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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神明 乌栀子 20151 字 2个月前

“我没有骨气,我就要你。”

吴执眼神陡然变冷。

“经过这一个多月,和过来寻你的这一路,我想明白了,你们应该是个什么神秘组织,你,文川,何冲,董露娜,王东,还有那苟爽,你们都是这个组织里的。”

吴执颇为无语地看着楚淮。

“出国的事儿,我也明白了,塞国的那场学生运动应该就是你们组织煽动起来的,国际新闻已经报了,那场运动的发源地就是塞国华人街的将军祠。”楚淮目光炯炯地看着吴执,“你带去塞国那个巨大的拉杆箱里,装的就是岳南星给你的那套将军服吧?”

吴执没有说话。

“还有你在机场陷害我的事儿,我也想明白了。”

吴执终于嗤笑出声。

“你就是为了不带我去!”楚淮言之凿凿,斩钉截铁,“你怕我过去,会坏了你们的大事!”

吴执挑了挑眉,低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短暂的冰凉过后,他刚抬起头,一方干燥洁净的纸巾就递到了眼前。

吴执的目光凝固在那张纸上,足足有两秒。那感觉,像是旁边站了一个狗腿子太监。

“我是不是说得都对?”太监仰着脸,眼神紧锁着吴执的表情。

吴执喉结滑动了一下,最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极其敷衍地吐出几个字:“差不多吧。”他夺过那张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

“我还看出来了,你虽然社会地位不高,但你在你们组织,绝对是出脑子的领导者,他们都听你指挥。”

吴执再次笑出声。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是无论是什么组织。”楚淮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带着献祭般的决绝,“我都跟定你了!”

吴执深深叹了一口气,将团成一团的纸球精准地扔进了几米之外的垃圾桶里。

他径直走回病房。

病房里洒满了日光,将空旷的病房切割成明暗两半。

吴执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他抬起头,迎上楚淮那双执着的眼睛,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来,楚淮,你坐。”

楚淮立刻快步走过去,乖巧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近乎信徒仰望神祇般的虔诚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吴执侧脸的轮廓。

吴执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半晌,吴执满脸凝重地开口:“楚淮,我接下来跟你说的事儿,希望你能以一个成年人的思维,好好思考,好好对待。”

“你说!我听着!”

吴执轻轻吐了一口气,带着薄荷牙膏的清爽香气,“回想咱俩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楚淮毫不犹豫地作答。

吴执皱了皱眉头,“很好为什么会分手啊?”

“因为……”楚淮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眼神开始闪烁。

“分手谁提的?”吴执步步紧逼,“你提的?还是我提的?”

“我……我我……”楚淮卡壳了,脸上浮现出混杂着委屈,“我提的……那是因为……”

“因为我骗你,因为我遇到事儿不和你商量,因为我懒惰、抖机灵、以自我为中心,从不考虑你。”吴执冷冷地替楚淮说完。

楚淮愣住了,这些问题,确实是他曾经无数次控诉吴执的罪状,曾经每一个字都曾带着愤怒和失望。

吴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楚二,不管你信不信,那时候的我,那样对待感情……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吴执清了清嗓子,“出事之后,我刚刚苏醒,你提了分手,我慌了,人一慌,就会说很多……根本做不到的承诺。例如,我说我能改。”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但是我现在告诉你,我根本改不了。”

“我不用你改!”楚淮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切地辩解,伸手想去抓吴执的手臂,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开。

吴执再次摇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你理智一点,楚淮,你不要降低你的标准,你的痛苦只是因为遇到了我,世上还有大把大把的好姑娘,甚至是好小伙子,你不要再在我这个烂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就要你!”楚淮吸着鼻子怒吼道。

吴执的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刺目的阳光,看着光线里那些疯狂舞动的细微尘埃,“你知道你这样,让我想起谁了吗?”

“谁啊?”楚淮瘪着嘴,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执拗。

“鲁一诺。”吴执都没有回头,“当年鲁一诺就跟你现在一样,明知道是火坑还……”

楚淮猛地抓着吴执的胳膊,让他回过头来,“你别跟我提鲁一诺!”

吴执顿时失去了沟通欲望,他冷冷地看着楚淮的手,楚淮慢慢把手移动到了吴执的手腕上。

“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吗?”楚淮问。

吴执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在害怕!每一秒都在后悔!我后悔为什么分开前的最后一面,我们还在吵架!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跟你说我的心意!我最后悔的还是那时候提了分手!”

吴执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本不想再回应任何情绪,但一股莫名的冲动,还是让他喉间溢出一句冰冷的质问:“有用吗?”

“有用!”楚淮瞪大了眼睛,“发现问题不可怕,重点是怎么解决,以后我会对你多一些信任,多一些体谅,你的事情,你不说,我就不问;你们组织的事儿,我也绝不深究!我保证!我……”

“不可笑吗?”吴执打断楚淮道。

“不可笑!”楚淮固执地嘶喊。

吴执连叹气都觉得多余了,只觉得深深的荒谬,“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嚼狗屎硬犟。”

“……”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吴执再次开口:“楚二,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过两次感情经历。”

“记得。”

“之前两次,下场都挺惨烈的,我一直都觉得是我运气不好,但是这次跟你……”吴执蹙了蹙眉头,“我真的挑不出你一个不字,那问题就还是出在我身上。”

楚淮一脸哀怨地看着吴执。

“坦白说,我也不敢了,太他妈疼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牵扯着脸上的肌肉,显得有些扭曲。

楚淮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吴执咳了两下。

“就像你说的,我在我们组织……是个头儿,还是挺大的头儿,我在春岚,其实耽误了很多那边的工作,正好你也来了,我给你表演一下子。”

楚淮愣了一下,“表演……什么?”

吴执挣脱楚淮的手,举起来,“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和外界联系的东西,从昨天你看到我,到我跳水,醒来,你一直在我身边,几乎寸步不离,我没有能对口供的机会。”吴执抬了抬下巴,“现在,你给何冲发信息,让他把广寒宫现在能找到的人,都给我叫过来,说我有事儿要说。”

楚淮眼中闪过不解和困惑,但还是听从吴执的话,发了信息。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推开,何冲领着大约十个人鱼贯而入。

不大的病房瞬间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也压抑了几分。

这些人穿着各异,但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气质。

此刻他们都恭敬地站在吴执面前,微微垂首。

楚淮则站到了吴执身侧,注视着这诡异的氛围。

吴执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他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气度,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或不甚熟悉的面孔,“你们告诉他,我叫什么。”

“方……方贤?”

“呃……方贤将军?”

“是将军……”

声音七零八落,迟疑混乱得像一盘散沙,充满了不确定和试探。

吴执的太阳穴明显地鼓胀跳动了一下,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给我整齐点!!!来!告诉楚主任!我叫什么!!”

这一次,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所有人的声音瞬间凝聚成一股洪流,异口同声,气吞山河:

“方贤!”

两个字,金石交鸣,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力量,轰然炸响!

吴执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一丝,他转向楚淮,眼神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听见了吗?我是方贤。不是吴执。”

楚淮的脸色虽然已经苍白如纸,但他那双始终坚信唯物主义的漂亮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

吴执轻笑了一声,重新面对着广寒宫的众人,“现在,给我行礼!”

空气骤然凝固,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膝盖也微妙地弯了一下。

然而,没有一个人真正动作。

吴执的面色沉了下去,似有怒意在胸中翻腾。

他加重了语气,“行——礼——”

庄歌心中一慌,作势就要跪拜下去,就在他身体即将下沉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敏都。

敏都飞快地对庄歌使了个眼色,随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庄歌一愣。

“别!”敏都压低声音,用嘴皮子不动的气音说:“我哥最烦这套虚礼!从来没主动让人对他行过跪拜大礼!这里面绝对有诈!”敏都还略微后撤身子,让庄歌看了看他旁边的何冲,“你看,冲哥也没动。”

庄歌被他这么一说,立刻僵住了动作,慢慢把已经弯下去的腰杆挺得笔直,就差说一句“谢谢”。

吴执此刻的脸色,用难看都无法形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他猛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面前所有人,此刻竟齐刷刷地看向他的身侧!

吴执心头一跳,带着满腔的烦躁和怒气转过头去。

视线扫过,他没有立刻捕捉到楚淮的脸。

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动。

轰!!!

一声惊雷在他脑海炸响!

视线所及之处——

楚淮正双膝跪地!

脊背挺直,却是以一种无比谦卑的姿态,虔诚地跪在他面前!

那双燃烧着倔强火焰的、漂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坦荡而炽热地仰望着他!

第197章 会审

疗养院走廊冰冷空旷,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陈旧木料的味道,萦绕不去。

楚淮和何冲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斜对着会议室的木门。

“嘎吱——嘎吱——”

木质长椅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何冲像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坐立不安地一直在抖腿。

“你能不能别抖了, 好烦啊。”楚淮皱着眉,双手紧紧抱着锦盒。

何冲倒是听劝, 停下抖腿的动作, 开始咬指甲。

楚淮本来无感,此时被何冲搅得也莫名有些焦虑,“你紧张什么啊?我听敏都说, 稳了啊。”

“敏都他懂个球!”何冲停下啃咬,“他还说将军是安静的美男子呢, 结果呢?把石墩子塞裤衩里投湖的是谁啊?”

“……”

何冲带着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急躁, 瞥了一眼楚淮, “你知道里面现在是啥阵仗吗?你知道这会审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何冲刚要开口,忽得又闭上嘴巴, “我跟你个麻瓜说不明白!”

“哼。”楚淮用指腹摩挲着锦盒光滑冰凉的缎面,掏出手机, 不再理会何冲。

又过了几分钟, 楚淮实在被旁边这个“焦虑源”, 弄得坐立不安,楚淮用胳膊肘碰了碰何冲。

“又干嘛?”何冲不耐烦道。

“我看,你们这个广寒宫……组织架构挺像那么回事的, 部门、层级都挺清楚的。你们……是在国家有关部门备过案的正规组织吗?”

何冲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有病吧!”

“主要我没查找到啊。”楚淮把手机屏幕转向何冲, “喏,你看,正规注册名单和反邪教名单我都没找到广寒宫的备案信息。”

“……”何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大名就是叫广寒宫,是吗?”楚淮收回手机,压低了点声音,“那算是本土原创?还是……有外国背景?比如北欧或者希腊那边传进来的体系?某种……兄弟会之类的?”

“……”何冲选择闭上眼。

“诶?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句话怎么的说的来着。”楚淮皱着眉头深思,他忽地一拍大腿,“‘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楚淮眼睛亮晶晶的,脸上露出点欣赏,“你们这名取得还挺诗意的,是吴执取的吗?”

“……”

何冲还没等说话,楚淮又自顾自地摇摇头,“不是不是,不能是吴执。虽然吴执很有文采,但是他取名,明显不是这风格……”楚淮忍不住笑起来,“估计要是他取,得是什么‘傻柱俱乐部’,‘老蔫大本营’之类的。”

何冲猛地睁开眼,两道饱含“杀意”的目光,钉在楚淮脸上。

不过楚淮浑然不觉,此时旺盛的好奇心已经完全压倒所有。

“我还发现个事儿。”楚淮45度角微微扬起头,凝望着疗养院斑驳的天花板,“你们这个组织的成员,好像都愿意改名?是改头换名,重新做人的意思吗?还是组织的硬性规定啊?”

“……”

要不是手里抱着锦盒,估计楚淮都要掰手指头了,“你原来叫郭小帅,后来改成了何冲。文川原来叫史芳芳,王东原来叫孟德钏,吴执说自己叫方贤?你们这改名率也太高了点吧?”他扭过头,一脸探究地盯着何冲,“你们到底是为了逃离原生家庭,还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不得已才隐姓埋名的?”

“……”何冲的拳头已经在身侧悄悄握紧。

“说话啊,何冲。”楚淮不怕死地用胳膊怼了怼何冲紧绷的手臂,“你给我讲讲呗?没准过两天,我也是你们组织成员了。”

何冲猛地转过头,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楚主任,说实话,我原来对你印象还可以,看着跟个窝囊废似的,还挺招人稀罕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忍无可忍,“但你现在,怎么这么他妈的烦人!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不能!”楚淮立刻瞪回去,“你才窝囊废呢!看你被揍得那熊样!”

何冲扯出一个极其核善的微笑,“要不是看着将军的面子,楚主任,你和你那个消防员朋友,早就被我揍死了。”

“吹吧你就。”楚淮撇撇嘴。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会议室木门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地挪了出来,紧接着,另一个同样战战兢兢的人被里面的人无声示意,请了进去。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压抑,刚平静了没一会儿的何冲,又开始抖腿。

“哎,何董,广寒宫怎么加入啊?得引荐还是交钱啊?”楚淮问。

“288万入会费!现在给我扫码转账,我立马给你填申请表!”

“288万?!”楚淮被这个数字惊得瞪大了眼睛,“这么贵?!你们不会是搞庞氏骗局的吧?或者……传销?”

何冲感觉自己脑仁嗡嗡作响,他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上,“入会费……就是为了筛选高层次人群的……楚主任,等你攒够钱……再来找我吧……”

“那加入你们‘广寒宫’,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和禁忌啊?”楚淮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得忌口。”何冲说。

“啊?”楚淮一愣。

恰在此时,会议室的门又一次打开,刚进去那人又哆哆嗦嗦走了出来。

“看着还真挺吓人的。”楚淮紧了紧怀里的锦盒,“也不知道吴执在里面怎么样了,不能挨欺负吧?”

“纯多余,楚主任!”何冲嗤笑一声,语气里是绝对的信任,“将军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楚淮皱着眉头想了想,还在思考入会费的问题,“其实……288万也不是很多,我去找我哥和我妈要一下,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走家庭团购还可以打折。”何冲说。

“那别了,我其实就是为了吴执。”楚淮想着想着,忽然察觉出问题,“对了,吴执是怎么加入广寒宫的?”

“他也交钱进的。”

“他哪儿来这么多钱的?”楚淮瞪着眼睛问道。

何冲一副看傻子的神情,“他的资产超出你的想象。”

世界终于安静了,楚淮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楚淮忽然很小声说了一句,“其实,我家里条件还可以的。”

何冲听到这句找补,没忍住笑了出来,“条件可以,你开那辆破车?楚主任,你从后面看过你那车吗?车屁股后面冒蓝烟,烧机油吧。”

“我换车了!”楚淮梗着脖子反驳道:“新车可好了!”

“对,你那新车废他妈我……”

“咔哒——”

这一次,会议室的门被完全拉开,清晰地发出声响。

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西装、没有任何表情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微微向何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落在楚淮身上。

“楚淮先生,请入场。”

楚淮莫名泛起一丝紧张,他站起身,拽了拽衬衫,刚要抬脚,何冲却拽住了他。

“干嘛?”楚淮诧异回头

只见何冲脸上的所有烦躁和不耐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死死盯着楚淮的眼睛,说道:“记!住!进去以后!人家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千!万!别!话!那!么!多!!!求你!!!”

“知道了。”

说罢,楚淮抱着怀中的锦盒,迈开脚步,走进了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疗养院的空闲办公室,拼了几张桌子。

桌子后面坐着五个人,四男一女。

正中间的主位,是一个脑袋偏小,有些尖嘴猴腮的年轻男子,打量楚淮的表情透着刻薄与不耐。

他左侧是一个蓄着浓密络腮胡的壮汉,眉头紧锁如同刀刻,眼神凶悍。

主位右侧是一个脸上挂着笑意的男子,单手拄着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楚淮。

最右边是一个长发披散的男子,他神情淡漠,气质宛如古画中走出的谪仙。

最左边是一个身着深蓝色汝南服饰的女子,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眼神赤裸裸地看着楚淮。

这场景,莫名让楚淮想起了面试现场。

平时都是自己面试别人,没想到如今在这个地方,竟然要被别人面试了。

想想还挺新鲜。

楚淮看向几位考官,可以说是衣着各异,有的像是改良的中式长衫,有的则是现代西服,但无一例外,都鼻孔朝天,有种完全看不起来人的狂妄感。

除了主座的五位,还有一个记录员,和刚才开门的西装男。

真是越看越像面试。

楚淮正想着,忽觉哪里不对劲。

吴执呢?

楚淮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整个空间,怎么没有吴执?明明看他进来了啊!

他心头猛地一慌。

不能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就在他刚要问出口之际,一阵微风吹开了阳台虚掩的门,裹挟着淡淡的烟草气息飘了进来。

楚淮的心猛地一揪,循着烟味和风的方向望去。

那抹熟悉的身影正慵懒地倚在阳台的椅子上,面朝窗外的湖光山色。

吴执的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雾缭绕中,姿态闲适得近乎嚣张。

楚淮紧绷的神经陡然放松,一股安心的暖流注入了心里。

会审开始。

尖嘴猴腮的主审官声音平板,问题冰冷而循规蹈矩:姓名,身份,与吴执的关系。

楚淮不卑不亢,老老实实地回答:“楚淮,春岚市特别事务局主任,与吴执的关系是……朋友。”

女考官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主考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楚淮怀中的锦盒上,“我们得到消息,吴执将东王珠,赠予了你,是吗?”

楚淮点头:“是。”

“那么,请你将它展示出来,我们需要确认其状态。”

刚要起身,门口沉默的侍者上前,从楚淮手中接过了锦盒。

楚淮的掌心瞬间空虚,一种不安感再次袭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阳台的方向,吴执依旧背对着,只留下一个沉稳的轮廓。

锦盒在长桌上被打开。

刹那间,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月华般纯净的白色光芒倾泻而出,瞬间充盈了整个略显昏暗的会议室。

那光芒如此强烈,即使在白天,也如星辰坠落凡间,炫目而神圣。

长桌后的五人猝不及防,齐齐被那光芒刺得眯起了眼。

东王珠的光芒在无声地流淌。

待他们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这超乎想象的光华,看清盒子内的“物品”时,皆是露出了困惑、错愕的神情。

那光芒的核心,并非浑圆的珠体。

沉默在会议室里弥漫,足足过了半晌,再开口的时候,主审官的嗓音变了调,变得尖锐刺耳,“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楚淮看了眼吴执的背影,下巴微扬,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这是双嵴龙!也叫双冠龙!是生存于侏罗纪早期的肉食性恐龙!”他顿了顿,“吴执他知道我喜欢这个,就把这珠子刻成了夜光小恐龙送给我!”

会议室外,何冲紧张得已经快要把手指甲啃秃了。

他慢慢地凑近那扇会议室门,想要听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就在他刚起身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应该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尖利、扭曲、蕴含着滔天愤怒的咆哮,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何冲的耳鼓:

“方贤!!!我他妈杀了你!!!”

第198章 北王

会议室的木门在身后合拢, 截断了门内喷涌而出的激烈嘈杂。

楚淮坐回何冲旁边,恍过一丝不真实感。

何冲侧过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逡巡,“喂, 没事儿吧?”

楚淮甩了甩头, 声音带着点虚浮的茫然:“没事,就是……有点耳鸣。”

何冲极短促地笑了一下。

过了半天, 楚淮转过头问何冲, “那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声音怎么……那样?”

何冲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他啊?是我们掌管歇斯底里的神,我们将军, 一直管他叫鹌鹑,咋样?形象不?”

楚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人高举着胳膊, 涨红着脸, 狂叫着要扑过去掐吴执脖子的画面……可不就是一只被惹毛了、炸着羽毛要啄人的鹌鹑么?

一丝荒诞的笑意爬上楚淮的嘴角。

吴执给人起外号的本事, 真是刻薄又精准的天赋。

会议室里的交锋还在继续,他一想到吴执要面对这种同事, 就替他闹心,可转念一想, 吴执现在听不见, 可能也算是一件苦中作乐的事儿吧。

“诶, 何冲,里面那五位,哪个是……咱自己人?”

何冲刚要张嘴, 楚淮却抬手阻止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研判的光:“等等,你先别说, 让我猜猜。”

何冲眉宇间的焦虑被冲淡了些许,他挑了挑眉,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楚淮闭上眼,会议室里五位考官的形象在脑海中飞速闪现。

第一个清晰浮现的,是最右边那位端坐如冷玉、长发如瀑的男子。

他气质太独特了,像古潭深水,即使在鹌鹑掀桌子发狂的时候,他周身也仿佛笼罩着一层隔绝喧嚣的屏障,波澜不惊。

“梳长头发那位……”楚淮睁开眼,声音带着笃定,“肯定是咱们伙的,对吧?”

何冲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赞许,如同黑暗中点亮的一颗星。他用力点头:“没错,他是司命,愿长生,是将军的好朋友。”

“愿长生……”楚淮低声复述,“这名字可真好听。”

“是啊,将军也总这么说,他说这名字听着就……心想事成,自带一股福气的感觉。”

楚淮也笑了,这评价很吴执,里面还有一个女的……”他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回忆着那个女人的审视,“我看她打量我的眼神,看着挺……不善的。她肯定不是咱这边的吧?”

何冲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随即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啧,这位北王……可真有点难说。按理说,她能坐上北王尊位,少不了将军的帮忙。可是她的性子……”何冲重重地摇了摇头,“特别古怪,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我今天这么担心,一大半原因就是她!话说上一次会审,就是她临阵倒戈,关键时刻,坑了将军。”何冲看到楚淮很认真地听着,随即摆了摆手,“你就记住,今天的会审,最大的变数,就系在北王这一票上了!”

楚淮听得半懂半懵,茫然地“哦”了一声,“北王……那吴执呢?吴执是什么王?”

“吴执?”何冲嗤笑一声,嘴角咧开一个带着奇特的弧度,“他什么王也不是。”

“啊?!”楚淮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何冲,“我还以为……”

他以为吴执至少也该是位高权重的存在。

“你以为什么啊?你以为他也是什么王啊?”何冲的嗤笑声更响亮了,“不是人人都有官瘾的,咱们将军,”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就不在乎这个!”

楚淮怔忡片刻,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也是……吴执他……在这方面好像从来没什么上进心。那时候在学校,鲁叔让他当副院长,多少人眼巴巴的位置,他说什么也不干。”

“嘁!就一个破副院长?”何冲翻了个白眼。

楚淮拿胳膊肘没好气地怼了他一下:“你别‘嘁嘁’的!快,接着说,剩下那几个都是谁?” 他急切地想拼凑出会议室内的力量版图。

“总是笑眯眯的那个是南王,是咱们将军的铁杆;那个一脸络腮胡子,一看脑子就不怎么好的那个是西王,鹌鹑那边的人。”

楚淮的心算飞快运转:“那就是二比二……关键就看北王那一票倒向哪边了。”

“对喽!”

楚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仿佛运筹帷幄的军师。忽然,他被自己的推理惊了一下,“等等!北王,南王,西王……我去!不能那个‘鹌鹑’就是东王吧?!”

“什么呀!当然不是!”何冲一脸晦气加嫌弃,刚要开口解释,却见楚淮猛地一拍自己大腿。

“我知道了!”楚淮语气笃定,带着名侦探般的兴奋。

何冲看着他,眼中也升起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

“那个叫王东的,是东王!”

“……”

何冲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遍全身,他痛苦地闭上眼,“……别唠了,楚主任,安静歇会儿吧!我估计……结果快出来了。”

然而,十万个为什么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投完票……能怎么的啊?”楚淮追问。

何冲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赢了,将军身上的罪名就能洗清,他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输了呢?”

何冲沉默了片刻,眼神望向紧闭的会议室门,“我也不知道。”

等待的时间,被无形的焦虑拉得无比漫长。

走廊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出乎意料,第一个走出来的,竟然是吴执。

他带着一身的烟草味,面容隐在走廊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他看都没看楚淮和何冲这边,没有丝毫停顿,快速向走廊尽头走去。

楚淮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就要追上去。

“楚主任。”一个带着独特韵味、略显慵懒的女声自身后响起,绊住了楚淮的脚步。

他猛地停住,转身回望。

只见那位身着精美汝南民族刺绣服饰的北王,正款款向他走来,满头繁复精致的银钗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走到楚淮面前,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明媚、甚至带着点亲昵的笑容,她非常自然地伸出了白皙的手,指甲上还染着蔻丹,她翘着小拇指,“楚主任,好久不见啊。”

楚淮被她这熟稔的招呼弄得一头雾水,礼貌地伸出手与她虚握了一下。

他快速地在脑海中搜索所有记忆,从大学时代到工作后接触的每一个人……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关于眼前这张艳丽面孔的印象!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知道自己是楚主任?

那个“好久不见”从何谈起?

楚淮眉头微蹙,带着十足的困惑和礼貌性地疏离:“抱歉,请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薛楼仿佛被他的反应极大地取悦了,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一支造型别致的银凤钗,带着一种勾人的风情。

她微微歪着头,红唇勾起一个调笑的弧度,“没想到啊,你还真是个情种,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你俩居然还能在一起。”

楚淮彻底懵了,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谜语人北王。

“哎哟,瞧我,”薛楼笑得更加灿烂,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姿态更为优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从前的事儿就不提了,算我对不住你。”

楚淮心中疑窦丛生,他看着那只带着精致银镯的手,犹豫再三,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那一刻,薛楼红唇轻启,吐气如兰,“楚主任,咱们重新认识一下。”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楚淮的眸子,“我叫薛楼,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呢。”

轰隆!!!

“薛楼”两个字,如同两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九天神雷,毫无预兆地狠狠劈在楚淮的天灵盖上!

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冻结,四肢百骸瞬间麻痹!

薛楼?!

那个吴执无数次解释、他却固执地认定是借口、是谎言的名字?!

那个导致他们最终分手的薛楼?!

董露娜……薛楼……董露娜……薛楼……

这两个名字在楚淮的脑海中疯狂对撞、撕扯、融合!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将他吞没!

眼前这张笑靥如花、艳丽夺目的脸庞,那精心描绘的眉梢眼角间的神态,那红唇上扬的特定弧度,那双眸流转顾盼间泄露的风情,还有那握手时习惯性翘起的、带着点造作的小手指……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精准复刻的记忆碎片,与当年那个和吴执在舞会上亲密共舞华尔兹、后来频频出现在吴执身边的董露娜……重合在了一起!

巨大的轰鸣声在楚淮脑袋里回荡!

荒谬!

太荒谬了!

董露娜没有死!她就在这儿!

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顶着“北王薛楼”的尊号!

楚淮满脑子都是吴执急于辩解时的慌乱神情,可是自己却把吴执当成一个诡计多端的大骗子!

可是吴执!吴执他为什么不解释了?!他刚才……他甚至没看自己一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要找到吴执!必须马上找到他!

他不再理会薛楼那饶有兴味的目光,转头就要去寻吴执。

然而,一道白影比他更快,如惊鸿掠水般擦身而过

是愿长生,吴执的好朋友。

楚淮还要拔腿去追,何冲的声音却叫住了他,“你先别去。”

脚步戛然而止,楚淮回头看向何冲。

“怎么了?”楚淮心头一沉,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何冲眼神发直地摇了摇头。

“到底怎么了?”楚淮一把抓住何冲的胳膊,不依不饶道,“输了?”

何冲缓缓地摇了摇头。

楚淮沉到谷底的心,一下子又升起了希望,“那不就是赢了?”

何冲依旧摇头。

楚淮被他这反应弄得火大,声音不由得拔高:“那到底什么意思?!你倒是说话啊!!”

何冲有些呆滞的脸,仿佛带着巨大的困惑,他看着楚淮,好半天,才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没输……也没赢……二比二……平。”

“二比二……平?”楚淮难以置信,五个人怎么会平,“难道有人弃权了?”

何冲点了点头。

楚淮心念电转,“是不是……那个薛楼?”

何冲再次摇了摇头。

这个否定让楚淮更加困惑,不是薛楼?那还能有谁?

“是谁啊?”楚淮使劲晃着何冲。

何冲缓缓抬起手指,指向走廊尽头,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是愿长生。”

第199章 如意

湖风带着水汽拂过, 吹得岸边垂柳轻轻摇曳。

何冲和楚淮并肩站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远远望着湖心小亭里的两人身影。

亭子不大,只有一方石桌和两个石凳,吴执背对着他们坐着, 面朝开阔的湖面, 而愿长生则微微侧身,对吴执正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 完全听不见声音。

“咱们就这么看着啊?”楚淮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何冲。

“那你要干嘛?”何冲看都没看楚淮。

“不用……再近点啊?万一……”

何冲没好气地瞥了楚淮一眼, “万一什么?打起来?”

楚淮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何冲扯出一个苦笑,喃喃自语道:“他俩要是真打起来了……谁也拦不住。”

“……”

何冲眼神放空, 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话说当年……将军和司命就是不打不相识, 他俩从往生路, 一路打上了南天门, 刀光剑影,罡风四溢, 打得星河倒悬,日月无光……啧啧, 那阵势, 那可真是……哎呀呀呀……”

楚淮满腔的担忧和紧张, 被何冲这突如其来的“话本演绎”冲得一滞。

他转过头,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盯着何冲,“这就是你们教义里写的故事, 是吧?”

何冲的满腔兴致,被楚淮一泼冷水浇下来,又烦躁地不行, “别他妈别跟我说话!”

两人瞬间又陷入一种尴尬又紧绷的沉默里,谁也不再看谁,只是死死锁定在不远的湖心小亭。

亭子里的气氛,平静得诡异。

如果不是楚淮知道刚才发生了好友背刺,他都要以为两人是在叙旧。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高声质问,也没有肢体冲突。

愿长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吴执看上去也没有任何波澜。

阳光洒在亭顶,水波荡漾着碎金,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和谐。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楚淮终于看到愿长生起身离开,亭中,只剩下吴执一人。

他依然保持着刚才面朝湖水的姿势,似乎一动未动。

楚淮的心开始恐慌了起来,他又想到那天吴执决绝的落水,要是再来一次,恐怕……

不敢细想,楚淮迈开脚步,朝着那座孤亭跑了过去。

栈桥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吴执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楚淮的身影笼罩了亭柱投在他身侧的光影边缘。

感觉到光线变化,吴执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当看清来人是楚淮时,那张说不清是倦怠还是无奈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空洞无比,没有一丝暖意,楚淮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亭中,在愿长生刚刚坐过的石凳坐下。

“你……”楚淮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目光紧紧锁住吴执的眼睛,“是不是很生气?”

吴执看了楚淮一眼,“嗯?”

看着吴执茫然的样子,想起吴执的耳朵,楚淮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楚淮舔了舔嘴唇,一字一句,唇形夸张道:“生气的话,就发泄出来!喊两嗓子!摔点东西都行!别憋着!”

吴执笑了一下,这次看上去是发自肺腑的。

他说:“你不用这么说话,好像唱双簧的。”

楚淮又舔了舔嘴唇,正常说道:“我就是想说,你别憋着。”

“还能把眼珠子憋爆了啊?”

这句莫名其妙地话弄得楚淮一愣。

“放心吧,没事。”吴执勾了勾唇角,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结果……我都有预料。”

楚淮心头巨震,探着脸到吴执面前,“你知道?你知道愿长生会……会……那样?”

吴执皱了皱眉头,“那倒没有。”他顿了顿,“但我知道,肯定会出岔子。”

楚淮看着吴执平静的表情,只觉得心中苦涩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吴执,只能陪吴执静静地坐着。

半晌,吴执开口道:“你知道……我总愿意在将军祠待着。”他的声音很轻,“在那里你会见到人生百态,也听到各种各样的祈愿。”吴执转头看向楚淮,“你知道我最愿意听到哪种吗?”

楚淮摇了摇头。

吴执轻轻笑了一下,“我特别喜欢听到具体的愿望,什么‘希望我老婆怀的是个带把的’‘希望我女儿能考上风华大学政法系’‘希望我妈的胰腺癌能好’……”他微微阖了一下眼,“这种祈愿……听着就感觉……生活很有奔头。”

湖风吹过,掀起吴执额前几缕碎发,楚淮呆呆地看着。

“但这种其实是少数。”吴执停顿了很久,“大多数,都是很笼统的愿望,什么求健康长寿,平安顺遂,万事如意的。”

楚淮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可能是怕还愿吧。”

吴执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抠着石凳粗糙的边缘,“但我最开始特别不喜欢这个万事如意。”

“为什么?”

“我觉得太空了,什么叫如意?什么叫不如意?还有古代那些金如意、玉如意什么的,我一直都不理解。”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只有风声水声,楚淮一眨不眨地看着吴执。

“可是后来,我就悟了。”吴执笑了一下,“什么是如意……我不知道……”他看着湖面,“但是不如意……肯定就是我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楚淮心里。

吴执继续用那种平淡到令人窒息的语调说着:“你想往东……东边的路给你毁了,你想往西,西边的路也给你炸了。我回想了一下我的这些年,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他轻轻皱了皱眉,“一直在抗争……抗争命运,抗争不公……”他忽然转向楚淮,笑得很凄凉,“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他微微歪头,转了转眼睛,“哦对,说我是一个上蹿下跳的瘸子。”吴执点了点头,“估计别人看我……也跟我看鹌鹑似的吧?”

“没有!吴执!我不是那个意思!”楚淮急切地反驳。

“没事的。”吴执平静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他极其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刚才长生来跟我解释,他说他还有事情没处理完,还需要一个月,让我回春岚等他。”

楚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春岚!

命运的十字路口出现在了眼前,楚淮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磕磕巴巴地问:“你……你……那你什么答案啊?”

“回啊。”吴执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轻快的意味。

楚淮激动地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吴执转过头去,迎着楚淮颤抖的目光,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顺应时代发展,顺应大家心意的人。之前或许就是因为我想法太多,既要又要还要,所以过得很累。”他双手摊开,看似一脸轻松,“所以我要改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却也愈发虚假,“没有想法,不再抗争,大家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真正做到人名合一。”他的笑意更深:“吴执——无执。”

说完,吴执还朝着楚淮wink了一下,“Pead love。”

楚淮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看着吴执脸上空洞的笑颜,感觉吴执正在消失。

吴执正在变成一个躯壳。

湖风依旧,日头渐渐打斜,给湖面镀上了一层忧郁的暗金。

两人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坐着。

过了一会儿,吴执站起身,久坐让他的伤腿有了轻微的拖拉感,“走吧,”吴执声音非常平淡,“你也来了几天了,工作耽误了不少吧。回去收拾收拾东西,长生说明天一早就出发。”

楚淮慢慢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正要迈步的吴执,眉头忽然一皱!

没有任何预兆,他身躯猛地一矮,从亭子旁的地面上抓起一个石块!

下一秒!

在楚淮惊愕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吴执手中的石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楚淮的方向狠狠砸了过来!

“嘶啦——”石块边缘刮过耳廓皮肤的声音清晰入耳,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嘶——!”

一声短促的声音在楚淮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草丛剧烈晃动、枝叶摩擦的窸窣声。

一个没看清的身影飞快地钻进了茂密的灌木丛深处,消失不见。

楚淮心脏狂跳如擂鼓,擦了下刺痛的左耳,手指立刻感觉到温热粘稠的液体。

是血!

石块划破了他的耳廓皮肤!

吴执几步走了过来,他目光落在楚淮的耳朵上,半晌,他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躲?”

楚淮有些委屈地说道:“为什么要躲?你又不会伤害我!”

吴执看了楚淮半天,扯出一个苦笑,“挺大个人了,还是要学会保护自己。”

说完,吴执就绕过楚淮离开了。

楚淮愣了几秒,随即大步追上吴执,并超过吴执,他倒退着走,让吴执能够看清他的口型,“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会伤害我?”

吴执停下脚步,看看楚淮流血的耳朵,又看看楚淮执拗的脸,“有件事儿,你可能还不知道。”吴执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楚淮眉心的位置,“你救A级通缉犯那天,射中他的那根铁钎,原本瞄准的是你这里。”

第200章 警官公寓

飞机沉重的引擎轰鸣渐次微弱, 滑行戛然而止。

吴执靠窗坐着,目光粘在舷窗外灰蒙的天际。

春岚,下雪了。

乘客鱼贯而出,通道渐空, 吴执才缓缓起身。

越往舱门方向走, 右腿的酸胀越明显,吴执绷紧下颌, 维持着正常步调。

可即便如此, 楚淮还是发现了异样。

他的大脑袋从后面伸了过来,看着吴执的眼睛问道:“是不是腿疼?”

“没。” 吴执摇了摇头。

“降温了,你穿太少。在航站楼等我, 车来了你再……” 楚淮的话未说完。

“不用。” 吴执微蹙了下眉头,加快步伐, 走向舱门。

凛冽的寒风刮过, 吴执感觉右腿像是有无数的钢针扎了进来。

他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又在冷风中迅速干涸,吴执咬着牙, 融入人流。

目送载着愿长生等人的出租车消失,吴执的目光空茫地定格在车流尽头。

楚淮轻轻搭上吴执的胳膊, 吴执回过头来。

“走吧, 车在那边。”

吴执没挣脱, 也没回应,像一尊被牵线的木偶,任楚淮引着走向停车场。

来到一辆落了厚厚一层雪的吉普车前, 楚淮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我换车了。”

“嗯。” 吴执的回应毫无波澜。

可是吴执坐下的瞬间,神情还是凝滞了。

只见这辆粗犷冷硬风格越野车的中控台上, 突兀地摆放着两个色彩鲜艳、造型幼稚的玩偶:

熊大和熊二。

刺眼的格格不入,泛起强行闯入的过往碎片。

吴执的视线在那两头傻熊身上停了几秒,随即别开脸,望向窗外。

车内空气凝固,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一路无言,车子最终拐进一个小区:警官公寓。

引擎熄灭,吴执推门下车,冰冷的空气再次钻进骨头,他佯装着无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区。

小区不算新,但整洁规整,尤其是名字里透出的职业气息,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

楚淮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自己的背包,随即转过身,倒退着引路,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吴执脸上。

“我从我哥家搬出来了。” 楚淮语速缓慢,“他那太远,他还总管着我……我就自己住了。” 他顿了顿,指向身后的楼,“这儿,原是市局家属楼。租的,彭队牵的线,他老领导的房子,人家退休,去郊外大房子住去了……”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吴执皱着眉头说。

雪天路滑,小区里扫得再干净,也少不了一些小薄冰。

楚淮倒着走,还絮絮叨叨,脚下不时打滑,弄得吴执也总跟着一惊一乍。

“哦。” 楚淮应着,身体转过去一瞬,紧接着又转了回来,“彭队也在找你,过两天……咱们见见他?”

“不见。” 吴执斩钉截铁。

答案其实早在在意料之中,可是楚淮目光还是黯了黯,他终于转身,沉默地领着吴执进了单元门。

到了三楼,一户人家的门口被大大小小的纸箱堵得满满登登,只能容得一人侧身通过。

吴执皱眉看着这堆败家物件,楚淮却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憨憨的笑容:“到了。”

“……”

楚淮奋力推开门口的箱子,钥匙插入锁孔,开门侧身:“你先进。”

吴执脱鞋踏入,又开始打量起眼前的房子。

八十平的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却有些空空荡荡。

吴执环顾四周,也不知是房东的遗风,还是楚淮无心布置的结果。

回头,只见楚淮正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将门口的快递箱搬进来。

东西实在是很多,堆在门厅前面,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吴执没有过去帮忙,走到沙发,坐了下来。

拆快递的动作明显比搬快递慢了很多,因为这里没有小刀,楚淮在用一把钥匙拆快递。

好几分钟过去,楚淮才拆开不几个。

蹲了一会儿,可能是腿麻了,楚淮索性盘腿坐在地上。

大到家用电器,小到衣服水杯,五花八门的东西散落在地,更衬得空荡的房间像个简陋的货仓。

楚淮每拆开几件,就抬眼偷瞄一下吴执。

视线撞上,他便挤出一个短暂的笑容,随即又低头忙碌。

拆了好久,小山才消下去一小半。

“没有刀吗?” 吴执蓦地站起身。

“没有。” 楚淮抬头看到吴执走过来,愣了一下,“不用不用!你歇着就好!”

吴执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径直走进厨房。片刻后,他拎着一把菜刀走了回来。

楚淮的身体瞬间僵直。

吴执无视他,左腿微曲蹲下,刀刃抵住封箱胶带,“嗤啦”一声,干脆利落地划开。

看到吴执真的是在拆快递,楚淮才小心地吐出一口浊气,但眼神依旧惊魂未定。

又拆开一个箱子,吴执的动作忽然顿住。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你放心,死,我也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让别人家变凶宅这种事……太没下限了,我干不出来。”

“……”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狠狠烫在楚淮心上。

巨大的悲恸在楚淮心中炸开,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有了吴执高效的动作,快递箱很快被清理干净。

吴执拎着菜刀走到水池边,细致地刮掉刀身上残留的胶痕,放回原处,然后又坐回沙发。

楚淮洗了手,艰难地吞咽下翻涌的苦涩,抱起地上那堆新买的衣物,走到吴执面前,“这些……都是给你买的。试试吧?看……有没有喜欢的?”

吴执的目光淡漠地扫过那些包装袋,最终停留在一个最大的袋子上。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抖——一件厚实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他拍了拍,让羽绒服蓬松起来,“有这件就行,剩下的,退了吧。”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冰冷的决定。

楚淮垂下眼帘,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吴执抬眼看了看他,抬手拍拍身边的空位:“坐下吧。”

像得到赦令,楚淮立刻把那堆衣服放到一边,顺从地坐下。

吴执侧过身,一手撑着沙发背,歪着头,“我看你跟长生聊了一路,聊什么了?”

楚淮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就……聊你啊。”

吴执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眼神没有丝毫意外,“那他说没说,我还会走?”

楚淮的身体瞬间绷紧,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他看向吴执,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说了……” 他艰难地吸气,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裂喉咙,“他说过段时间……处理完事……会回来接你。” 他顿了顿,“到时候如果你……还想走……他会……带你走。”

“我一定会走。” 吴执斩钉截铁,他抬手,指向地上那些崭新的物件,“所以,这些东西,如果是给我买的?赶紧退了,没有意义。”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楚淮。

他站起身,巨大的悲伤在胸腔里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敢再看吴执,不敢再看那双宣告他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眼睛。

片刻后,楚淮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了力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问道:“那你能不能,把我也带走。”

吴执看着楚淮的嘴唇愣了一瞬,随后无语道:“不能。”

他看着楚淮崩塌的表情,声音加重,带着一种冷酷的清晰:“楚淮,我不知道是我没说明白,还是你听不懂。那我再跟你郑重其事说一遍:咱俩,没有可能了。你要是还动不动,就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出去找个旅馆住。”

楚淮像被烫到一样,使劲摇头,“别!你就住这儿!我不提了!”

看着楚淮那张倔强又泫然欲泣的脸,吴执只觉得一股无名烦躁冲上头顶。

他有些无措地环顾这屋子,语气生硬,“我住哪儿?”

楚淮指向那间采光最好的主卧:“你住这屋吧。”

吴执像逃命似的,快步冲进房间,“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巨大的悲伤终于冲破堤坝,楚淮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连满地狼藉都顾不上收拾,就走回主卧旁边的小卧室,反手关上门。

春岚的冬天,黑得很早。

刚到五点,窗外昏黄的路灯就已经亮起,这才看到,外面还飘落着细雪。

屋内的寂静压得楚淮几乎喘不过气,他走到主卧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隔了几秒,楚淮才想起来吴执听不见。

怕贸然推门吓到吴执,楚淮掏出手机,打开手电,蹲下身,沿着门缝,往里面照了照。

像是在发射什么秘密信号。

晃过两次,楚淮才轻轻推开门。

吴执正坐在床边,蹙着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走吧,咱们出去吃饭。” 楚淮说。

“你去吧,我不饿。”

楚淮的神情僵住,半晌,他又鼓起勇气说道:“你不说要……做顺应时代的人吗?”他盯着吴执,一字一顿,“我就是时代,我想让你,跟我出去吃饭。”

吴执愕然,随即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的嘴角。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客厅,拎起那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套上,“走吧。”

两人在玄关沉默地换鞋,熟悉的动作勾起楚淮心底的酸涩。

吴执伸手要去开门,楚淮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吴执略带疑惑地侧头。

楚淮指了指他后颈的位置:“吊牌。”

吴执闻言,便要脱衣。

“我来吧。” 楚淮的声音很低。

吴执动作一顿,顺从地转过头去。

楚淮的手探进羽绒服温暖的领口内侧,摸索着捏住里面崭新的吊牌绳扣。

他没有去大力薅拽,而是微微倾身,凑近了吴执的后颈。

温热的气息拂过吴执的后颈,吴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啪嗒”轻微的断裂声,吊牌被楚淮咬了下来。

楚淮退开一步,将带着吴执余温的小小的吊牌攥在手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