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欢紧随其中,目光瞥及一道身影,花白头发,宽肩厚背,年过七十,精神却极好的一老者,正是他两日来一直在等的,江南胭脂巨贾,白木谨。
此人极其严肃,不苟言笑,做生意却很豪爽,是江南胭脂商商会首领,极难一见,也只有每年一度的这个时候,可以见到。
所以今夜,是个极难得的机会。
顾寻欢定了定神,理理衣服,不卑不亢,走向白木谨。
及至白木谨身前,他刚想行礼,却见一人直接横插至他面前,紧接着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被人横扇一掌。
一丝腥味儿在嘴里散开,顾寻欢连着踉跄两下,那人又想伸手,幸好洪福反应快,一把将那突然冒出来的男子推却得远远地。
顾寻欢诧异看向行凶者,不是吴忠还有谁?
“顾寻欢,你风流成性,竟然勾搭人家有夫之妇!”吴忠破口大骂。
顾寻欢诧异,谁是有夫之妇?
顾寻欢心头瞬间一凛,转眸看向红玉。
红玉面色通红,说一句:“四爷,对不起。”
“你……”顾寻欢看看红玉,又看看吴忠。
最终沉下脸来,明白了这两日来的前因后果。
所谓的红玉的真心相助,原来是憋着大招,在最后关头毁他呢!
早不撕,晚不撕,偏要摆到白木谨面前给他泼一头狗血。
顾寻欢无奈闭眼,只怪自己还是不够心狠,不够识别人心,还是太傻了!
“四爷,您的恩情,我来生再报。”红玉缓缓抬手,使刀尖从自己脖间划过,原本娇俏的脸和身子,顿时鲜血淋漓。
顾寻欢这才看到她的手臂,那是一只可怖至极的手,伤痕累累,像无数条黑色的蜈蚣。
突然起了人命官司,人群突然哄闹起来。
吴忠更是大呼开来,“扬州顾寻欢逼死人啦!”
“四爷,对不起。”红玉歪歪斜斜,几欲跌倒。
顾寻欢眉目渐冷,心底略做犹豫,终上前一步,托住了她。
“吴忠他丧心病狂,对我动辄打骂,今日之事全是他一手计划,想要毁您声誉,我妹妹还在他手上,我无可奈何,四爷,对不起……”红玉身子渐渐软了下去,鲜血染遍衣衫。
“别怕,我去给你找郎中。”几乎是同时,顾寻欢做了决定,将人打横抱起,直奔香雪楼楼下而去。
及至白木谨旁边,顾寻欢无奈看他一眼,他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只可惜要失之交臂了。
一阵绝望从顾寻欢心底扫过,他深叹一口气,从白木谨身边与他擦肩而过,内心止不住的遗憾。
忽而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顾寻欢抬眼瞧,竟是白木谨。
“年轻人,这人没救了。”白木谨道。
“就算是还有一口气,也得救。”顾寻欢怔怔道,目有无奈。
“你和她什么关系?”白木谨又问。
“萍水相逢。”在白木谨前,顾寻欢敬重他是长辈,诚恳回答。
“如果她救不活,那个人会讹你到倾家荡产。”白木谨手指指吴忠,“看样子,那人不是好惹的。”
“白老,人命关天,顾不上了……”顾寻欢抱着红玉要走。
白木谨一挥手,换来家仆,“快马加鞭,送顾四爷去最近的药房,给这姑娘用最好的药。”
“等救回了她,你来见我。”白木谨对顾寻欢命道。
第86章 重启
所幸伤口不深, 红玉到底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夜深露重,红玉醒来。
“四爷,对不起。”红玉道。
“你有苦衷, 你就可以背地里出阴招害人?而且还是害的你的救命恩人,你可知因为你们的算计,四爷失去的是什么?”洪福气不过, 想上前争口气。
“四爷,奴家羞愧, 此生恩情已无以回报,来世做牛做马, 一定还四爷恩情。”红玉双目无神,面露愧疚。
“你走吧, 我原谅你。”沉默许久后, 顾寻欢终于开了口。
红玉与洪福俱惊。
“四爷,您糊涂了?报官!”洪福几乎吼道。
红玉泪水涟涟, 不言不语。
窗外月色皎皎。
“但是, 吴忠, 这笔账, 我一定会算。”顾寻欢冷目看红玉。
红玉与洪福齐望顾寻欢,只觉他的声音分外清冷有力。
顾寻欢好似有一些地方变了。
出了药房,街边店铺均已关门, 顾寻欢寻一处河岸码头, 净面洗手,脱下衣服,直跳进了冰冷的河水中。
水波荡漾, 月上柳梢。
白木谨家仆端来一身干净清爽的绸布衣衫, 立在河岸边, 站立如松,目光不移,静候顾寻欢。
不多时,顾寻欢精瘦的身子跃出水面,接过衣衫,换上。
不再是一身明艳的红,而是纯正的玄色,雍容华贵,深沉含蓄。
“老爷说,他觉得这个颜色,更衬顾公子。但如果顾公子喜欢红色,也可以按自己心意来。”家仆道。
“玄色极好。”顾寻欢快速换衣。
岸边,白木槿早在等待。
“白老。”顾寻欢一瘸一拐向前,方才为救红玉,他用力过猛,此时腿脚都似不自主般,沉得提不起来。
“顾寻欢,你可知你现在,在所有商户里的口碑是什么?”夜色下,白木槿缓缓转身,目色凌厉。
“风流浪子,扶不上墙。”顾寻欢深呼吸,答一句。
“倒是有点自知之明。”白木槿浅笑,挥手命人给他送来一碗热乎乎的千年人参汤,“先喝了它,再说话。”
顾寻欢眉心微动,举目看白木谨。
“没毒。”白木槿喝一口给他看,古板严肃的老头子终于笑了出来,“毒死你,我还要费心帮你收尸,倒贴棺材费,不划算。”
顾寻欢哑然,话糙理不糙,他说得有道理,随即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一碗下去,疲乏了一整晚的身子这才觉得缓过来了不少。
“江浙水路,都给你。”白木槿瞧他面色终于转红,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
“谢谢白老。”感动在心里流转。
大恩不言谢,一切都在时间中。
“去吧,借你一个通医术的小厮,让他跟着你,照顾你手腿,直到帮你恢复完全为止,倒时你再将他送还给我。”白木槿招来一个面色黝黑,清瘦矍铄的汉子,向顾寻欢介绍道:“他叫木谷。”
木谷屈膝行礼,顾寻欢堪堪接住。
“去吧,为你忙活半日,我也累了。”白木槿摆摆手,转身离去,只留余音。
“能从苦难里开出花来,才算是真本事,年轻人,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做生意,先做人,我看好你……”
白木槿车上。
贴身老管家给他端来热茶,很是不解地问向白木槿,“老爷为何要帮那顾寻欢?老爷和他从无交集,他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对老爷毫无益处。”
“赤子之心,难能可贵。”白木槿缓缓吃一口茶,幽幽说道,“我看他,前途无量,底子极好,只欠时间,不过最近也够他受的了。”
老管家默默退下。
白木槿撩帘看向车外。
月色下,顾寻欢仍立着,在目送他离开。
白木槿放下帘子,惬意地哼出了淮扬小调儿,又关照老管家,“衙门那里,你带点银子,亲自走一遭儿。”
白捡一个好徒弟!他心甚慰!
顾寻欢连夜报了官,官府得了信,连夜着官差去捉吴忠,又调取红玉口供。
第二日,还不出午时,案子便断定好了。
说来都是那日在醉春乡惹的口舌之争,竟惹出了这一连串的祸事。
吴忠凶残且心胸狭窄,知道红玉与顾寻欢的那段救命恩情,更是心生妒忌。
常常家暴红玉,使她全身上下,竟无一处完好,满身是伤,还有未愈合的伤疤。此番更是强迫红玉,按他计划,要在白木槿面前,毁顾寻欢声誉。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红玉最后过不了自己良心一关,背叛了他,更没算到顾寻欢竟然还愿意救红玉。
白木槿在杭州声望极高,府衙收了他银子,而且案子本来也不复杂,于是第二日下午便定了案,封了卷宗,判了吴忠与红玉合离,同时将吴忠收押入狱,打入了大牢,并将前因后果,张贴示众,以警世人。
吴忠被戴上枷锁时,顾寻欢就在他身侧。
吴忠恨得咬牙切齿,“我这一辈子全被你给毁了!”
这都什么话?洪福气得连踢吴忠几脚。
“吴忠,其实我挺感谢你的。”顾寻欢避开吴忠,转身离去。
“你感谢我?得了吧。”身后吴忠仍在阴阳怪气说道。
“你让我更加圆润。”顾寻欢原本离去的脚步立住。
外面艳阳满天,莺飞草长,阳光明媚,日光昭昭。
“是圆润?还是圆滑?”吴忠气急败坏。
“红玉姑娘,我已经帮她赎身,如今她已经坐上了前往姑苏的船只,姑苏城外,寒山寺边,可以有个好归宿。”顾寻欢突然想起这事儿。
“你果真还像当年一样,是个情种。”吴忠继续讽刺道。
“吴忠,各自珍重吧。”顾寻欢无意于与他胡搅蛮缠,顿了顿脚步,继续前行,将整个身子都沐浴在阳光下。
“你当真不恨我?”吴忠见他离去,恨得咬牙切齿,只觉自己当日在醉春乡时,尚可以与他平视,可是现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只觉自己似乎变矮了许多。
顾寻欢,自始至终,都是他需要抬眸仰望的存在。
错觉,一定是错觉!
吴忠连着哈哈大笑两声,却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仇视也好,嫉妒也罢,他都不可能与他相比。
顾寻欢纵是深陷泥淖,哪怕再被他落井下石踩一脚,他依旧是脊背挺得直直的顾寻欢。
吴忠知道,自己彻底输了,他确实丢了读书人的脸。
“托你的福,有恨你的功夫,我能赚千金。”顾寻欢说罢,头也不回离去。
“千金,我也有千金,不过我都买官用了”身后,吴忠呆呆痴痴,不住地重复着说道。
“什么买官卖官的,这人疯了!”知府怕他再说出不好的话连累自己,干脆大手一挥,向众人道:“这吴忠疯了!塞紧他的嘴,将他扔进大牢!”
……
吴忠入狱第二日,由白木谨做东,重新宴请了杭州的胭脂商,并交代顾寻欢紧紧跟随在自己身后。
对于顾寻欢的出现,人群一度出现骚动,更有不少人窃窃私语,表示不解。
白木谨面色不改,谈笑风生,悠然见客,但凡有人来敬酒,全数推顾寻欢上前替他挡酒。
顾寻欢敬重白木谨,来者不拒,一应接下,喝得头晕眼花,脚底打虚。
白木谨在一旁,看得直乐呵呵。
众人见白木谨有意推举顾寻欢,也跟着扭转风向,转眼间对顾寻欢的全变成了夸赞之词,入耳尽是“年少有为”“顽强不屈”“大难不倒,必有后福”等等恭维的话。
顾寻欢在生意场上,陈恳应答。
“这是我徒弟,唯一的,关门弟子。”宴会临近结束时,被人群围在中间的白木谨突然说道。
白木谨唯一的徒弟,即意味着白木谨打下来的生意场,顾寻欢都可以参与,这无异于给出了所有人脉。
顾寻欢微怔。
“怎么,高兴傻了?还不跪下磕头拜师!”白木谨敲敲顾寻欢手臂。
顾寻欢从怔忡里回过神,旋即双膝着地,对白木谨行了三个大礼。
白木谨心满意足,转而又对众人道:“既是我徒弟,还请大家以后多多关照这个傻小子。”
众人应下。
时运来得突然,顾寻欢稀里糊涂,有些忐忑,又有些欢喜。
“小子,正儿八经经商很苦的,不要以为以前你自己能开多少个分店,有多厉害,真正厉害的人,是能扛得住任何风雨,且同时还能兼顾他人的。”白木谨敲敲顾寻欢脑袋。
顾寻欢点点头,第二日便走水路,辞别了白木谨,带着洪福,到了姑苏。
白木谨在姑苏的分店,要他去学习一下。
船只在姑苏枫桥边停下,顾寻欢生意事情忙完,闲逛至观前街玄妙观前,见着里面有佛像,便转身走了进去,结果一眼便瞥见了里面香火旺盛,手持红绳的月老像。
顾寻欢不待多想,直接跪下,许下了一愿。
第二日,事已俱妥,只待出发回京。临出姑苏时,顾寻欢又想起一事,自府中出事后,罗夫人身子一直不大好。
顾寻欢想了想,又去了一趟报恩寺,捐了香火钱,这才心满意足,返程回京。
不知不觉,出来已然两月余,也不知府中怎样了?
顾寻欢甚是挂念,想府中事,想海棠。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好想,好想和她一起,昏天暗地,热热烈烈,共度春宵。
第87章 红绳
因心有所念, 顾寻欢也没敢在姑苏多停留,直接登船,往京城赶路。
初登船第一天傍晚, 夕阳西下,船只准备在码头停靠,木谷将整个身子都偎在船首栏杆上, 举手招呼顾寻欢。
顾寻欢以为他有事找他,遂慢悠悠踱步过去, 手里啃着红馕西瓜。
木谷拍拍身侧栏杆,示意他靠过去。
顾寻欢不觉有疑, 完全依他所言,懒懒散散也靠上去, 结果……木谷利索抽出栏杆锁!
顾寻欢丝毫不设防, 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接落水。
“木老头儿, 你做什么?”洪福闻声奔来, 对他怒目而视, 下意识要拉顾寻欢上来。
木谷一手提溜住他后颈, 将他扔至甲板上,而后悠哉悠哉对泡在水里的顾寻欢道:“四爷,我们离岸已经不远了, 你自己游上岸吧!”
顾寻欢两眼一翻, 敢情是要锻炼他,只是可怜了那口没吃完的西瓜,真是造作浪费了!
他刚刚有了点银子, 托白老的福, 发了笔小财, 也经不住这么糟蹋啊!
顾寻欢恨恨游泳,追到西瓜,在水中一口吃尽。
水路走完,又走陆路,转眼立夏过,天气越发燥热,主仆三人轮流充当马夫,交换着驾车。
旭日东升,正午时分,阳光晴好。
木谷坐在马车外驾车,时不时叹一句,车外风景极好。
顾寻欢撩帘往外瞧,从杭州往京城的这一路,满目疮痍,流民处处,哪里还有什么好风景?
他不明白,起身与木谷至马车外并排同坐,反问他,“除了尸骨,还有什么?”
木谷看天微笑,随即伸出一臂,直接将他推下马车,乐呵呵道:“我看的风景是你。”
顾寻欢:“……”
千防万防,就他木谷老头子最难防!
顾寻欢恨恨,木谷直接扬鞭,将他远远甩在脑后。
一日,木谷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根鸡毛掸子,顾寻欢被海棠的鸡毛掸子抽怕了,一见到鸡毛掸子心下就犯怵,他在心底琢磨,这老头子又要作甚?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完,老头子的掸子就落到了他身上,只是被他抽完,全身舒坦极了!
顾寻欢反思,难道他天生就有被虐倾向?
不过,如此种种“伤害”,顾寻欢也发现了好处,他的胳膊腿儿瘦了一圈,全变成了结实有力的肌肉,而且全身血液似乎都活了起来,腿脚有力,不仅恢复如初,甚至身体康健更甚以往。
他顾寻欢重新活过来了。
顾寻欢对木谷,是又爱又惧,痛并快乐着。
车马疾驰,很快到达京城。
及至顾府门外,顾寻欢长吁一口气,离家四月余,心底的思恋早抑制不住。
顾寻欢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衫,走上前去推门,他已经做好了海棠猛扑他的准备。
大门徐徐打开,顾寻欢憋着满心的欢喜,挺直了身子,微眯眼睛,袖中藏好了要送海棠的礼物。
只是,下一瞬,他仿若见到半空中似有东西向他飞了过来,他下意识用手去接,一抓一个准,紧接着他定睛细瞧,简直气晕,竟是一只小孩儿的虎头鞋!
顾寻欢懵!几个意思?他离家前,府里仅剩他、母亲罗夫人和海棠三人,这府里什么时候有孩子的?谁的孩子?
身后,木谷和洪福,各自看天,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顾寻欢于惊吓中,清了清嗓子,故意咳嗽几声。
所幸,开门的小厮终于看到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唤一句:“四爷?”
顾寻欢瞥一眼那小厮,是原先在府里伺候的,只是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寻欢憋了一肚子的疑惑,还未及开口,又见罗夫人领着十几个孩童,从花丛中走了出来,口中喋喋不休,“哎,你们这些臭小子,躲猫猫就好好躲,扔鞋子做什么?”
顾寻欢瞧着眼前叽叽喳喳的孩子,又瞧了瞧满面红光的罗夫人,再看闻声跑来的侍女们,突然有了种恍惚,我是不是失忆了?还是走错了地方?
“啊!我的儿!”顾寻欢呆若木鸡,罗夫人却是终于看到了他,大叫着向他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了他,继而又哭又笑道:“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
听着熟悉的母亲的声音,顾寻欢这才觉回过了神,颤颤抖抖指着那一众孩子问向罗夫人,“这几个意思?”
罗夫人知他会错意,轻点他眉心,嗔一句,“你是不是傻了?海棠能生出这么大孩子吗?”
顾寻欢被骂,思绪也渐渐平稳,重回理智,想想也是,真是关心则乱,自己吓自己了,他紧接着问:“母亲,海棠呢?”
罗夫人眉开眼笑,甚至得意道:“海棠现在可了不得了,她在府后面开了个作坊,带着一众女眷专门做鞋子,她教人做的鞋子可好了,就连金人都争着买呢!”
顾寻欢:“”
竟然有这种事情?
“还有,告诉你哦,海棠把你老子的八大美妾并杜纯良、杜纯元姐妹都接回来了哦,现在我们府里算是重新齐整了!”罗夫人笑眯眯又道。
顾寻欢:“”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养这么多人,还不把他的海棠给累死了?
直到夜幕降临,顾寻欢才见到了一身男装打扮的海棠,一下午她都出去谈生意去了,他寻她不得,只能在府里瞎转。
好不容易瞧她回来,许久不见,再见只觉分外亲切。他心痒痒,总想寻着机会亲近,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再问问她府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可是,知道他回府,来看他的人多,不好太与她亲近,好不容易熬到人群散去,他才得以寻着机会,将人拉进了房中。
此时,已然半夜。
“我还有账本子没看。”海棠察觉到他心思,假意抗议,以掩饰心中的羞臊。
几月未见,再见,其实她也有些心燥燥的。
有好多话想说但,无奈,天雷勾着地火。
顾寻欢不依,直截了当,吹熄灯烛,拉人上榻,命令道:“看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
“我哪里都好看。”
“厚脸皮。”
“只厚给你看。”
明明心底有很多话,明明都想问问对方,这分开的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彼此的变化都那么大。
可是呀
再好的话,都比不过身体语言来得直接。
顾寻欢吭哧吭哧。
海棠憋着偷笑。
一番后,顾寻欢停下休整,先交代自己的事情。
“我在姑苏报恩寺里,给五位老人都捐了香火钱,会有出家和尚天天帮着念经祈祷的,你就放心吧。”
“还有……”顾寻欢利利索索,给海棠系上早就备好的礼物。
一道红绳。
海棠瞧那红绳精致小巧,心下看得很是欢喜,扭头问他,“哪里买的?”
“月老赐的。”顾寻欢爽朗大笑,将双手枕到头底。
“不正经,告诉我,到底哪里买的?回头我也要去多买几根。”海棠轻掐他一把,做势要去挠他痒痒。
顾寻欢向来怕痒,连笑着躲开,“红绳已经送你,你还要买它作甚?”
“问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说还是不说。”海棠瞧他竟然敢躲她,心下急了,嗔他,“出去一趟,长本事了!”
海棠说罢,直接骑到他膝上,手按他臂,不许他动,“快说!”
小小女子,没想到他出去了三个多月,她胳膊腿竟然都练得如此结实有力了。
有力气好啊,生孩子不用太费劲。
顾寻欢乐呵呵,眉眼弯弯,想起自己在玄妙观许下的愿,心中情动,将人翻转过来,压于膝下。
咦?他的胳膊,他的腿?不是一直不利索,需要洪福搀扶的吗?怎地如此有力了?
海棠被禁锢时想,更下意识捏了捏,硬.邦邦,结实有力,很有力气,并不是自己看到的那样子哎……
“你……”海棠又惊又喜。
“木谷那倔老头儿,天天不肯我坐车,全要我跑步,行船搁浅时,又命我推船,一身伤全被他折腾好了。”顾寻欢伸手解人已经拢好的衣襟。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海棠眉眼弯弯,捂住衣襟,威胁道:“先告诉我,红绳哪里买的,才会再给你。”
顾寻欢箭在弦上,被她逼得哭笑不得,她竟也学会趁火打劫威胁人了,但有什么办法,他这会儿已经不得不发了,只得道:“姑苏观前街,玄妙观,月老像。”
海棠得了答案,浅笑松手,安然迎他。
更深花浓,全都做好了准备,再次待他。
“下一次,你和我一起去姑苏。”情动时,他在她耳边道。
“好。”支离破碎,只能如此回答。
“去还愿。”顾寻欢嗓音越发重了。
“还什么愿?”心轻飘飘的,颠得七零八碎,海棠迷离着问。
“我在月老前许愿,请他老人家赐我三个娃娃……”顾寻欢忍不住坏笑,“等你我实现了这个愿望,我们就去……”
什么人!生娃娃很累的!
海棠无语凝噎,也确实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靡靡之音了。
事后,海棠困得眼睛睁不开,顾寻欢却是精神抖擞,毫无睡意。
他又想起海棠执着问红绳出处一事,于是附到她耳后,趁着她疲惫,问她,“你要买红绳作甚?”
“院子里还有两位姑奶奶,赶紧给她们找个如意郎君,系上红绳,送她们出去……还不都是你惹的……”海棠翻身睡觉,拉过被子蒙住头,再不想被打扰。
真的累惨了!
顾寻欢闻言,反是乐了,痴缠着人不肯入睡,只手勾着她头发,细细把玩,“怎地,你吃醋了?”
他就喜欢看她吃醋噘嘴的模样。
海棠不耐烦打开他在腰间乱摸的手,这人又想来解人裙带,太坏了,呜呜……
“春闺寂寞,总得帮人排解。”海棠困得连打哈欠,再三求他,“好爷,你自己去玩吧,明儿再和你说,这几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腔调什么意思?自己玩儿,一个人怎么玩儿?
顾寻欢不依,扯过被子,将自己送进去。
海棠:“……”
说好的不再有的呢?
小别胜新婚,他饕餮,她完蛋!
“忍好久了……”他求她。
唉……
海棠最后想,罢了,罢了,以后还是别分开吧,这一下子要债,还不起啊!
第88章 相恋
翌日清晨, 朝霞铺满屋子。
海棠想着要去作坊里看新进的鞋面子,遂起身穿衣。
顾寻欢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于晨曦中睁开眼睛, 只见眼前人脖颈修长,后背光洁,整个人都如玉石般透着清亮, 忍不住又伸手乱抚,骚扰她。
海棠将他打开, 起身寻落在地上的衣裳。女子苗条的影子隐在淡薄的光束里,山谷起伏, 丛林幽深,每一处都藏着妙意。
屋内隐隐有靡靡之味, 海棠挪步开窗, 让清风渗进来一些。
顾寻欢按耐住心中又起的躁动,简单披衣, 并不系带, 将人笼在怀中, 困于半启的窗棂边, 腰身相依。
窗外,夏日睡莲悄然开放,满院花香, 心中臊动又起。
“你作甚?”海棠谨慎看他。相互已久, 彼此熟悉,一个眼神,一个呼吸, 都能明了他的意思。
他这厮, 出了一趟远门, 身子比以前结实了不少,整个人跟着也都野了。
“今日就不出去了吧?”顾寻欢征求她的意思,手不老实,撩人裙摆。
“不行。”海棠摇头拒他,闪腰想躲,又被禁锢住,只能好声解释,“那鞋面缎子要查验好,都是真金白银买的,出了残次,浪费的可都是我们自己的银子,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有点积蓄,很不容易。”
提及银子,两人都很珍惜,如今二人,完全可以算得上是白手起家。
“那你打算几时出门?我陪你一起去。”顾寻欢心有不甘,在人耳边吐气,阔别几月,总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尽的情,恨不得将所有的事情,统统说出。
海棠被他缠得有些不耐,只道:“一会儿就得走了。”
“好吧!”顾寻欢拉长声音,装作无奈接受。
“乖,晚间再来。”海棠见他终于肯退步,一时没注意他憋着的坏,反而软语哄他。
顾寻欢眉眼弯弯,藏着坏笑,趁她不备,直接将人按在了窗边上,“一会儿?那还来得及。”
“你!”海棠又羞又急,又……呃……说不出话来了。
“乖,兵不厌诈。”顾寻欢学着海棠语气,同样回她。
窗外落花成雨,夏风徐徐。
海棠双手撑窗,看着落花起起伏伏,树上蝉声阵阵,一股暖流涌出,小.内可耻地落在了地上。
疏影横斜,斑驳不堪。
半人高的椒墙挡住了大半视线,窗外人看过来,只以为是二人相拥着看风景,才子佳人,赏心悦目,风情俱佳,殊不知表面平静,实则内里波涛汹涌。
这清晨到底没能出去,从窗边嬉闹到帐中。
青纱帐里,海棠伏枕休息。
顾寻欢有一搭没一搭替她敲背,敲得海棠万分受用。
“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更厉害了?”顾寻欢咬人耳珠道。
“嗯,木谷先生调.教得很不错。”海棠点头应答,相比于几月前灰头灰脸出门谋生时那个一瘸一拐的他,现在的他,简直可以算得上是奇迹。
对,确实是奇迹,他和她都从苦难里走了出来。
“你夸他?”顾寻欢坏笑,又道:“你知道回府前一夜,木谷那贼老头教我什么了吗?”
“什么?”海棠累得连眼皮子都不想抬了。
“他教了我一些憋气的法子,你没感觉出来?”顾寻欢故作神神叨叨。
都什么玩意儿?海棠蹙眉,暗想方才事情。
香炉上,柱香燃尽,落下烟灰,日移云转,不知不觉,已到午时,竟和他纠缠这么久。
海棠面色一红,明白了。
“哼。”海棠扭过身,不理他,尽说浑话。
顾寻欢笑笑,有凉风吹进纱帐,给黏腻的身子散去一丝燥热,浮生难得如此闲,两人一时静默,心绪都有些浮动。
他从金贵公子,跌至落魄讨生人。
她从相府千金,倒进家破人亡,四处逃生。
幸好相遇,幸好在人生不幸时都陪伴在彼此身边,纵是现在清苦,又怕什么呢?
终将辉煌的,是不是?
顾寻欢给躺着的人捋捋头发,海棠回眸望他,二人相视一笑,情意相通。
“海棠,你喜欢现在的我吗?”顾寻欢问。
现在的他,皮肤变黑了,手上起了老茧,胳膊腿都粗壮结实得不得了,每天和钱打交道,身上再无当初那种飘飘似神仙的飘逸感。
嗯,他现在是神仙跌落人间,身上染遍人间烟火。
海棠睨向他。
眼风扫过间,顾寻欢紧张得浑身一凛,原本给她抚背的手也停了下来,静看着她,等她回答。
“四爷。”海棠适时反握住他的手。
“嗯,我在这里。”顾寻欢认认真真答。
“不管什么时候的你,我都喜欢,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海棠给与肯定回答。
顾寻欢心下一乐,彻底松了口气,也伏到枕上休息。
目光相对间,绻缱情意总是像潮水般涌上来,抑制不住,抗拒不了。
索性沉沦,昏天暗地。
日头西斜,晚霞跌入暮霭。两人都玩得累极了,肚子极饿,却又都不想动。
海棠推推顾寻欢,“起吧?”
顾寻欢此番也是累傻了,纵情过度的后果是,体力消耗,肚子极饿,可是偏不想动,总想着搂人深睡。
离家这四个月的飘飘浮浮,终于尘埃落定般,在她身边找到了踏实。
“要不,我带你去船上坐坐?府后面那块荷花池,当初我看慌着着实可惜,就请了匠人种了荷花,现在正是荷花盛开的时候。”海棠提议道,二人这样子躺着,保不齐,又有一遭儿,这也太放肆了。
“也行。”确实不能再这样黏糊了,顾寻欢懒懒散散,起身穿衣。
夏日炎炎,纵是傍晚,暑气都没消干净,海棠只着一件宽袖单衣,顾寻欢亦是简单,只一件单薄的绸质长袍,二人一同出门。
海棠只觉腿脚难迈,走路都有些不自在。
顾寻欢瞧见,心中明了,有意搀扶。
海棠躲开他,重新调整呼吸,再启步,已经稳了许多。
“以后不许这么缠人了。”海棠瞪他一眼。
“好。”顾寻欢点头,“下次我拱得轻点。”
这人!混球儿!
及至府后莲花池边,看池的家仆看到顾寻欢过来,连忙备好了果子和几盘精致时蔬小炒,同时点起了驱蚊香。
顾寻欢登船,谢过家仆,又道一句,“不用陪侍。”
家仆会意,退下。
顾寻欢伸手,接海棠进船。
接天莲叶无穷碧,小船悠悠,荡于其间,很快消失在湖水深处,外间无人可窥,内中人又不知旦暮闻为何物,只想二人相依一处。
四周风景极好,相对浅酌,对影成双,酒喝酣处,情深意浓,顾寻欢将人拉至怀中。
“不许再有了啊。”海棠以指压他带着酒气的唇。
顾寻欢侧首避开,含一口女儿香清酒,俯身送至膝上人口中,都有些许醉意。
自进京以来,所经历的全是不好的事情,突如其来的巨变,像是疾风骤雨,逼得人狼狈万分,措手不及。
好在,风平浪静后,一切都过去了。细细算来,这日才是最轻快的一天。
“就一次,一次就好。”顾寻欢央求说道。
“你说话不算数。”海棠听他兴致依旧不减,简直要欲哭无泪了。
“不是我要,而是风景太迷人。”顾寻欢不放人,倾身于船板上。
“衣服脏了,待会儿怎么回去哦!”海棠上下失守,顾得了前,顾不了后。
“月黑雁飞高,佳人夜遁逃。”顾寻欢埋首至她耳边。
海棠只剩下娇嗔的份,“混蛋。”
“求你。”
“怜惜点儿我衣服。”
“那我们换种法子?”
“莫折腾了……”海棠想,罢了,罢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朝有酒,今朝醉罢!
“哎,等等,有个重要的事情,差点儿忘了。”情到浓时,海棠突然想起自己的计划,一拱身,将人推下。
顾寻欢被推得猝不及防,卡得不上不下,神魂颠倒,又见她一本正经,只得耐心道:“何事啊?”
“我想开一家酒楼。”海棠目光坚定,“酒楼里人来人往,打听消息最方便。”
顾寻欢心火难灭,一心二用,将人抱起,如船行深处,海棠呜一声,抓住了他头发。
顾寻欢吃痛,却觉欢快无比,身心俱畅,又道:“行,我支持你。不过,我也有一想法。”
“你想做什么?”海棠想与他拉开点距离,却又被按住,他并不打算退出。
“我想组一个镖行,来来往往,去北向南,都行。”
顾寻欢与海棠相视而笑,原来两个人想到一处去了,消息流通,找起顾莳萝就方便。
“过些日子,我再去一趟北边。”顾寻欢想想,说道,“听闻那一路死了很多宫里的女子,还有一些,甚至被那些野蛮金人给抢了,做了自己夫人。”
“几时出发?”海棠明白他心中所念。
“等把你的酒楼开起来。”顾寻欢拍拍海棠手,又厮磨半晌,才肯放人,“最近府里这么多人,辛苦你了。”
“四爷,我从不觉得辛苦,相反,最辛苦的是你。”
谢谢你,顶天立地,为了一府人的生计,出去打拼。
“但是,等成亲后,最辛苦的就会是你了,因为那时候你要做母亲。”顾寻欢凝视着她,低声喟叹,细细爱.抚。
“好。”海棠应答。
这样的辛苦,她自是愿意的。
第89章 新途
顾寻欢想做就做, 没隔半月,就帮海棠将酒楼给开了起来。
他的行动力,令海棠瞠目结舌。
当然, 这里面也有一丝丝微妙的因素,起初海棠想开酒楼,李慕白知晓后, 连夜送来了一千两银子,顾寻欢当场脸就绿了, 直接拒绝了李慕白的好意,并表示他的女人, 不需要李慕白来献好。
李慕白气得脸色发白。
顾寻欢一脸坦荡,整个一副护食老狗, 理所当然要镇守自己地盘的模样。
嫁鸡随鸡, 嫁狗随狗,海棠无奈, 只得顺了他的心, 婉拒了李慕白。
没几天, 顾寻欢就筹来了盘酒楼的银子, 速度极快,像是要证明自己。
于是,海棠的心愿, 直接半月内达成。
顾寻欢站在高大的酒楼下, 一时心旌荡漾,颇为自豪地搂过海棠,“有没有特崇拜你男人?有的话, 使劲夸, 狠狠夸!”
海棠止不住睨他一眼, 快速在他脸颊上送过去一个浅浅的,似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谁能想到,他摔倒了,又快速爬起来了呢!他果然有着不同寻常的能力。
彼时,他目光炯炯,面色赛过春风,又似了当年意气风发在扬州自诩第一帅的模样,而且腻在府里的这半月,他的气色越发好了。
海棠默默牵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顾寻欢心满意足,夫妇相随,床笫和谐,人生大喜。
是以,和海棠成婚,成了顾寻欢心头最大的事情。不过,他还憋着大礼,需要他再多积攒点银子才够。
为此,顾寻欢决定,要立刻暂别温柔乡,亲自去押一趟镖,他刚接了个新活儿,要去那金国走一遭儿。
顾寻欢琢磨,这活儿能做,一来他正好要去寻寻顾莳萝的下落,二来毕竟报酬不菲,所谓富贵险中求,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为了一家老小,于情于理,他都得出去。
酒楼里坐满了堂客,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顾寻欢心底柔情无限,禁不住覆到海棠耳边,与她低语,“这几夜你从作坊回来得都很晚,今夜能不能早些回来?”
求.欢意思很明显。
海棠了然于心,带着些羞涩,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回他一句:“好。”
顾寻欢闻言,更加握紧了手中人,力道随着心意的起伏,越来越重。
海棠轻拍他手,娇嗔一句:“轻点,疼。”
“这话倒和你那时候喜欢说的一样。”顾寻欢眼带暧昧,“在榻上。”
这都什么人,三句话就现出极品骨相下的饿狼形象。
海棠捂唇偷笑。
顾寻欢抚抚她鬓发。
二人心底均懒洋洋的,泛着幸福。
不远处,杜纯良应约而来。
看到杜纯良,顾寻欢有片刻怔仲,将原本挂在脸色上的过分夸张的笑容收了收,做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而后带着些不解地看向海棠,“她怎么来了?”
“终归是自家姐妹。”海棠悄悄从他臂中将手抽回,她不想令杜纯良太过难堪。
人总要吃点苦头才会成长,当初顾府蒙难,起先杜纯良还有些幸灾乐祸,但很快她便发现,顾府不在,她同样无法生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也是经历了此次大劫,杜纯良的性子才终于稳下来许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咄咄逼人,对待海棠也不似以往那般针锋相对,作坊事务,更帮了海棠不少。
“这里。”海棠招呼杜纯良,与她同站在酒楼楼下。
大大的“喜”字招牌,很是明显。
“以后,这里有一半的生意归你和纯元,所以你要带着她好好干。”海棠将早就备好的酒楼钥匙给她一份。
此言一出,顾寻欢与杜纯良俱是一惊,神情呆滞,一度以为自己听错!
“对,就是有一半是你们姐妹的,作为你们嫁妆的一部分。以后进,你有你夫君的全部,退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确保你俩终生衣食无忧,不必颠沛流离。”海棠双手披于身后,目光如水。其实这事儿,她已经想了好久。
顾寻欢于瞬间明白了海棠的用心,可谓良苦之至,府里每一个姐妹,不管嫡庶,她都在尽全力照顾好。
眼前女子,静时看起来似懒洋洋可以任人把玩的猫咪,但是动起来,整个人气度沉稳,举止大方,胸中自有定乾坤的决心和毅力,隐隐已有当家主母的模样。
有贤内助如此,人生还有何遗憾?唯有拼尽全力,护她一世安宁,如她所愿,依她所求,百依百顺,甘做她的小伏底。
顾寻欢挑眉,说一句:“我去镖局看看。”
海棠点头,有些女人家的话题,他一个大男人,确实不适合在场。
顾寻欢拍拍海棠的手,微笑离去。
明媚光影里,男人肩宽腿长,脚踏四方,稳重如山,越行越远。
杜纯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上闪过明显的怆然若失感。
“你我是情敌,你为何要如此大手笔帮我?”杜纯良仍有些不信。
海棠微微笑,收回视线,“女孩子,有钱财压身,才是底气,更何况是你我这样的女子,我没有了亲生父母,而你也是。生活已经很难,我们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难道只为一个男人?”
世事沉浮,有喜有悲。
人生际遇,相识,相交,相知,相别离,相重逢,相交叠,相理解,相支撑。
杜纯良静静看海棠一眼,接过酒楼钥匙,她并不是糊涂人,只是被一时情.爱与利益交割蒙蔽了眼睛,她是真心爱顾寻欢的吗?想来,其实并不是,要不然顾府钱财尽失时,她不会毅然决然,也分家离去。她爱的,只是顾府四少奶奶那个位置,以及那位置可以给她带来的荣华富贵。
杜纯良突然明白,她到底是比不上海棠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半座酒楼,在乱世,足以安身立命,如今背靠再度崛起的顾府,身依酒楼,还有什么可贪心的呢?这已经是她和妹妹纯元最好的结局。
杜纯良缓缓回身,向海棠郑重行礼,“纯良谢过表嫂。”
海棠面不改色,点头应下她的这声谢。
表嫂?
嗯,海棠对这个新称谓,很是满意。
……
酒楼顺顺利利,紧接着,顾寻欢的镖局也挂了牌子,名叫:洪福齐天镖局。
洪福站在金灿灿的镖局牌匾下面,整个一副受宠若惊的感人模样。
“四爷,我知道我很尽心尽职,但是这礼,太大了吧?”洪福感激涕零,“您将脏兮兮的我从大街上捡回来,对我而言,已经如再生父母了,还给我这么大一个镖局,我要怎么才能还得尽您的恩情啊!”
这人,可真敢想!
顾寻欢从后面一掌拍他屁股,毫不留情打碎他的美梦,“只是借你名字用用,洪福齐天,谁不希望啊?再说,你只有半层红利。”
“半层?”洪福欲哭无泪,敢情他出了名字,却是个假掌柜?他白高兴了?
“四爷未免心也太黑了!”洪福委委屈屈,假意嗔怪。
其实他知道,对于他一个曾经走投无路,在街上卖身为奴只为葬父的贫苦人来说,能有今日这栖身之所已经很满足了,就算是半层红利,都算是他祖坟上冒青烟了。
只是,总忍不住在四爷面前,讨个巧,买个乖。
四爷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呀!
顾寻欢幽幽转转,拍着镖局里的高马,又道:“你就心满意足吧,我半层都没有。”
“那其他的?”洪福紧跟着问,近来他常和顾寻欢进出生意场,知道他这人向来豪爽,做生意也不太拘于小节,于是又问:“四爷,您不会被人蒙了吧?”
顾寻欢瞧他追根刨底的阵仗,很是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会算账了?”
“近朱者赤。”洪福这次回得挺快,“跟着四爷久了,最会的就是计数算账,分析能赚多少银子。”
这话说得倒是让人听着熨帖,顾寻欢默认他说法,指着马厩里弯腰正在给马儿擦身子的老头儿说,“以后你要钱,就管他要,现在镖局听他的。”
洪福听言,连忙凑上去看,见到一个老道士,瞬间僵化,“现如今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世道艰难,老道士都开始下山谋生了?”
黄大仙儿额顶黑线连连,将洪福一脚踹翻!
“要不是听说这小子要玩命挣银子,谁愿意来帮他?”黄大仙儿梗着脖子道,谁让他吃了他那么多酒呢!
吃人嘴软,没法不还,只得舍命陪君子,跳下这混沌乱世,陪他闯一闯。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他的不易,他都知晓。
“你这小子,现在算是变聪明了,鸡蛋放在不同篮子里,世人都以为你身无分文,其实都不知道,你才是那背后操控的大赢家,我们充其量,只是帮你捡蛋的人。”黄大仙儿摸一把额头的汗,又道:“既然听我的,那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明早?
顾寻欢听得直冒冷汗,“不是还有几天的吗?”
唉,心有所恋,舍不得离开,哪怕是短别。
“听说路上死了不少女子,还有逃亡的,情形不好,还是早点去看看为好。”黄大仙儿道。
其实,他说的,顾寻欢都知晓。只是这一启程,再见海棠,怕是又得几月光景。
顾寻欢心头一滞,恰海棠从酒楼而来,接他回府。
马车里,因有着离思,顾寻欢终是再忍不了,直拉着人到怀里亲啃。
海棠被他啃着啃着就觉察出了一丝丝不对劲儿,于是喘气问他,“你怎么了?”
“我明日出去金国。”
“怎么这么突然?”海棠讶异。
“货好了,那边催的急。”顾寻欢不敢说真话,只将满心的情丝,化成了手间的力气。
海棠被他缠得呼吸有点儿混乱,却又通身泛软,连指尖都施不出力气,“等你回来,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
“好。”
顾寻欢将人揉在手下,掀过衣角。
“这一次,你真的要轻些了。”海棠低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