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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女人狠起来要命

程涛抱着程小墩往程大江家走。

睁开眼的程小墩一路上都在提要求, 一会儿想吃右,一会儿想吃蒸蛋,每说一个都要吸溜下口水, 明显只是想他就已经馋的不行了。

程涛看了是好笑又无奈。他是饿着他了,还是家里有东西没叫他吃,怎么一提到吃的就馋成这样?

“晚上吃啥,等回去我们再商量, 现在先看看你大爷家吃什么, 有没有你爱吃的右。”

“嗯,嗯。”程小墩重重点头,然后又说:“那爸爸咱晚上吃饼好不?饼香!”

程涛扶额,所以刚刚这么快速坚定的回答, 是根本没听懂他的意思?拍了拍程小墩的小屁股,“从现在开始不准再提晚上了, 咱们先把中午这顿吃进肚里再说。”

“奥。”

推开大门,就看到程大江在院里做木工, 李盼弟站在厨屋门口择菜。

他们俩刚刚也去了大队部,自然知道发生了啥事。甚至他们刚才还想跟着程涛去家里看看孩子, 结果程涛却说过会儿要领孩子来家里吃饭,夫妻俩这才作罢。

这样也算是提前打了招呼。不过,看到父子俩上门他们还是适时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当然李盼弟的表演浑然天成, 程大江则是典型反面例子。

程小墩可分辨不出来这些, 咯咯笑个不停, “呀, 大爷大娘被吓到了!”

“是啊, 就说我没骗你。”程涛冲他大哥笑笑, 然后把小崽儿放地上,看他脚沾地就跑去了程大江身边,这才笑着把布袋递给李盼弟。

“大嫂,这是我昨晚做的烫面饼,今儿我和小墩要留下吃饭,就当是我俩的口粮。”

这话一出,程大江脸色一变,把刨子重重放在一边,表情和动作都昭示着他现在的心情不愉。程小墩不明所以,还在提醒他大爷应该小心点,别砸着手。

一副操心的小大人模样!

“来吃饭就来吃饭,家里不怕添两双筷子,怎么用还带干粮。”李盼弟语带责怪。

“是我说错话了。我这不是好不容易做了点吃的,就想拿来给大哥大嫂尝尝。”程涛笑着说道,要是说几句话就能让大家的心情变好,他并不介意说软乎话。

程小墩听见这话,立刻点头,“窝爸爸做的饼,香!”

程大江表情这才好看了点。

“那是得好好尝尝。涛子,你觉得我是在锅里蒸,还是再烙一遍?”李盼弟看男人三两句被哄好,好笑着转头问程涛。

“都方便?蒸一下软乎,再烙一遍更接近原味道,怎么着都行。”程涛跟着李盼弟走进厨屋。

“大爷,窝告诉你,是窝说想来你家吃饭,爸爸才来的哦。窝想你哒。”程小墩凑在程大江身边邀功。

程大江把小崽儿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这样啊。你大伯娘蒸了红糖馍馍,待会出锅让你多吃点儿。”

“红糖馍馍”是个啥,程小墩没有概念,不过糖他是知道的,“是甜哒?”

“跟蜜一样。”程大江僵硬的配合着孩子的语气。

“呀,那窝能吃一大个。”程小墩伸开胳膊比划了一下。

程大江点点头说好。

程涛一边帮李盼弟烧火,一边注意着外面。见程大江和程小墩爷俩儿头对头窝一块说悄悄话,不禁笑了笑。

“你大哥面上看着冷,实则心肠软的很。小墩又可人疼,他不会凶他的,你就放心吧。”李盼弟解释道。

程涛摇了摇头,“大嫂,我不是担心这个,就是没想到……”

“俩人为啥突然这么亲近了,是不是?这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哪怕是素未蒙面,相处的多了,感情也比常人进展的快些。小崽儿心思细腻,谁亲近他他就亲近谁,别看人儿小感觉可一点不差。”李盼弟笑着说道。

程涛笑了,“你说的对。”

李盼弟低头洗菜,“孟知青的事情这样就算已经过去了吧,等把钱要回来,你们的缘分就算尽了,你也该放下了。以后好好的抚养小墩,这孩子聪明,机灵,可别再像以前那样蹉跎下去了。”

程涛往锅底添了一把柴,“大嫂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记忆中,他没怎么注意过这个大嫂,对她的过往和经历也不甚清楚,不过这几句话说的还真挺有水平,温软细语的劝导,让人听了也不会生气,莫名让人觉得这是个有素养的妇女。倒不是说没文化说不出这话,但应该不会表达的这么温婉,让人觉得挺暖。

“你心里清楚最好不过了。”李盼弟擦干手,拿出程涛带来的饼,数十张饼都一般大,烙的双面金黄,看着非常有食欲。

李盼弟撕了一条尝了尝,劲道咸香,层薄散络,这得有些功底才能做出来。

“涛子,这都是你做的?这可比万福饭馆的招牌看着有食欲多了。”这还是凉透了的,要是出锅就吃,口感肯定更好。

“嫂子说笑了,国营饭店的火烧可没有这么素的,再不济都还加着韭菜鸡蛋呢。”

“你说的对,他们现在也只能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了。”李盼弟嘟哝一声,在程涛看过来的时候,闭嘴不说话了。

锅底的火“啪”一声,程涛把杵在外面的柴火往里推了推。

十张饼最后决定一半下锅烙,一半上蒸笼蒸。虽然在程涛看来这样做太麻烦,但看李盼弟乐乐呵呵的就没再说什么。

锅开了,大冒气,整个厨屋里都弥漫着红糖的香味。

“你大哥说你最爱吃红糖馒头,特意叮嘱我蒸的,待会儿你好好尝尝我的手艺,看和红春做的区别大不大?”

他奶到死都记得的红糖馒头啊,程涛弯了眉眼,“好啊,我都好久没有吃过红糖馒头了。”提到这里,还要说一句他大姐程红春做红糖馒头堪称一绝,明明是一样的步骤,甚至是用的同一块面团,她就是能做的比别人好吃。

这个别人转指程红秋。

“红秋这次没专门带来?”李盼弟问道。

“大概是因为来的太着急,忘记了。”记忆里是每次都会带的。

李盼弟点了点头。

刚出锅的红糖馒头,重新加热过的烫面饼,再加上一个硬菜小鸡炖菌菇,还有个蒜泥红薯梗,这就是今天四个人的午饭。

程涛吃的有滋有味,红糖馒头明明是舅爷的而不是他的口味,但他现在却觉得还真挺好吃。

李盼弟这锅新馍,白胖松软,劲道香甜,今天却不如程涛的饼受欢迎。程小墩吃了大半张,程大江这都是第三张了,李盼弟也拿起了第二张。

也就是说这一锅馍馍,只有程涛认真在吃。

“爸爸,右!”程小墩刚啃了个大鸡腿,弄得手上嘴上全油花花的,现在一溜都抹程涛衣裳上了。

程涛看着麻本色衣裳的油爪印,“把你的小脏爪收回去,不然你就乖乖吃菜。”

“爸呀?”程小墩立刻收回了手。

程涛给他夹了块鸡翅和几块蘑菇,放在他的小碗里,“把这些都吃光光。”

“好。”程小墩一手攥着饼,闷头继续吃。

他双手并用,吃的不亦乐乎,效率却不咋地。仨大人都停筷了,他还在吃。

“小猪!”程涛手贱捏捏他的下巴,立刻就遭到了白眼抗议。

“正吃饭呢,你动他干啥?”程大江不乐意了。

呃?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大哥,这是他儿子,这咋都不向着他?

“爸爸,大爷问你话呢?”程小墩看热闹不嫌事大。

“闭嘴吧你。”程涛笑骂。

“大爷,爸爸凶窝。”小孩最会看风水,转头就告状。

“程小墩,你胆子大了?赶快吃一吃,不然那我要收碗。”程涛“和善”提醒。

“木有,我吃右!”

“大哥,你可是我亲大哥,你不向着我就算了,怎么还能在孩子面前拆我台?”程涛惨兮兮看向程大江。

程大江“哼”了一声,虽然没说话,态度却软和下来了。

程涛觉得好笑,还真是别扭啊!

程小墩终于吃完饭。

程涛帮着李盼弟收拾好碗筷,又说了会话,就要回家了。李盼弟装了几个红糖馍馍给他带着。

程涛没有推辞。

程小墩惦记着他爸晚上要给他做好吃的,都不让抱着,坚持慢悠悠跟后边晃。程涛纵着他,于是父子俩晃悠了很久才到家。

回到家,刚喝了口水,程传阔就过来了,还拎来了半篓子山楂红。

“涛子叔,这是我从山上摘的。家里我奶不爱吃这玩意儿,你看着给我小墩兄弟做点什么吃吧。”

程小墩喊了声“小阔哥”,就趴在框上看着红彤彤的山楂挪不动步了。

程涛洗了个山楂递给他。

程小墩没有任何设防,一口咬上去,接着就被酸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就这样还不舍得吐,口水都流下来了。

程涛笑着给他擦了口水,把手伸到他嘴边:“你是不是傻?吐出来。”

程小墩这才愿意松口,“爸爸,好酸哦!”

程涛捏了捏他的小腮帮,“谁让你这么贪吃。”

旁边的程传阔乐呵的看着父子俩互动。

“你们还上山?山上果子多吗?”程涛问程传阔。

“现在是山楂红的季节,山上有几棵品相好的野生山楂树,不过被我们几个包圆了。今儿我们第二次采摘。”

这样啊,程涛捧出一把山楂,“我留这些就行了,剩下的你拿自己家去。”先不说这是割谁的羊毛,就说程传阔一个半大小子,这样往自己家送东西,要是被他家里人知道,不免又是一顿扯皮。

程涛不想掺和这些婆婆妈妈,讲理讲不通,吵架吵不过,麻烦的很。

“涛子叔,你就收下吧,我家没人吃,反正我拿回家去也是被那个女人拿娘家去。”说起这个,程传阔就一阵气闷,偏偏家里人还都觉得理所当然一样。

反正他们不爱吃,给谁不是给,难道他就不是人?他辛辛苦苦从山上背下来的呢。

程涛一愣,想了想才说:“那行吧,就当我破费点。”

啊?程传阔不明所以。

“过来帮忙,把这些山楂都洗干净,我给你们做吃的。”程涛把一半山楂分到盆里。

听见“吃的”俩字,程小墩小脑袋立刻扭了过来。然后就跟在程传阔身后,亦步亦趋。

程涛觉得好笑,转身去堂屋拿出来一袋冰糖。这年头日子辛苦甜口少,这袋冰糖还是是他大姐寄来给他当糖块舔的。程涛确定自己用不着添糖甜嘴,之前就决定用冰糖来炒糖色,只是没想到这会就用上了。

看程传阔和程小墩洗山楂还得会儿,程涛去后院掰下几根竹枝,然后用剪刀全都剪成一指来长,确保每一根都能挂一两个山楂,再把头削尖,最后放在锅里煮了一下。

俩人终于把山楂洗好了,程涛检查了下,就让程传阔把山楂插在竹签上。

他则是找了几块石头,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土灶。熬糖是个技术活,要制作冰糖葫芦,糖不能太稠,要不然蘸不起来,也不能太稀,否则挂不住。

这对火的要求也高,也就是说要熄灭的时候立刻就得熄灭,厨屋那两口灶明显不方便。正好家里还有个小炒锅,正合适现在用。

点火,等火稳定,程涛把锅子放了上去,加水加冰糖,开始熬。

锅里的糖慢慢变色,程涛用筷子慢慢搅拌,身边俩小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程小墩单纯是想吃糖,给馋的。

程传阔则是没见谁有过这么大手笔,这要是叫他奶看见指定得指着鼻子骂他“败家子”。想当初他奶生病,他爸不在家,他炒菜多放了半勺油,他奶足足嘟囔了半个月。

涛子叔这一下,一斤冰糖都没了吧?

程传阔顶了顶后槽牙,“啧”了一声。

糖逐渐变成浅黄色,程涛把筷子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冷水里,糖迅速变硬。

程涛把炒锅端下来,“去把山楂拿过来吧。”

程传阔捧着半框山楂红和一个盘子走了过来。

趁着糖还冒着气泡,程涛利落的把山楂一个一个蘸上糖水。

“哇,爸爸你给它们穿上了衣裳。”程小墩感慨。

程涛笑了笑,拿了刚才蘸了糖的山楂递给他,“这是奖励你刚才会说话的。”

“哇!”程小墩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嘎嘣脆,不沾牙。他美滋滋吃完,最后还吐出核给程涛看。

程涛很快就弄好了,把冷却下来的糖葫芦全都放进筐里,招呼程传阔也吃。

看他俩肩并肩坐在一起吃冰糖葫芦。程涛迅速的把刚才用的工具都给收拾出来了,锅子倒是不用刷,他准备晚上就用这个炒锅做饭。

“好啦,吃也吃过了,现在我给你们布置一个任务。”程涛把俩小孩叫过来

“啥?”程小墩积极响应。

程传阔也不反对,吃人嘴短啊。

“这么多冰糖葫芦我们也吃不完,你们去外面分给大家尝尝。”

“爸爸,小墩的呢?”

“今天在家照顾你的花奶奶,给你糖吃的蓁蓁姑姑,还有经常抱你的小顺哥和小杰哥,有了好吃的,你不想分享给他们?”

“还有窝大爷。”

“是是是,还有你大爷,去不去?”

“去!”

“涛子叔,我……”程传阔有些不乐意,他可是混子,大人说话他从来都是唱反调的,嘲笑起哄那是比谁都强,现在却要陪着一个小崽儿去给大家送吃的,他成什么了?

“我也不说山楂本来是大家公有的,就说你不去他个小不点能完成这个任务吗?把筐端起来,赶紧去。”

“哦。”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前面走,程涛慢悠悠跟在后边。

现在小广场上没人,从选种那天开始,大家就开始忙了。除草、上肥、犁地、要是干旱还得浇地,地里活儿可是不少。再加上程仓里地多,总要比其他大队更忙些,当然收成也比其他大队更富余就是了。

总之,现在他们直接往西拐就行了。

第一家是胖婶家,开门的是卢蓁蓁。

她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就见程小墩拉了她的手,“姑姑,姑姑,这是窝爸爸做的糖咕噜,送给你一个。”

从小墩扒拉着筐子,从里面找出一串两个的递给卢蓁蓁,“谢谢你给窝吃糖。”

“哎?”卢蓁蓁这才反应过来,这样啊,“那谢谢小墩了,要不要来家里坐坐?我还有好吃的糖哦。”

程小墩舔了舔嘴唇,抬起小脚就要跟人走,被程传阔拦住了。

“姑,我们还有很多家要去呢,就不进去了哈。”说完,程传阔低声提醒程小墩,“你爸爸还在后面跟着呢,你忘了他给你说的话啦。”

“哦,”程小墩回头看看跟在不远处的程涛,遗憾的收回已经伸出去的小脚脚,“那姑姑你可得给我留着。”

“好。”卢蓁蓁拿着两个山楂球,答应得爽快。

程传阔领着程小墩拐去了旁边的胡同。

程涛对卢蓁蓁点了点头,依然慢悠悠的跟在后头。

花大娘看着这神奇的组合,惊讶极了,小墩怎么和三狗子搅和在一块去了?看着后面慢悠悠跟上来的程涛,她勉强松了口气。

程小墩认真解释了一边,花大娘还是没有弄懂他们这是干啥?最后还是程传阔解释了一遍。

“你说这山楂是你在山上摘的,你涛子叔给做成了糖葫芦?”

“奥!”程传阔心里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惊讶,不就是看不上涛子叔和自己亲近吗?“花奶奶,你快拿两串吧,我们还要去别家呢。”

最后还是程小墩拿了两串递给了她。

“哎,给我一个就行,一个就行。”花大娘赶紧让。

程传阔已经领着程小墩转身走了。

“大娘,拿着吃吧,我们爷俩这几天多亏你照顾了。”程涛走了过来。

“涛子,家里有东西留着给自己和小墩吃多好,一下子做成这些东西,不是败坏了吗?”花大娘忍不住又劝。

“大娘,怎么才算浪费?那山楂是咱队上的东西,是传阔从山上老远背下来的,我就是给做了做。得福大家才能都尝尝。”程涛笑着说道。

“你说三狗子在他亲爹跟前都没这么听话,还是你厉害,竟然能让他乖乖领着小墩做这个。”

程涛不置可否。

胡同口,胖婶从卢蓁蓁那听到消息,出来要山楂。程小墩挑了一串给她,见她还要去拿另一串,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胖奶奶,只能拿一个。”

程小墩小小一只,现在满脸严肃,眉毛都皱了起来,看上去更可爱了,没有啥威慑力。

“小墩,你看这一串有一个的,有两个的,你咋不给胖奶奶挑有两个的呢。”

“窝……”程小墩语塞。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再拿一个?”胖婶逗他。

“胖奶奶,你咋能……”程传阔忍不住,他天生护短,眼看自家兄弟的脑筋转不过弯儿来,他就想发脾气。

“小墩,再给胖奶奶挑一个,谢谢她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程涛打断他。

“哦。”程小墩很听话。

现在的他勉强还算大方,到后面随着筐里的糖葫芦越来越少,他肉眼可见的开始着急,甚至拿布盖上不想给人看见。离老远才到大爷家呢,糖葫芦怎么都快给出去完了呢?

程仓里村子不小,他们仨村里晃一圈,碰到不少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听说他们在干啥?大人孩子都围上来了。

那好话是滔滔不绝的往外说,先夸程小墩,再夸程传阔,当然对后者大家调侃居多。

最后到程大江家,三人得到了热烈欢迎。李盼弟又是给倒水,又是给拿糕点,夸完小的夸大的,夸完大的夸最大的,那些好听话都不带重样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练出来的。

程传阔心里却觉得涩涩的,往常他觉得自己挺风光,虽然因为他爹娶媳妇的事受到了嘲笑,让他有片刻反省,但是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挺好的。今天这事却打破了他的看法,他好像并不招人待见,大家根本不拿正眼看他。

这明明是件好事,搁程小墩这,大家笑的可舒心,对涛子叔也是夸了又夸,到他就只剩下调侃。

“哟,这是三狗子啊,你涛子叔抓住了你啥把柄,你竟然陪着小墩给大家送糖葫芦?”

“涛子也真是大胆,让你领着小墩。”看见程涛在后面跟着,那些人又会阴阳怪气的补一句,“我说呢?”

程传阔默默攥住拳头。

旁边程小墩则全是兴奋“大爷这是窝专门给你留的,偷偷藏在了布下面。”

“好,干得不孬。”程大江夸奖,“也就是有你,我才能吃上一口,要是全指望着那谁,到握着肯定就剩一个筐了。”

程大江意有所指。败家玩意儿,从东头到他家,几乎横跨整个程仓里。这散出去的冰糖葫芦用的糖都得有多半斤了吧?不当家不知油盐贵,现在当家了还啥都不知道,糊涂!

一袋子冰糖啊,他们拿着钱都不知道哪儿买去。在万福镇,糖票只有纺织厂的工人才能能拿到。

程涛看他大哥又拿眼剜他,只是温和笑笑。

败家玩意儿,程大江愤恨吃了一口冰糖葫芦,别说,还挺好吃。

回家的时候,程涛抱起了程小墩。已经走了一个来回,小崽子没喊累,他却不敢让他再走了。

身边跟着微低着头,神情落寞的程传阔。

一直回到程涛家,他好像都没回过神来。

程涛也不管他,让程小墩坐小板凳上,开始教他数数。

昨天晚上,程小墩当众数到“37”,得到了大家表扬,就此增加了信心,现在听说要学数数立刻斗志昂扬。

“37、38……”程小墩往后续。

“涛子叔,涛子叔,”外面,李顺从公社回来了。

程涛迎出去,“咋样?”

“涛子叔你先让我喝口水,和你细说。”李顺对着压水井,喝了几口凉水才缓过气儿来。

“那个孟……啊,”看见够头往外瞅的程小墩,李顺把名字隐了去。

“她全都招了,钱现都在程传伟身上,派出所当场发了通缉令,根据她提供的情报,现在已经抓人去了。”

程涛把程小墩的头按回去,“爸爸现在要和小顺哥谈事情,你继续数数去。”

“好哒。”

俩人走到东墙根,“她具体说了什么?你说给我听听。”

“涛子叔,小墩自己在屋里没事吧?别磕着碰着。”

“传阔在呢,没事儿。”

“哦,啊?三狗子在?你让三狗子看孩子!”李顺惊讶的张大嘴巴,“唉!上次他给邻居看孩子,直接把孩子看坟坑里去了。人家老太太找他要说法,他还说是孩子自个儿掉进去的,不关他事儿,你说有他这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没准就是孩子自己调皮,他只是一时没顾上。”程涛淡定的很。

“还有……”

“李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瞧着传阔是个拎得清的,咱们别用以前的眼光看他,多看看好的一面”

“啊?”

“好了,你先和我说说孟晓琴都说什么了?”

“哦,哦。”

李顺开始说,当说到孟晓琴说她被程传伟骗了,甚至还怀孕了的事情时。李顺看了看程涛,对方垂眉敛目,情绪毫无波动,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程涛心里其实已经掀起惊涛,她这是把程传伟往死路上逼啊。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程传伟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

程涛当然不觉得孟晓琴这样做是为了他和程小墩,或许也是考虑到了程小墩的,但更多的是肯定为了摘出她自己以及逼死程传伟。

女人狠起来要命啊!

作者有话说:

因为收快递,一天两趟核酸点,我迟到了!!

所以,我决定明天双更!!

第22章 承诺的一更

昏暗的房间里, 孟晓琴抱着双腿坐在角落里,她蜷缩着双肩,整张脸都埋在膝盖上。

就在刚刚, 她什么都说了,并且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程传伟,也不算是诬陷,她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

意识多活了几十年, 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把自己的命运全部依附在别人身上的无知知青了, 她懂得如何表现自己的柔弱,也懂得如何表达能让人确信自己是无辜的。

她在程家学到的一切,最终终于全都还给了他们家!

所以,程传伟没有资格怪她!

对, 他们有什么资格怪她?

孟晓琴紧了紧手臂,她的眼神看着不远处的地面, 却完全没有焦点。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她还真是傻啊。

年少时候的热恋真的就这么重要,让她就算抛夫弃子都在所不惜, 并且用一种近乎把自己名声全部毁掉的方式跟他走,甚至没有给自己留半分后路。那时候的她绝对相信程传伟, 并且固执的把对方当成自己下半生的依靠,似乎离开他就不能活一样。

现在回忆,孟晓琴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样选择?她现在根本无法和记忆中的自己共情。

就算是喜欢好了,但是那时候的她已经有了丈夫孩子, 她怎么舍下这一切的?孟晓琴绝对了解自己, 用后世的话说她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 要不然她也不会下乡, 她到底为什么愿意牺牲这么多还要跟他走的?

程传伟说话动听?事实证明不过全都是放屁罢了。

程传伟相貌出众?今天看到的程涛能甩他八条街。

所以她为什么就鬼迷心窍了呢?

自从跟程传伟私奔之后, 她好像就没过过一天平静的生活。高月兰不是个好相处的婆婆,再加上认为是她勾引了程传伟,毁了程传伟的前途,所以经常挑事。

刚开始的时候,程传伟还会护着自己,让她能在高月兰终日蹉跎中得到一丝安慰。

在做不完的家务活中,在被骂“不下蛋的母鸡”时,她不断的暗示自己,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嫁给程传伟就是嫁给爱情。现在不都说婚姻自由,她凭什么不能追逐自己的爱情。

程传伟说离开程仓里就好了,她信了。

她期盼着,期盼着……

经过多方操作,程传伟拿到了工农兵大学生的的名额,她父母也来信催她回城。终于,他们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回到省城之后,她接替母亲的工作,成为了牙签厂的正式工人。程传伟则成了一名大学生,只要安稳待满学制,就能被分配一份工作。夫妻俩本应该和和美美,轻松过日子,但是他们的关系却越来越差。

程传伟对父母兄长言听计从,没有一点主见,总是家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伸手要钱的时候也觉得理所当然。程相良好点,每当这时候总会怒骂几句,高月兰则是全部纵容,她不仅自己纵容,也要求孟晓琴绝对纵容,总是觉得她的工资理所当然都给她儿子花。

孟晓琴本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她现在拿着工资,程传伟工作后也就补回来了。但是程传伟根本扶不起来,他自己的能力差到令人发指,明明只要安静待着就能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他却总是在瞎折腾。

那年十二月份,程传伟被勒令退学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孟晓琴感到不可置信,勒令退学,她都没听说过学校有这样的先例。

程传伟没心没肺,打电话回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电话那头的高月兰叫他们回家。

孟晓琴当然不愿意,她在城里有工作,回村后可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她也不愿意再次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程传伟其实也不愿意,他倒不是体谅媳妇,单纯还没有玩够。

很快,孟晓琴就发现程传伟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整天胡吃海塞,她的工资成了他的挥霍的资本。就这样他还整天怨孟晓琴不在家,都没人给他做饭,辛辛苦苦上一天班,回到家里还要面对丈夫无休止的抱怨。

孟晓琴终于受够了,于是他们灰溜溜的回到了程仓里。

明明是程传伟自己作,高月兰却把他被学校开除的事情全都怪在了孟晓琴头上。家里其他人虽然没有表达的这么明显,但是漠视的态度本来就能说明一切。

孟晓琴只能忍着,再忍着。

一次又一次的退让成就了程家人的变本加厉。与此同时,程家的生活因为程锦驹的活跃在慢慢变好,且越来越好,好到不可思议。

不到十年,本来只是农户的程家,逐渐走在了时代的前沿。

巴结,阿谀奉承,开始不断有女人投怀送抱。

程家老太太郭老太是个厉害的女人,两个儿子由她一手养大,那么厉害的高月兰在她面前就跟鹌鹑一样。郭老太强令家里男人不能搞出丑闻,程家男人都答应了。

程相良做事低调隐秘,外界没谁有他的花边新闻。至于程相辰,他一心扑在暴力解决事情上,根本无暇顾及风月事。程锦驹则是因为要求高,他认定了一个女人,为了追她闹得轰天动地,对方却一直都没答应,到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娶了一个花瓶放在家里。

这是孟晓琴知道的程锦驹唯一一次吃瘪。其他时候,别管暗地里怎么样,明面上程锦驹总是敞亮的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总之,这几个人都是比较能拎得清的,一般人都走不通他们的路子。不过,他们在程传伟这里全都走通了。

他是一点都不挑。

刚开始的时候程传伟还装模作样,回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渐渐的就开始肆无忌惮,出轨,养情,私生子,程传伟啥都干了。

程家人也不阻止,水至清则无鱼,一个家族总得有这么一两个浪荡子。

刚开始孟晓琴也恨,狠起来恨不得杀了他泄愤。但是渐渐的她就放下了,她有钱有地位,过着优渥的生活,其他能扔了就扔了吧。

要不是发生那件事情的话……

要不是程小墩为了救她死去的话……

想到这里,孟晓琴的身体开始颤抖,程小墩就死在了她眼前,满地都是血。

那个她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的孩子,就那样倒在了她面前。

前世这时候,孟晓琴确实怀孕了,不过后来因为高月兰的蹉跎流产了。没好好休息又被高月兰指挥着干这干那,直接耗坏了身体,那之后她就没有了生育能力。当然当时她并不知道,后来知道也只能默默把泪往心里流。

和程传伟结婚之后,第一年没动静,第二年没动静,待到第三年的时候,高月兰终于被激怒了。那时候,程锦驹正在摸索着干些什么,全家人都被要求无偿为他服务,不能有一点私心。就这,这高月兰还要抽空嘟囔她。

多少个日夜,这种宛若诅咒一样的低语响彻她的梦中,成了她不能摆脱的梦魇。

随着程式价值越来越高,没有孩子成了她最大的问题,好像除了在公众面前表现程家形象之外,她就没有了别的作用。

到后来媒体争相报道程传伟在外面偷吃的消息,高月兰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还说无论如何她儿子不可能只养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甚至高月兰还给她出主意,说等外面的女人生了孩子,抱家来让她养。

凭什么?

程传伟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她可是有的,还有她是为什么才不能生育的,高月兰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

这是她少有的想起程小墩,甚至想着要去看看他。但是,没等她下定决定,程小墩就出事了。

程式销售出去的产品致多人死亡,激发众怒,资产大幅度缩减,以至于到后来甚至支付不起员工的工资。遍及全国的连锁商超,光是员工就达到几十万人,他们开始抗议,游街,并且发生了多起暴力事件。

一向严肃的公公着急的来回踱步,昔日跟总是抬着下巴的婆婆灰白着脸色,孟晓琴心中感到一阵惊慌,她的富贵生活是不是要一去不复返了?

全家唯一一个还镇定自若的就是程锦驹,他仿佛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孟晓琴窝在沙发的一角,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发表任何意见,不让人注意到自己,但最终她还是被强制任免为委发言人,去安抚外面那些闹事的人。

孟晓琴脸色苍白,她当然不愿意,当她不知道呢,现在事情已经不受控制了。明面上的话说的再好听,也安抚不住外面那些已经失去理智的人,她凭什么去当这个冤大头。但是现在必须得有程家人站出来,她不愿意就强制去。

孟晓琴的随即应变能力实在差劲,多年贵太太生活已经磨损了她的坚强和涌起。当那些人失去理智,举着铁锨夯过来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百分百躲不过去,就在她决定躺平认夯的时候。有人把她推开,替她站在了铁锨下。

孟晓琴回神的时候,发现倒下的是程小墩。

他已经不年轻了,多年的病魔没有放过他,脸色苍白,皱纹明显,他看上去比她这个当娘的还要老气!就是这样的他,推开自己的母亲挡下了致命一击。

这时候的孟晓琴除了钱一无所有,不管是公婆还是丈夫都不把她看在眼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替她付出生命,而这个人是她的儿子。

她的孩子,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付出哪怕一点爱的儿子。

刚出生的时候都是程涛在照顾,到后来她又把他扔给了程相良和高月兰,从来不管他过得好不好。

后来的程家已经无所谓多养一两个孩子,程小墩的处境依然说不上好,听说他经常生病,出入医院,她也从来没有过问过,但是这个孩子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替她挡住了灾难。

孟晓琴在保安的护卫下回到安全场所,久久回不过神来。

接着,在程锦驹的主导下,媒体开始大肆报道这则暴力讨薪事件,甚至把程小墩的身世则被牵扯了出来。

他和程家没有血缘关系,是跟着妈妈改嫁才进入程家,从小由程家抚养长大。他的爷爷奶奶是了不起的人物,曾经以身家性命救了几百人的生命,保护了公家的财产。一时间,网上对于暴力讨薪的工人,深恶痛绝,开启了大规模网暴。

在这之中,程家在民间的名声得以慢慢恢复。

程家因为成功转移焦点而欢呼雀跃,孟晓琴就像是一个外来者,和这里格格不入。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程小墩伤心,她看着这一切,陷入混乱。

她坚持去送程小墩最后一程,结果在路上遇到了车祸。

再有意识,她正在挤满人群的火车上,那一刻她整个人是懵掉的。记忆如此清晰,她曾经无数次登上这样的火车,但是每一次的结局都不大愉快。但那都是在七几年的事情,转头看向身边紧张兮兮的程传伟,孟晓琴突然意识到自己回到过去了。

而现在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她不能跟程传伟走,她不能嫁到程家去,那将是一个噩梦。

火车已经发动了,孟晓琴拉着程传伟在下一站下了火车。现在的程传伟还没有以后难缠,她说要去拜访朋友,借点钱,他就信以为真,说自己在招待所等着她回来。

这就是男人,竟然让女人一个人去面对困难,没有任何分担的意思,也没有伸把手的意识。应付了程传伟,她直接回到了程仓里,她要找回自己的孩子,找到程小墩。

虽然自己身上发生了难以解释的事情,但孟晓琴死都没想到她会在程仓里看到程涛,那个本来已经死去,而且还是蒙冤死去的男人活生生的站在那里。

孟晓琴不喜欢程涛,和他结婚只是权宜之计,就算之后她自觉凄苦,常常因为感情得不到释放而痛苦难当,她也从来没有怀念过这个男人。现在的她早已经忘了程涛的模样,几十年前的那点致他死亡的愧疚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完全消失不见。

程涛那时候到底怎么样?孟晓琴记忆已经模糊,但眼前这个程涛不好糊弄,且言辞犀利,她必须得承认,对方说的话击中了她的心灵。

本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和程家作对的,程锦驹太可怕了,她只想抱着程小墩回到城里,开启自己的新生活。当然,属于程小墩的利益,她绝对不会再拱手让人了,为了这个她甚至已经决定联合两个大姑子。

但是这一切想法都因为程涛的出现给打破了。

现实和她记忆中的出现了太多偏差,促使她不得不彻底斩断过去,正式和程家宣战。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但不得不说她现在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现在她只希望程家再也变不成前世那样的大家族了,全都毁了吧!

“哈哈哈”孟晓琴开始大笑。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只要她肚子里有程传伟的孩子,只要她坚持自己被骗了,程传伟就吃不到兜着走。

灰暗的灯光下,孟晓琴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晦暗不明。

————

程涛听完李顺的描述,没有做任何评价。“屋里坐坐吧,小墩从刚刚就在等你。”

“等着我,小墩找我有啥事儿?”李顺想了想,确定他没有招惹程小墩才微微放心,“哎,不是涛子叔,听了这些话,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难不成我还跑到公安局替她求情?还是去给程传伟求情?”程涛反问。

“那倒是不用了。”李顺连连摆手。不过听说自己媳妇和别的男人酱酱酿酿,不说痛哭流涕勃然大怒,起码也应该皱眉,难堪一阵子吧。

他这边连安慰的话都想好了,甚至还准备过会去打二两散酒,陪涛子叔好好喝两盅。

虽然说涛子叔受伤以后不能吃这不能吃那,但如果是这样的伤心事,破例一次应该也没大碍。谁知道对方比他还淡定,听完了跟没听之前根本没啥区别。

这倒让李顺有些不知所措了。

“进去吧,小崽儿准备好了惊喜等着你呢。”

李顺赶紧应了一声,走进堂屋,接着就传来他嘻嘻哈哈的说话声。

程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看已经快落到山那边的太阳,觉得今天的夕阳真美。

对手终于少了一个,还连带着会给另外几个心理上蒙上一层阴影,他心头的石头顷刻之间去了大半。这样的情况下,李顺还要求他在这缅怀妻子,做出难过的表情,他实在办不到啊,他现在很激动,强忍着才能不表现出来呢!

李顺捧着一包山楂球准备离开。程涛也已经调整好了表情,说正好有事找程相文,跟他一起走。程涛把程小墩交给了程传阔,和李顺力气离开。

“这样一看三狗子的脾气还真是不错。”李顺感慨。怪不得人都说眼睛看见才是事实,刚才程小墩穿着鞋都踩他身上去了,人都没说一句话,反而耐心的举着程小墩跟他说话,那一口一个“兄弟”叫的别提多亲热了。

“那可不一定,你没发现他故意针对你,”程涛却觉得不尽然。

“啊?”有吗?

“你刚才在院里那样说他,还想人对你笑脸相迎,你怎么那么大脸?得亏那是在我家里,要是往常,他可能都和你动手了。”就算不是诋毁,但李顺说起那事的时候,语气也是带着轻蔑的,当事人肯定不会爱听。

李顺抓抓后脑勺,“那以后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小心点儿,这不是习惯了吗?村里人都这么说。”

“嗯。”

人这种生物,是极容易从众的,大家都有一种“法不责众”的认知,似乎和大家做的一样就是对的,但对于受害人来讲,也许这才是郁闷愤慨的源泉。只有当真正认识到那人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人才会检讨自己。就像现在的李顺,不就开始改变了?

不过要说李顺对程传阔的认识完全错误那也不尽然。作为三狗子的程传阔在这些负面声浪中,早已经随波逐流,就算刚开始不是那样的孩子也慢慢变成了那样的孩子。

这就像是夸奖使人进步,而一味的给孩子施加负能量,就会让孩子更加负能量的道理差不多。

两人很快走到了大队部。

程传杰正在和程相文回报派出所发生的事儿。程相文听了之后,双唇微抿,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通知程相良的时候,就看到程涛过来了。

“涛子,你过来的正好。你说这件事要不要先通知程相良,大家邻里邻居的……”程相文表情严肃。

“叔你干啥去说?就算咱不说他们家也很快就能得到消息,现在去说他家还以为你是在落井下石呢。”李顺说的直白。

程涛笑了笑,“顺子说的有道理,不过相文哥,你现在是咱们程仓里大队长,村里出了这样的事,你完全不出面也不好,还是要和大家交待一下,然后一起声讨,确保村里以后别再出现类似事情。不过这些等公安局的判决下来之后再做更合适,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不知道的恐怕真以为咱们心急。”

“你说的是,你说的是。”程相文连连表示,“你现在过来是要问具体细节。”

“刚刚李顺都跟我说了。既然这件事交给了警察,我相信他们定会给我一个交代,不打算跟进了。我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程涛把自己从明天开始要去红鸩纺织厂当临时工的事情说了,“那边需要大队部给我开个证明,麻烦相文哥了。”

“不麻烦,你这……”程相文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程涛这真是不明则已,一鸣惊人,这就在纺织厂找到了一份工作,就问他们村里还有谁能做到?

“相文哥,不瞒你说,找到这份工作也是巧了,这不是……”程涛简单说了他和秦浔余晋两个人的相识过程,“之前他们想让我给人替班,也是干俩月,没想到阴差阳错弄砸了。之后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机会,相文哥你帮帮忙就先不要往外说了,免得再节外生枝。”

程涛家年年都是超支户,今年从开年到现在,原主也没挣到多少公分,不过吃的粮食已经分下来了,就等着年底交钱买呢。以程涛现在的情况,去纺织厂工作怎么都比留在村里务农要合算的多。

“行,事情我知道了。”程相文答应的爽快。如果说程涛是干活好手,田里的活离了他就不成,难保生产小队不会有怨言。但是事实上程涛那点工量根本就是可有可无,少了他,也不会出现大家分到手里的活儿多了的情况,大家顶多只会看不惯他成天往公社跑罢了。

跟能挣到工钱相比,这些又算什么?

旁边的程传杰和李顺也点头表示不会往外传。

程涛道了谢。回到家,程传阔正在教程小墩数数,虽然几乎没上过学,不过程传阔这个年纪,数数当然不在话下。

程涛笑笑,直接去做晚饭。

简单的白粥,配上一碟小葱拌豆腐。考虑到程传阔这个年纪饭量正大,程涛又馏了两个红糖馒头。他办事麻利,很快就弄好了。

饭吃到一半,大门就被推开了,传阔奶奶来抓他回去。

“涛子,劳烦你还管这小子吃饭,你看他值这半拉馒头吗?”老太太越说越气,重重点着程传阔的脑袋,“那冰糖多金贵你不知道?竟然让你涛子叔拿来给你滚山楂球,你咋想的?我说了那玩意儿,咱家里人都不吃,给谁都是给,你就是存心和我赌气是不是?”

老太太没想到孙子脾气这么倔,儿媳妇嫁来两天了,他愣是没给人一个正眼儿。连带着她和儿子也受牵连,她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现在又为了一筐山楂红赌气,她早就说了虽然那是山上野生的东西,但眼下啥都是集体的,能不去碰就别碰,几个半大小子摘几个倒是没问题,谁家小子都这样,但是你摘的多了不就成问题了?

这混小子竟然还摘了送到程涛家里来了。

程涛也是,还把山楂做成了冰糖葫芦送给大家。虽然这样一来,算是把集体的东西还给了大队,人人都沾了点光,但想到那样就把大把的冰糖撒出去了,她都替他心疼。

“大娘,没事儿。正好小墩想吃,我才多做了些分给大家,和传阔没啥关系。您先放开他让他把这碗饭喝完,完事跟你回家。”程涛拿手遮住目光灼灼的看着对面的程小墩的眼睛,这祖孙俩要是再这样吵下去,程小墩今天这顿晚饭就别想吃安生了。

这几天也不知道逐渐熟悉了,还是胆子变大了,程小墩爱凑热闹的本性逐渐显露出来,程涛瞧着这妥妥就是一个小李顺。

当然,程涛只是这样说,并没有嫌弃李顺的意思。

看到程涛的动作,祖孙俩终于罢手。

程传阔“哼”了一声,继续喝粥,不过动作加快了很多。

老太太的表情则是讪讪的。

完事儿,传阔奶奶非得帮忙收拾碗筷,程涛劝了几次都不管用,最后还是程传阔拉着她都了。

程涛看着祖孙俩离开,然后慢腾腾把剩下的活做完。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吃完饭,父子俩都没有力气去小广场,直接洗洗就睡下了。

明天,程涛就要去上班了。

第23章 承诺的二更

次日, 天一亮程涛就醒了。

家里没有时钟,程涛只能估算时间。说起来整个程仓里也只有大队部有一个挂钟,全体社员上工下工都是按照那个钟表来的。

做饭, 洗漱,把程小墩叫起来。

“爸爸要去上班,一会儿就要把你送你大爷那去。因为是第一天,所以小孩都可以说一个最想要的东西, 等我下班带回家给你, 你想要什么?”程涛一边给程小墩穿衣裳,一边说起今天的规划,在小崽儿撇嘴的瞬间,从容扔出了一个诱饵。

“右?”程小墩试探着开口。

“可以。”

“窝还要吃糖咕噜。”程小墩雀跃道。

“如果今天白天你不吃糖, 晚上回来我就给做。”

小崽儿吃糖,程涛本来没觉得有什么。这年头孩子接触到的糖果和垃圾食品有限, 很多人都是吃颗糖就能幸福一整天,根本不用担心蛀牙的问题。再加上现在的奶糖奶味纯正, “三颗糖,一杯奶”也不是说虚的。

但程涛却忽视了程小墩有俩壕气大姑, 不说从小就不缺糖吃,但是隔三差五就能有糖吃。印象中舅爷好像也是控制着的,也就是他过来这几天程小墩才有些放纵了,昨天晚上, 程涛还从他手里扣出一颗糖。

要想重新控制又不想惹小崽儿反弹应该咋办?当然是和他商量, 只要他点头答应, 这事儿就好办了。

“啊?”程小墩开始苦恼, 糖咕噜酸酸甜甜很好吃, 但是糖香香甜甜的也好吃呀。

偷眼看了一下爸爸, 反正今天爸爸不在家,要不要就偷偷的……

“要是你答应我不吃糖,却背着我偷偷吃,被我发现可是会有惩罚的。”程涛看破他的小心思,直接戳破。

“那,那……”程小墩说不出话来。

程涛也不催他,给他洗了脸,把他抱到小板凳上坐着,然后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

程小墩“啊呜”一声把鸡蛋咬掉了一层蛋清。

程涛看他胃口不错,也开始吃饭。

早饭后,程涛载着小崽儿去程大江家。

路上遇见了不少人,听说程涛有事要去公社,以为他是去换药,都叮嘱他慢点,注意安全。中间也有人逗程小墩,昨天给全村送糖葫芦的举动在此时有了回响。甚至还有小孩喊话程涛说还想吃,然后就被家里老人扯着耳朵拉门里去了。

离老远还能听见老人教育孩子的声音,无外乎冰糖稀罕,不能乱要。

程涛微微心酸,一袋子冰糖散出去,比起自家孩子吃上了冰糖葫芦,大家似乎更心疼他那一袋子冰糖。生怕他没成算,日子过不起来,都恨不得像传阔奶奶一样扯着耳朵告诉他不准浪费东西!

这淳朴简单的关心啊,还真是让人不能设防。

很快到了程大江家。程涛把程小墩抱起来放地上,想松手却被小崽儿勾住了脖子,只听他小小声说道:“爸爸窝答应你了,窝今天不吃糖。”

“好,那等我回来就给你做糖葫芦。”程涛把程小墩放下,给他整了整衣裳。

翻领七分袖,同色九分裤,脚上蹬着软布鞋,顶着小锅盖头,小肩膀上扛着一个大布袋,活脱脱一个小打工人的模样。

程涛很满意自己的搭配,“去敲门吧,喊你大爷去!”

程小墩哼哧哼哧提着布袋去敲门,嘴里还喊着:“大爷,大娘,窝来了。”

李盼弟很快就应了门,她笑盈盈打开大门,把小崽儿迎进去,“来了啊,快进来,正等着你呢。”

程小墩直接扑向她身后的程大江,亲亲热热的喊着“大爷,窝来了。”

李盼弟则把手里的干粮递给程涛,“第一天去上班,什么都不熟悉,又是临时工,不知道工厂怎么安排你的伙食。不过就算吃食堂也要粮票,这里面有两个馍馍,还有两个咸鸭蛋,要是实在不行,就找地方热热对付一顿。”

程涛接了过来,和他准备的俩鸡蛋放在一块,“麻烦大嫂了。”

“赶快走吧,第一天上班别迟到。大江,你就没有话对涛子说?”

“好好干,别干一晌就让人撵回来喽。”程大江瓮声瓮气的说道。

“大江,”李盼弟嗔怪,然后回头看向程涛,“你哥的意思是叫你好好干活,别担心家里,小墩我们肯定给你照顾的好好的。”

程涛瞥了眼程大江,瞅瞅,明明一样的意思,怎么被嫂子说出来就好听,再看看你,说的那话听着就让人泄气。程涛的眼神明显了点,眼看着程大江就要变脸,他赶紧表态:“大哥大嫂的关心我都收到了,咋样我都会干够这俩月的。”

转头,程涛话锋一转,“程小墩,你刚刚答应我今天不吃糖,要是做不到,我会生气哦。”

语气略带威胁。

“窝知道了。”程小墩下意识挺直脊背。

“好好听话。”程涛叮嘱了一句,然后说:“大哥,大嫂,我走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李盼弟又送出两步。

“呜…爸爸,呜…”程小墩突然失控,看见程涛要离开,直接哭了出来。

这是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情况,程大江有些无措,赶紧把小崽儿抱了起来。

“爸爸再见。”程小墩喊了出来,还带着哭腔。

程涛若有所感,不过他没有回头,直接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家里有崽儿,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管走到哪儿,仿佛都有一根绳子拉着,让自己怎么跑都跑不远。

直到程涛的身影看不见了,程大江才抱着程小墩走进家门。李盼弟提起地上的布袋跟在后头,她本以为里面是给程小墩准备的零嘴,拿起来才觉得有点过分重了。

打开看了看,除了换洗衣裳、奶粉、鸡蛋糕之外还有一兜面粉。

交干粮这事,之前程涛提过,当时李盼弟毫不犹豫拒绝了,她是真没想要。但是自己不要和别人真不给是两码事,他们给程涛照顾孩子,伺候吃喝,程涛难道不该出这个粮食?

当然该出。

该出他不出,虽然不至于影响双方关系,但是出力一方总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好像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一样。哪怕是拿着东西来让让再带回去呢,总得有这么个形式。

程涛则更直接,也是真心想让他们留下的,所以刚才一句都没提。

“整天穷大方,他手里现在还能有几个子儿?只知道往外撒不知道往家里搂,这个败家子!”程大江嘟囔。

“别这么说,现在你得说涛子会来事儿。”李盼弟的看法却不一样,“刚才没当着面儿提这事,肯定就是怕你给他脸色看。”

“我缺他这点面粉?”程大江没好气儿。

“缺不缺是咱的事情,给不给可就是他的态度问题,咱是不缺,但是涛子这样办事让人心里觉得热乎儿的。”李盼弟笑着说道,“这样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在李盼弟心里,程涛不是会看眼色办事的人。他成长过程中,也没人教导过他这些,程红春程红秋姐妹俩一个是出嫁早,一个是对弟弟太纵容,这些事情上显少有所指点。而且那姐妹俩看自家人那是咋看咋好,让她俩找自家人的缺点,她们能直接喷你一脸口水,没准在她们心里还觉得弟弟已经很好很优秀了呢。

指望她们教导程涛,根本指望不住。

程涛以前很少出程仓里,脾性倒也还行。现在他却要去纺织厂上班,厂里那么些人,谁都不能得罪,交往起来是需要些功力的。

现在看,程涛做的还不错。

“我瞅着他比你会办事儿多了,出去我更放心些。”李盼弟看向程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