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来了很多官兵模样的人,看样子,像是御林军。”顾寻欢随口答。
御林军?
“管他呢,我们可是良民,再说你在我身边,有我护着你,别怕。”顾寻欢抬手揉揉海棠额头,细细安抚,“还困吗?”
睡意早在听到御林军时,消散干净。
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海棠有一瞬间的恍惚,听着顾寻欢声音,蓦然收回思绪,笑着回他,“不困了,我想出去走走,行吗?”
“出去走走?”顾寻欢觉得自己似乎听错,忙诧异向她。
海棠心突突的,京城的情况,她比他熟悉多了,深夜御林军出没,能有什么好事呢?
海棠想了想,点点头。
顾寻欢违拗不过她,转身取来他的披风给她披上,手牵手,与她一同出了船舱。
隔壁船里,顾振霆也没睡,正坐在船舱内自斟自酌,面上尽是春风得意,笑眯眯看他的八大美妾试着新衣,为了进京,她们做足了准备,也期待已久。
同样没睡的,还有顾莳萝与顾莳钰,顾莳钰借着月色在看书,顾莳萝托腮倚在船头,正在与身边的侍女们憧憬,“官家一定是天下最俊美的男子。”
一家子,对于进京,均心有所期。
海棠与顾寻欢立在船头,明月皎皎,清风拂袂,使人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这是个绝美的春夜。
“新宅子里我们的院子,我已经选好了,到时候,你一定会喜欢,有个惊喜。”月色下,顾寻欢与海棠并肩而立。
“嗯。”海棠心不在焉应一句,视线越过紧挨的船只,落定在岸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身上。
果然是他,以前他管得事儿就多,想必现在更是如此。
一年未见,他依旧是原本模样,甚至看衣着,官职似乎更高了。
“哥哥”海棠于心下默默唤一句。
岸边之人似有所觉,同样投来犀利的目光。
视线相遇,海棠下意识回过身,不看他。
第76章 故人
“哥哥, 哥哥”
是记忆里的那个人吗?
海棠有些踌躇,背过身,心下有些乱。
原本只想试试运气, 听到御林军,就出去看一眼,没成想竟真的见到了。
他, 李慕白,御林军的统领, 那个存留在她记忆深处的人。
世事沉浮,海棠树下, 他脚踩海棠花瓣,着铁甲劲装, 昂首骑于骏马之上, 远远看去,依旧是那个光洁明亮, 爽朗清举的少年郎君, 面上无一丝岁月风霜的痕迹, 举止投足间更自然而然散发着端雅气度和勃勃英气。
海棠目光在他身上落定, 旋即别开视线,默默牵紧了顾寻欢的手,忍痛向他, “四爷, 我们回去吧。”
“你认识他?”顾寻欢察觉到身侧人情绪的起伏,心也跟着飘动了一下,隐隐约约觉察出岸边那人, 定与海棠有着关系。
“嗯, 一个故人。”海棠低应一句, 勉强对顾寻欢挤了个笑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仅仅是故人和朋友?”顾寻欢迟疑,一把将海棠拉于身后,并道:“我们大概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顾寻欢手指岸边。
不远处,李慕白显然已经认出了她,并从马背上翻身跃下,直奔船只而来。
海棠瞧见,心下一咯噔,下意识想躲,可终究不及李慕白迅速,她与顾寻欢刚跨出一步,李慕白的剑便横到了顾寻欢面前。
“意妹,他是谁?可有伤你或强迫你?”李慕白面色冷峻,直视向顾寻欢,“你是何人?松开我意妹!”
“御林军就是这么对待平民的?”顾寻欢被他的剑指得很不愉快,轻飘飘伸指,别开他剑尖。
一声“意妹”,亦如昔年时他掀帘进她闺房,教她习字时唤她的情景,海棠心下泛酸,前进一步,替顾寻欢挡住剑,“李哥哥,四爷不是坏人。”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李慕白面色凝重,并不让开。
“坐不改名,行不改姓,扬州顾寻欢。”顾寻欢迎风而立,直视向李慕白,与他对峙,心底莫名不喜欢他。
敌人见敌人,分外眼红!
顾寻欢瞥海棠一眼,故意拉紧了海棠的手。
李慕白的视线在他二人相扣的手指上,作了片刻停顿。
气氛莫名剑拔弩张。
岸边御林军大有要往船只而来的意思,李慕白举臂止住来人。
“哥哥。”海棠轻扯李慕白衣袖。李慕白武艺高强,而顾寻欢不会武,她怕他会伤到他。
“我知道你。”李慕白转脸瞧顾寻欢,收了剑,向他拱手行礼,“初次相见,幸会。”
“是不是幸会,还很难说。”顾寻欢没好气地回答,并不回礼,只冷冷看他,“一身的臭酸腐味,熏死人了。”
看样子,李慕白和海棠,关系匪浅,顾寻欢只觉心头,很是不爽!
“谢谢你照顾如意。”对于顾寻欢的冷嘲热讽,李慕白并不放在心上,只对他道:“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什么意思?”如果眼神能杀人,顾寻欢恨不得要将眼前说大话的人凌迟处死,千刀万剐。
“你要多少金银才肯放了意妹?”李慕白又道。
“你个不会笑的死鱼脸,你说她值多少金银?”顾寻欢听着这话,顿时被气笑,紧接着神情肃穆,话锋一转,反问过去。
“无价之宝。”李慕白脱口而出。
“很不巧,我和你所见相同。”顾寻欢挑挑眉,“我的人,我绝不放手。”
李慕白闻言,转而看向海棠,放缓语调,温声道:“意妹,我需要和你单独谈一谈,有些事,我要和你解释。”
记忆深处的模糊身影与眼前人重合,仍是当初的模样,儿时的伙伴,长大后的好友,她曾经唯一依赖和仰仗过的人。他曾经说过,无论她遇到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虽然,在她走投无路时,她却没有等到他,但她依旧愿意相信他。
他不苟言笑,清傲孤冷,对所有人都拒之千里之外,唯独对她,能放低姿态,温柔相待。
海棠转眸看向顾寻欢,向他征求意见。
“你们聊,我不介意。”顾寻欢强做镇定,其实心下一百个不愿意!
“四爷,我去去就来,您等我。”海棠偷偷在他掌心挠了挠,算是安抚,要他安心。
掌心酥痒,顾寻欢抬手捏捏海棠脸蛋,故作亲昵地亲一口,“我没那么小气,快去快回。”
“好。”海棠应一句,跟着李慕白走向船头。
清风徐徐,水波不惊。
身后,顾寻欢向天翻了个白眼,他想过带海棠进京,可能会遇到她的故人,可是他从没想过,竟然会遇到这么个劲敌啊!
顾寻欢想,待会儿等海棠回来,他一定要在床榻上好好拷问她一番,她和那李慕白,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和他到底好过没有?
那李慕白竟然还叫她意妹!
哼!
他怎么可以这么叫!
轻浮,真的是太轻浮了!
顾寻欢恨恨想着,默默喝一口闷酒,可是酒水还没完全咽下,就听得身后“扑通”一声,是有人跳水了。
顾寻欢下意识转身往船头瞧,顿时手中酒盏落地。
河水幽幽,那船头哪里还有海棠与李慕白的身影?
顾寻欢猛然大惊,连忙往外面跑,只见河岸,李慕白从水中一跃而出,手中抱着海棠,动作飞快,翻身上马。
骏马奔腾,驶入两岸山林,直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海棠。”顾寻欢大惊失色,急呼一声,直奔向船头,可是空空山林,再无人回应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有花香,有草木味道,身上很湿,却不冷,细细闻,竟有着浅浅青木味,那是常待在军营里才有的味道。
海棠被呛,狠狠吐出了一口水,继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也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
李慕白竟然在顾寻欢面前,将她给抢了!
李慕白,风姿卓越的李慕白,待人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李慕白,竟然做了这破格举动!
不,不能走!
海棠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急切地拍打着李慕白手臂,“哥哥,你做什么?我走了,四爷会疯的!”
“你走了,他会疯,可是如果你和他走了,那我也会疯的!”
马背上,李慕白生平第一次失态,语无伦次。
“意妹,当初相府突遭变故,我本是要去寻你的,可是我母亲将我锁在了地牢里,我想尽了法子都出不去,我心急如焚,几欲急死,忍着一口气,好话说尽,好不容易熬到母亲放我出来,我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晚了!”
李慕白连着一口气继续说道:“意妹,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你也天知道,刚刚我看到你时,我有多开心。”
“意妹,大难不死,久别重逢,我没想到,我和你还会有今天。意妹,我要带你走,带你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让你往后余生,都不再担惊受怕,我也定会保你风雨无伤。”
原来,他从不曾背叛她,也从不曾对她的生死熟视无睹,更从不曾对她落井下石。
原来,他也曾试图救过她,在那风雨飘摇之际,没有离去,依旧是她最值得依靠的那个邻家哥哥。
原来,这世上,自己不是孤孤单单一人,世间还有人可依靠,有人可依赖。
“可是,哥哥,我要回去,我不能离开四爷。”海棠竭力在马背上坐稳,急拉马缰,唤停马匹,奋力从马背上跳下。
李慕白眉心紧蹙,“你可还记得你母亲的话,要你好好活着?他现在自身难保,你回去,只会对不起你母亲。”
“什么叫他自身难保?”海棠听着话音不对。
“金人就要打进来了,京中兵荒马乱的,朝中大臣,有门路的都出去了,你们这时候逆行这进京进宫?你以为那个顾振霆顾大人是多大的官啊?还是觉得他有多大能耐?竟得官家和禁.中的欢喜?”
月色下,李慕白迎风而立,目光直向海棠,语调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什么意思?”海棠连着打了个颤。
“他们真的是,利欲熏心,被一个官家名号,勾得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想及此事,我就益发觉得那个顾寻欢不靠谱,更不放心将你交还回去。”李慕白又道。
“哥哥。”官家多疑,海棠早有听闻,可是与顾家有什么关系?毕竟顾莳萝可是官家亲点,要她速速进京的。
“如意,你是个聪明的人,怎么如今也糊涂了?”李慕白见她不懂,好生解释道:“金人频频对朝廷索要金银财物,进献军马,收缴武器,这样索要无度,朝廷一时间哪里能筹集出这么多,官家无奈,转而向宫中内侍,宫妃们筹集,现下禁.中内侍和宫嫔们一个个都是自顾不暇。”
“所以,官家这时候召顾家进京,面上是指看中了莳萝小姐,其实是要谋财?”海棠惊得捂唇。
“扬州富奢,但凡家底深厚一点儿的,朝中早有人盯着了。他日,若国无力,必定是要富家来出金银的。现在京中已经在四处设场,命百姓们出米出钱,以后的事情,谁能知晓?同时意妹,你想想,官家已不年轻,为何要广纳貌美女子进宫?”
李慕白叹了口气,替海棠理了理额头湿发,“左不过,是为了备不时之需,待需要向金人进献宫嫔时,拿这些可怜的女子,做公主嫔御们的替代品,仅此而已。”
李慕白的话,宛如平地起惊雷。
海棠想起那会儿在船上看到的情形,顾振霆志满意得,他的美妾们一个个笑颜如花,对进京满抱期盼,顾莳钰对科考状元志在必得,而莳萝更是满心仰慕着这世上最尊贵的男人,也就是召她进京的官家。
她们之期盼,到头来竟都是梦幻泡影!
怎么会如此?
可是,李慕白不会骗她。
“意妹,忘了顾寻欢,跟我走!”李慕白向海棠伸出手,“我很后悔当时没有照顾好你!顾家大难临头,将为他人做嫁衣,庇护你,怕是不能够了,但是我可以。我可以寻一处安静的小院儿,给你岁月安好,衣食无忧。”
“意妹,我不仅仅是你的哥哥,我也希望做你可以依靠的男人!”
第77章 慕白
“哥哥”李慕白的话在耳边炸开, 海棠定定看他许久。
李慕白向来君子端方,温良如玉,少有如此冲动的时候, 此刻的他,面颊通红,心口急剧起伏, 显然是满腔的情绪涌到了极点,急待喷涌而发。
“意妹, 我可以娶你,京中见过你的人不多, 我安置一处院子,你可以自在过日子。”李慕白向前一步, 举臂欲握海棠的手。
海棠后退一步, 李慕白的心意,完全超出了她所料。
她一时震惊, 诧异, 又感觉手足无措, 并万分彷惶。
她一直视他为可以仰仗的哥哥, 从未有过半分逾越之想,就算是当初生死逃亡之际,她想的也只是哥哥可以依靠。
哥哥是用来景仰的。
但顾寻欢, 意义不一样和他在一起, 她是快乐的。
“跟我走,意妹。”李慕白说得斩钉截铁。
“不。”海棠抬眸回他,“我要回去, 最难时, 是四爷拉了我。”
“我心属于他。”海棠又添一句。
海棠不后悔今夜出来找李慕白,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那个人,他温暖了她整个年少时光,往后岁月,只要他需要,她也一定会出现在他身侧。
但,海棠清楚地知道,这不是男.女之爱,只是纯真且令她珍惜的兄妹之情。
她不能想象顾寻欢此刻发了疯寻找她的情形,他一定是急坏了!
李慕白可以没有她。
但是,顾寻欢不行。
风穿树林,落叶沙沙,红的黄的树叶落了一地,明明是春天,却似提前进了肃杀深秋。
“送我回去。”海棠语气坚定。
“他不能护你。”李慕白逼近她。
这近一年的懊悔沮丧,甚至近乎残虐的自我折磨,几乎逼得他时时处在崩溃的边缘。
李慕白深吸一口气,无人知晓他深夜为何会静坐到天明,也无人知晓,他明明身居高位,却从不近女.色,到底是为谁而守着。
这一年里,他无一日不在懊悔,无一时不在自责,他想若是当时,他躲开自己的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该多好,他母亲是堂堂长公主,官家定不会斥责于她。
可是,他终究是去晚了,那日相府被血洗,红光满天,一直像梦魇一般缠着他。
天知道,今夜他一眼认出她时,他心底是有多高兴。
像是行于绝望路头的人,突然有了盼头,使他不用一直在活在内疚自责之中。
他决定要用一生弥补她生命里的伤痛,陪她一起安稳地活下去。
李慕白定了定神,面向海棠,再次道:“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
李慕白是武将,性子果断刚毅,说一不二。
海棠下意识后退,想要避开他。
“海棠,不要怪我,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再让你颠沛流离。”李慕白说罢,一手卡过海棠下颚,强迫着喂进了一颗药丸。
海棠吃惊地看向他,连忙以手去抠嗓子,可下一瞬身子却不做主地斜靠了下去。
他是御林军首,什么手段都有,海棠满腔焦急,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意妹,哪怕你恨我,罪我,我都无所谓了,我不能眼睁睁再见你受苦。”
骏马疾驰过山林,弯弯绕绕,转入一处幽深宅院。
山霭沉沉,睡意袭来,夜色越来越黑。
意识消尽,海棠无力喊一句:“四爷。”
驾马之人眸色晦暗,于庭院深处握紧了拳头,无声叹息
海棠也不知道自己被李慕白带到了哪里。
再次醒来时,她已然躺在了明净宽敞的女子闺房内。
金鸭烟袅,余韵悠长。
海棠想起金陵城雨夜与顾寻欢走散那次,顾寻欢的焦急模样,她心急如焚,不敢想象没有了她,顾寻欢会有多焦急。
同时,李慕白的话又时时萦绕在她心头,如果李慕白说的是真的?
海棠的心,跌入黑暗深渊。
顾寻欢自幼金银堆里,吃喝不愁,娇生惯养长大,从不曾受过一丁点挫折,且他又是操天操地的性子,从不知屈服为何物。
他怎么样了?可还安好?
想起顾寻欢,海棠直接闯出屋子。
“姑娘,大人有关照,不许您出门。”训练有素的侍女拦臂至海棠面前,阻住她去路。
海棠不服,转身翻窗,却见窗棂早已经被合上,好几次她硬往外冲,好不容易来到大门前,却又见大门紧闭,武将把守,院墙高耸,所有后路,均被拦得死死的。
李慕白似早有准备,要将她锁于深院,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我要见他。”海棠对侍女要求道。
“大人出去公干了。”侍女摇头,表示他不在。
像是硬拳打在棉花上,纵有力气,都使不出来,无论她使什么办法,送水送饭的侍女按时按点,沉默着而来,又安静退下。
连着数日,海棠都没能再见到李慕白。
终于在一个深夜,海棠再坐不住,一把推翻了灯烛,点燃了屋内的纱幔。
火苗很快窜开,火光满屋,侍女们面色惊惶,李慕白也终于只穿着寝衣,赤脚狂奔而至。
“哥,放了我,不然我就火烧了我自己!”海棠手举灯烛,提起自己的衣裙。
“那顾寻欢有什么好?”大火映照下,李慕白急红了眼。
“四爷也许处处比不上哥哥,但最起码他不会强迫我!”与李慕白如此仇敌相对,实非海棠所愿。
但,想起顾寻欢,一切便都顾不上了!
“我哪里强迫了你?”李慕白气急,“在这院子里,除了外出,其他你都可以。”
“现在把我关在这里就是。”烟火缭绕,熏人眼睛,海棠握紧了拳头,只想与他做背水一战。
“把你关着,是为你好,如果说强迫”李慕白跨过燃烧着的桌椅,面向海棠,将她困到自己怀中,随即低下头。
廊柱轰然倒地,溅起火花无数。
这样的亲近,简直是大不道!
海棠以手推他,“哥哥,我已经身许四爷。”
“没有关系,我不在意,现在你是跟我。”李慕白更低下头,他的鼻息扫过海棠眼帘,海棠打他踢他,继而奋力推他。
手中火烛落地,又点起绢花屏风,大火瞬间腾起。
李慕白更近一步,几欲贴到她的唇。
海棠心提嗓子口,心下无比绝望。
李慕白眸光浓烈,不染情.欲,却浓得化不开,仿若要将她吞进腹中,揉.碎咽下。
“你对我可有半分情意?”心被烧裂,与精致的内室摆件,一同化为黑漆漆的灰烬,李慕白问向海棠。
“有。”海棠回他,心下悲伤,至真至纯的友谊,不应该走向这一步!若真如此,恐怕这辈子都再难平静相处。
“那就够了。”李慕白喃喃,“有情意,我们便可以重新开始,做一对夫妻,结一段良缘,生一双小娃,逃于乱世,让我来照顾你的余生。”
“不,不一样。我对哥哥,是兄妹情意,可是对四爷,我还有欲,男.女之欲。哥哥,你清醒清醒,救赎不等同于情.爱。”海棠真想敲醒他。
“如果我说,我对你,也有。”李慕白向前一步。
“哥哥。”海棠防备看他,谨慎后退。
她的设防,深深刺激了他。苏慕白再进一步,常年练武的手指从她耳边划过,有粗糙的摩粝感,海棠下意识闭眼,脱口喊一句:“四爷。”
四爷,除了四爷,她心里还有谁?
李慕白心头闪过一丝痛意,双手拽过女子衣襟,“哗”一下撕开,与此同时,海棠一掌扇出,清脆的巴掌声与裂帛声交.织在一起,直接、刺耳、又惊心。
脸上痛感传开,瞬间迈向四肢百骸,李慕白也如梦初醒,不敢置信地盯着海棠看一眼,再进一步,捧过海棠脸。
海棠忍泪别开。
李慕白负气,硬将她脸掰正。
海棠干脆闭上了眼睛,心生绝望,再不看他。
李慕白俯身,心如刀绞,恨不得将她化作泥人,吞进肚中,他恨恨低头,想要去亲吻那期盼已久的唇,揉.碎她,吃尽.她。
可是,最终还是不忍心。
连亲吻都做不到!
她所求,他不甘,却不舍得击碎。
她不愿,他便不能用强。
他终究还是败给了她!
李慕白狠狠甩自己一耳光,面向海棠,扔下一句,“对不起。”
旋即转身离去,脚步匆忙,身形蹒跚,替她移开被火烧得半焦的家物什儿,只觉一辈子的君子风度,尽失于这一刻。
“我送你回他身边。”临出门,李慕白背对海棠,说道,“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出了点事。”
“谢谢。”海棠含泪重整衣襟,迫不及待从光火中跑出。
李慕白脚步不停,直接离开。
不久,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外,伺候的小厮前来接她,海棠脚步飞快,直接上车。
及至顾府新宅,海棠慌不迭下车,三两步跑至门前,这才发觉,刻着“顾府”二字的灯笼依旧高悬,可是门边竟无人值守,她连着敲门,许久门内都无人回应。
时间被无限拉长,好似被人掐着命运的咽喉。
想起李慕白的话,海棠一时间只觉万念俱灰,昔日相府被抄,家破人亡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眼前一黑,几欲倒下,幸而这时候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罗夫人战战兢兢,故作镇定,手持利剑,从门后探出了个身影。
海棠一步上前,握住罗夫人的手,直接问道:“夫人,四爷呢?”
第78章 夜壶
“欢哥儿”罗夫人瞧见海棠, 欲言又止,转而避开话题,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海棠听出她话音里的不对劲, 又见房门四周无人值守,心下隐隐知晓,她不在的这半月里, 府里出事儿了!
而且,这事还不小!
疼痛从心底泛开, 一丝一丝地,勾着从心底往上爬。
海棠定了定神, 怕她伤了自己,从罗夫人手里小心翼翼接过剑, 又问:“其他人呢?”
像是一夜白头, 罗夫人颤颤巍巍,叹了口气, “能走的, 都走了”
什么意思?
海棠心下大惊, 诧异看向罗夫人, 顾府上下三四百号人,她环顾四周,鲜见人影。
“不要看了, 几乎都走了, 像你这样回来的,倒是第一个。”
罗夫人叹息一口,牵住海棠的手, “你是好孩子, 要你回来跟着我们吃苦, 我于心不忍。可是,其实我又希望你回来,你回来,欢哥儿以后的日子,便不会那么难。”
朝堂风云变幻莫测,京中云谲波诡,兴衰迭起或许就在一瞬间。
海棠心渐渐沉入谷底,问向罗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进京第二日,内廷就派人来抢走了府里所有的财物,就连首饰细软都没放过,说是充做莳萝的嫁妆。”
罗夫人转身走向宅院深处,心绪难平,“内廷竟还有如此做派,简直天理难容!”
曲径幽深,本是新宅,却因尚未完全完工,且又因无人精修裁剪,树叶枝杈,繁花重柳,皆长得放肆而潦草,处处透着杂乱无章,不得方圆。
海棠静静跟在罗夫人身后,身影被月光拉长,映在地上,显得纤瘦而倔强。
“按理说,莳萝进宫所带之物,早已经呈进宫中,此刻又要,振霆觉得奇怪,就过去多问了几句,没成想这一问,竟惹怒了内侍统管,一下子将他与莳萝共同带进了宫中,没吃没喝,囚禁了整整七日。”
想到顾振霆,罗夫人不由泪湿眼眶,半生怨偶,半生怒目相对,没想到临了因着大祸,所有的爱恨皆化作了云烟,每每想到他,心底竟皆成了后悔和痛意。
人生在世,放得下的,放不下的,最终都是两手空空而去。
早知道他会落得如此下场,她怎么都会劝着他不要一心想着攀附荣华富贵,加官进爵,觅封侯,最终反丢了性命。
早知道,就平平淡淡守在扬州一隅,安享人生,知足常乐,他作也好,他闹也罢,只要他安好于世就行。
可是,人生难买早知道。
一旦错过,或许是光阴里最平淡的一刻,也有可能最终成就诀别。
罗夫人举袖拭泪,继续哽咽道:“振霆进宫的第八日,宫里就传出了消息,金人打进城里,官家与娘娘们,连夜出逃了。我们带的所有财物,并莳萝,一同被进贡给了金人,都是这该死的世道!”
风拂过,卷起一地落叶,树影摩挲,徒添凉意。
“振霆满心欢喜进京,不承想竟是早被算计,封官进爵成为泡影,同时家财尽失,更是雪上加霜,京中待不了,扬州回不去,巨大落差,他一下子接受不了,竟直接撞死了在宫门外。”
罗夫人在一株睡莲前站住脚步,转身回看海棠。
风卷过二人衣袖,彼此都明白,顾府算是彻底倒下了。
高楼筑,高楼塌,竟在别人的翻手之间,而他们成了活生生的牺牲品。
“振霆乍然离世,莳萝生死未卜,科考状元郎再无可能,莳钰心灰意冷,转身投了空门,剃度出家,说要长伴青灯古佛。”
罗夫人顿了顿,继续对海棠道:“现在府里乱糟糟的,海棠,你现在走,我不怪你,我和寻欢,都不怪你。”
没想到短短数日,原本喧闹的府邸竟成了如此模样。
“可是,我们四爷呢?他在哪里?”科举以后再考,莳萝慢慢派人去寻,败落的府邸,一点点收拾,终会有家的模样。
可是何为家?
海棠清晰地知道,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海棠连着问,“夫人,带我去见四爷。”
“他”罗夫人欲言又止,“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夫人。”海棠心下焦急,隐隐约约有不好的感觉。
“这孩子,自幼有晕血的毛病,那日振霆触壁而亡,他急冲冲赶过去,想要抢个完尸,但是内廷那帮宦官觉得他之所为,失了朝廷颜面,于是皆要将他暴尸城楼,欢哥儿不许,便与那帮人吵了起来,结果被那帮黑心的,打得差点丢了性命,此刻正躺在院子里,情况有点儿不好。”
“是怎样的不好?”海棠心提嗓子口,同时在心底做了决定,她要陪着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
“他有半壁身子,右手,右腿,暂时还不能动,伤得厉害,府里药不多了。”罗夫人哽咽说道,“那日旺财为了护他,也生生被打没了……”
右手,右腿。海棠默默念一句,心却疼得不能呼吸。
她的四爷,千尊万贵,从小被泡在蜜罐儿里长大的四爷,他何时受过这种屈辱,这种痛?
辱他还不如杀了他!
他宁可站着死,也不愿别人以半分同情的眼神看他啊!
还有旺财,那个整日笑说要将心怡女子拿下的旺财,还没来得及成亲,也还没有享受过春宵,更没吃够,喝够。
海棠是怎么走到后院的,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每走一步,都觉得连呼吸都是刺人的。
顾寻欢所在的后院,冷冷清清,知心知画也都走了。
屋子里点灯如豆,窗棂半开,时不时有风吹进,也不知他冷不冷?
海棠一步步走近,春深夜浓,花影阑珊,屋内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床榻上躺着一人,床头搁着一碗清粥,但很显然没动一口。
“四爷,是我。”海棠竭力挤出一丝笑容,使自己看上去没那么悲伤。
床榻上人,一动不动。
“四爷,我是海棠。”海棠走到床榻边,静静坐下。
顾寻欢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四爷,你的海棠,你的小可爱,她回来了!”海棠给他扮了个笑脸。
只要他还活着,便是不幸中的万幸。
顾寻欢沉默半晌,紧紧盯着海棠,目光逐渐柔和,她回来了,他高兴。
可是……他本想庇她一世安宁,到如今自己这番模样,如何护她?
“你不该回来的。”顾寻欢想了想,回她一个浅淡笑容,“你相府的宅子,我怕是买不起了。”
还有……答应了的盛大迎亲礼。
被下,顾寻欢试着再动一动右手右腿,仍是毫无知觉。
多少次尝试,多少次失望。
“可是,我已经回来了。”海棠伏身至他心口。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海棠……作为男人,我对不起你。”心像是被撕开,疼痛蔓延,荒芜一片,“李慕白我打听了,我虽不喜欢他,但他口碑不错,是个面狠心软之人。”
他……原本的骄傲得意,肆意风流,风度翩翩,在他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以前,他绝对不会承认李慕白。
“可是,我从你心上来,要回去,也还是回你心上去,您说该怎么办?”海棠以鼻尖蹭蹭他。
细细碎碎的亲昵感,久违而温暖,顾寻欢深深叹息一口,用左臂抚抚她,语调轻和,“你的脸皮,什么时候也变这么厚的?”
“跟什么男人,学什么男人呗。”海棠下巴抵他心口,摸摸他脸,低声唤他,“寻欢……”
昔日喊他寻欢,总觉羞涩难当,如今却恨不得可以日.日喊他千百遍。
“嗯。”顾寻欢平静应答。
“我在想,可能喜欢一个人,就得对她以往的经历感同身受。”海棠以指尖轻蹭蹭他下巴,“你现在,只是在走我以前的路。”
微弱灯光下,女子目光如炬,顾寻欢静静看着海棠,知道她是在安慰她。
“但是,现在你比我当时好太多了,当时我是孤身一人,可你现在,你有我。”海棠定定迎向顾寻欢。
顾寻欢心头大痛。
世人万千,众皆弃去,但不足为惧,因你有我!
她心意,他明白。
可是,因为挚爱,所以才不愿意让她跟着他吃苦。
顾寻欢的安静,令海棠害怕。
海棠又戳戳他,故意调节过分悲伤的气氛,“胡子又戳人了,明天起来,我帮你刮,省得它老刺我脸。”
“嗯,好。”顾寻欢应答一声,奋力挣扎起身,“扶我起来,帮我一把,我要去如厕。”
她有一身孤勇,他却要告诉她现实。
“您不能随便乱动。”海棠没有察觉到他心思,只想着立马起身扶他。
顾寻欢微笑握着她的手,接下来却是拒绝了她的相扶,转而手指一侧摆在地上的长壶。
海棠目光一愣。
“我不方便走,用它。”顾寻欢淡淡道。
他爱她对他说甜言蜜语,他也不想自暴自弃,更不想伤她哪怕半分。
可是,现实总是刺眼而残酷。
他的恢复,有一个漫长的过程,结局未知,他不愿她跟着一起冒险。
李慕白他打听到了,此人向来严肃有序,做事有雷霆手段,一身清正,不容易接近,却是品行端正,值得依靠的人。
海棠……他心有不舍,可他更希望她过得衣食无忧,岁月安宁。
“你看,以后我也到了用这夜壶的时候了。”顾寻欢撩开衣摆,并不避她。
第79章 庇护
他不避讳。
海棠也不躲闪。
她看他吃力地挪开自己的右腿, 与其说是挪,其实就是搬,他原本修长的腿脚, 此刻竟是一丁点力气都使不上。
她很想上前去帮他。
微弱的烛光下,顾寻欢轻抬眼睫,目光冷冷扫过海棠衣摆。
海棠察觉到他的视线, 停住脚步。
见她立足,他这才继续方才的动作, 掀衣,提壶。
方才, 像是无声的制止。他的坚强,在一节节败退, 极近崩溃, 而他在极力维持。
海棠后退一步,背过身去, 将体面留给他。
黑夜寂静, 水声在夜里显得尤为尴尬。
海棠面色臊红, 渐渐又转为苍白, 她突然体会到了他的痛。
夜色极淡,月色浅浅。
顾寻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神色如常。
完毕后, 他将壶稳稳搁至一边,清雅自骨子里而带,纵如此依旧不失风度。
海棠疾行一步, 给他端盆倒水, 沾湿巾帕, 试过温度,递给他。
顾寻欢将手泡了泡,擦干,转身重在榻上躺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目光静静地看向海棠。
月色下,他瞧她白得几乎要和月色融为了一体。如玉佳人,他触手可及,他知道,只需他展臂,清风明月与她,皆能入他怀。
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如此自私地留她在身边。
顾寻欢顿了顿,向她说道:“我现在这模样,是不是像个废人?”
海棠摇摇头,“在我心底,四爷永远是最伟岸的男子。”
听着她的安慰,顾寻欢无声笑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海棠向前握住他伸在被子外面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青紫伤痕明显,破皮之处已然结痂,看上去很是触目惊心。海棠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顾寻欢有稍许退缩,却被海棠一把抓住,紧接着,海棠微微垂首,落吻在他伤口之上。
顾寻欢稍愣,默默看她,反手托住她的脸,指腹在她耳畔细细摩挲,目中柔情蜷缱,但只是一瞬,又静静收回,“要麻烦你帮我把壶给倒了。”
他语调温和,客气。
可是,这不是海棠想要的,她宁可他像以前要她洗衣服时一样,趾高气扬,对她喝来喝去。
海棠突然感觉,顾寻欢像变了一个人,身上棱角被尽数折断,温和得再不像他。
“四爷,像以前一样凶我,不要对我温柔。”海棠提过夜壶,强笑着对他。
“哪有人喜欢被虐的。”顾寻欢眉眼弯弯,和煦得堪比三四月的春风。
可他越是如此,海棠越是害怕,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平静。
海棠环顾四周,伺候的人一个都没有,她想了想,试着问他,“四爷,我烧水,给您擦擦身子可行?”
是有好些日子没有沐浴过了,自那日后,仆人尽散,罗夫人受惊,也是大病不起,他照顾自己已是艰难,哪里还得沐浴,也只有她来了,才会想到他原本是极爱干净之人。
顾寻欢微笑着点点头,说一句:“麻烦你了。”
她不要他的客气呀!
海棠搓搓他的脸,“等等我,一会儿就回来帮你洗白白。”
“好,谢谢。”顾寻欢任由她动作。
及出门,风拂过脸颊,海棠伸手摸摸脸,这才发现,在转身背对他的瞬间,她已经是泪光莹莹。
她的四爷,明眸皓齿,骑马踏花,潇洒飘逸的风流郎君啊
她希望他重新回到穿着明艳红衣,神气活现,眸带星光,指着整条大街对她说,海棠不用怕,咱有的是钱,整条街我都可以买给你啊!
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
海棠擦擦眼,咬唇给自己鼓气,转身去给他烧水。
夜色融融。
海棠端着热水走进屋子时,一眼便看到了正对她翘首以盼的顾寻欢。
“过来。”见她过来,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对她招招手。
海棠顺从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顾寻欢抬袖举臂,帮她拭去沾在脸上的灰烬。
“哪里来的小花猫儿。”他难得地向她调侃一句。
“喵”海棠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故意学猫叫了一声。
二人均想起在扬州时的那夜,他趁她睡着,在她脸上画的八字胡须,她趁他睡着,在他脚底画的小乌龟。
相视一笑,柔情蜷缱。
“你好好躺着,我给你擦身。”见他心情不错,她也轻松了一些。
顾寻欢点头,掀开被子,解开衣衫,将自己的伤口和不堪尽数摆在她面前,他那日和那些宦官打得厉害,他们人多势众,又有禁卫军的帮忙,他伤得厉害,所幸最终还是抢到了父亲顾振霆的完身,只是他有些伤,怕是再难恢复。
他身上,无一处完好,触目惊心。
海棠倒吸一口凉气,拧干水,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帮他擦拭,可是她很快发现了个比刚才接他夜壶更尴尬的事情,她不知能不能给他擦那处。
海棠以目光征求他意见。
顾寻欢点点头,无声闭眼。
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抚过肌肤,顾寻欢僵了僵,打了个激灵。
海棠瞥见,温柔地看他一眼,视线相对时,顾寻欢突然冷漠地扭过了头。
窗外鸟声空灵,月上柳梢。
海棠帮他擦完,稍作梳洗后,已是深夜,及近子时。
“睡吧。”顾寻欢指指外间小榻。
海棠不理他,顺势躺到他身侧,以臂抱他,依他而眠。
黑夜里,她想安抚他。
他止住她解衣襟的手
第二日清晨,海棠是被一阵喧哗声给吵醒的。
院子里哄闹闹的,像是有人在争吵,海棠揉揉眼睛,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似有罗夫人的声音,“要走可以,大门朝天,谁都不拦。”
“走是要走的,但是该分的家产,一点都不能含糊,凭什么好东西都给了屋子里那个残废,府里本来就落败了,这个时候吃独食,不是昧良心吗?”
海棠听出来了,是顾振霆留下的八大美妾在与罗夫人吵着要分家。
可是,她们说了一词,听起来,非常不能入耳。海棠心底的火气,蹭蹭上涨,带着未睡足的起床气,直接起身。
顾寻欢显然早她之前就醒了,见她下床,一把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去。
“她辱我男人。”海棠扒开他的手,气冲冲端过盆子,那里盛着昨夜未用完的水,一把将门打开,直接将满满一盆水,尽数泼出。
院中叉腰站立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瞬间被淋了个通透,海棠一把扔下盆子,转身又提过扫帚,对着那几个姨娘,直接铺扫了下去。
不为其他,谁让她们说四爷是残废!
“你你胆大包天!”被泼了水的人气急败坏叫道。
海棠手下扫帚不停,扬尘挥她,“四爷的洗脚水,都比你们的吐沫星子干净,能倒你们身上,也算是赏你们的脸,给你们面子了!”
“大清早地,在这里呱噪,再不走,我的大扫帚子可没长眼睛,砸到谁,花了谁的脸,可都别怪我没看见!”
“你们要走便走,但是我们四爷的东西,谁也都别想动一根手指头!”
海棠横眉冷目,一口气说道。
姨娘们见她气势汹汹,心下顿时有点畏惧,又见身上衣服湿了,直呼晦气,转身怏怏离去。
海棠提帚回屋,心绪依旧难平,但顾及顾寻欢,只得默默忍下,强做欢笑,故意显摆,“四爷,我厉不厉害?”
顾寻欢揉揉她的长发,展开左臂,供她躺下。
“以后若是她们再来,就给她们吧,反正也没什么值钱的,她们出去后都是要过日子的。”许久后,顾寻欢说道。
“可是四爷”海棠委屈,屋子里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给她们。”顾寻欢的话,语气极低,却有力量,向着她,对她点点头,“无论她们要什么,都给。”
虎落平阳被犬欺,都是些什么人啦!海棠拉过被子,埋首至他颈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好在经此一闹,也没人再来过。日子过得如流水,艰难却是难得地平静安宁,可是这样的安宁,也常常令海棠不安。
因为下人尽数走了,海棠忙进忙出,累得气喘吁吁,有时候干活累了,停下来歇息时,总能会看到顾寻欢依在廊下看她。
她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的面色,却是越来越白。
有时候,他也会背着她独自下榻,试着走几步。
起初海棠不觉,但在发现他身上青紫越来越多后,便留了心眼。
她知道,他试着走路时,通常不给她看,她便在外面偷偷守着。
终于有一天,屋内又传来赫然倒地的声音时,海棠再坐不住,直接推门而进。
屋内的他,半跪在地上,见着她的进来,有一瞬间的躲避。
海棠走过去,默默将他扶起,他个高,全部重心都压在了她身上,海棠连着踉跄两下,这才勉强站住了身子,察觉到他在看她,她连忙向他憨笑摆手,“四爷,我正好进来拿东西。”
顾寻欢目光滞了滞,静静看向海棠,却是,“海棠,是时候告别了,你帮我修了院子,收拾了屋子,还帮我刮了胡须,甚至还给我做了木拐,这些已经很好了,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四爷。”海棠大惊。
多日平静,终于在这一瞬间被戳破。
“走吧,远离我的世界,远离这个院子,远离我的人生。”顾寻欢犹如困兽,目色通红,“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可能有的,和我在一起,你图什么呢?”
“海棠,我不后悔和你相识相许一场,我只后悔我曾经太过纨绔,好美食,好华服,好骏马,好美眷,没有积攒什么本事,如今竟连家人都庇护不了。”
他的失落,颓废,杂乱得如同荒芜的草原,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我不走。”海棠执着道。
“你必须走,跟着李慕白,算我求你。”顾寻欢几度哽咽。
“不。”海棠反握住他的手。
“你给我走!”顾寻欢情绪激动,将她推开。
海棠避之不及,拉着他,与他齐齐倒地。
顾寻欢挣扎着要起,海棠乘机一把将他拥住,用尽了全力去搂他,不许他起身。
眸光流转,呼吸交.缠。
他气恼得撑起手臂,想要再度站起。
“四爷,对不起了,我要以强欺弱一次。”
海棠俯身,一点点落吻在他额上,继而是眉眼,鼻梁。
“四爷,太久没有了,我想要求你”
第80章 说服
“海棠, 不要。”
顾寻欢眼神阒黑,出手阻止,绷着脸望向海棠, 鼻尖渗有薄汗珠,目中微有怒意。
“四爷,我想。”海棠被他呵得心下发凉, 却不敢退缩,她害怕, 若此时放了他,他便真的要自暴自弃了。
她咬牙, 居高临下看他,像是故意索要糖果, 不得到便不罢休的小孩, “顾寻欢,你想时, 千方百计, 我想时, 你不能自私地不还, 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四目相对,海棠满脸执着,仅瞬间, 顾寻欢旋即挪开视线, 默然不语,原本抓着衣服的手,也慢慢松开。
身下地砖寒意贴肤, 后背、两肩处的伤原本有些发热发烫, 此刻因沾了地面凉意, 竟意外地感觉熨帖了一些,心扑通通跳得快极,可是面上还在故作坚强。
“海棠,起开。”顾寻欢敛眉,压抑着起伏的心绪,伸手推她。
“不起,就是不起。”他右手不能用力,她反压住他左手,让他两手都不能得力,更顺势扬手解开发带,一头青丝散下,遮住了顾寻欢面前原本就不算明亮的阳光。
他整个人都隐在阴暗中,陡然消失的光线,以及她扫过他眼睑唇角的发丝儿,令他下意识闭眼。
海棠趁机捆住他手腕,亦如以前他对她做过的一样。
“海棠,你!”顾寻欢察觉到她做了什么,再次出声呵止,眸中怒气更浓,几欲爆发。
海棠不睬,不语,无声抗议。
衣衫被撩起时,顾寻欢抖了抖唇,想要张口再阻她,却被她以唇舌堵了回去。
他身上有伤,无力反抗。
他急得踢腿。
海棠一脚别住他,更深座他。
顾寻欢被困,脸色憋到通红,可渐渐地,渐渐地,眉眼间就止不住多了几分婉转意味。
有些事,纵是口是心非,但仍是骗不了人,因为只要有爱,一个眼神,哪怕是一个呼吸的起伏,都会将心事出卖。
比如顾寻欢此刻。
窗外花影重重,眼前人发如波浪,一层一层遮天蔽日,迫使他眼里心里身子里全是她。
她变成了他的观音。他变成了她的莲花。
观音是来救他的。
顾寻欢眼神黯淡了下来,感动、歉疚和忐忑来回在迷离的意识里挣扎,最终心绪难抵浪潮,在她的啃噬下,也止不住溢出了一声轻哼。
顾寻欢为自己觉得羞耻,他如今只剩一具残骸,又怎么能拖累她半生?
若是她去李慕白处,李慕白必将她捧在手里,含在嘴里,视若珍宝,小心呵护。
可是,自己又在迷失在她给与的种种欢愉里,不能自拔,抗拒不了。
其实,是贪的。
“您问我图什么,那我现在回答您,我图你这个人啊。”半卡不卡时,海棠突然停住。
“你会后悔的。”嗓子底憋着一口气,亟待吐出,顾寻欢咬牙切齿,蒙头喘.息,含糊不清,恨恨低吼道。
与其说是吼她,其实也是生自己的气。
贪着,想与自己和解。
怕着,不知前路。
只余抵抗,却又知道是徒劳。
“你起来。”再度低吼。
“真的?”海棠故意挪了挪,逼他目光迷离,意识凌乱。
顾寻欢接近全线崩溃,羞耻着咬唇不语。
“四爷,我海棠,此生不悔入你怀。”海棠故意再卡他,逼他松口。
“后悔了,到时候莫怨我。”神智最终断弦时,顾寻欢呓语道。
顾寻欢听见自己防线轰然倒塌的声音,只手撑地,翻身而起,翻身奴隶把歌唱,折叠,熨帖,再折叠,再熨帖。疾风暴雨转为和风细雨,再由濛濛细雨,转为风急雨骤,花开花合,总是情。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顾寻欢叹息一口,她赢了,他也到底是输给了自己。
她帮他拨开了层层遮眼迷障,替他找到了再坚持着活下去的理由。
余生有涯,陪她将是这一生的终极目标。
许久后,顾寻欢离身休息,躺倒在阳光下。
明媚光束从窗棂缝隙中照进来,照得他心底亮堂堂的。
罢了,罢了,不抵抗了,白头偕老。
海棠侧身瞧他,只见他双眸清亮,炯炯有神,心下明了,她是他的小良药,他的四爷,又重新活过来了。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实不欺人也!
海棠放心了。
“四爷,好痛。”兵家之道,要乘胜追击,海棠故意咬唇蹙眉。
“哪里痛?”顾寻欢脸上汗渍已渐渐消退,呼吸也逐渐平缓,转眸看向海棠,面露关切,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因了眼底有光,所以倒有了几分病娇之态。
海棠故作娇羞为难,不语不答。
“对不起。”顾寻欢会意,半侧身子,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裙摆。
“光说对不起可不行。”终于等到了这句话,海棠顺势借着他的话往上爬。
“那要我怎么办?”眼前人明眸皓齿,唇珠鲜艳,是自己没忍住咬伤的,顾寻欢瞧着,目光有一时间的迷茫。
“您要对我负责,直到我感觉不痛了才行。”海棠信誓旦旦,对他咬牙切齿,扮作小老虎道。
“海棠。”顾寻欢嗤笑,算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趁机要挟呢。
“您可不能提起”海棠指指他亵裤,“不能提起就不认账。”
“海棠。”顾寻欢宠溺向她。
“不许反悔。”海棠怕他再说出伤她的话,忙以指压他唇,止住他说话,他刚想开口,她更抵他舌,使他不得言语。
顾寻欢笑笑,避开她手指,目光直视向她,柔声道:“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海棠不放心地明知故问,逼他亲口承诺。
“是男人,跌倒了就要爬起来。”他察觉出她的紧张,心下越发歉疚。
“四爷。”海棠握住他手,与他十指相扣。
“我为我自己的不够稳当,和逃离避缩,向你道歉。”顾寻欢目光坚定。
“不,四爷,您在我心底,永远是那个光彩夺人的少年郎。”
她的少年郎,终于又如以往一样,生机勃勃了。
海棠别过脸,面向远处明媚阳光,心里想,太好了!
“海棠,谢谢。”顾寻欢捏捏她指腹。
“四爷,谢谢。”海棠搓搓他的脸。
相视而笑。
“那里还疼吗?要不,先去洗洗,暂时对不起,还不能要小欢欢和小海棠。”顾寻欢歉疚道。
“好。”海棠点点头,只要他能重新振作,无论什么,她都答应。
“一起。”顾寻欢挣扎着起身。
“行,一起就一起。”海棠眼疾手快扶住他。
待收拾平整后,海棠开门,让清风吹进屋子,转脸调笑他,“四爷,您这是算被我‘说服’了吗?”
顾寻欢苍白的面色一点变红,最终明艳堪比庭中树上海棠花。
他不明白,她说的,到底是“睡”还是“说”?
海棠伸了个懒腰,将被□□得不成样的衣服扔给他,“今天惩罚你洗衣服。”
顾寻欢揽臂接过,真的准备去洗。
海棠负手看他,春深花浓,夏日快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