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香粉
一时志满, 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要将它落实,一点点堆积, 其实真的很难。
海棠很庆幸,顾寻欢再也不是终日想着为她好,要送她去李慕白处了。
而他似乎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在陪着他,他就不能随意放弃。
顾寻欢开始锻炼, 试着恢复体力。
可是海棠很快又发现,他虽每日下榻走路, 但接近一个月,他依旧不能远足, 右腿仍旧使不上力, 每日能行步数绝不过百。
顶破了天,也只能从屋子里慢慢挪步至院门边,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还是他靠着单脚小跳过去的。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年轻公子哥儿, 单脚跳行, 一瘸一拐,每次他试着锻炼时,看着他发髻随着他跳跃, 汗流浃背, 海棠总觉得心疼得不得了。
海棠瞧他再三受挫,免不得替他担心。
可顾寻欢却表现出了超越海棠所想的,最顽强的战斗力。
他屡摔屡站, 屡站屡摔, 常常摔得是鼻青眼肿, 视线模糊,仍不肯罢休。
更有一次,他整个人更是脸朝地砸了下去,摔得是整张脸都肿了起来,原本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样,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张鲜血淋漓,伤疤遍布的脸。
他原本活灵活现,明亮有神的大眼睛,在肿胀起来的脸下,更变成了眯着的一条直线。
海棠听着声音,连忙上去扶他。
顾寻欢低垂着头,怎么也不敢直视她。
海棠明白,其实他心底是苦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向来在意自己的衣着容貌,是最注重形象一人,猛不丁生活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让他从一首胡诌的诗都能卖出千金的风流公子,突然落魄至脚不能行,手不能提的半残废。
他不直视向她,是不想让他的狼狈被她尽数看去。
要体面的四爷啊!
海棠为此心疼不已,知他求好心切,
每日里都会帮他按摩右手右腿,可随着时间的一条天过去,日子也渐渐开始捉襟见肘。
顾振霆八大美妾再次闹着分家时,顾寻欢干脆打开了院子的大门,让她们随意挑选,原本就不富裕的院子,因为她们的侵袭,更加雪上加霜。
那时,他就静静地坐在一侧,神情落寞,意态凄凉,却倔强得始终没肯低下头。
海棠走过去陪他,他看见她过来,默默挤出了一丝笑容,举目看天。
海棠瞧见,他眼角第一次挂着亮晶晶的东西。
海棠心惊,那是泪啊!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四爷!
顾振霆的八大美妾搜刮完离去后,海棠的心里又多了一件事情,她不知煮第二天清粥的米在哪里。
米缸空空,已然见底。
海棠思量,她略略省点,三顿并一顿,她能熬得下去。
但是顾寻欢……
那时候,在扬州,他一顿早间的菜式最少都是八样。
现在,天天清粥腌黄瓜,他原本红光满面的脸,已经逐渐开始变得蜡黄。
罗夫人因为惊吓,落了心悸的毛病。顾寻欢又不能行。
海棠开始为三人的生计发愁。
她的视线落在了他曾经送给她的那只玉钗上,玉质通透,雕工精美,海棠看应该值不少银子。
海棠想了想,最终牙一咬,转身进了当铺。
可恶的当铺,瞧她穿的是浆洗得发白的衣衫,一口咬定她这玉是偷来的,收了有风险,给不了高价。
海棠气郁,却又无奈,只能忍了,拿着碎银,买了米,又割了二两肉回府。
这是顾寻欢自那事后,第一次见到肉,海棠看他盯着那油花儿足足有好几秒。
“你哪来的银子?”顾寻欢第一句就问。
海棠支支吾吾,“我以前藏了一些。”
“你向来不会说谎。”顾寻欢直截了当戳穿她的谎言。
“真的,我没有骗您。”海棠目光闪烁。
好在,顾寻欢没有再追问。
可是他,却也没有动过那可怜兮兮的瘦肉丁儿汤。
此后,意外的是,顾寻欢精神倒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起码海棠看到的是如此。
他像是突然打了鸡血,开始用功读书,众人搜刮了所有东西,唯独书本留了下来,这倒成了他最大的财物。
他每日寅时即起,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再练着走一个时辰,最后再继续坐海棠树下看书用功。
彼时,海棠花已落,流苏花爬满枝头。流苏花白如雪,风吹过,落花纷纷,掉落他满头满肩,海棠去给他熏香倒茶,恰也被落了一身。
这本是极其寻常的午后,顾寻欢足足盯着她好半晌,最后突然笑了。
“公子笑什么?”海棠不解问。
“流苏花落肩头,我们也算是白首。”顾寻欢笑着指了指她和他。
能共白首,是件很美的事情。海棠点头应下,并对他伸出拇指指腹。
顾寻欢同样伸出拇指指腹,与她重重对按,随即道:“那日我和你说的话,依旧作数。”
哪日?什么话?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太多了,说的话也多,情话更是一箩筐,海棠都记不得了。
顾寻欢笑笑,只任夏风拂面,鬓发飘飘。
好在,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依旧是俊朗如玉的模样。
他面色好,海棠的心情也渐渐明朗。
一日海棠从外面买药回来,只见顾寻欢正坐在流苏树下,神情专注,手里不停地捣鼓着一些东西。
“海棠,过来。”顾寻欢向她招手,语调温和。
“四爷,在看什么?”海棠将药搁下,几副药,花去了大半积蓄。
顾寻欢瞥她手中药一眼,眼神愈发温和得几乎可以淌出水来。
十八分店,马场、温泉,扬州宅院,田地,农庄,皆被充公,纳入朝廷,他现在是身无分文。
可纵是如此,他也是个男人!
他怎能要她操劳生计,来养他?
“手指伸过来。”顾寻欢拂袖掸去落在腿上的枯叶,向海棠伸出手。
“四爷。”海棠顺势将手递给他,不明他意。
顾寻欢微微笑,面容和煦,“我新调制了香粉,给你包个指甲。”
自出事后,他难得有如此雅趣,他既愿意,海棠也乐意赴约。
“四爷,等我一下。”海棠利利索索转身,舀一勺清水,将手洗净,而后将十指伸至他面前。
与他在一起,一花一草,一觞一咏,皆是风情。
他握过她的手,目光从她手底茧子上扫过,先没急着帮她包指甲,而是以面轻轻蹭过她手心,再仰头瞧她,“辛苦你了。”
彼时,他目色凝重,似深潭幽水。
海棠捏捏他鼻尖,“四爷,你怎么长得这么俊,害得我一下子栽进你心里去了!”
顾寻欢安然浅笑,拉着她一起坐下,“这个香粉温和不刺激,我试过了,所以才给你用的,现在我是想看看它在指甲上的上色效果。”
“你怎么试的?”海棠找出他话中重点,再检查他身,这才发现他手腕处红了一片,更有不少疹子。
顾寻欢将手收回,只淡淡道:“这些无妨,过几天自然会消,只是今儿这胭脂一定要试好,它至关重要。”
他说的郑重,海棠也不敢马虎,只嗔他,“四爷,以后让我试。”
顾寻欢笑笑,低头开始帮她将指甲着色,而后再包裹起来固色。
他垂眸专注给她包指甲时,细碎阳光正好从他头顶枝头落下,罩在他身上。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海棠止不住以膝蹭他,“四爷。”
“嗯。”顾寻欢专心起来,连头都不抬。
海棠想了想,说道:“我们的小欢欢,一定会像您这么俊的,只是您的肤色过分白了一些,男孩子,还是黑一点好。”
顾寻欢听言,抬起眼皮瞥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不说话。
这么肉麻的情话他都不接?
海棠又以臂肘戳戳他,“你怎么不说话?”
风拂过,流苏花瓣落成雨,芳香满园。
树下石凳上,顾寻欢轻言细语道:“这一点都不用担心。”
“为何?”海棠故意板着脸,心下想,今儿他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绝对不饶过他。
“都说男孩子比较像母亲。”顾寻欢依旧头也不抬道。
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是暗搓搓说她黑了?
“你什么意思?”海棠不乐意了,将手缩回,不许他碰。
“没什么意思。”顾寻欢笑眯眯拉过她未完工的手,继续给她包指头。
“你嘲笑我。”
二人难得这么轻松,阳光晴好,微风不燥,好似一时偷得浮生半日闲,海棠别过脸,等他哄。
“不敢。”眼前人娇羞可爱,顾寻欢看一眼,爱一眼。
“可是你在偷笑。”他还不哄她?海棠气炸,转身以背朝他,对镜冥思苦照,自己哪里黑了?她明明白着呢。
海棠对此很是不悦。
顾寻欢微微笑,掰过她肩膀,凑近她耳畔,“你刚刚嫌我白时,我只是为了报复。”
“报复?”海棠回头看他。
“李慕白并不是很白。”顾寻欢幽幽回答,“我以为你喜欢肤色黑一点的。”
海棠慢慢转醒,琢磨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逮住他,“你吃醋了?”
“没有。”顾寻欢摇头。
没有?没有为何要目光躲闪?
她才不信他呢!
第82章 卖香
顾寻欢极其专注地帮海棠将每个手指都涂上香粉, 随后又以蝉翼纱相缠,最后系上蝴蝶结。
阳光下,海棠展开十指欣赏, 只觉自己细指纤纤,犹如展翅的花蝶。
海棠忽然发现,他似乎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像男人了。
可是,随着他这温暖又有力量的笑容, 海棠的眉眼却是慢慢耷拉了下来。
她想起了个很严重的问题,于是苦兮兮问向顾寻欢, “四爷,这指甲要染多久才能着色?”
顾寻欢想了想, 回她:“一夜。”
竟然要这么久?海棠一时无语凝噎。
“那我们的晚膳该怎么弄?”海棠无奈向他,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顾寻欢听言,亦是傻了眼!要做饭?他也不会, 他甚至从未正儿八经踏足过伙房。
“要不, 我做?”顾寻欢一脸懵, 试着提议道。
“您可以?”海棠乐得看神仙坠入凡尘, 于是故意激将,“不要吧,不要浪费咱们家的米。”
一句“咱们家”听得顾寻欢心情无比熨帖舒畅。
“做。”顾寻欢言简意赅, 单腿跳间或右腿稍稍带劲, 一瘸一拐,进了伙房。
做!嘿嘿!海棠尤爱他这句话。
这一次,海棠数了数, 哎!四爷他进步了, 他这次整整走了一百五十步!
简直是破天荒!
海棠为这发现, 乐得心花怒放,屁颠颠也跟着进了伙房,指点他米在哪里,水又在哪里。
顾寻欢认真听她指挥,手忙脚乱,忙得满头大汗,最终捣鼓出了一锅饭不成饭,粥不成粥的,半糊稀饭!
罗夫人胡乱用了几口,便再没能咽下。顾寻欢自己吃一口,就吐了出来。海棠却是连吃了半碗。
四爷做的就是好!
“不好吃就别吃了。”顾寻欢很是歉疚地看着海棠。
海棠不觉难以下咽,别有深意,挑眉看向顾寻欢,“以前我一人从京城去扬州城时,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吃不上饭,在当时甭说是一碗糊稀饭,就是清汤寡水的米汤,得到了也觉是天大的美味。”
海棠说得风轻云淡,这确实是她当时的情形。
顾寻欢听了,却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后闷头至碗里,吃得一干二净。
“四爷。”海棠想要叫停他。
顾寻欢摆摆手,表示自己也可以。
……
一夜过后,海棠取下指头纱布,直接尖叫出声。
以前在相府时,她也经常染指甲,但以往染的指甲,因着香料都是花汁捣出来的缘故,色泽都很温和。
但顾寻欢给她弄的指甲,颜色却尤其鲜艳,染于指头,明艳艳像一团烈火,张扬,绚丽,似春日海棠,又似庭前芍药。
海棠迫不及待,将指甲伸给顾寻欢看。
流苏树下,顾寻欢身侧堆满了书,近来他尤其喜欢钻在书堆里。
“是不错,比我想的还要美。”顾寻欢很是深沉地点点头,状似老夫子,又继续埋头看书,只道:“海棠,明日,我要出去一下。”
他要出去?
海棠狐疑地看他一眼,但他明显不想过多解释,她也不想过问太细,只能默默按下心底的疑惑,静观其变。
海棠觉得,她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翌日,天还没大亮,海棠便听到门响的声音,她再转眼看外间小榻,榻上空空,不知何时,他竟已经悄无声息起了,同时带走了那盒香粉。
因着有伤,他夜间常常睡不安宁,时常要翻身,所以自那次睡服后,他一直都睡在外面的小榻上。
海棠本想和他换,让他睡里屋大榻,他坚持不肯,海棠最终无奈,只得从了他。
只是,时不时夜间夜深人静,天地共眠时,她也会揪着他同钻一个被窝,这样天昏地暗,不分你我的时候,与他独寝之夜,各占一半。
温暖,黏腻,却踏实。
当然这是闺房私.密。
顾寻欢一出门,海棠便利利索索也跟着起了。
她不放心他走路。
她目送他出了院门,只见外面停了一辆破旧马车,马车上人见他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狠狠地抱住了他。
隐约有抽泣声,但不是他的。
海棠认出来了,那驾马车的人,正是已经出家为僧的公子顾莳钰。有顾莳钰相伴,必定不会出岔子,海棠的心缓缓放下。
“要做事,不要哭。”黎明前的黑夜里,海棠隐隐听到他们的对话,是顾寻欢的声音。
“没想到我们府会落魄至此。”顾莳钰抽泣尤是不止。
“兄长放心,终有一天,我会重振家门的。”顾寻欢的声音落地有声,这时候他反而像哥哥,而顾莳钰却像是需要人保护的弟弟了。
四爷,一定可以!
四爷,加油!
马车远去,海棠睡意全无,干脆打扫院子。
既是家,就要有家的模样。
……
顾寻欢是下午时分回来的,回来时,面色苍白,嘴角更是干得起了好几层老皮。
海棠见他一脸疲惫归来,连忙给他端茶倒水。
顾寻欢接过茶壶,直接掰开壶嘴,连喝猛灌,整整喝了大半壶。
人虽如此,但他精神却是极好,目光炯炯有神,似有期待,却又忍着不说。
“有吃的吗?”痛饮罢,顾寻欢抬眸看海棠。
他竟主动要吃的?天知道很多时候,都是她强迫着他用膳的。自从他知道她一天只吃一顿后,他更不许自己多吃了。
今日如此,简直是破天荒了!
海棠连连点头,脚步飞快,给他端来一碗粥,并四个白面馒头。
这馒头,若是放以前在扬州城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吃的,可是今儿,他却是一口气连着将四个全吃了。
海棠目瞪口呆,“四爷在外面没吃饭吗?”
顾寻欢吃饱喝足,难得轻松地抱着肚子回她,“吃遍山珍海味,到头来却发现,还是你做的清粥最好吃。”
这话,没毛病,海棠爱听!海棠再捡两个给他,他仍是一口气吃完!
哎!海棠觉得,堂堂顾四爷,竟然连吃饭都更像男人了!
吃罢饭,沐浴完,海棠念他一日辛苦,于是劝他早点上榻休息,顾寻欢却是摇了摇头,让她先睡。
他不睡,她又岂可能独自安眠?海棠不与他争,轻手轻脚,取过一条薄被,依靠着他,与他同坐在流苏树下。
他抬头看天,她仰眸看他。
彼时,夜幕降临,繁星洒满夜空,一轮圆月挂在流苏树顶。
月色皎皎,流苏花白,虫鸣阵阵,顾寻欢落掌在海棠头顶。
海棠顺势乖觉地躺到他膝头,与他同看这寂静的夜。
及至半夜,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踢踢踏踏,很是威武,瞬间将人吵醒。
海棠立马从他怀里跳起,生怕官府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要来抢钱。
顾寻欢微微笑,示意海棠勿惊,同时踱步过去,打开院门,站在风中,无畏无惧,不卑不亢。
“海棠,我们的转机来了。”初夏的夜里,顾寻欢如此说道。
海棠迷惑,举目往外看,却见一队兵马飞速而来,随即又井然有序吁停在院外冗长的小巷道里,将那里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盔甲的,威风凛凛的青年将军,不怒自威,浓眉大眼,贵气逼人。很显然是直接从兵营急冲冲出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就是扬州顾寻欢?”那男子直视向顾寻欢眼睛,问道。
海棠对他的好感,大幅度提升。外人第一眼见到顾寻欢,常常第一反应便是将目光落在他有些僵硬的右手和右腿上,可是眼前这处于高位的将军,显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轻视他。
海棠感谢他的这份尊重。
“正是。”顾寻欢一身洁白寝衣,迎风与他相对。
“我是吕墨。”青年将军,自报家门,盯着顾寻欢看一眼,同时跨过门槛,挥退手下。
顾寻欢关了院门,将他的一众护卫亲随都关在了门外。
“你那香粉,还有没有?”一进门,吕墨便迫不及待问,焦急心切尽数写在眉眼间,与方才在众人面前的冷酷狠厉完全不同。
海棠懵,啥意思?
顾寻欢做的香粉竟是给他的?他一个心狠手辣,腹黑奸诈的将军,要香粉做什么?
海棠趁倒茶的功夫偷偷打量吕墨,其实他的名字,她早就有耳闻,京中盛传,吕墨将军,不会武,却统领着数十万兵马,治军极严,说一不二,身边不乏美色,但从未见他对谁用心过。
就这样一个人,半夜来寻香粉?
海棠不解。
“你们不知,我府上有位祖宗。”吕墨二话不说,递一腰符给顾寻欢。
顾寻欢欣然接受,转身取来早就备好的香料,递给吕墨。
吕墨收了香,小心翼翼踹到怀中,而后挺了挺腰板,又恢复了初下马时的威严模样。
“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吕墨于不苟言笑的间隙,冲顾寻欢眨了个眼。
“一定。”顾寻欢轻轻点头,神态自若,应下。
“若我那祖宗高兴,肯见我了,甭说京杭一路,就是整个江南的路子,都可以给你弄妥。”吕墨又道。
“好。”顾寻欢也不多留他,起身相送。
吕墨怀揣香粉盒,抖抖衣袖,轻拍了拍顾寻欢肩膀,“今日你为追我马车,摔了不少跟头,有这样的决心,一定能成大气候。”
顾寻欢欣然笑笑,目送吕墨登马远去。
“四爷,你又摔跤了?”待吕墨离去,海棠连忙向前,撸袖就要查看他的伤。
顾寻欢摆摆手,垂眸看她,“我无事,我心底高兴着呢,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第83章 短别
顾寻欢决定, 亲自走一趟吕墨答应护他的京杭运道。
不日后,杭州香薰胭脂商户,将有一场比试, 他想籍此机会,重振“喜”字号。
以往店铺的生意,他向来也不甚用心, 他的财产,都属于个人私产, 向来不在顾府家产之内,店铺大小事务也尽数托付给了店掌柜, 可是
顾寻欢想起店铺、农庄、田地一同被充公的原因,其实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
昔日文人吴忠在醉春乡嘲讽过他一次, 彼时他还是纨绔公子哥儿, 最看不惯这些酸腐学子,明面上道德文章, 背地里照样沉醉秦楼楚馆。
所以那时候, 他忍不住暴脾气, 反怼了那吴忠几句, 没承想这就在吴忠的心上结下了梁子,借着顾家失势,吴忠乘机落井下石, 向官府举报, 说顾家还有很多钱财,都是他顾寻欢的。
官府一听,任有油水可刮, 岂有不要的道理?索性连顾寻欢私产, 也一并强抢了过去。
君子坦荡荡, 小人长戚戚,就这么个小事儿,偏偏就断送了自己的后路。
顾寻欢不后悔自己曾经的年少轻狂,但是往后,顾寻欢常想他也再不会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去和人相争了。
人,总要成长。经痛,才能褪去棱角,成就方圆。
毕竟,他心有牵挂,再不是为自己一人而活,也不能再冲动。
腿不能行的日子里,每每看海棠一人忙进忙出,顾寻欢就立了志,他是男人,不能让自己的女人为生计白了头发,由此更坚定了他要去杭州的心。
因决定了要去杭州,顾寻欢益发忙碌了起来。
他甚至另搬了屋子,独自住到了书房,常常通宵达旦,连着几天,不眠不休。他在书案上堆满了各种精美的瓶瓶罐罐,并成堆的各式鲜花,反复推敲,终于做成了自己满意的香薰和胭脂。
有多时候,顾寻欢自己也很懵,没想到自己曾经流连花丛,哄人开心的小伎俩,如今竟成了他糊口的本事。
果真是造化弄人!
顾寻欢准备好了一切,发现自己又面临了一个最大的问题,他出门,需要征得海棠的同意,而他竟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
他远行,她必担忧不舍。
顾寻欢默默叹息,眼瞅着行期越来越近,只得硬着头皮向海棠坦白一切。
“我要出去。”流苏花纷纷扬扬,铺了一地,芳香扑鼻,使人沉醉。
“好,我扶你。”说话时,海棠正在树下种菜,乱世里,菜价疯长,生计越发拮据,她决定自给自足。
“不是这种出去。”面对海棠清澈的眼睛,顾寻欢只觉口干舌燥,“吕墨权势滔天,众人皆惧,他的腰符极不易得,现如今他给了我一个,我琢磨,需要好好利用它。”
“所以呢?”海棠心下隐隐不安。
顾寻欢被她看得越发紧张,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京杭运道只要能跑起来,顾家门楣重振就有希望。”
“所以,你要出远门?”海棠直接提炼要点。
“对。”顾寻欢点点头,再不敢看海棠,“我要打通沿路的胭脂商,最终去杭州。”
“你疯了?”海棠手中小铁铲落地,直接惊呆,好半晌回不了神,他身上还有伤,腿脚还不利索,可是他却想走水路,一路谈生意?
他如何谈?别人怎么看他?
“吕大人的腰符,可保我一路安全。”顾寻欢轻轻牵住海棠的手,在流苏树下抚她的脸。
“我不信。”海棠直接回绝。
世道太乱,她外出买菜时,常常会看到流连失所,颠沛流离的百姓,她想了想,见他目中隐有担忧,于是又道,“或者我随你一起去。”
“不用。”顾寻欢摇摇头,将她纳入怀中,垂首吻她的额,“你要照看府里,母亲也需要你照顾。”
“可是”海棠仍有迟疑,这一路,行路艰难,她不知他会遇到什么事。
“放心,吕墨权倾朝野,光门客就有三千,他的腰符天下人皆知,仅此一个,见腰符犹如见他,是极难得的东西。”顾寻欢吻罢她额头,又逐渐下移,轻啄她的唇,他知道,再亲下去,她就会心软,什么都依他。
“可是,他却给了您。”海棠咬唇,避开他的亲近。
“谁还没有个心尖宠呢!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就如我……那个人一定是他心尖尖上,顶重要的人。”顾寻欢不给她避他的机会,以舌尖撬开她紧抿的细齿。
海棠呜呜咽咽,谈判失败。
事既敲定,临行前,顾寻欢又带了一人回府,给他取名洪福。
世道混乱,洪福刚刚丧父,因无钱只能在街边卖身葬父,只可惜他是一男子,许久没人愿意过来买他。
顾寻欢路过,将袋中所有钱财尽数掏给了他,帮他处理了他父后事,带着他回了府。
洪福胆子极小,整个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顾寻欢瞧他,每每都会想起当初与旺财一起时的情形,所以待洪福也越发亲厚。
海棠见着有洪福陪在顾寻欢身侧,也慢慢接受了现实。
她发觉,她心爱的,穿着绸缎衣衫,大摇大摆纵马闹市的纨绔公子哥儿,已经消无声息,变成了一个肩宽膀圆的成熟男人。
海棠心爱他极了,临行前一夜,二人鱼水之欢,极度酣甜畅快
顾寻欢起身去江南,刚出京城时,远远地便看到了一支庞大的押囚队伍。
这队伍,与其他的皆不同,人数众多,其中多姿容姣好的女子。
她们或骑瘦马,或乘旧车,或手戴枷锁负重而行,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而她们身后,更是一长排的运货马车,车轮驶过,在灰尘满地的路上轧出了深深的车痕,不难看出,那马车上尽是值钱之物。
是向金人,进献财物的马车,近来这样的车队,已经行过很多趟了。
因着顾寻欢也是一辆破旧马车,只一个瘦弱的小厮跟随,看上去像逃难似的,这是海棠特意为他装扮的。
出门在外,小心谨慎总是好的,偶有官兵经过,撩帘一看,瞧他病歪歪的模样,也直接放行,所以他的一行也没太引入注意。
“唉,可怜了那些公主和贵妃。”马道边,不知谁轻叹了一句。
顾寻欢想起姐姐莳萝,心底突然起了疯狂念头,如果莳萝也在那队伍里?
顾寻欢急急驾马靠近,甫一靠近,便被一身形高大的金人男子挥起马鞭抽停住了去路,并呵一句,“你是何人?”
那金人生得是浓眉大眼,身形极为魁梧,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洪福被他猛地一呵,吓得直接躲在了顾寻欢身后。
顾寻欢抖抖衣服,从马车上下来,瞥见他头顶仿宋发饰,取出袖中润肤膏递给那金人,“天气干燥,大人可以润肤用。”
那金人也是个豪爽性子,听言直接接过润肤膏,揭开盒盖,只觉芳香扑鼻,轻轻用手一扣,触手滑腻湿润,他想了想,闭上盒盖,只见精致盒子底端,烧刻着一个醒目的“喜”字。
“买的哪里的?还是你自己做的?”那金人问。
“我自己的,大人若是喜欢,以后还可以托人送给大人。”顾寻欢视线从那人群中扫一眼,并未见顾莳萝的身影,心中略略失望。
“你等一下。”那金人转身走向人群,在一辆破旧的马车旁立住脚步,喊一句:“明柔。”
马车车帘被掀开,里面露出了一张娇俏而倔强的脸,狠狠啐那金人一口,“完颜澹宗,你这个莽夫,明柔这名字,也是你能叫得的?你又想做什么?”
彼时她语调生硬,话音里还带着浓浓的恨意,几乎似要将他咬碎撕裂。
原来那金人名叫完颜澹宗,顾寻欢默默记下。
完颜澹宗听了明柔的骂,不仅不恼,反拉过她的手,将那润肤膏强塞到她手中,只道:“这是你们宋人的东西,你且收着,路途遥远,防止有用。”
“我们的东西,就是比你们这帮比强盗土匪都不如的金人,要强胜百倍。”轿中名叫明柔的女子,又咬牙切齿骂他一句,“粗鄙莽夫,有本事别戴我们宋人的头饰。”
完颜澹宗对于她的骂,欣然受下,只回一句,“若是骂人能救国,公主你尽管骂。”
轿中女子恨恨放下车帘,作为亡国公主,再不言语。
完颜澹宗大步而回,递给顾寻欢一锭银子,“算我买的。”
顾寻欢装作很高兴的模样,收了银子,重登马车,方才他看过了,确定队中没有莳萝,他只默默祈求,但愿这个叫明柔的公主能保留着他的香膏盒子。
莳萝知道他的“喜”字号。
他要他的“喜”字号,重振于天下。只有站得高,他的亲人们才能看得到他,顾家才能完整起来。
顾寻欢想了想,又冲明柔公主马车方向喊道:“姑娘,保留好盒子啊,我店有优惠,凭一个空盒子,换一盒香膏,到时候要换,找我顾寻欢。”
马车中明柔默默垂泪,握紧了盒子,但她不敢过分抽泣,怕惊醒了车内因为发高烧,而陷入了沉沉昏迷的顾莳萝。
方才听着车外人说话,她张了张眼皮,好像要说什么,最终又因沙哑的嗓子,什么都没能说出。
车外完颜澹宗看一眼毫无波澜,始终不肯再掀起的车帘,无奈收回视线,他知车内人,必定已经泪流满面。
他有些心疼,却又无可奈何,想了想,催顾寻欢离开。
顾寻欢向完颜澹宗长做一揖,调转马头,与她们方向相反,背道行去。
春夏之交,万物复苏,长亭古道,绿荫垂杨。
擦肩而过,随即各奔东西。
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
这日顾寻欢到了杭州地界,住西湖湖畔,杏花烟雨江南时,柳枝儿正绿,他亲手折一枝,装进牛油纸带,请过路北上的船只,带往京城。
日思夜念,甚想她。
第84章 仙人跳(1)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顾寻欢刚抵西湖湖畔时, 杭州城刚好进入了梅雨季节,这一路赶车,人本就疲乏至极, 初到杭州,人还没歇过劲来,潮湿湿的天气便铺天盖地侵袭而来, 使得顾寻欢的胳膊腿,更如千万只小蚂蚁蚀咬一般, 疼痛难耐。
可是,最困难的是, 他身上所剩银两已经无几。
深夜里,顾寻欢躺在最便宜的马厩旁的大通铺里, 与洪福同挤一个被褥。大通铺的被褥很臭, 闻上去像是从未洗过一般,被子里甚至还有着属于大老男人的臭脚丫子味, 若是以前,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看这种屋子一眼的。
可是今时, 顾寻欢默默看床铺一眼, 直接就躺了下去。
身上很疼,四肢痛得像要裂开,顾寻欢垂首, 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一口咬住了自己手腕,腕上溢出了一点点朱红血迹。
洪福察觉到他曲着的身子在不断地颤抖,心下慌张得紧紧从身后抱住了他, 试图缓解他的疼痛, 可是一丁点作用都没有。
洪福最后实在无奈, 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呜咽着对顾寻欢道:“四爷,疼您就喊出声,喊出来就会好很多的。”
顾寻欢摇摇头,示意他不用管他。
洪福不忍心,哭得更大声了,“要不您再将我发卖了吧,卖了我,起码您可以再得些银两,那买药的钱就有了。”
洪福双目红肿,哭声震天,使得通铺上其他人极为不满,“深更半夜,嚎什么?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
洪福性子弱,向来不敢与人争吵,听骂由嚎哭转为低泣,他的泪水打湿了顾寻欢后衫好大一块。
顾寻欢不想与人争辩对骂,忍着疼,转身安抚洪福,“你放心,我顾寻欢再不济,也不用靠卖家人过活。”
一句“家人”,引得洪福更是抽泣不止,“可是四爷,您的病”
顾寻欢忍痛,强做欢笑,“我无事,也一定不会让自己有事,我还要挣钱,风风光光回家,我要光耀门楣,家里还有人在等我。我要让她知道,她是很好的一个人,我同样也很好,我值得她等。”
汗水涔涔从额头滑落,顾寻欢想了想,干脆抓过脱下来的外衣,直接塞进了嘴里,不使自己因为疼痛而再发出声音。
过分抽搐着疼痛的后果就是,顾寻欢走路原本就不太利索,现经过这么一夜的折磨,第二日,顾寻欢好不容易恢复了一小半的左腿,又变得一瘸一拐了起来。
偏,再过一日,就是杭州香薰胭脂商会在西湖畔茶楼举行的日子,而按惯例,商户们都会提前一天聚集到茶楼熟悉人脉。
顾寻欢也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
洪福有些担忧地紧跟在顾寻欢身侧,生怕他走路不稳,一不小心摔倒下来,目光时时刻刻都盯在他身上。
下了雨,道路上泞泥不堪,纵铺着青石板,石板上也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藓,很是湿滑,顾寻欢每一步走得都很艰难。
洪福小心翼翼伴随在顾寻欢身边,二人好不容易走至商会茶楼下。
彼时,茶楼里已经坐满了由各路来的胭脂商,其中不乏顾寻欢在扬州时认识的一些老相识,毕竟在扬州开了十八分店,生意上有来往的,总是很多。
见着顾寻欢的到来,茶楼里已经有人在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顾寻欢耳廓动了动,一些声音传进耳朵里。
“咦,那不是扬州四少之首的顾寻欢顾四爷吗?他怎么落得这幅模样?往日坏事做得太多了吧?”
“所以说,男人啊,还是得洁身自好点,听闻他曾经就是太嚣张了,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啧啧,以前活得有多体面张狂,现在便有多狼狈尴尬,以前是蛟龙,现在是老狗,瞧他那模样!”
奚笑声一句接一句,顾寻欢不为所动,拄拐拾级而上。
忽然,一个身穿学士服的青年男子慢悠悠从茶楼上下来,顾寻欢怕自己速度太慢而影响到他,侧身让到木质台阶一边,静待他过去,哪知那学士走得好好儿地,却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偏故意撞了下他拐杖。
木质拐杖从阶梯上滚落,一同失去重心摔倒下来的,还有顾寻欢。
额头撞在了阶梯上,顾寻欢整个人面贴台阶,连着滚了好几个阶梯。
一向温吞的洪福先是腮帮子鼓了几下,随后直接跳下阶梯,一把抓住了顾寻欢袖衫,阻住了他的下滑,将他扶起,同时转身又一把扯住了那学士的衣襟,因为气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张牙舞爪,结结巴巴,故作恐吓道:“你是故意的!”
“你说对了,我就是有意的。”吴忠面露傲慢,以指来推洪福,并指着顾寻欢对他说道:“他曾经瞧不起我,说我有辱读书人的斯文,现在我做官了,可是他呢?却活得像条流浪狗。”
“你不对,你道歉!做官也要道歉!”洪福不理他,继续梗着脖子对吴忠说道:“必须道歉。”
“向他?一个残废?”吴忠不屑一顾地轻笑出声。
顾寻欢被摔得有点儿懵,耳朵里嗡嗡地,他揉了揉被压疼的手臂,举目看向吴忠那笑得几乎变形扭曲的脸。
他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当初在醉春乡,和他费那么多口舌,真的是愚昧极了。
狗咬他,难不成他再返回头咬狗?他还嫌会粘一口毛呢!
顾寻欢直起身来,静静地掸了掸衣袖,拉过洪福,直接将吴忠晾在原地,转身继续往茶楼上登去。
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顾寻欢干晾了吴忠。
吴忠已经做好了顾寻欢会与他对骂的准备,毕竟以前他从不受气。
可是今日,吴忠完全没想到,顾寻欢竟会一声也不吭地直接略过他走了。
吴忠有些傻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有些气急败坏地冲顾寻欢背影吼道:“你终于也有怕我的一天了?”
顾寻欢依旧不理他。
“你这个蹶子,我告诉你,你今日这样,都是罪有应得。”吴忠又道,“你曾说我不配代表江南学子,你看我现在,也是吃皇粮饭的人了,可是你呢?活得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不!他还有家,他不可以辱没他的家人。顾寻欢缓缓回身,冷冷看向吴忠。
吴忠被他目光中的冷意所惊,但看及他手下被磨得发亮的拐杖,又挺直了腰板,迎向顾寻欢,与他目光对视。
顾寻欢不言不语,不躲不闪。
吴忠后背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有些觉得,顾寻欢与往日有些不同了,明明拄着拐杖,明明一瘸一拐,可是他的精气神,与以往完全不同。
以往顾寻欢是飞扬跋扈为谁雄的那种嚣张,像是一团火,可是如今那火熄了,却变成了幽深的潭水,表面平静,可内里却又像藏着旋涡般,能将人溺亡。
吴忠最终受不住顾寻欢死亡般凝视的眼神,有些不敢相信,他连着眨了眨眼,再抬头看顾寻欢,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了。
他往上走,他往下走。
吴忠突然觉得这寓意很不好,于是又带着点不服气地冲顾寻欢背影咬牙切齿喊一句,“你这个瘸子,我看你能蹦跶多久。”
吴忠的声音,吸引了一楼人的目光,所有人的视线,均落在了顾寻欢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更有觉得顾寻欢被受欺负,却不敢反驳,觉得他懦弱没骨气的。
顾寻欢依旧不睬吴忠,昂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片看好戏的视线里,稳当当一步步登上了茶楼顶层,寻一处临窗座位,搁好拐杖,面色平静坐下。
西湖边,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风景极好。
顾寻欢长吁一口气,心底想着待来年,一定要带海棠一起同游一次西湖。
那时候,她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衣衫,做天底下,最富贵的女人。
如此想着,心里的底气,和经过层层打击,却越来越旺盛的倔强,又一点点堆积,终于筑成了心底不灭的高墙。
要坚强啊,为了所爱的人!
“曾听闻,当年顾公子在扬州,那也是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怎么现如今竟是这副模样了?软骨头一般,就他还想做生意?”
过往商户议论的声音再次不绝于入耳。
顾寻欢定力如山,当作全都未闻。
“你们说,如果这顾四爷,以这幅尊容,再出现在扬州,那些曾经疯狂心许过他的女子,如今再看到他,会不会觉得超级恶心啊?以前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厌恶,是不是这种感觉?”
“这顾公子,好歹也是曾经引领风尚的人,最近都流行灯笼锦了,他怎么还穿这粗糙糙的麻衣?”
洪福听着这些声音,几番侧身,想要提起拐杖去教训那些人,他虽怕,但是经过顾寻欢夜间咬衣那一段后,再不能忍受别人侮辱他心中的神。
顾寻欢察觉到他动静,提手握住他。
洪福双眸含泪,为他委屈到双目通红。
“若是这些闲言碎语都忍受不了,我顾寻欢还凭什么翻身?”顾寻欢耐心向洪福小声说道,同时叫过一碟点心,最便宜的那种。
洪福似懂非懂点点头。
日头从东到西。
商会的人来来去去好几波。
“顾公子啊,你饿不饿?我看你这一盘点心,从早吃到晚,还没舍得吃一半,是怕吃了这顿没下顿所以留着?”茶楼店小二听了一整日关于顾寻欢的闲话,心底也有些瞧不起他。
“火候过了,不好吃。”顾寻欢坐了一天,懒懒回他,心想果然便宜的东西,不太好,这糕点硬得像块石头。
“切,穷讲究罢了,有本事买贵的啊,贵的就不粘牙了。”店小二出声反驳。
顾寻欢不愿敷衍营业,再不说话,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去,恰迎面走来一位女子。
只见那女子,举臂直接扇向店小二的脸,脆声骂道:“混账东西,狗眼看人低,谁给你的胆子,竟这样回顾公子的话!”
第85章 仙人跳(2)
美女救英雄?
顾寻欢听着声音, 挑眉看向来人,相貌生得极美,身段玲珑, 姿容姣好,衣着考究,满身香气, 是惯于用香之人。
但面孔生疏,不是自己相熟的。
顾寻欢想了又想, 着实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更不明白她为何要帮自己。
人心向来市侩, 出发杭州前,他书信曾经视如手足的三少, 得到的回应皆是三少似商量好的, 均避而不见,一听是他来信, 连门都不开。
楼塌如山倒, 他当时气恼, 可冷静下来, 心态却是愈发平和。
顾寻欢看向眼前这不认识的女子,如果说她帮他,是看上他的男.色?顾寻欢暗想, 绝对不是。
以他如今这病恹恹, 不修边幅,穷困潦倒的模样,哪个女子相中他, 无异于这人眼睛瞎了。她们不怀疑他那里不行了, 就算是口中留德了。
可是她为何要帮他?
“还不快去给顾四爷重新沏茶和端点心?”面前女子又冲那店小二呵斥一句, 同时扔出几粒碎银撒到桌上。
“要好茶,清明节前的龙井,并西湖雪水煮的酒酿红豆丸子,顾四爷喜欢吃甜口的。”女子又道。
“其实现在吃苦口的也行。”顾寻欢终于接上了她的话。
“不愧是四爷,这时候还能开玩笑。”女子瞥顾寻欢一眼,面上带笑,伸手想要扶他坐下。
“姑娘,你是不是帮错了人?我顾寻欢朋友没多少,仇人倒挺多。”顾寻欢止住她脚步,独自坐下,自有海棠,他不与任何女子有肢体接触。
“四爷,我是红玉。”女子察觉出他的防备,不以为意,在顾寻欢对面坐下。
西湖湖水悠悠。
顾寻欢左思右想,着实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又何时与他有过交集。
“四爷大恩,请受红玉一拜。”红玉依着桌椅,顺势就要跪下行礼。
“我何时对你施恩过?”顾寻欢示意洪福将她拉起,不要她行如此大礼。
“四爷可记得,去年元夜时,您曾救过三个女子。”红玉见他回想不起来,也不甚在意,只耐心解释道。
“依稀好像有这回事。”顾寻欢默默应一句,以前仗着有钱,他也确实混账,路见不平,砸钱相助的时候多得很,但砸了多少钱,给谁了,他都不记得了。
“奴家便是那三位女子当中的姐姐,去年四爷帮忙从老鸨手中,帮我们姐妹赎身后,我们姐妹三人一路辗转就来到了这杭州城。”
红玉顿了顿又道,“我们姐妹三人别无所长,只会弄点胭脂香粉之类的,于是就租了间铺子,典当了首饰,做起了小本生意,本想着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再回扬州城去谢四爷的,不曾想在此处就遇见了。”
顾寻欢点点头,她说这话,他倒是想起一点点了。
“这些狗东西,最喜欢狗仗人势欺负人,四爷您莫要放在心上。”红玉又啐店小二一口。
店小二点头哈腰道歉,转身去备茶。
夏风徐徐,落日余晖,散作满河星铺进西湖中。
“四爷,您如今怎地会?”红玉泪光闪闪看向顾寻欢,目中尽是不忍。
“一点儿小挫折,不妨事。”顾寻欢笑盈盈看向红玉。
眼神不会骗人,红玉来得突然,但目色陈恳,不像骗人。
顾寻欢暗自嘲笑自己,本来他还一直防着她的,这一路被骗得多了,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四爷平日豪爽惯了,撒出去的银子多,可恨世人只会趋炎附势,做那锦上添花的假模假样势,真正做到雪中送炭的,几乎微乎其微。”红玉幽幽感叹一句。
店小二端了茶水进来,脚步不稳,差点溅到顾寻欢身上。
红玉对小二又是一通臭骂,“若烫到了四爷,仔细我掀了这茶楼。”
店小二点头哈腰,缩身退去。
“四爷如今是何打算?”红玉想了想,又问。
“再试试,来一趟,总会有收获的。”顾寻欢想这一日见闻,虽鲜有人搭理他,但他消息听到的倒是不少,笔记也记得多。
“如若四爷不弃,奴家愿倾奴所有,为四爷铺路。”红玉极为心疼地看向顾寻欢。
顾寻欢摇头拒绝,“你挣银子也不容易。”
“听闻江南第二大胭脂商徐老,向来爱美.色,只要四爷能翻身,奴愿意为公子跑一趟。”红玉道。
“今日请茶,我已经是感激不尽,其他就不必了。”顾寻欢再度拒绝。
红玉见他执意拒绝,又道:“明日胭脂商将会在湖畔香雪楼设宴,或者我与四爷一同出席也行,我是女子,很多方面比四爷男子更容易成事。”
“我自己能行。”红玉的热情来得波涛汹涌,顾寻欢坚决不收。
“四爷放心,带着我吧,这两年我在杭州城的时间比四爷长,结识的人自然也比四爷多,四爷带着我,有益处,没坏处。”
红玉见他拒不要她相帮,心下也是急了,双目微红,泫然落泪,又道:“四爷,您就切莫推辞了,权当是我还您当年的救命之恩。”
顾寻欢见她再三坚持,再拒反显得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最终只能无奈应了。
红玉这才眉开眼笑。
翌日,商贾如云,西湖畔热闹非凡。
红玉早早来到茶楼,点茶要点心,早早备着等顾寻欢。
当顾寻欢在众人异样眼光中,一瘸一拐走到茶楼时,远远地便看到了临窗而坐,正在等他的明艳女子。
顾寻欢微微叹息一口,盛情难却,只得撩袍而上。
红玉性子活泼洒脱,这一日,因着有她的帮忙,前来与顾寻欢搭讪的人确实多了不少,大家互相交换联络方式,一派和气融融。
顾寻欢甚至因此订了几宗生意,收货颇丰。
为此,顾寻欢很是感激红玉。
及至下午商会宴席开始之前,红玉又着人送来一套质地极好的丝绸长衫,给顾寻欢换上。
“专门找人定做的,几十个人赶了一天,还好在宴会之前赶上了。”红玉眉眼弯弯,将衣服递给顾寻欢,催他换上。
“红玉,我该如何谢你?”顾寻欢双手接过,“亲兄弟明算账,多少钱,待周转过来,我给你。”
“人靠衣装,马靠鞍。四爷,当初您助我们脱离困境,今日我也助您,算是还恩。”红玉眼底汪着柔情。
洪福感激红玉帮忙,却又不满她与顾寻欢太过亲近,于顾寻欢身后拉拉他,示意他隔开距离。
顾寻欢会意,避开她,去换衣服。
暮色降临,华灯高上,西湖畔香车交织,过往商户成群结队,走近香雪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