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后事
“你!”
潘桃的声音陡然拔高, 卢铭被吓一哆嗦。
“这盒子!果然是吴执给你的吧?!怎么回事!!”潘桃怒视着卢铭,眼睛里都是熊熊火焰。
刚才攀楼时那份果断英勇荡然无存,卢铭瞬间一脸怂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紧了紧手中的锦盒, “我……我答应了吴执, 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不能拿出来?!”潘桃嗤笑一声,随即是更大的怒火,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拿出来了?”
卢铭被她吼得一缩脖子, 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的何冲,“还不是因为他!又砸车,又偷家!他万一……万一在消防队搞点什么破坏, 那怎么办啊!”
“呵!”潘桃被他气笑了,“你还挺有大局观!行啊, 卢铭!我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能藏!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没藏, 我就是刚才忽然想起来, 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锦盒,“唯一一个像点样子的, 可能就是这个了。”他摩挲着光滑的丝绒盒面。
“到底怎么回事?”后座传来楚淮平静的嗓音,“你刚才说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那原计划是要什么时候拿出来?”
卢铭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眼神闪烁, 一脸的讳莫如深,“原本……是要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再拿出来的。”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楚淮原本紧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随即,一种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痛苦的神色在他脸上晕染开来,他死死地盯住卢铭,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要抻我一年?等到明年我生日那天,才告诉我……吴执……曾经留了东西给我?!”
“不是不是。”卢铭忽得冷汗直冒,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根本没有吴执什么事!”
没有吴执什么事?
明年生日给我?
楚淮完全没懂卢铭这两句混乱的话是什么意思。
卢铭看着眼前一个怒火冲天、一个心绪翻涌的两人,又瞥了眼旁边生无可恋的何冲,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行了!事已至此,我……我也不他妈遵守那狗屁承诺了!我交代,我全交代!”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着卢铭。
潘桃的怒火算是被暂时压住,卢铭看了眼楚淮,缓缓开口道:“大约两个多月前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是个下午,我正训练呢,队长过来跟我说,说门口有人找。我寻思谁呢,跑出去一看……”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是吴执。”
“我本来不想见他,但看到他,拄着个拐,一条腿打着石膏,就那么站在那,惨不拉几的,我就寻思听听他要说什么。”
正说着,卢铭忽然指了指,消防队大门旁边那个不起眼的花池子,“就那儿,我俩就搁那花池子边沿坐下了,他还非得……非得侧着身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说话,眼神儿怪渗人的。”
楚淮和潘桃认真地听着。
“我本来以为,他来找我,肯定是要说他和楚淮的事。”卢铭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潘桃,“结果呢?他跟我从头到尾,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钟头,说的全是你的事儿!”
潘桃一愣。
“他跟我说了你的家里。”卢铭的声音低沉下去,“说你妈走得早,全靠你爸拉扯大,说你家那些不省心的亲戚,总惦记着你家的小店……还说你小时候被拐卖的事儿,说你怕各种各样的虫子,说你爱吃甜,但一吃多了就嗓子疼……”
卢铭叹了一口气,“他还跟我说了你爸的坟在哪,怎么走,有什么标志物,还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是他家的老房子,你俩每次回双寒都会住在那儿……”
“呜……”潘桃的防线还是崩塌了,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他……他到底要干什么啊!!!”她的哭声充满了恐惧和不解,仿佛预感到某种无法承受的离别。
卢铭看得心都要碎了,伸出手想去擦掉潘桃脸上肆虐的泪水,“桃子,别哭……”可手刚碰到潘桃的脸,就被她大力甩开。
“别碰我!”潘桃带着浓重的哭腔嘶吼,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你继续说!”
卢铭的手僵在半空,无奈收回,“他还说……你那古方斋,要是实在不喜欢,就别干了,关了也行。雍德那边……他有几个老朋友,都是做这行的,联系方式你都有。真到了那天,把那些货甩给他们就行,钱肯定够你花的。”卢铭顿了顿,“他还嘱咐我说,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千万别委屈着,他这边还留了很多钱给你,但得过两年,会有人找到你,好像是信托什么的……”
“呜哇——!!!”潘桃整个人扑在膝盖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哭。
卢铭下意识又想拍她的背安慰,手伸到一半,想起刚才的情景,终究是讪讪地收了回来。
这时,卢铭的目光转向后排。
楚淮依旧保持着那个紧绷的坐姿,但他的脸微微侧开,朝着车窗的方向。
车内晦暗的光线下,卢铭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一道泪痕,正沿着楚淮的脸颊滑落。
卢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厢内就只有潘桃那令人心碎的哭泣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楚淮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他的声音低沉地像是从车底传出:“他还……说什么了?”
卢铭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说完潘桃的事儿……吴执他……就把这个盒子,递给我了。”
“他说……等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把这个给你。但是,”卢铭眼神复杂地看着楚淮,“他特别叮嘱,千万不能说东西是他送的。就让我说是……在哪儿随便淘的小玩意儿送你的。我当时就懵了!我问他,我说楚淮又不傻!这玩意儿看着就他妈贵得要死!我说随便淘的,他能信?!”卢铭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结果……他就那么看着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那他就不管了’。”
“……”楚淮的呼吸猛地一窒,他抬起手,狠狠抹过脸颊。
卢铭看着车里一个哭到脱力、一个压抑到极致的两人,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沉重得快要让人窒息。
他默默地降下了自己这边的车窗。
“呼——”
寒冷刺骨的夜风钻进车厢,吹得人脸颊生疼,也让卢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说道:“我当时……当时还没觉得什么,只是觉得他交代得有点多,有点怪。”卢铭皱着眉,“可是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劲……这哪里是什么嘱托?这他妈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啊!”
“我当时就慌了!我就怕啊!怕他万一想不开,去做了什么傻事……”卢铭紧张地看着楚淮和潘桃,“你们俩要是知道吴执最后见过我,还跟我说了这些,还给了我东西……不得把我剁了啊!我那会儿就想着,不行,我得赶紧找你们俩说清楚!”
卢铭的声音拔高了些,他看向潘桃,“可是……就在我准备去跟你说的那天……我刷手机的时候,突然刷到了吴执的直播节目!那个什么《春岚故事会》!” 他的语气陡然一变,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荒谬感和庆幸,“我赶紧点进去看,好家伙!改头换面啊!西装革履,在节目里侃侃而谈!合着不是郁郁寡欢,而是开启新篇章啊!我这心啊,一下子就放回肚子里了!”
卢铭皱了皱眉,“我当时还很佩服吴执呢,我寻思这可真是个人物啊,拿得起放得下的,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潘桃狠狠地瞪过来,卢铭刚挺起的腰杆子又弯了。
卢铭交代完,车厢里又沉默了。
潘桃似乎也哭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渐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红肿着眼睛,从卢铭手里夺过那个盒子,她近乎粗暴地掀开盒盖,刹那间,一道柔和却异常明亮的光芒再次倾泻而出。
不同于车窗外路灯的昏黄,也不同于仪表盘的幽蓝,它更加柔和、纯粹,却又异常明亮,仿佛将一小片月光凝固在了盒中。
潘桃带着浓重的哭腔惊疑道:“这……这是什么材质啊?为什么会发光?夜明珠吗?”
卢铭堆着笑,“这我也不知道啊,他就给了我,他没说别的啊。”
就在这时,楚淮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存在感很低的何冲,“我要没猜错的话,是吴执……让你来偷这东西的吧?”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何冲那双布满淤青、却依然顽固的眼睛,“吴执他在哪儿?”
何冲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横瞥了一眼楚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嘁”,随即摆出一副顽石姿态。
潘桃也猛地反应过来,“对!我家门锁完好无损!根本没有撬动的痕迹!肯定是我哥……是他告诉了你备用钥匙藏在哪里!快说!我哥到底在哪儿?!”
“东西既然已经送出去了,为什么还要收回来?” 楚淮看着何冲,“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说道?”
何冲依旧缄默。
“用不用我再去买几管芥末?”卢铭不怀好意地开口。
“不用,”楚淮摇了摇头。
他把手伸到前面,勾了勾手,潘桃立刻会意把锦盒放到楚淮手上。
楚淮打开盒子,流彩的柔光再次倾泻而出,可楚淮看都没看,就伸手把那东西拿了出来,“也不知道这东西结不结实?”
他猛地降下车窗,冰冷的夜风再次灌入温暖的车厢。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楚淮将那只握着奇异发光物体的手,伸出了车窗外!
那璀璨的光芒暴露在夜风里,悬在冰冷的路面之上!
“楚淮!”何冲目眦欲裂,几乎是嘶吼出来:“你疯了!!!”
楚淮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畏惧之色,反而因为何冲这剧烈的反应而浮现出一丝了然。
他看着何冲,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看来……是不怎么结实。”
楚淮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有一种决绝的笃定。
他毫不认真地托着那发光体,目光如炬,“何董,这个东西一定是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才让你不惜亲自下场,来偷这个东西。”楚淮顿了顿,“这样,你带我去找吴执,让我把这东西亲自交还给吴执,你说怎么样?”
第192章 战争
“开往新乡的大巴马上就要发车, 请旅客……”
客运站嘈杂的广播尾音被鼎沸的人声和劣质喇叭的嘶鸣吞没,何冲带着口罩,把脚搭在对面的长椅上,懒洋洋地朝不远处喊道:“还走不走了, 楚主任?我可赶时间呢。”
楚淮眼神飘忽地扫过周遭攒动的人头, 仿佛下了好大的决心,最终拔下了墙角插排上那个沾着油污的充电器, 递给旁边卖杂货的大姐, “走!”
上了大客车,楚淮强忍着不适,跟着何冲, 沿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
汗味、烟味、尘土味和说不清的气息往鼻子里钻,楚淮看着座位上一个个笑得歪瓜裂枣的乘客, 只觉得背后发凉。
他拉住还要往后排走的何冲, 指了指靠着逃生门的两个座位说:“就这儿吧。”
何冲靠着窗户, 坐到了里面,刚落座, 就扯下口罩,肿胀青紫、泛着黄晕的脸暴露出来, 让紧张诡异的气氛, 平添了一丝滑稽。
他瞄了楚淮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睛。
伴随着一声沉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大巴车门猛地合拢,彻底隔绝了站台上最后一点喧嚣。
车身缓缓倒出停车位, 驶出了客运站。
窗外的景色非常单调,全都是连绵起伏的灰绿色山峦,一座紧挨着一座。
楚淮望着这片陌生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景色, 心脏不断下沉,几乎已经沉到了冰冷海沟。
不知过了多久,何冲开口说话了,“楚主任,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楚淮看过去,发现何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肿胀的眼睛,正斜睨着他。
“你说你把东西给我多好,省得你来遭这份罪,瞅给你吓得,脸白了一路。”何冲讥讽道。
楚淮吞咽了一下,梗着脖子,“谁说我怕了?”
“对对对,你不怕,是我怕。”何冲顶着那张堪称“惨烈”的脸,夸张地点点头,“是我,每十五分钟就给别人发个定位报平安,是我,随时都站在监控视频能拍到的地方,是我是我都是我~”
被人戳破小心思,楚淮羞愤地瞪着何冲。
“省点电吧,楚主任。”何冲嗤笑更甚,“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那定位发得再勤快也没用,真出了什么事儿,等警察叔叔找到你的时候,你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楚淮呼吸猛地一滞。
何冲似乎对这个胆小的楚主任产生了乐趣,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欠欠地补充道:“哦,也不能说你那定位一点用没有。真要出了事,好歹……你家里人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给你:烧——纸——祭——拜——”
说完,何冲无视楚淮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自顾自地深深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楚主任,我眯会儿,你听着点,咱们在新乡下。”
几小时后,车身猛地一顿,停靠在一片荒凉的路边。
楚淮用力拍了拍身边的何冲,“到了。”
何冲迷瞪地睁开眼,车窗外灰蒙一片。
楚淮、何冲还有几个皮肤黝黑、行色匆匆的当地模样的人陆续下车。
阴凉的山风裹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楚淮一哆嗦。
路边蹲着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像是被家里大人打发过来接站的,百无聊赖且与这偏僻乡野的景象些格格不入。
“敏都!”何冲扬声喊道,声音在扬起的尘土中显得很朦胧。
那蹲着的青衣男子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迸射出惊喜的光芒,他噌地站起身,像个炮弹似的冲着这边狂奔而来。
敏都一个猛子扑过去,双臂紧紧箍住楚淮,“冲哥!你可算来了!”
楚淮:“……”
何冲:“……”
楚淮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心想这敏都一定是高度近视。
怎么看自己都跟大腹便便的乌眼青何冲差很远吧。
他双手略显粗暴地抵住敏都的肩膀,将他推开,“他是何冲。”楚淮指了指旁边一脸无语的何冲。
敏都在何冲那张色彩斑斓、肿胀变形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小半步,“冲……冲哥?”
何冲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你咋?……噗哈哈哈——”敏都瞬间笑得不能自已。
“……”
笑得天又暗了两度,敏都终于直起身子,凑到何冲跟前,“冲哥,你……哈哈……这是得罪什么人了,能被揍成这样啊?”
何冲不耐地挥了挥手,“别说了,快走吧。”
敏都回头看向何冲身后的楚淮,略略点了一下头,低声问何冲,“何冲,这位是?”
何冲甩了甩头发,步履不停,“啊,他是你前嫂子。”
敏都愣了一瞬,楚淮也愣了一瞬。
顿了几秒,敏都赶紧追上已经走出大老远的何冲,一脸的匪夷所思,“真的假的?”
何冲又摆了摆手,“我也不清楚,你别问我。”
敏都又贼兮兮地回头看了楚淮一眼,楚淮朝他绽放了一个雍容大气的微笑。
何冲看着俩人眉目传情,无语地用胳膊拐了敏都一下,“你先别整没用的,快跟我讲讲都发生啥了。”
敏都忽得一激灵,“对啊,冲哥,东王珠找到了吧?”
“找着了。”何冲往后一甩脑袋,“在他那儿呢。”
敏都猛地又一顿,随后,脑袋恨不得钻到何冲的耳朵里,“怎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是个凡人。”
“就是凡人啊。”何冲说。
“那……那……那他要东王珠干什么?”
何冲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敏都的肩膀,“周幽王你知道吧?”
“知道,田忌赛马的那个。”
何冲:“……”
楚淮:“……”
“都啊,早就跟你说多读点儿书了,咱就算有个好哥,那脑子里也不能一点儿事儿都不装啊。”何冲搂着敏都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周幽王是谁啊?”敏都问。
“烽火戏诸侯的那个。”楚淮在后面接话道。
“啊啊啊。”敏都恍然大悟,“那我知道,那个皇帝为了博美人一笑,把烽火台给点了。”
“对!”何冲没好气儿道,“你哥不知道抽什么邪风,要把东王珠送他。”
敏都一脸诧异地回头看向楚淮,楚淮又露出一个雍容大气的微笑。
何冲不耐地有用胳膊拐了拐敏都,“到你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合着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啊,我就收到了司命的信儿,让我去几个地方找东王珠。”
“搞错了,都搞错了。”敏都像是学大人的小孩,满是烦躁地在锤手。
“到底怎么了?”
敏都朝后撇了眼楚淮,何冲立马会意,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楚淮听见:“嗤,没事儿,不用避着他,左右……他也回不去了。”
楚淮:“……”
面前还是一望无际的连绵青山,楚淮紧跟着俩人,带着视死如归的心听墙角。
“快说,到底怎么了?”何冲催促道。
敏都满脸凝重,“前些日子的仙界大会,圆满失败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啊。”何冲皱了皱眉,“你这都那哪儿的词?什么叫圆满失败?”
敏都一副幼儿园大班小朋友操心联合国大会的担忧神情,“就是会刚开一半,各国神祇就都走了!”
“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当时被司命带下来了。”敏都抽出腰间的折扇,挡着嘴说:“听说好像是塞国那边出了大乱子,塞国神祇接到急报,脸色大变,当场就离席了。后来事情好像就控制不住了,各国神祇都纷纷离场,都赶回去了,大会就这么……不了了之。”
“我去,刺激啊,这谁干的?”何冲眼睛里爆发出八卦之光。
“害,仙界的规矩,你还不懂吗?”敏都摇着扇子问。
何冲吐了一口气,“懂,又是广寒宫背锅。”
“没错。”敏都舒了一口气,“不过后来鹌鹑调查完,说就是我哥干的!”
“……”
山风停滞了。
何冲沉默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怎么可能啊,将军前段时间在春岚都忙冒烟了,怎么可能去塞国搞事儿啊?”
“我也不知道啊。”敏都皱着脸,“但鹌鹑一口咬定说,就是我哥干的。”
何冲都听笑了,“塞国出乱子我知道,可是将军就去了一周。”何冲举起一根手指,“就一周。就算将军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至于余波这么长时间吧?”
敏都深色凝重地看着何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快说。”
敏都吞咽了一下口水,一脸尴尬道:“冲哥,你可能不知道吧,金哥就在塞国。”
“什么?!”何冲感觉天灵盖被雷劈中了,猛地停下脚步。
楚淮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这元素众多、四六不靠又石破天惊的对话,完全没料到何冲会突然刹车。
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狠狠地撞在何冲身上!
“卧槽!”何冲一声惊呼,飞出去半米,来了个标准的狗啃屎。
“……”
“……”
“……”
敏都赶紧去扶,何冲心神俱震,又眼冒金星,一时间没能站得起来。
他就那么半盘着腿坐在尘土飞扬的土道上,转过头狠狠地惋了楚淮一眼,“你有病啊!!!你他妈能不能离我远点!!!”
楚淮憋着笑,毫无愧疚地后退半步。
何冲扶着吃痛的膝盖,目光转向敏都,“小金什么时候过去的?”
“听说在塞国待了有一年了。”敏都说。
何冲扶着后脖颈感觉天旋地转,难以消化。
半晌,他抬起空洞且肿胀的眼睛看向敏都,“那现在……是……”
敏都用扇子遮着嘴,含混不清道:“他们说……我哥要在塞国……发动战争!”
“……”何冲觉得自己好像脑袋撞坏了,他问敏都,“什么战争?”
敏都合上扇子塞进裤腰,朝着何冲伸出手,“冲哥,要不咱站起来说?”
“别别别,别动我,我迷糊。”
何冲又坐着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匪夷所思,“不是,为什么这么说啊,有证据吗?”
“有啊。”
“什么证据啊?”
“因为东王珠丢了啊。”敏都一脸严肃地看着何冲,“他们说我哥拿东王珠当兵符,联合了其他国家神祇,要发动战争啊。”
第193章 疗养院
“哈哈哈哈哈……”何冲坐在地上笑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现在编故事水平真是越来越高了!”
敏都在旁边尴尬地陪笑。
何冲擦着笑出来的泪花,“但你别说,这事儿这么一细咂摸——还真他妈像是将军能干出来的事儿!”
“是啊!”敏都一脸愁容,“听鹌鹑这么一说, 别说我, 连司命都愣了一瞬。”
“将军不是在这吗?他都不辩解吗?”何冲问。
“别提了,我哥现在就是个幽魂, 整个人带着一种脑干缺失的痴呆感。”
“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何冲朝着敏都瞪眼道。
“真的, 我巴不得我哥能揍我一顿!”敏都重重叹了一口气,“他不吃饭,不睡觉, 不说话,也不辩解, 现在他就一件事。”
“什么?”
“抽烟。”
“抽烟?”
又是一声叹气, 敏都点点头, “从头跟你吧,我们随着司命下凡, 统计各地现存的神像仙龛。有一天,司命走着走着, 忽然定住了, 好半天, 他跟我说,你哥在这儿。我高兴坏了。本来我们之前去过春岚一次,可是那时候清暑殿被查封了, 我们也不好大张旗鼓,就寻思之后再去找我哥。这下好了,我哥自己来了, 我们根据司命的定位,就赶紧朝着司命的神像那跑,结果,等我们到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他们说刚才有一个人被打磨石材的磨刀砸晕了,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然后我们我们找遍了这边的医院,终于找到了一身石灰,跟兵俑似的我哥。”
“不能被砸傻了吧?”何冲犹豫着问。
“没有,认人,我,司命都认识,但就是状态不太好,非得要回去。”敏都说。
“那就让他回去啊,他腿折了,最近状态是不太好。”
“何止腿折了啊,他浑身上下哪有好地方啊。”
何冲叹了口气,“也是,这脑袋还被砸了。”
敏都也叹了一口气,“司命担心我哥,不想让他自己回去,就跟我哥说,他这边的活儿,马上就要干完了,能不能再等等。我哥说能,然后没几天,鹌鹑就下来了,然后就我刚才我给你讲的那一出。”
何冲坐在地上,脸皱得跟什么似的,他抓了抓头发,“那……将军……能没招……回去?”
“别提了,那肯定是有招啊。”敏都扶了扶额,“我跟你说说,我哥为了回去都干了什么。”
何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他拿扣耳勺捅插座,结果自己没电着,把整个疗养院电路系统干废了;借着开窗户要跳窗,结果挂树杈子上,眼睛充血了好几天;把塑料袋套脑袋上,用胶带封脖子,结果不知道哪儿漏气也没死成;还有一次不知道在哪,装了一瓶子汽油往脑袋上倒,还没等点火呢,给一个老太太吓犯病了,以为是邪教自焚。”敏都顿了顿,“好在,工作人员及时发现,一边给老太太心脏复苏,一边拿消防栓里的水枪呲我哥。”敏都捂着心脏,“谢天谢地,我哥被呲发烧了,消停了几天,然后鹌鹑就派人取来了离命锁,给我哥锁上了。”
何冲听得后背发麻,这命得多硬啊,楚淮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什么锁……是干什么的?”何冲问。
“司命说,是防止我哥回去的,因为现在现在是我哥最弱的时候,回去了就没人控制得了他了。”
“那……那带着这个锁,非要死呢?”何冲问。
“那就是最可怕的情况了。”敏都叹了一口气,“他能死,但回不去仙界,但是神识会逐渐就消散了,所以……现在我哥的情况还挺稳的。”
何冲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楚淮听得目瞪口呆。
“我哥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啊?”敏都问。
何冲没好气地瞪了楚淮一眼。
楚淮看向敏都,犹豫着开口,“你哥……是吴执,是吗?”
敏都脸上露出了茫然,“吴执是谁?”
轰——!
这四个字像瞬间击穿了楚淮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脸上血色尽褪,看向何冲!
何冲原本还想再吓唬他两句,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他叹了口气,对敏都说:“吴执是你哥在春岚行走江湖的名字。”
“哦,原来这么回事啊!”敏都恍然大悟,“对对对,那我哥是吴执。”
楚淮皱着眉头问敏都,“你是哪里人,吴执什么时候有个弟啊?”
“停停停!”何冲赶紧制止,“你俩这儿亲戚里道的关系一会再说,敏都,那现在的情况就是等东王珠到,就能解开将军的离命锁是不是?”
“对。”敏都又叹了一口气,“倒汽油的事情过去没多久,我哥就被转移到这地方来了,鹌鹑气急败坏地列举了我哥一堆罪状,最后说给我哥十天时间,把东王珠交出来,要不然就别想解开离命。我们就问他,东王珠在哪儿啊,他也不说,叼个小烟,往湖边一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
“后来司命是在没办法,喂了我哥点药,问出了东王珠的事儿,这不才联系的你。”敏都说。
何冲揉着太阳穴,“哎哟我的天呐,这信息量太大了。”
敏都脸上流露出些许迟疑,压低声音问何冲,“那个……东王珠还是东王珠吧?没让我哥……弄成兵符什么的吧?”
何冲没好气地看了楚淮一眼,“我倒宁可东王珠被做成了兵符。”
楚淮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啊?”敏都面露惶恐,“冲哥,什么意思啊?你说明白。”
何冲朝着敏都伸出手,“放心吧,东王珠还是不是东王珠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东王珠它肯定不是兵符!”
三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大路的地方,那里孤零零地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看样子还得他们自力更生骑回去。
一番毫无意义的推诿扯皮后,最终由楚淮蹬车,拉着何冲和敏都吱吱呀呀地上了山。
山路左拐右绕,几人时而推车,时而坐车,最后停在一栋孤零零的四层小楼前。
敏都上前叫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大爷才慢吞吞地拎着一大串钥匙出来开门。
吱嘎作响的铁门被推开,他们像是踏入了不一样的结界里。
走进大楼里,敏都带着何冲和楚淮往楼上去。
一二楼看着还算正常,到了四楼明显一个人都没有。
四楼光线昏暗,走廊幽深,两侧紧闭的房门上残留着模糊不清的标识,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废弃医院才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和压抑。
敏都带他们推开一间病房的门,几人不约而同地都咳嗽了起来,满屋子的烟味。
看到没人,几人赶紧退了出来。
楚淮看了看病房门口的护理牌:
患者:方贤。
楚淮惊呆了。
怪不得自己一直搜索不到吴执的消息,原来吴执压根就没用本名。
“走吧,带你们去湖边。”敏都说。
何冲皱着眉,目光扫过周遭,荒草蔓生,几乎掩埋了模糊的小径,“这地方……是个医院?”
“听说原来是个养老院,因为路太难走了,就荒废了,现在这是个疗养院。”敏都一脸为难,“因为我哥之前干的那些事,他在这一片都出名了,正规一点的地方都不收他,最后只找着这么个地方。”
何冲:“……”
几人终于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湖泊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整个视野中,唯有一张掉漆斑驳的旧长椅突兀地立在那儿。
而长椅上,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随着微风晃动,他背对着来人,安静得如同湖岸的一部分。
他的右手边立着一个金属长杆,顶端挂着一个玻璃瓶。
楚淮的心脏瞬间被狠狠攥住了!
“吴执——!!!”楚淮大喊道。
长椅上的人影纹丝不动,倒是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白衣少年回过头来。
敏都朝着白衣少年夸张地挥了挥手,那白衣少年也略略抬起胳膊,幅度极小地挥了挥。
“那是谁啊?”何冲问。
“我朋友,庄歌,是我哥的忠实拥趸。”敏都介绍说。
“凡人?”
敏都摇了摇头,“不是,是个刚成仙的小道士。”
何冲一脸担忧,“那能行吗?这要出了什么事儿,他那小身板能控制得住吗?”
“放心。”敏都潇洒一展扇子,“上了锁的我哥,是个安静的美男子,不用担心,稳得很。”
“吴执——!!!”楚淮再次大吼,声音已然哽咽。
敏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喊什么!他听不见……”
话音还没落,楚淮已经冲了出去。
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听到了呼唤,吴执忽然动了动,之后,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左手随意地插进病号服的口袋,右手则一边夹着烟,一边推着吊瓶杆。
庄歌上前几步,没敢近身,就默默看着吴执。
吴执推着那根吊瓶杆,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朝着众人的方向走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轮廓。
楚淮也已经冲到了距吴执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停住,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吴执正在朝着自己走过来。
只是那剃得近乎光头的短发下,是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颊。
吴执神情淡然,低垂着眼睑,视线落在地面不远处,仿佛只专注于脚下那几寸布满碎石的泥土路。
走了好几步,他才像是终于感知到前面有人,懒懒地抬起了眼皮。
当视线触及到楚淮的脸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涟漪!
他皱了一下眉,转瞬之间,一切又归于平静。
楚淮的泪水,汹涌而出!
苦苦寻觅的绝望崩溃,跋涉千里的恐惧辛酸,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再也无法忍耐。
“吴执!”
楚淮发出一声混杂着狂喜和心碎的呼喊,像一头在绝望荒野中终于窥见归途的困兽,朝吴执奔了过去!
吴执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么一瞬,但很快,他也做出了回应。
他先是把烟头扔在地上,再把手上的输液针头一拽,然后推开吊瓶杆,朝着楚淮的相反方向,拔腿就跑。
所有的目击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就在众人以为这个追逐戏码,也许会环湖一周的时候,吴执忽然改变了路径。
他跑下钓鱼台的步道,俯身抱起一个布满青苔的石墩子,然后“噗通!”一声,扎进了那泛着波光的碧绿湖水中。
第194章 失聪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 窗外漆黑一片,给单调的白色墙壁染上一层幽蓝。
楚淮坐在紧挨病床的椅子上,姿势几乎凝固了几个小时,视线牢牢锁在床上那个消瘦苍白的身影。
突然, 吴执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无数次彻夜不眠的守候、让他对吴执的苏醒迹象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吴执醒了!
然而, 料想中的睁眼并没有发生,吴执只是睫毛动了动, 转瞬又归于平静。
紧接着, 一行清泪,从他紧阖的眼角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角的乌发里。
没有啜泣, 没有哽咽,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声息。
若非楚淮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吴执, 大概率谁也不会知道刚才发生的那一瞬。
楚淮觉得心脏疼得厉害, 痛得他无法呼吸, 视线瞬间被滚烫的泪水模糊。
他也不敢发出声音,不敢惊扰到吴执,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任由自己的泪水同样无声地滚落。
两颗心, 隔着一臂的距离, 在无声的绝望里各自煎熬。
“吱呀——”
突兀的开门声划破了病房的寂静, 楚淮受惊般地回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门口的是何冲。
楚淮急切地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对着门口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嘘”的手势。
可是何冲就跟听不懂话一样, 顶着不耐烦的脸,晃了下脑袋,吼了一声, “出来!”
楚淮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立刻紧张地回头看向吴执。
万幸,吴执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和平静神态,若非眼角还有残余的湿痕,楚淮都要以为刚才的是幻觉。
楚淮又看了眼床头的监护仪,心率在非常有规律地跳动着。
“出来啊!”何冲又喊了一声。
楚淮又一哆嗦,随后恶狠狠地瞪了何冲一眼,用近乎慢动作般的姿态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走向了门口。
他反手轻轻带上了门,走廊明亮的灯光刺得楚淮眼睛生疼,他顾不得许多,一把攥住何冲的胳膊,拖拽着他疾步走向走廊尽头。
楚淮的脸离何冲的脸很近,恨不得拿吐沫星子淹死他,“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何冲的情绪显然也很糟糕,他没好气地推了下楚淮的肩膀,烦躁地捋了捋头发,目光锐利地盯住楚淮,“我问你,将军……吴执,他听不见,你知道吗?”
“什么?!”楚淮猛地皱起眉头。
何冲看着楚淮脸上的茫然,和自己想的一样,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吴执他聋了,你也不知道吧?”
“听不见……”
“聋了……”
这几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楚淮混乱的脑海中炸开滔天巨浪!
无数被忽略的碎片、那些曾经让他隐隐感到奇怪却未曾深思的细节,此刻如同无数碎片一样,被拼凑了起来:
吴执和人说话时,总是看着别人的嘴;
吴执从没接过电话;
有时候跟吴执说话,他的回应有时会慢上半拍,甚至答非所问;
并排坐着的时候,吴执总是低头看着手机;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撒大川,说话大舌头,为什么要找个那样的人做助理;
……
残忍的真相狠狠劈开了楚淮所有自以为是的认知和后知后觉的忽视!
巨大的冲击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靠着冰冷坚硬的瓷砖,滑坐到了地上。
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破碎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听不见的世界是怎样的?
是一点听不到声音,还是会有持续的耳鸣?
吴执怎么会唇语,他什么时候学的?
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一直看着别人的口型,会很累吧?
什么时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快要把楚淮逼疯。
忽然,一个狰狞的名字闯入楚淮的脑海:
鲁一诺!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一定是鲁一诺,在鲁叔去世之后,她扇了吴执一巴掌,一定是这样!!!
这个疯女人!!!
好多个被殴打后失聪的新闻出现在楚淮的脑海里,愤怒如同地狱烈焰,瞬间点燃了他的血液。
然而,这狂暴的火焰仅仅升腾了一瞬,便如同撞上了冰山,骤然熄灭。
可是吴执被打的时候,自己在哪里?
知道吴执被打之后,为什么没有去看望、关心吴执一下?
刚开始会不会没有这么严重?
如果早一点发现……
尖锐刺骨的自责瞬间把楚淮吞没。
明明他们三天两头地见面!
明明他没有落下过吴执的任何一场直播!
明明他是离吴执最近的人啊!
那些迹象……那么明显!
为什么他视而不见?
为什么他从未深想?
为什么他这么迟钝?
他竟将吴执凝视唇瓣的行为,理解成调情。
楚淮蜷缩在地上,任由泪水将他自己溺毙。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楚淮用手背狠狠抹过眼睛,撑着同样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何冲,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嘶哑得如同擦边声优:“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敏都说的。”何冲叹了口气,“他说他哥原来就聋过,他一看他哥那样,就知道了。”
楚淮的心猛地一沉:“以前……吴执……也……失聪过?”楚淮声音发颤,难以置信。
他和吴执朝夕相处那么久,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何冲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楚淮的肩膀,“你也别太自责了,前任哥。”
楚淮抖开何冲的手。
何冲完全没在意,语重心长道:“将军……吴执他自己一个人习惯了,他很多事儿都不跟别人说,所以你不知道很正常。”他顿了顿,“别说是你,就我,也算认识他很长时间了,我不也没看出来吗?”
楚淮抽了抽鼻子,何冲的话并没有安慰到他。
反而,这句话像是毒针,扎在楚淮最痛的地方。
吴执太会藏了。
就算是腿瘸,他不想表现出来的时候,也可以装的跟正常人一样。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吴执这样的性格啊。
楚淮喉咙一哽,所有的言语化作一股羞惭和愤怒,灼烧在胸腔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那不能就这样啊!有病就治啊!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
他不能接受吴执就此坠入无声的深渊。
楚淮不再理会何冲,他转身,朝着病房走去。
何冲几步追了上来,伸手搭着楚淮的肩膀,语气欠登,“楚主任,该说不说,你们基佬劲儿是真他妈大啊。”
楚淮脚步猛地一顿,侧头,用一种看神经病似的眼神看着何冲。
“我刚才都听说了,好几个人都没拽动吴执,还得是我们力大无穷的楚主任,扒了人铁裤衩,才……”
“滚!”楚淮猛地打断何冲的话。
然而,楚淮的思绪拽回湖边那混乱而窒息的一幕。
吴执的身影决绝地没入湖水的瞬间,岸上就炸开了锅。
钓鱼佬们的呼喊、见义勇为的落水声、纷乱奔走的脚步声,混杂成一片喧嚣。
楚淮水性平平,可那一刻,身体比脑子更快,他连想都没想,一个猛子就扎进了那片刺骨的浊绿里!
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而来,包裹住楚淮的每一寸皮肤,浑浊腥涩的湖水呛进口鼻,视野里只剩下昏黄模糊的一片。
慌乱!恐惧!窒息!
他手脚并用,可是寻觅不到吴执的方位。
正当他慌乱之际,刚才几个率先跳下的好心人,又浮了上来,楚淮也把脑袋抬出水面,听到他们说吴执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拉不上来。
时间在流逝,楚淮顾不上那么多了,调转方向,向下钻去。
万幸,湖水并不算深,略略下潜,楚淮就触碰到了吴执冰凉的皮肤。
他拽着吴执的胳膊,果然,拉不动。
水下光线黯淡浑浊,他看不清吴执的脸,但那身躯沉甸甸的,毫无生气。
时间不等人!必须快!
楚淮死命抱住吴执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拽!
纹丝不动!
怀里的人沉重得超乎想象,仿佛湖底有只无形巨手死死攥着吴执。
四肢百骸的力气在冰冷的湖水中疯狂流逝,肺里火烧火燎,黑暗开始侵蚀楚淮的视野。
濒死的恐慌中,他的手在湖水里乱抓,猛地,指尖勾住了一截布料——是吴执的裤腰!
那布料绷得死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向下牵引。
楚淮游到吴执身下,顶着快要涣散的思维,摸索着探向吴执的裤腰内侧:
里面竟是一块巨大、坚硬、滑腻的石头。
楚淮的脑袋“嗡”地一声。
来不及思考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他近乎野蛮地扯掉了吴执的裤子,吴执顿时轻松得如同海草。
楚淮揽着吴执的腰,双脚蹬踹向下方那块该死的石头,借着反作用力,带着带着吴执向上浮起。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空气带着冰冷的刺痛感涌入喉咙,呛得楚淮剧烈咳嗽,眼前金星乱冒。
模糊中,他看到何冲和敏都也跳了下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将毫无生气的吴执托举上岸。
吴执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钓鱼台上,有人扑上去做心肺复苏,沉闷的按压声一下接一下。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漫长。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吴执惨白如纸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一口湖水呛咳出来。
看到那胸口微弱的起伏,楚淮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断裂,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瘫倒在湿漉漉的水泥台上。
他仰着头,视野里是刺眼得让人流泪的蔚蓝天空,那纯粹的蓝色,映衬着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
水下,吴执坠着石头,决绝无望的样子。
一股比湖水更甚百倍的寒意,从楚淮的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究竟是怎么的信念,让吴执不仅要沉下去,还给自己加了锁!
思绪收回,楚淮的手,悬停在病房门把手上。
金属特有的凉意丝丝缕缕钻进指尖,仿佛连接着湖底深处的寒意。
他目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投向里面。
病床上,吴执静静躺着,脸色苍白。
然而,就在楚淮看过去的瞬间,吴执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直直地看向门外僵立的楚淮。
第195章 眼泪
楚淮怯生生地推开病房门, 自己挤了进去,可是手却没有离开门把手。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床上的吴执,“你……你别激动,你要是实在不想见我, 我现在就出去。”
吴执的脸上本来没有什么表情, 但“听”到楚淮这话后,微微勾起了嘴角, 下颌朝着床边的椅子点了点, “来都来了,坐吧。”
楚淮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松开门把手, 一步一步挪到椅子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楚淮只能听到自己, 越想放缓却越急促的呼吸声。
“不好意思啊。”吴执开口, 他看向楚淮微红的眼睛,“刚才吓到你了吧?我跟你道歉。”
那温柔的语气, 像一把淬了盐的钝刀,瞬间扎进了楚淮的心里。
积蓄已久的恐慌、焦虑、失而复得, 以及自责, 如同决堤的洪水, 再次轰然冲击眼眶。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吴执愣住了,脸上的刻意微笑也僵化在脸上。
积压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楚淮往前一扑, 额头抵在吴执的床边,双臂环绕着自己,痛哭起来。
吴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想了想又垂回白色的床单上。
过了能有10分钟左右 ,楚淮的肩膀还在剧烈抖动。
“我原来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哭啊?”
吴执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是楚淮还是趴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吴执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抬头。”
楚淮没有动,固执地将脸埋在臂弯里,吴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脑子抽风了,不是故意要寻死的。”吴执有些无措地解释道,“都是我的错,吓坏了吧。”
听到这儿,楚淮慢慢抬起头来。
记忆中那张俊俏的脸此刻狼狈不堪,泪水鼻涕糊成一团,眼眶红肿得像个桃子。
吴执看着,嘴角撇了撇,“好丑。”
吴执还想说什么调和一下,只见楚淮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耳朵怎么了?”
吴执的脸色凝固了一瞬,随后又慢慢扬起嘴角,“没事啊……”
“你别装!我都知道了!”楚淮的泪水还在不受控地往下掉,“是不是鲁一诺给你打聋的?”
吴执这回真的是愣住了,这都……哪儿跟哪儿?
楚淮看着他默认般的神情,胸腔里那股混合着心疼与愤怒的烈焰轰然窜起,“你等着!等回去的!我去给你打回来!”
吴执一下子苦笑出来,“几天不见,你还长能耐了,还学会打女生了?”
“几天?!”楚淮被这句话激得眼泪再次决堤,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几天?!一个月!!!是一个多月!!!吴执!你他妈消失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淹没了楚淮,他捂着眼睛靠在身后的墙上,再次嚎啕痛哭。
看着楚淮那没完没了的眼泪,吴执拼命压下自己的情绪,他朝着楚淮招手,“你过来。”
楚淮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步步蹭过来,一下子趴伏在了床边。
这一次,吴执没有再犹豫,他抬起手,轻轻落在了楚淮胡乱抖动的后脑勺上。
掌心下柔软的触感,带着微微的汗湿和颤抖,如此真实。
他不再克制,一下一下,梳理着楚淮凌乱潮湿的发丝,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梳理的动作持续着,楚淮的抽噎丝毫没有减弱。
“你现在也知道我听不见了,你再这么趴着,咱俩可就彻底……沟通不了了。”吴执说。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楚淮的抖动戛然而止。
他吸了吸鼻子,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直起了身子。
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再次暴露在吴执眼前,眼睛红肿如桃,鼻尖通红,脸颊上泪痕和压痕,还有一点不明粘稠液体。
吴执苦笑了一下,拽着自己的袖子,去擦拭楚淮脸上的狼藉。
楚淮异常乖顺,像个终于等到大人照顾的小孩,微微仰着脸,任由吴执用袖子一点点抹去他的狼狈。
那双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吴执,里面盛满了失而复得的依赖和劫后余生的委屈。
“你渴不渴?”楚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问。
吴执摇了摇头。
楚淮却像没看见吴执的拒绝,自顾自地四处张望,“你肯定渴了,每次你醒,你都渴。”
他很快发现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立刻起身拿过来,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凑到吴执唇边。
他站起身,在窗台上发现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凑到吴执唇边。
吴执看着他执拗的样子,没有再拒绝,顺从地微微张口,小口地啜饮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几口水下去,让他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
短暂的沉默后,吴执目光平静地看向楚淮:“坐好吧,问你点事。”
楚淮立刻回到座位,挺直了背脊,像个等待提问的学生。
“你爸的事儿……怎么样了?”
“平反了。”楚淮回答得很快,“恢复待遇和职称了,本来单位那边说,他要是愿意,还可以回去继续工作的,但我爸拒绝了,他觉得退休挺好的。”
吴执努力牵起嘴角,点了点头。
楚淮咽了咽口水,像是没说够,把这段时间积压的信息一股脑倒出来:“黄月英因为间谍罪被抓起来了,林凡……是故意杀人罪,已经被正式起诉了,郭振兴……跑了,没抓住,躲国外去了,不过国内的资产全冻结了,估计很快就会被抓回来。”
吴执点点头,静静地听着。
“还有风华大学。”楚淮顿了顿,语速放缓了些,“他们重新为新盖的明朗图书馆举办了命名仪式,比以前计划的更加盛大,更加隆重。”他仔细斟酌着措辞,“你整理的那些资料,也都交给风华大学的校史馆了,他们还要再复核一遍,说是争取在学期结束前,布置好一个专门的展区,让所有师生都能看到……”
吴执又点了点头。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楚淮搜肠刮肚,一时竟想不到还要说些什么。
半晌,吴执的嘴角又向上弯了一下,“汇报完了?”
楚淮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嗯。”吴执板了板脸上的笑意,“那你出去吧。”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粉碎了楚淮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
他眼睛倏地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执,“我不要!”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吴执看着他这副反应,无奈苦笑,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楚淮打住,赶紧打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站人床头前哭,特别像给人开追悼会呢。”
“你胡说什么!!”楚淮又急又气地反驳道,“什么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吴执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反而轻轻笑出了声,“好,不说,那你……也别哭了,好不好?”
本来楚淮没想哭,结果听到这话后,又破防了,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我……我控制不住……”
“你怎么这么……”吴执说一半,又收了声。
过了好一会儿,楚淮的情绪才算是彻底平稳下来。
“说说吧。”吴执再次开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提到这个,楚淮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
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吴执的手,“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
楚淮急切地开口,语气充满了后怕和委屈,“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问了所有认识你的人……可是我找不到!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但强行忍住,“然后,就在前两天,我和卢铭吃饭,结果,卢铭接到潘桃的电话,说家里进贼了,被她堵卧室了。”
提到潘桃家进贼,吴执的神色明显紧张了起来。
楚淮轻轻捏了捏吴执的手,“没事,没事,就是何冲,你别担心。”
吴执舒了一口气,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但当时不知道,我跟卢铭也急坏了,赶紧冲了回去。”说到这,楚淮的情绪明显高昂起来,“你没看着卢铭,太帅了,像电影里特工一样,顺着外墙的管道和空调机位,三两下就敏捷地爬到了六楼阳台,然后一脚就把阳台上的何冲踹回了屋里。”
吴执听着楚淮的描述,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何冲……他自己去偷的?”
“对啊!”楚淮用力点头,“我当时冲进去一看见他也傻了!我当时还寻思,这是有钱人的特殊癖好?”他撇了撇嘴,“后来才想明白他一直是你的人。”
吴执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满脑子都是对这种废物下属的失望。
“后来呢?”他睁开眼问。
“后来他就老实交代了啊!卢铭把那个会发光的珠子藏消防队了,难怪何冲又砸车又偷家的也没找到。”楚淮又紧了紧握着吴执的手,“卢铭把东西交给我,我知道这东西一定很重要,就威胁何冲带我来见你。”
吴执又苦笑了一下。
楚淮攥着吴执的手,语气满是委屈和控诉:“你都不知道,何冲这个人太坏了!这一路过来,他就不安好心!专挑那些荒山野岭的地方走!吓唬我!还跟我说山那边就是缅西了,他们那边正缺人呢。”他死死攥着吴执的手,“我那时候特别害怕,怕还没找到你,就被他卖到缅西去了!”
吴执看着楚淮的抱怨,嘴角那点笑意再次浮现出来,“给你卖到缅西,你也不用怕,你就哭,使劲哭,直接把园区给淹了……”
“哎呀!你别说了!”楚淮有些羞愤地晃着吴执的手。
吴执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严肃,“楚淮,跟你说件事。”
楚淮点点头。
“估计这两天,这里会有个会,关于那个发光珠子的。”吴执顿了顿,“到时候可能会需要你说两句话,你也不用有顾忌,照直了说就行。”
楚淮点点头,“我明白,何冲都跟我说了。”
“嗯。”吴执也点点头,“完事之后,珠子应该就被带走了,你要是很喜欢的话,我可以再找人给你做一个。”
“我不要。”
吴执舒了口气,“那更好。”
“我要别的。”楚淮倔强地说。
“要什么?”吴执看向楚淮,“趁我还没走,有什么要求赶紧说。”
“我要你跟我回春岚。”
第196章 行礼
清晨, 吴执站在洗漱台前,机械地刷着牙。
楚淮,无声无息地倚靠在门框上,凝视着吴执的每一个动作。
片刻后, 那执拗的嘴又开启了:“跟我回去吧, 吴执。真的,好多人都在找你, 我在找你, 潘桃在找你,彭队在找你,学校那边也在找你。你知道吗?最近春岚出了特别多的事儿, 发生了好多案子,可吓人了, 现在晚上, 街道上, 行人都没有原来多了。”
吴执瞥了一眼喋喋不休的楚淮,随后“噗”地吐出漱口水, 他直起身,用毛巾胡乱擦去嘴角的水渍, “楚淮。”吴执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无奈, “你歇一会儿吧, 行么?”
“我不累。”楚淮说,“我还有好多好多事儿没和你说呢。”
“我不想听。”吴执说。
“那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跟你说。”
吴执深深叹了口气, 对眼前的人彻底无力,“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对我的态度发生了360度的变化,但你忘了我什么样?我是怎么对你的了吗?你想想董露娜的事儿, 你再想想机场的事儿,有点骨气好不好?别再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