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1 / 2)

人间有神明 乌栀子 19796 字 2个月前

第201章 治疗

警官公寓门前的一辆黑色吉普车里, 潘桃正举着手中的高倍望远镜,精致的妆容下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楚淮都没往前看,他打完哈欠, 揉着眼睛说:“左边老槐树底下, 一边抽烟,一边像是跟树在唠嗑的就是他。”

“哪呢?……我去!看到了!”潘桃眉飞色舞。

吴执穿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 领子竖起一半, 遮住了小半张脸,他微微仰着头,对着光秃秃的枝桠, 嘴唇偶尔翕动几下,烟雾正从他唇边逸散。

潘桃看了半晌, 缓缓放下望远镜, 脸上写着难以置信的忧虑, “楚哥……就他这样,院里那些老头老太太, 不害怕吗?”

楚淮靠在头枕上,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怕就躲远点呗, 他应该……还不至于干出打老头这种事儿吧?”

潘桃苦笑了一下。

楚淮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两天……还行呢,好歹知道偶尔下楼转一圈了,你是没看见前几天……就在屋里待着, 基本不动弹。”

潘桃又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那墨镜,你让他戴的?”

“嗯。”楚淮点头, “我怕别人认出他,毕竟他现在……是网络红人,白明朗那期直播录屏,热度到现在还断层第一呢。”

潘桃再次放下望远镜,“楚哥,他不想见别人,我能理解……但他为什么连我,也不见啊?”

楚淮满脸疲惫,“他总说他用不了一个月就会走,估计怕到时候跟你不好交代吧。”

“他到底要去哪儿啊?”

楚淮摇头,“也可能是怕你说他。”

“我说他?”潘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他现在这样,我能说他啥?我敢说他啥?”

楚淮尴尬地扯了下嘴角。

“那我就硬去!”潘桃有些赌气地提高了音量,“我就站他面前,他还能怎么的?还能打我不成?”她作势就要去推车门。

“别!可别!”楚淮猛地惊醒,一把按住潘桃的手臂,“潘桃!一个疯的就够了,你可千万别!”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心有余悸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在汝南的疗养院,他看见我的时候,拔腿就跑。”楚淮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跑着跑着,他忽然抱着旁边一个石墩子,直接就跳湖了……”

潘桃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他……他这是……抑郁症吧?”

“是。”楚淮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当时在汝南,我就觉得不对劲,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托我哥找了个心理医生,据说是业界大拿,挂号排队的人能排到明年去,好不容易给加了个塞……”

潘桃等着后文。

“事前,我在电话里简单跟医生说了下他的情况,人家一听就非常肯定,说这就是重度抑郁症的典型症状,必须尽快介入治疗。”楚淮说说忽然笑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潘桃摇头,预感极度不妙。

“约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心理咨询,”楚淮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诞的疲惫,“结果,我去接他的时候,好像他给心理医生咨询了一样。吴执一脸平静地走出房间,那心理医生哭得稀里哗啦的。然后心理医生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让吴执再来!”

潘桃表情要裂开了。

“然后,回到车里,吴执跟我说:‘这人学历有问题,八成造假,你可以查查。’”

潘桃听得额角仿佛垂下三条黑线,“楚哥,我忘了跟你说了……我哥大学辅修的就是心理学,双学位。心理医生那套流程,他应该门儿清。”

“我也知道他学过心理学,但这不是没招了吗?我寻思医者难自医,找个外人没准会有所改善。”

潘桃抿了抿唇,都不知道怎么劝楚淮。

楚淮伸手搓了把脸,眼神迷茫地望向吴执,“我昨天……还找了个看事儿的。”

“什么?!”潘桃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楚淮,“楚哥?!你……你怎么还信这个了?!”

楚淮又扯出一个苦笑,“算……病急乱投医吧,管他哪路神仙,我都打算试一试。”

潘桃扶额,“那……看事儿的怎么说?”

“我把他的生辰八字给了那位师父,师父点了三根香,看了很久……很久……”楚淮的声音低沉下去,“然后跟我说:‘他的命轮……不转了。’”

“命轮不转?”潘桃皱眉,“那……是什么意思?能破吗?”

楚淮缓缓摇头,“师父说……没有办法,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正常来说……”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这样的人,已经死了。”

“呸呸呸!”潘桃瞬间炸毛,“楚哥!你别听那老神棍胡说八道!你咋还能信这个啊!”

楚淮怔怔地看着前方,眼神里一片苍凉,“潘桃,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潘桃看着楚淮破碎不堪的样子,心疼不已,“楚哥……你真是……辛苦了。”

楚淮抬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烫的眼睛,“潘桃,你不知道,他一宿一宿地不睡觉。”他指向公寓楼,“这里面……是个老房子,木地板都松了,老化得厉害。到了晚上,你就听着,他在屋里嘎吱嘎吱地走。一会儿走到这儿,一会儿又走到那儿,一会儿走到厕所,一会儿走到阳台……”他闭了闭眼,痛苦地摇头,“他听不见,所以他不知道那声有多大……”

潘桃听着都觉得揪心,“那你……跟他谈谈呢?”

“谈,经常谈。”楚淮睁开眼,眼里都是无尽的疲惫和麻木,“我抽空就跟他谈。他也不抗拒,特别听话。你问什么,他答什么。你让他去哪,他就去哪。”楚淮的声音越来越低,“行尸走肉……你知道吧?就是这种感觉。”

潘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她只能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再次举起望远镜。

“诶?我哥回去了。”潘桃说。

“嗯。”楚淮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行了,也不跟你传递负能量了。”他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我送你回去吧。明天,我还约了个耳鼻喉科的专家号,带他去看耳朵。”

潘桃抿了抿唇,“楚哥,我觉得你可以改变一下策略。”他顿了顿,“其实我觉得我哥有点吃硬不吃软。”

楚淮开着车,看了潘桃一眼。

“真的!”潘桃努力回忆着,“小时候我本来可听话了,我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好像青春期那会儿吧,我就特别想跟他对着干,但我还不敢。”

楚淮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有一次,我放学没回家,去同学家玩,被我哥发现,他给我一顿说,给我气坏了,我寻思我又没干什么坏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豹子胆,我直接就跟他吵了起来!”

楚淮咧开嘴角,“然后呢。”

“然后我其实可害怕了,我怕他第二天不叫我起床,我怕他不给我做早饭。”

楚淮挂着笑听着。

“但第二天他像没事儿一样,照样叫我起床,给我做早饭。”

“这么好啊?”

“是啊!”潘桃眼神里散发出洞悉人性的光芒,“而且,你知道吗?在之后小半年的时间里,我俩的关系都无比融洽,因为我也小心翼翼的,我能感觉他也小心翼翼的。”她顿了顿,“所以,楚哥,我觉得你不要害怕冲突,有的时候,冲突反而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

第二天,吴执被楚淮半推着进入耳科诊室。

诊室里,摆满了冰冷的金属器械,吴执看着都倒吸凉气。

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耳科专家陈主任指了指检查椅,“您好,坐。”

吴执僵硬地坐了下去。

“说一说吧,什么情况?”陈主任问道。

吴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回复医生的话。

楚淮站在吴执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陈主任,他听不见了。”

“哦。”陈主任翻开病历本,准备记录,“是听力下降还是完全听不见?”

“完全听不见。”吴执接话道。

陈主任握笔的手一顿,抬头看着吴执有些错愕,“那……你是怎么……听到我说话的?”

“我会唇语。”吴执说。

诊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氛围,陈主任包括两名实习生都很震惊。

半晌,陈主任问道:“是失聪之后学的吗?”

吴执墨镜后的眼睛转了转,“之前……就会。”

“那真是……非常了不起的技能啊。”陈主任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那为什么失聪,自己知道原因吗?”

吴执还没等开口,就看到陈主任看向楚淮,但等到吴执转过身去的时候,楚淮已经说完了,吴执没看见。

他正纳闷楚淮到底说什么的时候,就看到陈主任一脸凝重地问他,“被打了?”

“……不是的,大夫,别听他瞎说,被打之前就听不见了。”

楚淮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再次吸引力陈主任的目光。

吴执回头看向楚淮,“你再插话,你就出去。”

楚淮瘪了瘪嘴。

陈主任很惊讶,他行医多年,见过各种听力障碍患者,能如此娴熟、自然运用唇语进行无缝沟通的,实在罕见。

他不再低头记录,直面吴执,让吴执能够清楚的看到他的唇形,“具体什么时候听不见的?”

“呃……两个月前吧,有一天睡醒之后就听不见了。”吴执说。

“一点声音都没有吗?”

“没有。”

“那当时有来医院做检查吗?”陈主任问。

“没有。”

陈主任明显难以置信,“为什么?”

吴执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道:“因为之前就有过这种情况,过段时间还能恢复,我就没当回事。”

“以前就发生过这种情况?那是什么时候?”陈主任问。

“一千年前吧。”吴执说。

陈主任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什么?”

“一千年前。”

“唔!”吴执右边肩胛骨被楚淮狠狠怼了一杵子。

吴执震惊万分地回头看楚淮,楚淮也毫不客气地瞪着吴执。

之后,吴执转过身去,一脸和煦地对陈主任说,“十年前,陈大夫。”

出了耳科诊室,俩人陷入了冷战。

也不算是冷战,只是楚淮一直在接电话,完全没空跟吴执说话。

吴执拿着单子,自己去做各种检查,后来就让楚淮先走了。

等检查结果等了一小天,结果陈主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让回去勤观察。

握着单子,吴执百无聊赖地走出医院,大老远,就看到飞驰而来一辆救护车。

吴执赶紧让开通道。

救护车门打开,医护人员动作迅捷地抬下一个担架。

担架上蜷缩着一个痛苦的身影,一根沾着污迹、比钢筋略细的铁钎,贯穿了那人的大腿。

鲜血浸透了裤腿,在担架布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

伤者嘴巴大张着,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吴执虽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那份痛苦。

推床载着那人间惨剧,从吴执面前飞快地推过,留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第202章 冲突

吴执蹲在警官公寓楼下的花坛上, 指尖夹着的烟头在暮色里明明暗暗。

远处渐近的车灯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他掐灭了烟蒂。

车灯熄灭,楚淮从车上下来,“在这儿干什么呢?”

吴执站起身, 抖了抖身上的羽绒服, “下来抽根烟。”

“多冷啊,在屋抽就行, 我没事儿。”楚淮看向吴执, “今天陈主任那边怎么说?”

吴执的眼神瞬间游离,直直地盯着灰蓝色的天空,“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陈主任嘱咐我补充维生素,想点开心的事儿, 别熬夜, 多观察什么的。”吴执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楚淮。

“那你怎么想的?”楚淮追问。

“什么怎么想的?”

“医生的那些话。”楚淮看上去有点不耐烦。

吴执长长的眼睫倏然垂落, 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都跟你说过了,没有用, 我这耳朵,也不耽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 “再说, 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

话音未落, 楚淮猛地抬起头,眼里皆是莫名的怒火,“对!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走了!我知道了!!你不用一遍遍的跟我说!!”

吼完, 他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吴执,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单元门。

走进家门,楚淮背靠着门板, 胸腔剧烈起伏。

刚才那带着血气的吼声还在耳边嗡鸣,震得他自己心口发麻。

紧接着,一种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他——

吴执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消失了?

楚淮快步冲到面对着院里的厨房窗边,小心翼翼地扒开百叶窗的两条薄木片,向下望去。

昏暗的路灯下,吴执似乎还维持着刚才的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楚淮的心揪紧了,紧张地注视着,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他看到吴执动了动,先是摸了摸头发,后又往前挪了几步。

就在楚淮几乎要绷不住,想下去道歉的时候,他看到吴执缓缓走进了单元门。

楚淮撒开步子,又冲到家门口,屏住呼吸,将眼睛贴在猫眼上。

漆黑的楼道里,几秒后亮起了楼下的微光,又过了几秒,已然大亮。

吴执走得很慢,他走到那扇门前,低着头,没有动作。

空气凝固了。

楚淮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终于,两声敲门声,轻轻响起。

楚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所有翻涌的情绪平息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数了几秒,才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拉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他甚至微微挑了下眉,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惊讶:“怎么是你?”

吴执显然没料到楚淮这个反应,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反问道:“你……还约别人了啊?”

楚淮哼了一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我现在分币没有,拿什么约别人?换了你,你跟我啊?”

吴执果然被噎得脸色微变。

“外卖。”楚淮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我在等外卖。”他侧身让开门口狭窄的空间。

“哦。”

“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做,我没钱点你那份外卖。”

“……”

吴执进屋洗了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鼓足勇气坐到了楚淮对面,“你……现在怎么过的……这么拮据啊?”

楚淮颇有不满地瞪着吴执,“你是出于什么目的,问出这话的呢?”

“我就是想说,我把钱弄成基金……交给你哥打理了啊!还会陆续进账,你在里面提用就可以了啊!怎么会……”

“他不给我!!”楚淮又怒了,“还人钱就还明白,你弄这什么医疗基金叫什么事儿?”

吴执彻底愣住了,他刚想问楚淮,是不是在单位碰着什么事儿了,就听到楚淮开口。

“正好,你现在也住这儿,你跟我划分的听明白,我也不跟你讲什么情分了,房费咱俩AA一下。我也不多收你,你给我个床位费,1000块就行。”他顿了顿,“还有今天的那个专家号,1300,检查费860,凑个整,你给我3000就行。”

吴执彻底石化,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楚淮,说是第一次认识也差不多了。

这精打细算,近乎刻薄的姿态,与从前那个骄傲自信甚至有点理想主义的楚淮判若两人。

楚淮看着他震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冷笑,“放心,知道你要走,你走的时候,我按天扣,会把钱一分不少的退给你的。”说完,他不再给吴执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惊起了一阵凉风,吴执坐在餐桌前面,恍如隔世。

过了不知道多久,吴执缓缓掏出早上楚淮给他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他点开那个绿色的钱包图标,刺眼的数字跳了出来:钱包余额:13.8元。

他又点开绑定的银行卡查询——余额:0.00元。

之前离开春岚市时,他斩断了一切,将名下所有资产都转入了淮海慈善基金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回来,更没想过楚淮会跟自己AA。

13.8元……吴执笑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楚淮冲出房间,直奔门口。

他开门拿了外卖,又坐回到了吴执对面,拆开塑料包装袋,食品香精的浓郁气息弥漫开来。

楚淮掰开筷子,刚要动嘴,忽然举着筷子在吴执面前敲了敲。

吴执茫然地看向楚淮。

“拿个碗去。”楚淮侧了下头,“我心善,分你一半。”

吴执看了看桌上那科技与狠活,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楚淮冷哼一声,也不再劝,低下头,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吴执闻着闹心,站起来,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几分钟后,吴执又走出了房间,楚淮已经吃完了,可是满屋子都是食物不正常的澎湃味道。

他坐到楚淮对面,以一种爷爷辈的口吻说道:“那你这样……也不行啊。”

“怎么不行?”

“日子不能你这么过的啊。”吴执满眼担忧。

“那怎么过?”楚淮打了个嗝儿,“只准你摆烂,不许我躺平?”他满脸无赖相,“我也算看明白了,没有用,谁都没有用,谁都指望不了。”他顿了顿,塑料餐盒的盖子盖上,“我承认了自己的平庸,爱咋咋地吧。”

吴执看着他,感觉心如刀绞。

原来那个锋芒毕露,有着大好未来的青年,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样?

是自己干的吗?

多少跟自己沾点关系吧。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想要逃离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一只灼热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吴执诧异地回过头,只见楚淮紧紧抓着他,唇角扯出一个有些古怪、甚至带着点恶劣意味的笑容,“吴执,我不想努力了,我看你人脉挺广的,你……认不认识什么有钱的……大哥大姐?可以介绍给我。”

吴执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抽回了手,甚至来不及再看楚淮一眼,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巨响,关在楚淮耳边,也关在吴执心里。

一夜无话。

冰冷的墙壁隔开了两个同样辗转难眠的灵魂。

天刚蒙蒙亮,吴执被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惊醒,他起身想去趟卫生间。

刚打开房门,就看到楚淮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

“这么早,你干什么去?”吴执下意识地问出口。

“单位有事,我得赶紧去一趟。”楚淮看了吴执一眼,就开门走了出去。

吴执望着重新关上的门,在原地站了几秒,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昏昏沉沉睡了个回笼觉,吴执起床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转账信息映入眼帘:

楚淮向你转账100.00元。

备注:想吃什么自己买。

整整一天,楚淮忙得脚打后脑勺,最近春岚的事情出奇的多。

自己又请假了一周,堆积的事情加上每日突发勒得楚淮喘不过气来。

等他终于做到自己椅子上的时候,月亮早已高挂。

他拿起手机,居然看到了吴执的信息。

楚淮不敢点开,他怕是什么告别或者跑路的话。

最后心一横,还是点开了。

他看着吴执发过来简短的几个字,愣了半天。

楚淮一路飙车回家,刚一打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那味道如此熟悉,竟让楚淮止不住有些颤抖。

看向餐桌方向,眼前的景象更是把他钉在了原地。

小小的餐桌上,摆放着两盘还冒着热气的菜:一盘是色泽鲜艳西红柿炒鸡蛋,另一盘是肉末豆角。

楚淮抬眼,看到吴执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丝瓜汤走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

巨大的酸楚冲上楚淮的鼻梁,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

楚淮低着头,往卫生间冲去。

狭小的卫生间里,楚淮拧开水龙头,任由水费流淌。

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楚淮才用冷水扑了几下脸,擦干水迹,又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点平静的表情,随后走了出去。

餐桌上,米饭已经盛好,热气袅袅。

吴执坐在桌旁,看见他出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尴尬,嘴角努力向上牵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吃饭吧。”

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口,肉末豆角咸香下饭,汤也鲜美温热,吴执的手艺一点没变。

可这顿饭,却吃得异常艰难。

他不敢抬头看对面的吴执,只能盯着碗里的饭菜,视野却时不时被涌上来的水汽模糊。

楚淮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呼吸,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钱……够花吗?”楚淮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

吴执低头吃饭,没有看到。

楚淮伸手到吴执面前挥了挥,“钱够花吗?”

吴执愣了一瞬,“你说菜吗?”

楚淮点点头。

“够啊。”吴执略显无语地皱眉,“这些才花了11块2。”

楚淮惊呆了,“这么便宜!”

吴执点了点头。

俩人又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饭菜见底。

吴执默不作声地起身收拾碗筷。

楚淮没有帮忙,他坐在餐桌旁,目光黏在吴执刷碗的背影上。

吴执还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勾勒出好看的腰线,他低着头,颈后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喉头滚动了一下,温热的液体再次决堤。

第203章 模仿

碗碟碰撞的清脆余音落幕, 吴执擦着手走出来,抬眼就看到楚淮像尊望夫石似的钉在客厅中央,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看什么?”吴执皱了皱眉。

楚淮喉咙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要不……咱俩出去……溜达一圈?”

吴执看了一眼窗外黑沉的天幕, “你不是说最近春岚市不太平,晚上尽量别出去?”

楚淮明显一怔, 随即恍然, “哦……对对对,别出了。”

吴执没再看他,默默走到沙发边坐下。

过了几秒, 他忽然开口,“给我说说吧, 春岚……最近怎么了?为什么不太平啊?以前不是年年都能评上最有安全感的城市么?”

楚淮眼睛一亮, 抿着快要飞起的嘴角, 走到在吴执身边坐下,一脸讳莫如深道:“那是以前, 最近……真出了挺多事儿的。”

“那说说吧。”吴执对上楚淮的眼神。

楚淮深吸一口气,神秘兮兮凑到吴执面前, 眉宇间还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八八大案, 你听过吗?”

“……”

吴执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随即将楚淮那快要贴到自己鼻尖的脸,推回至安全距离,“我在问你新闻, 你要给我讲鬼故事啊?”

楚淮身体前倾,“你果然知道,对不对?”

“我不知道。”吴执语气平淡, “你离我远点。”

“哎呀。”楚淮讪讪地退了退,但身体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态,“你不知道,说这事儿的时候都得这样。”

“……”吴执作势要起身,“你不想好好说就算了。”

楚淮一下子拉住吴执的手腕,“真的!这个八八大案是违禁词,现实、网上都不让讨论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吴执反问道。

楚淮有些无奈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嘛的了?”

“哦。”

楚淮丝毫没有被吴执平淡的反应所影响,他带着呼之欲出分享欲,打算盘坐在沙发上,跟吴执大讲特讲。

谁知,楚淮刚脱掉拖鞋,吴执就愣住了。

楚淮脚上穿了一双色彩极其跳跃的五指袜,那是他在塞国机场买的。

当时也不知道是出于恶作剧的心理,还是怎么回事,就是想买来送给楚淮。

可是刚买完就有些后悔,自己刚摆了楚淮一道,楚淮估计都恨死自己了吧,怎么还会收自己的礼物。

可买都买了,自己就一直揣着,没想到,回到春岚的当天,竟然就看到了楚淮。

小礼物送出去后,那条卓越的抛物线,吴执至今还历历在目。

看到吴执的表情,楚淮有些小欣喜,他又把脚伸了出去,在吴执面前灵活地动了动脚趾。

硕大又圆滚滚的脚指头,再配上色彩斑斓的五指袜,说不出的滑稽。

吴执看向楚淮,“你不是扔了吗?”

楚淮颇为炫耀地收回了脚,“当然是……生活拮据,后来又去给捡回来了啊。”

吴执移开视线,“好了,说正事吧。”

楚淮伸手扳回了吴执的脸,“那你看着我啊。”

吴执猛地向后,挣脱开楚淮的手,“你到底讲不讲?”

“讲——”楚淮拉长音道,随后他盘起腿,清了清嗓子,“其实一切都要从你那《春岚故事会》,白明朗篇说起。”

吴执眉头微皱。

“你当时留意观看人数了吗?”楚淮问。

吴执皱着眉毛,摇了摇头。

“爆了!你知道吗?热搜上了好几天,各视频App上,都是你的切片视频。”楚淮一脸振奋,“我昨天还看他们报上来的统计,直播视频的回放都已经9亿播放量了!”

吴执冷笑一下,“这么说,我又火了。”

“当然了,你现在就是顶流。”楚淮煞有介事地说:“要不怎么说让你戴好墨镜口罩呢,如果大家知道你回来了,你就别想消停了。”

吴执挑了挑眉。

楚淮不动声色地摸上了吴执的腿,被吴执冷眼拂开。

“我跟你讲后续影响。”楚淮装作没事一样,收回了手,“直播结束没过两天,整个春岚市,甚至全国,都掀起了一股‘真相浪潮’!各行各业,甭管大公司小企业,都在翻旧账!要真相、要澄清、要说法!这里面啊,当然也包含了一些陈年旧案,好多案子都给翻了出来,其中呼声最高、最神秘、最吊人胃口的——就是这个‘八八大案’!”

吴执静静地听着。

“可这八八大案是禁区,官方层面捂得严严实实,网上任何相关信息都没有,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人们更加好奇。”楚淮无奈地笑了一下,“甚至前段时间,我们抓到了一个人,翻墙去外网挖关于八八大案的消息,然后回来卖给那些好奇的人。”

“闲的。”

“就是说啊,但是还真有人买。”楚淮一脸惊诧,“然后,没过多长时间,就真出事了,酒吧街的胡同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小姑娘,被人……用钢筋,直接刺穿了手掌。”

吴执皱了下眉。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个环卫工人,正低头清理垃圾桶呢,被人从后面猛地推进垃圾桶里,然后又是一根钢筋……捅伤了腹部!”

吴执眉毛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两件事情一出,春岚的情况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大家都变得异常害怕,甚至晚上街上的人都少了很多。”

“就这两起吗?”吴执问。

“还有,就昨天吧,一个骑友在路边树丛里方便的时候……”

“被钢筋刺穿了大腿。”吴执平静地接了下去。

楚淮猛地刹住话头,愕然地看向吴执,“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吴执面色非常平静,“昨天在医院,正好看到他从救护车上,被推进来。”

“唉……”楚淮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现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什么‘钢筋三连击’的标签都出来了。今天上午市局开会,通知全员停休,24小时轮班巡逻。”

吴执沉默了半晌,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楚淮,“监控呢?”

“三起案子都是监控死角。”楚淮说。

“受害人也都没看清长相?”

“没有”楚淮又叹了口气,“第一个小姑娘,喝得人事不省,到医院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第二个环卫大哥,被垃圾埋了个严实,也什么都没看见。就昨天那个骑友,倒下的时候,恍惚看到个背影……”他回忆着报告上的描述,“说是个男的,体型偏瘦,戴个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吴执垂下眼睑,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方向呢?市局那边有什么进展?”

楚淮摇头,带着点无奈:“市局现在都忙起飞了,具体的……我也不好过多打听。”

他顿了顿,看着吴执沉思的样子,一股强烈的欣喜悄然弥漫开来,“怎么?我们的热心市民吴先生,是不是要提供什么线索?你放心,我们都是是正规单位,线索一经采纳,绝对有丰厚奖金!”

吴执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过了一会儿,他一脸凝重地看着楚淮,“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个像邪教的地方?”

“你们组织啊?”楚淮脱口而出,随即发现失言,紧张地看着吴执。

吴执叹了口气,“就是我那次去找郑郁可,我跟你说看到一群人,为了一个圈,轮流发言的……”

楚淮目光一凝,“记得记得!”

吴执点点头,“我当时没跟你细说,那是个互助会。”

“互助会?”

“对。”吴执目光有些复杂,“那就是关于八八大案受害者及家属的互助会。”

楚淮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没说出来话。

“以我的经验判断,这是典型的模仿作案,目的应该就是制造恐慌,引起人们的关注和重视。”吴执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看着楚淮,“那你觉得谁会最迫切想要重翻八八大案?”

“你是说……那个互助会,那些受害者,或者他们的家属?”

吴执迎着楚淮的目光点点头,“我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所以我觉得你……不是你,是市局,就彭队那边,如果没有什么线索的话,可以去找郑郁可聊一聊,那个互助会就是他组织的。”

第二天下午,吴执正在菜市场买菜,楚淮发来信息:“惊!”

吴执:“……”

楚淮:“我刚才给彭队打电话,说郑郁可和互助会的事儿了,你猜怎么着?”

吴执:“快说。”

楚淮:“彭队说,郑郁可前几天就过来报案了,说他们有一个组织失控了,应该就是那个互助会。”

吴执盯着手机屏幕,皱起了眉头:“失控?什么叫失控?”

楚淮没有回复,显示着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楚淮发过来了一大段话:“郑郁可说互助会几个月前新加入一个成员,很激进,对春岚当局非常不满意,收集各种互助会成员的情况后,在网上散播。郑郁可知道之后非常生气,就找他谈,他把郑郁可给揍了。之后那人就不来互助会了,可是后来郑郁可听说,他还联系了几个生活不如意的互助会成员,私下聚集,好像还在谋划着什么,郑郁可看着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觉得有可能跟那人有关,所以前几天就报警了。”

吴执:“还有什么吗?”

楚淮:“彭队还说,郑郁可怕互助会的成员受到伤害,已经暂停了互助会活动,让他们有什么事情,就联系他。”

楚淮:“经过比对,基本可以确定,那个互助会的新成员,就是对车手行凶的人。”

吴执:“为什么啊?”

楚淮:“好像是肺癌晚期,估计报复社会吧。”

吴执:“有名字吗?”

楚淮:“叫肖泽。”

第204章 照片

明月高悬, 楚淮走进静悄悄的楼道,转动钥匙,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和寂静。

他心下一沉, 下意识屏住呼吸——

吴执睡了吗?还是……

楚淮没有穿鞋, 踩着嘎吱嘎吱的木地板,走向吴执的房间。

不仅没有关门, 连床铺也是空的。

一股冰冷的恐慌袭来, 楚淮吓得魂都要飞了。

他急忙走出房间,刚掏出手机,就看到了吴执。

吴执坐在沙发上, 也正在看着他。

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恰好勾勒出他清瘦而近乎完美的侧影轮廓。

那沉静的面容, 那静坐的姿态, 让吴执好像一尊遗世独立、俯瞰众生的神明。

楚淮的心一下子落回到肚子里。

他走了几步, 一下子打开客厅的吸顶灯,骤然大亮的刺目光明像一把利刃, 晃得楚淮眼前一片炫目的白芒。

他凭着记忆中的方位,跌跌撞撞地朝着吴执的方向摸索过去, 可是手指急切地探向沙发的位置, 居然是空的。

楚淮艰难地睁开眼睛, 发现沙发上没人。

他甚至有些恍惚,刚才月光下的吴执是不是幻觉。

可是随后,点燃燃气灶“哒哒”的声音, 再度让楚淮惶恐的心回到了原位。

楚淮回头看去,吴执已经去到了厨房。

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热油与冷菜交织的声响, 一切都悦耳极了。

楚淮走到餐桌坐下,手撑着脑袋,痴痴地望着吴执的背影。

忽悠一下!

楚淮猛地惊醒,他坐直身体,心脏因短暂的失重感而砰砰狂跳。

黑暗再次将他包围。

他茫然四顾,又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个梦。

楚淮站起身,又看向那个月光沙发。

吴执又回到了那里,还是那个神情,还是那个姿态,仿佛从未移动过。

楚淮深吸一口气,这次有了准备,他闭着眼摸索到开关,灯光亮起时,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掀开眼帘,让瞳孔适应光明。

吴执正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楚淮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不开灯?”

“省电。”

说完,吴执再次起身,走向厨房。

再一次点燃灶火,油烟机嗡鸣,锅里传来“刺啦”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吴执的动作里带上了一丝可以察觉的烦躁。

他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做的是回锅肉,但也没有回三次的,你要是不想吃就直说。”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带着一丝凶狠,直直射向餐桌旁的楚淮。

楚淮早已在餐桌上坐得笔直,像是等待食堂阿姨打饭的乖学生,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桌面上。

迎上吴执的目光,他拼命摇头,眼神急切又带着点讨好,“想吃!想吃!特别想吃!”

吴执瞪了他一眼,那凶狠劲儿在楚淮近乎小狗般殷切的目光下显得有点后继乏力。

他回过身,继续对付锅里的肉。

片刻后,也不知道楚淮是饿急眼了,还是急于表现态度,他吃得飞快,近乎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吴执看着他的吃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吴执问。

楚淮正努力嚼着一大口饭菜,闻言猛地一噎,赶紧伸长脖子费力地把食物咽下去,他抬眼看向吴执,眼神里闪烁着小星星,“你……你是在关心我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吴执的记忆闸门。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啊……那时楚淮说他瘦了,自己也曾这样问过。

可那时的楚淮是怎么回答的?

“怕你吸毒,劣迹艺人还得麻烦我们事务局删帖子。”

吴执心底涌起一片苍凉,他漠然起身。

爱吃多快吃多快吧。

忽得,吴执手腕一紧。

“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吧……”楚淮是近乎撒娇的语气。

吴执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那只手轻轻摇了摇,“我跟你说说葛局的情况吧。”

果然,吴执脸上掠过一丝波动,“有什么好说的?她应该早就调查结束,回去了吧。”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真的举报葛局。”楚淮有些得意洋洋。

他勾了勾吴执的掌心,“你快坐回去,听我给你讲讲,最近事务局发生可多事儿了。”

吴执抖开登徒子的手,重新坐了回去。

“葛局大约是一个月前回来的。”楚淮叹了口气,“可都没呆上两周,她就又走了。”

“去哪儿了?”

“医院。”楚淮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连带那起了筷子,但明显兴致缺缺,“好像是得了什么重病……之后就再没怎么来过局里。”

“什么病?”

“具体不清楚。”楚淮的表情带着纠结,“就在我去找你之前,看过她一次。那时候她刚做完透析回来,在睡觉。”

“透析?那不就是尿毒症吗?”吴执问。

“可能是吧,反正是血液科。”楚淮深深叹了一口气,“葛局当时没醒,护士看到我来看她,还以为我是她家亲戚。”

“她应该没什么亲戚了吧。”吴执说。

楚淮点了点头,“好像是,原来就听说葛局跟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早就不来往了,这么多年就是自己。”

吴执听着,手紧紧地攥着旁边的水杯,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楚淮的手,包裹上了吴执的手背。

吴执一惊,本能地就要挣脱。

但楚淮的手掌宽厚、温暖,连带着杯子,一同牢牢包裹,“人是不能自己的……”他的拇指在吴执冰凉的手背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就像葛局,生病了,身边也没个人,多孤单啊。”

吴执的手在楚淮掌心微微发烫,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带着电流刺入他的皮肤。

他用力挣脱,可是楚淮却握得更紧。

就在吴执要爆发出大力之时,楚淮的身体猛地一顿,头往门口的方向转了一下。

吴执趁机一下子把手缩回来,他看着楚淮的样子,不像有假,“怎么了?”

“我好像听见有人敲门。”楚淮说。

吴执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墙上那面老旧的挂钟。

九点半了,能是什么人?

楚淮看了看表,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吴执在桌下,握着还留有楚淮体温的手背,“去看看把?别是邻居有什么事。”

楚淮点了点头,走向门口。

“咔哒。”楚淮打开了门。

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楚淮扫过狭窄的楼道——空无一人。

他看了看上下楼梯,一片漆黑,正欲关上门,看到门口地垫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楚淮的眼神瞬间变得警觉,他探出半个身子,再次扫视上下楼层,随后捡起那个信封,回了屋里。

“谁啊?”吴执问。

楚淮摇了摇头,“没人。”他将信封举起来摇了摇,“地上留了这个。”

吴执的目光落在那个颇具年代感的牛皮纸信封上,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里面什么啊?举报信?还是……行贿款?”

楚淮也笑了一下,撇撇嘴道:“都不像。”

说着,楚淮将信封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几张照片。

楚淮的目光甫一接触到照片内容,瞳孔就骤然收缩!

他拿起第一张,下颌线绷得如同钢铁。

第二张、第三张……动作越来越快,眼神却越来越冷。

看着楚淮的神态,吴执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总共只有四五张照片,楚淮来来回回翻看了好几遍。

“什么啊?”吴执问。

楚淮看向吴执,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几张照片,递了过去。

吴执伸手接过,目光落在照片上——

他也愣住了。

自己居然是这些照片的主角。

在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与不同的人。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些影像,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楚淮精准地捕捉到了吴执的困惑,他伸手夺过了吴执手中的照片。

他捏起第一张,自己扫了一眼,然后将其伸到吴执眼前,“这张,在啄木鸟酒吧。公开课结束那晚,岳南星找你。我开车送你去那个gay吧。想起来没?”

照片里,吴执穿着白衬衫,正被岳南星以一个亲密的姿势搂抱着,吴执的表情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不清。

吴执喉结滚动了一下,略显无语地点了点头。

楚淮的眼神瞬间阴鸷了几分,他一声不吭,将那张照片反扣着拍在餐桌上。

他拿起第二张照片,只看了一眼,眼底的寒霜更甚,他将照片举到吴执面前,“这张,是在将军祠门口。应该是你捡尸梁克勤那回,正要把他带回家时候拍的。”

照片里,吴执正架着站都站不直的梁克勤,伸手打车。

吴执:“……”

楚淮抽出第三张照片,语气稍微平复了一点,“这张,是咱俩,从春岚电视台刚出来。”

照片里,他和楚淮并肩走出电视台大楼,艳阳高照,两人的身影靠得很近,吴执正在跟楚淮说话,眼睛笑盈盈的,莫名带着一种暧昧感。

最后,楚淮拿出了最后一张照片,也是让他眼神最为寒冷的一张,“这张……还用我帮你回忆吗?你和撒大川,一起进你那宾馆的豪华套房。”

照片里,是吴执和撒大川一前一后,走进吴执房间的背影。

随着楚淮冰冷而精准的回忆解说结束,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温度也降至冰点。

难捱的时光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吴执问道:“光送照片……也没个纸条什么的?”

楚淮面无表情地伸出食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这不写着吗?让你开机。”

吴执一愣,后知后觉地去看那些照片的背面。

果然,每张照片的背面,都写了开机二字。

吴执有些晃神地坐了好久,结果看向挂钟的时候,发现才过去了五分钟。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袭来,吴执伸手去收拢桌上那几张照片,“我去睡觉了。”吴执说。

就在吴执想要逃离的时候,一条腿突兀地横亘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楚淮坐在椅子上,一只脚伸得笔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用这种最原始、最幼稚的方式堵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楚淮抬头看着吴执。

吴执挤出一个尴尬又无奈的笑容,“我没打算啊。”

“少扯!”楚淮说,“就你那脑子,怎么可能没打算?快说!”

“我是真没打算,”吴执脸上的苦笑加深了,“过两天……我就走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第205章 玻璃糖纸

透析中心厚重的门滑开, 护士小贾推着轮椅缓缓而出,轮椅上,坐着葛红霞。

英气上扬的眉毛,洞察世事的眼睛, 不苟言笑的神情……光是长相就足以让她与其他病患区分开来。

轮椅刚推出来没几步, 小贾忽然“哎呀”了一声。

葛红霞微微侧过头,小贾立刻探身, 带着歉意低声说:“葛姨, 真不好意思,刚想起来,护士长让我来透析中心取东西, 我给忘了。您在这儿稍微等我一下?就几分钟,我就回来。”

葛红霞点点头, “去忙吧, 我没事儿。”

小贾把轮椅推到窗边阳光最盛的位置, 匆匆跑回透析中心。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葛红霞身上,驱散了些许透析带来的冰冷和疲倦。

她微微仰起脸, 感受着那份难得的暖意。

忽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旁边有细碎的光芒闪烁, 她转头望去。

靠窗的长椅上, 坐着一个戴着口罩的小伙子, 他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东西。

阳光落在他手上,反射出炫目的七彩光晕。

葛红霞眯起眼睛, 看得更仔细了些。

小伙子手指翻飞,没一会儿,一只闪着梦幻光泽的七彩纸鹤便在他掌心成型。

玻璃糖纸?

葛红霞微微怔愣, 已经很多年不见了。

看着那小伙子熟悉的动作,葛红霞仿佛看到了一位故人。

视线上移,口罩遮住了小伙子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部分额头。

微微卷曲的头发,浅浅的酒窝……

葛红霞那习惯性紧抿的嘴角,竟向上牵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是他呢?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葛红霞摸索到轮椅的轮圈,有些生涩地推动着轮椅,缓缓向长椅上的小伙子靠过去。

察觉到有人靠近,小伙子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静,在对上葛红霞时,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弯了起来,“阿姨,您也是来做透析的?”

葛红霞微微颔首,视线却牢牢地凝在小伙子手中的玻璃糖纸上。

小伙子手上折叠的动作丝毫未停,甚至没有再看自己的手,他目光坦然地迎视着葛红霞,“阿姨,您也是……尿毒症吗?”

葛红霞摇了摇头,目光终于从糖纸移到他脸上。

小伙子见她目光灼灼,便拿起一张略微褶皱、闪烁异常的玻璃糖纸,大方地递向葛红霞:“阿姨,您也会折吧?”

葛红霞有些迟疑地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仿佛蕴藏着细小彩虹的糖纸,缓缓抬起了手,接了过来。

糖纸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年轻的时候……会,但现在……”

她顿住了,手指摩挲着糖纸表面的细微纹路,眼神有些飘忽。

“年轻的时候会,现在就会!”小伙子立刻接话,语气轻快而笃定,“试试嘛,阿姨,就当是给自己叠点好运气了!”

小伙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和熟稔,葛红霞一边在记忆里摸索着步骤,一边开始有些生疏地折了起来。

阳光透过玻璃糖纸,在她暗沉的手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女朋友也在里面做透析呢。”小伙子似乎是个话痨,他朝透析中心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都是她教我的。她就爱吃这种水果糖,吃完的糖纸还舍不得扔,就顺手折成小纸鹤。前段时间她说,等到折满一千只的时候,她的病就能好了。”小伙子又折好一只纸鹤,放在空座上,“我昨天数了一下,已经八百多只了,我们的病,马上就好了。”

这时,葛红霞手中的纸鹤也完成了,虽然动作略显笨拙,形状也远不如小伙子的精巧挺拔,但一只闪烁着奇异光彩的七彩纸鹤终究是诞生在她掌心。

她托着纸鹤,“呵”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信这个?”

小伙子也笑了,声音清朗,“万一成真了呢?”

“万一成真了……”葛红霞下意识地重复着,眼神定定地看着那只自己折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纸鹤,又扫过小伙子身边那一小堆流光溢彩的作品,把自己那只“笨拙”纸鹤混进小伙子那堆纸鹤中,“是啊,万一成真了呢……”葛红霞又从小伙子堆放的糖纸里又拿起了一张,“我帮你加快一下进度吧。”

“那太好了!谢谢阿姨!”小伙子将七彩糖纸往葛红霞那边推了推。

两人不再说话,仿佛进入了一场竞速,窗外的阳光在他们身上、手上、以及那些不断诞生的七彩纸鹤上缓缓移动。

一只只闪烁着梦幻光芒的纸鹤很快铺满了座位,像跌落人间的彩虹碎片。

过了一会儿,小伙子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专注的葛红霞,“阿姨,您……家人呢?怎么没陪您一起来?”

“我没有家人。”葛红霞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帘依旧低垂,声音平淡无波。

小伙子“哦”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些,“那你跟我女朋友……还挺像的,她……现在也没有家人了。”

葛红霞动作一顿,有些狐疑地看着小伙子。

小伙子眼睛又弯了一下,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我女朋友家里重男轻女,全家都围着她那个哥哥转,可是他哥哥不争气,干什么都不成。后来我女朋友升了职,她全家都过来吸她的血。”小伙子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鄙夷,“让她找人给她哥安排工作,给她侄子安排幼儿园,各种事都找她帮忙。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就与家里断了联系。”小伙子叹了口气,“可能这种关系,岂是说断就断的,前段时间,她妈领着她家的什么亲戚,去她单位门前闹,一下就给她气病了,后来一检查,又检查出来了尿毒症……”

葛红霞手上的动作早已完全停滞,那张玻璃糖纸被她无意识地攥紧在手心,捏得变了形。

小伙子讲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葛红霞又弯了弯眼睛,“阿姨,我……是不是话有点多?”

葛红霞喘息着,眼中已经燃起了熊熊怒火,“小伙子!你告诉你女朋友!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小伙子有些怔愣地看着她。

“你女朋友做得对!人生是自己的!不是为了别人活的!更不是为了填那些贪得无厌的无底洞活的!她做得——没有任何不对!”

小伙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宣言震了一下,随即,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里,笑意如同星河铺洒,璀璨得惊人!

他放下了手中刚刚折好的纸鹤,鼓起掌来!

这掌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引得附近几个等候的病人和家属看了过来。

葛红霞那张严肃的脸上,忽地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头。

就在这时,小贾的身影终于从透析中心门口闪现,葛红霞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伸手招呼小贾。

小伙子看着葛红霞要离开,拿起长椅上的几只七彩玻璃纸鹤,“阿姨,这几个送给您吧!希望您身体健健康康,早点好起来!”

葛红霞笑了下,没有接,“小伙子,给你女朋友留着吧,祝她早日康复。”

说完,她便示意小贾推她回病房了。

小贾一边推着轮椅,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个还拿着纸鹤的男生,“葛姨,您认识刚才那个男生啊?我看你们聊得挺好?”

葛红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认识,他在等她女朋友。”

“哦?”小贾有些惊讶,“也在透析中心吗?”

葛红霞点了点头。

“啊?”小贾更困惑了,“可是现在里面只有两个老爷子,没有年轻女生啊。”

葛红霞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去。

可是她们已经拐过了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