他不能像多多哥哥一样找爷爷奶奶, 他都不知道那是谁, 但要说相处最多的人, 他只能找大爷大娘了。
程涛无奈死了, 这才出来多大会都知道曲线救国了, “你觉得你还挺聪明是咋样?最后你爹还不是得还回去。要是要我发现,我就不叫你吃肉了。”
“不要不要,吃右!”程小墩要吃肉,但是甜甜也好吃。很快,他想到一个好办法。
程小墩把程涛拉到沙发旁边坐下,然后把自己吃剩下的小碗递给他?
程涛以为程小墩是叫自己喂他,他也不推辞,那小勺咬了一勺糖水喂给程小墩,没想到被躲了过去。
“爸爸吃,甜哒。”程小墩笑容灿烂,把勺子往程涛嘴边推了推。爸爸只要吃了就知道甜甜好吃,就会给他钱钱了。
程涛顺势抿了一口,笑了,“确实甜,谢谢小墩。”
程小墩乐呵笑了起来,他抓着程涛的手把自己的小碗儿放桌上,自顾自继续吃。他不能熟练用勺子,碗里的黄桃还不听话,他“哼哧哼哧”半天才能吃到嘴里,不过他乐此不疲。
根本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事情和自己的目的。
程红秋看到弟弟和侄子的互动,非常欣慰。本来以为小弟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会消沉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而且她明显感觉到小弟、侄子以及他们父子之间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一旁站着的陶广然看的心口直发热,“唉”他长叹一口气,“红秋,你看小墩多懂事,都记得让他爸尝尝。这是供销社新售出的罐头吧?我也还没吃过呢,不知道剩下俩孩子啥时候能想起端起碗给他们爸妈尝尝。”
程红秋拐了陶广然一眼,配合他,“唉,咱们俩没有这个福气啊。”
陶多嫌弃的看了一眼他爸妈,这一看就是故意的。另外小胖墩碗里那块儿黄桃被他啃的稀巴烂,都是口水,也亏得他舅吃了下去。
“玻璃罐里不是还有剩,想尝,你去拿呗。”
这小兔崽子,陶广然嫌弃的看了眼儿子。
陶亚就没这么多小心眼,听到爸妈可怜兮兮的,她心疼坏了,把小碗端起来递给她妈,“我的给妈妈尝尝,哥哥的给爸爸尝尝。”
要不说闺女都是爸妈的小棉袄呢?不仅把自己安排的妥妥当当,还把她哥安排妥了。
“咳咳,”陶多刚喝了一口糖水,就被呛住了,“陶亚亚,你……”
回头就见他妹正小心翼翼的舀起碗里的橘子往他妈嘴边儿送。陶多想起他妈刚才还领着他们仨去供销社买东西,路上遇见强子他妈说的那些酸话,他才知道这八毛钱一瓶的糖水罐头并不是谁家都舍得买的,突然就觉得给他爸尝尝也没啥。
看着碗里还没动一下的黄桃,陶多努力压下心中的不舍,看像他爸,“那,那我就给你尝尝。”不过,“事先声明,你只能咬一小口哦。”
“昂,”陶广然这才算满意了。
程涛没有抬头,不看他也知道此刻二姐脸上肯定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摸了摸他家崽儿的锅盖头,感受着这股由小崽儿掀起的儿女反哺思潮,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程小墩疑惑的看看他爸,下意识就要把勺子递过去。
程涛没接,“爸爸不吃了,你吃。”
“哦。”
因为一瓶糖水罐头,家里的气氛和往常稍微有些不同。孩子们吃完罐头后又回房间玩耍去了,三个大人坐在沙发上各有各的感叹。
“小墩真是懂事,想必在他的教育上,涛子下了好一番功夫吧。”陶广然说道。不仅是个爸妈分享食物,还有刚进门时候的数数,很多孩子到好几岁的时候,爸妈都意识不到这些小细节,但是程小墩却已经做的很好了。
“姐夫,你说笑了。我,你还不知道,平常也没有什么时间管他,这几天我大哥大嫂下田,他就在地头和村里孩子们玩。要说我对他的教育,不过是好好引导他罢了。”
“这每个孩子刚出生时都是一张白纸,咱们在上面写什么,他们就什么样。别管以后他们会有多能耐,多独立,多自主,就现阶段而言,他们的认知和学识还是以咱们家长为主导的。”
“咱们当父母就该发挥自己的有效作用。就比如这吃东西,就算剩的再少,也不能只让孩子吃,不然久而久之他们就养成了吃独食的习惯,觉得东西少的时候自己吃天经地义。另外就是像今天的糖水罐头,就算是东西还有,那也得拿自己分到和长辈分享,长辈明确说不吃才行。”
程涛侃侃而谈,倒不是在炫耀,他其实也是一个初学者,还在摸索阶段。但是,这段时间,他确实是按照这个方法去教育程小墩的,而今天,他的教育结果在陶广然和程红秋跟前展示出来了。
相信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如果能以此事让夫妻两个重视多多和亚亚的教育,那是再好不过了。
儿女和自己的隔阂是奶奶一辈子的心结,如果能打破,就算以后这两口子分开了,母子母女之间的感情还是可以留存的。
人的一生中需要很多种感情,有些位置是有些人注定怎么样都填补不了的。重来一世,程涛希望自己能让奶奶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多多和亚亚就是第一步。
事实证明,夫妻俩也的确受到了震撼,不过不是因为孩子们的事情,而是因为程涛这滔滔不绝的架势,当然他所说的这些理论也确实有些道理就是了。
“小弟,”程红秋一巴掌打在程涛胳膊上,“你是不是又看咱妈留下那几本书了?好家伙,这给我说的一愣一愣的。”
程涛猛然回神,不禁汗颜,他刚才似乎太着急了点,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没办法,他太希望改变二姐的现状了。
“啊,偶尔翻翻。”这么说起来他们家还有母亲毛凤莲留下的书?怎么他一本都没见过。
“好的很,好的很,怪不得一下子懂事这么多,都会教小孩了。”程红秋欣慰不已。
程涛:懵。
“涛子说的也有道理,孩子都不小了咱们确实得好好教。红秋,我看这事咱就听涛子的,你瞅瞅刚刚……啧,多多和亚亚长到那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吃到他们递到嘴边的东西。”陶广然语气中充满感慨。
都说他家俩孩子被爹娘教的很好,那也确实是不差,跟大院里其他孩子比起来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干净,懂礼貌,会说话。但是今天看到程小墩,他咋就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呢?
程红秋也有感触,不过,“那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和爸妈说让多多亚亚回家里来住。”
陶广然怔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孩子还跟爸妈住呢,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心血来潮,“我知道了,你就瞧好吧。”
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媳妇儿就想把孩子抱家来,爸妈不乐意,事情就不了了之。现在他也想领孩子家来,他们夫妻俩都这样想,爸妈应该不会强拦着了吧?
程涛听着他们夫妻说话,微微弯了眉眼。
到点儿,程红秋去厨屋做饭。陶广然和程涛去打下手,然后陶广然因为碍手碍脚,被赶出去看孩子。
程涛一边给程红秋递筐,一边问她,“姐,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姐夫工作以后分的房?”
“那倒不是,是多多他爷奶那时候分的房子,退休之后他们去老宅小院住,这房子就留给了我和你姐夫。
因为是第一批福利房,所以屋里更宽敞。你是没见新修的房子,有的一家十几口全都挤吧在一块,屋里连下脚的地都没有,公婆儿子媳妇扯个帘子睡觉,做饭都得到外面的公共厨房。”
程涛点点头,这里确实挺宽敞的,两间卧室加客厅还有一个厨屋,四口之家住尽够了。
不过,“既然这样,那就让运输队把房子落在我姐夫头上呗。虽然知道的都知道因为我姐夫现在也在运输队工作,这房子你们才住到现在。不知道的,你还以为你们占了公家多些便宜呢。”
“你今天去运输队,有人当着你的面儿说啥了?”程红秋转头看程涛。
程涛没吭声,“没有。”
“我就知道他们这一个比一个事儿多,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成天盯着别人的一亩三分地。不管他们说了啥你都别往心里去,一个个的都是红眼病。”程红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其实真没人当着他说什么,他这一路上都没过离开陶广然身边,难道还有人当着姐夫的面说他姐夫小话不成?那不成二傻子了吗?
但是想达到目的,就要利用一点儿手段,再说他都说没有了,他姐不信啊。
“那一天不落实,你们这屋子住着也不踏实啊。”亲家公和亲家婆当年都是县城运输队的工人,第一批分房的时候,就属他们资历最老,这才分到了大房子。他们正常退休后,就剩姐夫一人在运输队,虽然资历不差,但到底不合规定。
“这事儿还得看老两口的意思,他们觉得现在有个大房子住不容易,有他们在,运输队的人也不可能把咱们撵出去。但要是你姐夫主动和运输队商量,要是队里要求重新分房,很可能就分不到这么大分例的了。”
程红秋叹了一口气,这要是他家多个兄弟一起住着,就算人不在运输队上班,也没人上赶着说啥,偏偏他们家一共六口人,公婆有屋子住,俩孩子还跟着他们,他们夫妻是队里住的最舒服的,那些看不得别人好的人当然不乐意了。
当然,有大点儿的房子住,她也不想和人去挤就是了。
程涛能理解他姐的心情,否则要是她坚持规定,老两口就算不愿意,又能如何?是跑得动她,还是骂得过她?
“姐,我是觉得能少些是非就少些是非。单位分到的房子只有居住权不假,这万一哪天公营变私营,这房子成自个儿的了,你和我姐夫就算不用和老两口扯皮,那多多他姑那边能越的过去?”
“瞎说!公家的厂子怎么能变私营?”
“那谁知道呢?早几十年,谁能想到私人饭馆儿都能变国营,连服务员都是有编制的。”
程红秋愣了一下,然后嫌他烦,“行了,行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说教,快一边儿呆着去,我炒菜了。”
“哦。”程涛也不恋战。他已经给他姐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要是真碰见好机会,她肯定果断出击,她就是这样的人。其实程涛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程红秋遗物的记事本上隐约记录了这件事情。
程涛从厨屋走出来,正准备去找仨小孩,就听见门口有动静,转头就看见一对穿着考究的老夫妻。
这就是程红秋的公公婆婆了。
“伯父,伯母,”程涛赶紧打招呼。
陶母打量着眼前笑呵呵的青年,穿着勉强算是体面,瘦高个,五官俊秀,脸上的笑容尤其有感染力。
“啊,这是涛子吧?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陶父先开口。
“您说笑了,我现在可不是小孩了,我儿子都这么大了。”正说这话,三个孩子从屋里走出来。
“爷爷,奶奶!”“爷爷,奶奶!”陶多和陶亚熟稔的打招呼。
“哎呦,我的乖孙哦,可想死奶奶了。”陶母一改刚刚的清冷,面部表情丰富了很多。
陶父也一改刚刚公事公办的表情,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爷爷奶奶?”程小墩因为腿短,所以晚来一步,不过他还是学着哥哥姐姐喊了一句。
“爷爷奶奶,这是小墩弟弟。”陶亚拉着程小墩给做介绍。
“窝是弟弟哒。”程小墩捂着自己的胸口承认。
“对,你是我弟弟。”陶亚弯腰跟他说话。
“嘻嘻嘻。”
两个小孩你来我往,说的不亦乐乎,莫名让人觉得很可爱。
“这就是小墩啊,第一次见面,爷爷也没什么好给的,就给你点零花钱。”陶父说完就掏出一块钱递给了程小墩。
程小墩好奇的看着陶父递过来的票子,咕咕就是拿这个东西换了一瓶好吃的甜甜,想到这里,他开始流哈喇子。
不过他没有伸手,而是扭头看向程涛,“爸爸,尝尝哒。”
有人给他们小钱钱了,不用爸爸你出钱,快接下来哒。
程涛戳了戳眼睛放光的程小墩,看他东倒西歪才身后扶住,“不用了,伯父,您太客气了。”
这钱肯定是不能接,亲家公婆本来对姐姐照顾他就颇有怨言,现在再接钱,显得自己多财迷似的。说到这里程涛有些懊恼,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也该给外甥外甥女准备一个红包的,那样自己肯定特受欢迎。
不过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再给钱反倒像是和老人家斗气似的,那还是下次吧。
“爸爸,窝还想尝尝。”程小墩抱着程涛的胳膊小声说道。
程涛“嗯”了一声,“那回家的时候,爸爸带你去买。”一瓶糖水罐头至多七八毛,能买一斤多肉,算起来是挺贵,不过偶尔吃一两次没关系。糖水罐头是个稀罕物,现在只在县城供销社才能买得到,也得捎两瓶回家给大哥大嫂尝尝。
“好哒。”程小墩高兴了。
陶父以为孩子想要,程涛不让要,又把钱往程小墩身边递了递。“快拿着,涛子,千万别跟伯父客气。”
就连陶亚都跟着劝,“弟弟,你快拿着。”
“快拿着,”陶多跟着使劲儿,这个小傻瓜有人给钱还不接着,不想要待会儿可以给他呀!
程小墩背着小手不肯接,“窝不要了,爸爸给尝尝。”
“这一块钱不肯接,是不是给少了,老陶你再加一块。”陶母看不惯他们在门口推推搡搡,直接说道。
陶父正要伸口袋,陶广然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斤酒。“爹娘还有涛子,你们怎么都堵在门口?干啥呢?”
“没事儿,我这不是寻思着第一次见孩子让你爹给两块钱零花,没想到涛子拦着死活不让要。”陶母笑呵呵说道。
“那你这钱指定是给不出去了,小墩和多多不一样,他可听话,涛子不让接他肯定不伸手。”陶广然一边说一边把儿子搂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时候,你能跟你小弟学学,我就舒心了。”
“爸——”陶多挣扎,他不乐意他爸拿他作比喻,尤其他还是反面教材。
“你怎么能这么说孩子,我看多多就好的很。”陶母剜了儿子一眼,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难道他们养出来的孙子还抵不上一个三岁小娃懂事,她怎么就这么不信呢?就算捧人也不是这么捧的。
陶多倒没什么情绪变化,他看了一眼那个小不点儿,恨铁不成钢,他还真不要哦?那可是零花钱!
陶广然没和他妈争,“爹娘,涛子,你们快坐下,等会红秋上菜了。”
说到就到,陈红就端着两个盘子从厨屋里走出来。“怎么都站在门口?快过来坐呀。”
“这就是涛子拿来的鱼?看着真不错。”陶光明看着那盆炖黄鱼,笑呵呵的说道。
“这是亚亚和小墩的,你们两个要吃鱼得让爸爸剥刺,不能自己夹哦。”程红秋端出来一碗虾仁鸡蛋羹,上面淋了芝麻油,闻起来很香。
“哇!”程小墩表示想吃。
“等着,爸爸给你分。”程涛接过程红秋递过来的小碗,他给程小墩盛出来半碗,又给陶亚盛出来多半碗,剩下的则递给了陶多,“正好多出这些,给多多也尝尝,这个虾仁还不错吃。”
“啊,哦,谢谢舅舅。”陶多低声说道。
“真乖。”程涛揉揉他的脑袋。
陶多低着头,没说话,不过也没躲开他舅的魔爪。
“亚亚,来,奶奶喂你。”陶母招呼一声。
“奶奶,我想自己吃,我自己会吃。”陶亚有点不乐意。
“自己吃会弄一身,香油弄身上可难洗了,你就别给奶奶增加工作了。”老太太说的非常直接。
“哦,”陶亚搬着自己的小板凳挪到奶奶身边。
“爸呀,”看哥哥姐姐都吃上了,程小墩着急了,拉了拉程涛的手,表示我还饿着呢。
程涛温和对她笑笑,回头从他带来的大包里拿出来一个围嘴,围在程小墩脖子上。
小孩自己吃饭,难免弄一身,程涛刚开始是把毛巾搭在他前襟,后来就用旧衣裳。李盼弟看不过去,一下给缝了好几件围嘴,能换洗着用。
弄好了,程涛给程小墩递了一个勺子,“自己吃,吃完喊我。”
程小墩“唔”了一声,迫不及待的挖了一勺鸡蛋羹,呼了几口,用嘴唇试探下,觉得不热才往嘴里送。
“呀,弟弟好棒!”陶亚惊呼一声,“奶奶,我也想自己吃。”
陶母有点不乐意,小孩子家家的,自己吃弄一身,还不如自己三两下喂饱,让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等到了年纪,啥都懂了,再自己吃不就行了,她大孙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娘,你就给她勺子,让她自己吃,你也赶紧尝尝这鱼,秋红精心炖的,挺好吃。”陶广然跟着劝道。程小墩比他闺女小一半都能自己吃,他闺女有啥不可以的?刚刚吃糖水罐头还不是吃的很溜。
陶母这才不情不愿松开了勺子。
陶亚端着自己的小碗凑到程小墩身边,“我挨着弟弟坐。”
程涛帮着把她的小板凳挪过来,“好,亚亚自己吃鸡蛋羹,可真棒!”
陶亚笑呵呵的,被夸奖了,开森!
俩小孩儿亲亲热热的挤到一块儿吃蛋羹。桌上陶广然给父亲,自己和程涛都倒了酒,“今儿涛子难得来家里,咱们怎么都得喝几个。”
程涛没有推辞,举起酒杯。“伯父,姐夫我先敬你们一杯。我二姐嫁过来这么多年,幸亏是亲家和善,姐夫包容,她的脾气我知道,一张利嘴不饶人,这些年肯定得罪了不少人。”
陶母觉得这话还算中听。这年头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县里凡是有些家底子的,都沉默了七八年了,就是这样人现在才能好好活着啊。偏偏他家儿媳妇嘴利索的不行,很多时候她这边都没反应过来,人那边话已经说过去了。
最初,她也认真教育了几遍,结果人根本不听,依然我行我素,偏偏男人和儿子还都觉得她多此一举。现在就连她娘家兄弟都这样认为,应该没人说她多事儿了吧?
“说啥呢?我和你二姐都结婚十多年了,她就没出过岔子。”陶广然反驳,“你姐上着班,还要替我照顾老人,养育孩子,家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她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