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教授涣散的眼底，竟浮着一层诡异的淡红色微光，眼白处则泛着不祥的青色。
而他视线的终点，始终是身后的熊伟。
熊伟到底怎么引起他注意了。
周旭沅想了想，松开衣领，调笑着说：“高教授，颈椎恢复得不错？上次来帮你按摩了一下，看来效果很好嘛。”
说着，他右手比刀，往斜下轻轻一劈，手掌投下的阴影正好落在高教授颈动脉的位置。
效果立竿见影。
高教授通红的眼睛立刻盯过来，脖子如生锈的机器一卡一卡地抬高，脸涨得通红。
周旭沅早已后撤半步。
他左手垂下，掌心转后，五指摸索着东西的形状——摸上去质地光滑，是一个三角形的硬片。
“他、你”高教授喘着粗气，笨拙地撑起上半身。
这时候，特事局门口聚集的研究员越来越多，并已经有两三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周旭沅摩挲着三角硬片上的纹路，不动声色地将它滑进口袋。
这下恐怕不好收场了。
这时，一直站在后方的伊落忽然打了个响指。
紧接着，伴随着远处一声尖锐哨音，一道道代表不祥的闪烁红光从研究员制服的第一颗纽扣中亮起。
“红色警报，留守队伍遭到袭击！”
街道办大门处人员骚动。
乐阳州很快从街道办内冲出来，他一边关掉报警，一边迅速组织队伍：“所有人集合！”
研究员迅速集合，很快跑出向日葵大道。
乐阳州殿后。
他还不忘叫两个人把高教授背上。
高教授还在挣扎：“不，等会儿，我——唔！”
两个人一人捂眼，一人捂嘴直接给抬走。
乐阳州：“周先生，今天我们先走了，之后联系。”
周旭沅心里松下口气：“嗯，之后联系。”
深蓝色队伍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熊伟终于能从草丛里出来，捂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小心脏感叹：“我安全了？”
周旭沅从口袋里拿出三角硬片：
“是这个？”
这么一看，又有点像吉他的拨片。
“应该是了。”伊落说。
周旭沅回头看他。
“这么说起来，你刚刚怎么一点儿也不积极？眼睁睁看着你领导我被打啊。”
伊落“哇”了一声，可怜兮兮地捂住胸口：“领导，那我真的是太冤枉了。”
“是吗？冤枉你了？”
“昂！”
周旭沅上下打量一眼，“哼”地瞥过眼去。
他在口袋里翻了翻，拿出之前特事局给他的充能芯片，和三角硬片放到一起。
“这么对比着看就一点儿也不像了。”
熊伟扒着他的手，垫着脚凑上来闻，“嗯？”
“怎么了？”周旭沅把手放底。
“嗯”熊伟又仔细闻了两下，鼻子都贴上去，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周旭沅：“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味道熟悉了！”熊伟说：“这上面有吉丁虫的气味。额，虽然有点淡，但就是他的味道。”
“吉丁虫”周旭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虫。
他询问地看向伊落。
伊落也摇了摇头。
“他长得可漂亮了，很会开锁，是我们这条街最有名的锁匠。”
“对了对了。”熊伟兴奋起来：“他家就在我们后面两三栋，要不要去看看。”
第36章
吉丁虫的家与他们现在的位置相隔两条街道。
一路走过去, 街道两侧的树丛中点缀着娇艳欲滴的鲜花，每一幢房子都经过精心装扮，雪白的外墙和粉色的屋顶，漂亮地仿佛童话故事里的小洋房。
唯独一幢除外。
它隐藏在街道末尾的角落里, 被隔壁户一堵高高的花墙严严实实地挡住。
屋顶是人字形, 通体用铁皮打造，墙角随处可见泛着黄绿色的霉菌和苔藓。
铁门上挂着把未闭合的铜锁, 锁扣微微晃动, 似乎刚有人使用过。
整栋房子的装饰极其简陋, 唯独门边一左一右的两扇窗户异常华丽。窗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藤蔓，玻璃在光照下折射出彩色的光晕。
可刨去这些，这里简直就是一间其他居民公用的仓库。
“就是这里。”熊伟说。
“这里是能住人的地方？他现在在家吗？”
周旭沅环视一圈周围。
这片区域莫名安静，街上只能看见他们三个人。
熊伟：“应该是在的吧”
他缩缩脖子, 迟疑地走上前敲门。
其实他也不太确定。
虽然生活在一条街道上，但和吉丁虫的往来几乎没有。
吉丁虫平日里很少讲话，人也很冷淡, 一天到晚就窝在铁皮房子里。
不过他长得实在好看，邻居们隔三差五就要找借口把他喊出来养养眼。
也不是什么借口都有用，但有一个借口简直是万能的：
钥匙丢了, 门反锁了进不去。
这话一出，尽管知道可能是假的，吉丁虫也会出来帮忙开锁。
也正是这样, 熊伟才会熟悉他的气味。
过一会儿, 铁皮房内传出清脆的脚步声。
“吱呀——”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 长相洋娃娃般的美少年出现在门口。
他面无表情地看过门前的三人，视线唯独在伊落身上停顿几秒，问道：“有事吗？”
哇哦。
周旭沅小小地感叹一下。
长得确实好看。
看着年纪、身高都和熊伟差不多, 但已经显露出完全与众不同的氛围感，连背后的陈旧仓库都被他衬托得好看了。
熊伟看了眼身后尊敬的镇长大人和虽然是人类但更加不能惹的周旭沅，任命地接过社交任务。
“那个你好，我是熊伟，就住在——”
“有事吗？”美少年颇不耐烦地抖抖衣摆，瞥去一眼。
“额，就是”
周旭沅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这个，你知道吗？”
他摊开手掌，把三角芯片递到美少年面前。
熊伟小心翼翼地补充：
“我在上面闻到了你们吉丁虫的气味，所以想来问问。”
美少年眉头皱起，盯着看了会儿，抬眼问：
“我可以碰吗？”
周旭沅：“当然。”
“谢谢。”
他双手接过，仔细地来回翻开，凑在鼻尖前认真地嗅嗅，同时嘴里还发出咔哒咔哒地仿佛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美少年后退半步，侧身让出大半个门口，用还未变声的清脆嗓音说：
“我叫洛奇，你们先进来吧。”
熊伟：“哦哦。”
周旭沅：“打扰了。”
伊落走在最后。
两人擦身经过时，洛奇忽然低下头，连眼神也一起垂下来，整个人僵硬笔直，站得好似一块钢板。
走入屋内，仓库风格更加鲜明。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醋味和金属用具特有的锈味。
里头几乎没有家具，仅有的几件也是铁制或铜制的，坚硬且冰冷。
其中一面墙壁上挂满大大小小的钥匙，角落里堆砌着一堆分不清形状的金属物件。
总之，是和长相完全不同的装修风格。
“这上面确实有我们的气味，但不是我的。”洛奇将芯片还给周旭沅。
周旭沅：“那你知道是谁吗？”
他歪歪脑袋，身上的白色长袍因举止变化轻微晃动。
“知道是知道，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洛奇转头看向伊落。
引得周旭沅也好奇且不解地回头看一眼：
你什么情况？
伊落赶紧回复一个无辜眼神：
什么情况都没有！
正困惑时，洛奇又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熊伟。
熊伟一个脑袋两个大：“？？那个？”
洛奇一脸平常地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做似的，继续说：“这个气味的主人，从辈分上来说应该是我的舅公。”
“可是，他现在应该还困在副本里。”
周旭沅：“副本？”
伊落解释：“就是怒之眼。”
洛奇说：“嗯这么说也多，但他那个是乐之眼，等级是S，难度很大，因为一直没有闯关者能通关，他也没法脱离副本到小镇来生活。”
“所以他的味道会出现在你们这里，很奇怪。”
“我打断一下”，周旭沅不解道：“乐之眼是？”
洛奇晃了下头：“和怒之眼一样的东西。副本分有十三个类别，以人类的七情六欲为依据。闯关者必须通过十三个副本并通关最后的终极副本才能出来。”
熊伟惊恐：“可现在人类手上的东西却出现了他的味道”
“是的。”
疑问已经找到答案，三人和洛奇告别，走出铁皮房子。
分别前，洛奇说：“如果有了我舅公的消息，请一定告知我。”
一直面无表情，看着气质冷傲的美少年恭敬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他们一路无话地走回街道办门口。
周旭沅忽然开口：“伊落。”
伊落：“嗯，怎么了？”
“你知道什么乐之眼、什么七情六欲吗？局长他知道吗？”
伊落摇头：“不知道。”
局长确实不知道。
周旭沅沉思片刻。
“那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LUNA研究院了，要不是他们，我们也得不到这些消息。”
伊落：“感谢的事交给局长就行了，但我们接下来该什么办？”
“是啊，怎么办”周旭沅思索着，倏然恍然一怔：“等下，不对吧。”
他低头去看乖乖站一边的熊伟。
“又是副本，又是怒之眼乐之眼的，这是我们这些普通居民应该负责的东西吗，不对吧。”
“怎么看都应该把镇长喊出来让他去想办法吧。我们几个普通居民还管的了这些？！”
熊伟：“！”
“镇、镇长吗？”
周旭沅：“嗯！”
“难道不是吗？就是他管理不到位才会出现这种问题熊伟你知道镇长现在在哪儿吗？”
熊伟费劲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的眼珠往旁边瞟，支支吾吾：“这个我也不知道哇”
“咳。”伊落握拳在嘴边，打断话题。
周旭沅转身：“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不，不是。就是现在已经过去半小时了，LUNA研究院我们要不要去看一下。还有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下局长，万一LUNA研究院先一步将这些芯片发售出去”
“啊，说得也是。”周旭沅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还是去看看吧，也是麻烦，干脆给所有芯片抢来了算了。”
呼——
在看不见的角落，熊伟捂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下一秒。
“熊伟，记得帮我联系下镇长，我要找他。”
熊伟：“好、好的。”
救命啊-
“咳咳咳。”
“你是说，我们刚离开，你们就被袭击了？”乐阳州表情严肃。
“是的。”一名男子被居桐搀扶着，勉强开口说道。
他脸上的涨红未消，整张脸都是猪肝色，关节、脖颈处已经出现深紫色的淤痕。
“我们刚准备行动就猛然被一股能量压制住。一开始完全动不了，可在某一个瞬间，这股能量又全部泄去，我们这才有机会按响警报。”
居桐手指搭在男子的脉搏上，右手顺着男子的后背，同时问道：“突然变动的那个瞬间，周围的东西有发生异样吗？”
男子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没有的。当时因为姿势限制，我们被迫看着周围，确定没有发生第三状况。”
“但当时发生的实在太突然了，肯定是早有预谋。”
“好，我们知道了，你快去车上休息。”
居桐看向乐阳州：“乐教授，现在怎么办？”
乐阳州：“通知下去，准备返程。”
男子：“可任务”
乐阳州：“任务已经完成了。芯片已找回，研究材料也不是我们现在就能找到的。”
而且，多半已经被特事局的那两人杀了。
“你们的安危要紧，居桐通知下去，所有人立刻返程。”
“是。”
黑色的车队原路返回往山下开去。
可在最后一辆车启动的时候，一坨黑漆漆的东西猛地从车底掉在了地上。
那团不明物蠕动几下，如同缩骨术一般变出了四肢，逐渐扭出了人形。
一身黑衣紧贴在干瘦的躯体上，脸上也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呆板的眼睛，正无机质地扫描着四周的一切事物。
半晌，他两脚微微展开，身体压低似正要行动。
一朵玄乌花猛然从身后拔地而起。
花苞张开到最大，内里的鲜红花蕊裂开獠牙，嗷呜一口，将人整个生吞下去。
一阵晃动后，玄乌花打个饱嗝，一个指节大小的虫子从其中飞出来，被一双马丁靴精准踩住。
“又送回来一个。”
伊落俯身捡起。
黑白相间、胖嘟嘟的软体虫在他掌心打了个滚，脑袋紧挨着用力蹭蹭去。
“回去吧。”伊落手指震动，软体虫被一阵风送回了小镇。
一旁的玄乌花也垂下来，花瓣蹭蹭他的衣摆，也跟着风一起离开。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伊落一人。
他忽然开口：“回来了？”
左侧的空气躁动，逐渐形成漩涡形状。
“咕。”
一道边缘模糊的黑影从漩涡中飞出来，落在伊落身边。
他脸上仅有的眼睛已经虚化成一片马赛克。
伊落却说：“嗯，做得好。”
话音落夏，黑影蜷缩下沉，最终融进了伊落的影子中。
幽紫的眼睛在一瞬间覆满了红血丝，身体难耐地弯曲，衣物紧贴而透出的肩胛骨也阵阵颤抖。
可，他埋在掌心中的脸上却带着笑。
过了好一会儿，所有反应全部消退，伊落转身走回小镇。
第37章
“他们都走了吗？”
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周旭沅转过身来，他正垂眼看着手机，视线慢半拍才抬起，伊落已经走到跟前。
“嗯。”伊落一手插兜, 一手随意捋捋两边散落的碎发, 脑后的小辫子刚刚解开，发尾还打着卷：
“人没事, 被哪个怪物的恶作剧吓到, 都活着, 直接回去了。”
“哼？这次这么爽快。”
周旭沅哼笑一声，他抬手晃晃手机，“刚刚司马局长发消息过来，喊我们明天去市里开会, 关于LUNA研究院的事情。”
“局长的消息还挺灵通，研究院前脚刚走，后脚就通知开会。”
伊落靠过来, 微微俯身，一同看着屏幕上的会议通知。
周旭沅避了下，给他让出空间。
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块, 发丝纠缠着扫过侧脸。
挨得实在靠近，周旭沅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干爽、清甜，带着股很淡很淡, 完全不腻人的花香, 是在男人身上很少见的味道。
“明天我去不了。”
“哦。”周旭沅愣住几秒：“啊？”
他立刻转头：“你不去吗？”
条件反射地动了动鼻子, 转头后气味更加明显了。
“嗯，明天有另外的安排。”
周旭沅：“我咋不知道这回事？”
伊落笑了笑，食指竖起放在嘴唇上：“是私事。”-
“但你身为我的助理, 不应该和我一起行动吗？”
第二天，宿舍玄关处，周旭沅坐在换鞋凳上，俯身系鞋带：“而且是去局里开会，你没有事情要和局长汇报吗？”
“没有哦。”伊落大狗似的蹲在他面前，“再说，会议本来就是领导你去开的，我一个助理哪里有资格。”
“我今天也不用车，都和甘瓦婆婆说好了，车钥匙就放在柜台上，可以直接去拿。”
即便瘦，快一米九的个子蹲下来也存在感十足。
膝盖几乎贴到肩膀，两条长长的胳膊闲散地放在腿侧，正好把周旭沅困在他两手之间。
“现在说这种话。”系好鞋带，周旭沅也不着急站起来，仗着高度优势斜睨地打量着伊落：
“你什么时候和甘瓦婆婆这么熟悉的，嗯？这位特事局派来的超级助理。”
伊落身体摇晃一下，一边膝盖落下来跪倒地上，右手抬起放在胸口。
他上半身压低，视线却是上扬的，醇厚的嗓音含笑：
“这叫深入敌营。”
“嘁。”周旭沅勾起嘴角，站起身：“我走了。”
伊落跪在地上没动，笑着摆手：“嗯，拜拜，晚点见。”
“啊，那几颗糖给我？下次买点别的味道的，葡萄吃腻了。”
“好哦。”
周旭沅挥手的侧影消失在关合的门缝间。
然后是往下移动的脚步声，一下完全落地站稳后才会接着下一步。
声音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
踩着脚步声散去的尾巴，门边的风铃忽然开始晃动，“叮”的一声——
还是同一个姿势，可周身气势却是在片刻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伊落脸上的表情在顷刻间骤然消失，眉眼压低，涂抹着暗色的眼睛晦涩不清地盯着虚空中一点。
外头天还亮着，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屋内却正积蓄着一场超级风暴，四处都笼罩着密不透风的乌云。
风铃响得越来越厉害，在一声激烈晃动后骤然停止。
伊落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幽紫的瞳孔冲出深棕色的束缚彻底显露出来，在光影交错中闪烁着漂亮的光泽。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向餐桌收拾吃完的餐盘。
脑海中，由黑影搜集回来，有关周旭沅这些年经历的片段再次在脑海中按下播放键。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当初塞给周旭沅的分别礼物，难道没有跟着送到吗。
窗户外，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启动向街道尽头驶去。
伊落凝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黑点。
周旭沅，和人类一起逃走，离开我的身边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在副本里攒下的钱呢，带出去的道具呢，还有
只有第一个离开副本的闯关者才有的许愿机会，你又许下了什么愿望。
人类最近的骚动和你有关系吗？
一切都收拾好了，屋子里只有风铃一下接着一下地平稳的叮当声。
伊落弓着腰，手肘撑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啊。
还是说，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人欺负你了?
这个猜想让他根本无法控制内心的怒火。
轰——
无形的风浪顿时从伊落周身炸开。
风铃摆动得更加厉害，房间内所有摆件、窗户玻璃都开始晃动，摆在电视桌上的信号连接装置更是频闪白光。
外头晴空万里的蓝天浮出阴云，天色迅速阴沉下来。
忽然，伊落面前的地板上浮现出一丝紫色波纹。
紫光浮动，在地板上勾勒出一只紫色的眼睛。
只见这眼睛眨了一下，穿着水墨色旗袍的甘瓦婆婆陡然出现在宿舍中。
“你又在发什么疯？”
甘瓦婆婆没好气地说：“楼下的客人都要给你吓跑了。”
风铃的声音吵得她头疼，婆婆轻飘飘地瞥去一眼，风铃立刻哑巴了。
伊落没说话，继续坐在沙发上散播低气压。
婆婆也完全不怕他，自顾自地在宿舍里转一圈：“怎么就你一人，那人类呢？”
“好不容易找回来，竟然还舍得让他脱离你的视线活动。”
伊落这才抬起脸。
他看着甘瓦婆婆，抬起一只手：
一朵只有拳头大小的玄乌花浮现在掌心，花苞是臌胀的，根梢末端透着白色，这意味着一场寄生即将完成。
甘瓦婆婆挑挑眉，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的鬓发，评价道：“你还真是个疯子。”
“悠着点吧，从之前的事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人类绝对不会任由你摆布的，小心重蹈覆辙。”
伊落抬起头，脸色苍白又带着点虚弱劲儿的抬起手：
“我知道的。”
他放下手。在玄乌花花苞散去的一刹那，他的脸上也猛地变得苍白，唇色更是几乎透明。仿佛在片刻间被外力抽调走全部的气力，一下子瘫靠在沙发上。
伊落轻笑着，仿佛在自言自语般说道：“他叫周旭沅，不是这个人类。”
“我知道。”甘瓦婆婆翻了个白眼，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一切告诉他。”
伊落叹了口气，站起身：“还不急。”
“有些事情需要调查，我要去一趟副本里。”
“还去副本？就你现在这个身体？！”
“没事，我心里有数。婆婆也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客人真的要跑光了。”
甘瓦婆婆一脸气不顺地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妥协：“行吧，那你去副本顺便给我带点东西。”
伊落：“诶？”
甘瓦婆婆指着他：“你对象把我新种下的一批珍珠全部清理了，这个的损失不应该你来赔吗？”
伊落摸摸鼻子，唇边的笑意根本克制不住：
“哦，好吧。您说要带什么。”-
因为是紧急会议，参加的人不多，结束得也快。
和其他人简单打了声招呼后，周旭沅跟着司马局长回到他的办公室。
“确定研究院那些人是靠这个进入小镇的？”
周旭沅关上门：“不确定。”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结识严密的黑盒子，从高教授身上拿到的芯片就放在里面。
“从他们身上发现的特殊事物只有这个，不排除他们还藏着东西的可能性。”
“但据我和伊落当时的观察，LUNA研究院的人在进入甜蜜小镇始终未出现排异反应，直到他们自主离开小镇。”
“伊落？”司马局长疑惑一瞬，恍然：“06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周旭沅愣怔：“昂？昂，应该是的。”
“听着还不错。”
司马局长继续说：“如果真的有这个东西存在，那我们就很有必要把它拿到手了，这可是及时雨啊。”
他看着盒子，又问：“里面东西的原材料有打听出来吗？”
周旭沅停顿片刻，思绪在瞬间转了几个弯。
“没有，时间紧张，东西到手后，LUNA研究院遇到袭击，全部撤离了。”
“好，我知道了。”
周旭沅：“那我就先走了。”
和戴志学、吕贝丽等人打了声招呼后，周旭沅走出特事局大门。
这会儿时候还早，他发动车辆，决定改变行程，先去趟医院。
黑雨事件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可对街上行人和路边的店铺来说，阴影并未消退。
尽管艳阳高照，可凡出门的人都随身带着把雨伞。
用于宣传的屏幕落魄地摆在地上靠着墙，时常能看到人随手把手机往上一抛，又跟想起什么似地，狼狈地扑过去接。
医院里人也不少。
尽管局长之前的那番话已经表明是谣言，还是有一大批淋到黑雨的人乌泱泱的来医院做检测。
人实在太多，这次可没有旮旯角落能让周旭沅停车了。
四处找到一圈，还是把车停在了外面。
走向住院部的时候，门口正热闹着。
一大户人家正在门口喜气洋洋地拉起横幅，一对中年夫妇笑容洋溢地将绣着金丝的横幅送到医生团队的手上。
旁边，两三个年幼的孩子围着一位穿着保暖，戴着帽子口罩的老太太又唱又跳，“外婆”“奶奶”地叫嚷个不停。
“真是不可思议，听说当初医生都快放弃治疗了，谁想着老太太突然又得了一口气又活了。”
“哎呦，那医生也了不起，真给救活了呀。”
“不是不是，和医生有什么关系，听说是她家大儿子搞来了了不起的玩意，说啥病都能救！”
周旭沅绕过门口围观的人群，听着对话声，余光下意识一瞥，意外觉得老太太有些眼熟。
可，在哪儿见过的呢。
这时候，拍照队伍站好了，前方举着相机的人大喊道：“好，3，2，1，茄子！”
老太太给声音吓得一阵瑟缩，两只手唰一下在身前握住。
喔，想起来了，是住周老头隔壁的林奶奶。
这一下，他也不着急上楼了。
探着脑袋在周围张望一圈，果然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周老头的身影。
他穿着周旭沅之前送他的生日礼物——一件定制的中山装来送好友出院。可服装再精致，也难掩老人愈发消瘦的身躯。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眼眶不由得发酸。
周旭沅停下来，等调解好情绪才继续走近，可，周老头的脸色却很奇怪。
几年前，得知福利院的魏院长因车祸意外去世时，他就是这个表情。
悲凉的，带着一丝复杂和落寞，像是在目送她走上一条不归路。
第38章
绕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周旭沅悄默走到周老头背后，胳膊伸长往他肩上揽：
“哈喽！怎么是这个表情，不为你的好朋友出院高兴吗？”
周老头老早听见背后的动静，支棱着拐杖, 站得极稳。
他声音冷静地说：“激动什么？就是出去了也活不久。”
旁边经过的路人听见他的话, 诧异地回头看来。
周旭沅冲人笑了笑，揽着周老头往病房走。
走进电梯后, 他才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周老头虽然不在意自己的病, 但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泼别人的冷水。
周老头许久没说话, 电梯安静地运行到指定楼层，在门将要开启前才终于开口：
“周旭沅，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我的病，就是实在治不好, 也绝不可以用任何邪门歪道的东西，知道了吗？”
很多年没听周老头用这么郑重严肃的态度讲话了。
周旭沅愣一下，也立刻回道：“嗯, 我知道的。”
又用调笑的口吻跟上一句：“前提是你得听医生的话乖乖吃药。”
“啧，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走出电梯，背后的门刚关上, 从走廊那头紧跟着传来一声高喊：
“诶！周爷爷！”
小护士气喘吁吁地狂奔过来：“您又跑哪儿去了，我们差点都要去调监控了。”
周老头一激灵，差点伸手去扶：“哎呦天, 跑啥呀, 不会走远的, 我就去楼下送送林奶奶。”
小护士一边掏手机告诉其他人周爷爷找着了，一边叭嗒叭嗒地念叨：
“那您总要先和我们说声呀，这么一声不吭的, 和你同病房的那叔叔都吓着了。而且先别担心林奶奶了，您上周擅自停药外出，还说不治了——”
“咳咳！咳咳咳！”
周老头忽然重重地咳嗽几声：“咳！咳！”
小护士给吓一跳：“诶，怎么了这是”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周旭沅。
周旭沅也和小护士对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看向周老头。
周老头边咳，边转头盯着旁边墙上的看护守则看，几乎要盯出一朵花来。
“爷爷。”周旭沅缓缓开口，搀着他的手收紧：“您得跟我解释一下，擅自停药、外出、不治了，这都是怎么回事呀，嗯？”
周老头没敢搭话，哼着不成曲的小调缩回手，呲溜一下躲回病房里去了-
“不过说起这件事，周爷爷他也不是真的不想治。”
在外面等周老头做常规检查的时候，小护士和周旭沅讲道：
“他也是为了隔壁的林奶奶。”
“上上周的时候，林奶奶的病情突然极速恶化，必须立刻动手术，可她家里人倒好。”
小护士义愤填膺地说：“所有电话都联系不上，也一直等不到家属来医院看护，却一下子把护工的工资结清，说以后不用来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她家里人嫌弃花钱不想治，丢老人在这里自生自灭。”
“周爷爷得知这个消息，二话不说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还要把卡上的治疗费转给林奶奶做手术”
说着说着，小护士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小心打量着对面年轻人的脸色。
怎么能把这个忘了，周爷爷没有亲属，到现在为止所有的医药费都是他一个人交的。
听说他每天起早贪黑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七省八省才有了周爷爷至今为止全部的医药费。
虽然周爷爷是好意，但要是被孩子知道辛苦赚来的医药费就这么给别人用了，肯定还是会生气的吧。
护士想着，心里更后悔了。
可等了一会儿，却听他道：
“嗯，倒也不是很意外。”
周旭沅轻叹着：“没办法，谁让周继吾就是这个性子的人啊。”
如果不是这个性子，那当年的自己也不会能活到现在。
他又问：“那后来呢，爷爷的钱没花出去，林奶奶的手术是怎么做上的？”
“这家人在林奶奶快不行了才终于过来，什么也不做，愣是要奶奶吃一口从家里带过来的饭。说来也奇怪，林奶奶这口饭下去，身体倏然恢复了很多，一直到第二天精力都特别好，包括手术后恢复地也不错，就是”
说到这里，小护士咽下口水，还是将后半句话吞进肚子里没说出来。
就是恢复得太快了。
她工作这么些年，第一次遇到这个年纪的老人能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的。
伤口愈合速度都要赶超年轻人了。
医院也担心这家人做出什么幺蛾子。
可暗中观察了几天，一切照常，唯独她家大媳妇每天中午都会来医院送饭。
那饭，护士长甚至找借口尝了一次，就是普通饭菜。
说到底，也是怪事一件了。
所有检查做完，小护士陪着周老头回病房休息。
周旭沅在另一边窗口等检查结果出来，顺便去见一下医生。
窗口等着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重症患者的家属，脸上都挂着疲惫，在这段难得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各自休息。
可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生猛一下站起来，带着哭腔大喊道：
“都说过我不买，你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她年纪看着就不大，穿着简单方便的短袖长裤，上衣中间染着一块深色污渍，头发也有些乱，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袋子检查单。
坐她隔壁座位上的男子穿得倒是西装革履，脚上的皮靴锃亮，但脸色却极差，黑眼圈都要垂到下巴。
男子面向女生侧坐着，鼓囊囊的皮包紧抱在怀里，一个劲儿把手里的东西往女生面前送：
“你等下，我不是骗子，相信我，这个东西真的有用，只要吃一点——”
“医生！保安！”女生受不了了，拿着自己的东西往大厅躲，尖声喊道：“这里有人推销加药做传销，快把他赶出去！”
一时间，整层楼的目光都集聚过来。
男人仓皇摆手，连连后退：“我不是骗子，这个真的有用”
突然，他的视线和在一旁看热闹的周旭沅碰上了。
周旭沅疑惑：“嗯？”
瞬时间，男子的眼睛在对视片刻后不断瞪大，仿佛见到什么不得了的可怕事物 。
他慌乱得想将手上的东西往皮包里藏，可因太过慌张，反而直接掉在了地上。
“叮、叮、铛、”
那是一个三角锥形状的硬物，外面裹着一层棕色的包装纸，像小卖部里的巧克力糖果。
其中一面上写着应该是商标的内容，那是四个周旭沅十分熟悉的字母：
LUNA。
用红色和黄色渐变的艺术字写成的，在棕色的外包装上格外清晰。
说实话，这个东西猛不丁让周旭沅想起了上午见到的三角芯片。
本来还有些顾虑，可下一秒，那男子着了魔似的猛然往逃生通道里蹿去。
跑什么！
周旭沅也立刻追了上去，边跑边下意识喊道：“伊落”
不对，伊落没跟过来。
这么一耽搁，他和男子之间的距离又被拉开了些。
情况紧急，周旭沅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梯下追，一边拨通司马局长的电话：
“局长，第一医院发现异常。”
相隔一个楼层，脸色慌张的男子听见电话声，绝望且崩溃地向上望了一眼-
自从九年前，那批闯关者从这里逃出后，这间游乐园内便一直飘着挥之不去的雾气。
里面的设施早就废弃了。
锈蚀的大门歪斜地敞开着，铁栏杆上挂着褪色的彩带，写着‘惊喜游乐园’的招牌斜吊在空中，在风中摇摇晃晃，吱呀作响。
旋转木马的顶棚塌陷下大半，转盘上的木马们被永远定格，上面喷溅着放射状的黑褐色污渍，一把砍刀斜嵌在立柱上，随着时间慢慢锈化。
长靴踏开雾气，衣摆抹开风声，伊落行走在荒凉的小道上，安静注视着周围早就被刻入记忆深处的场景。
忽然，一朵玄乌花挣扎着从脚边的石砖路中冒出来，摇摇晃晃地升高。
花苞在伊落眼前绽开，内里红色的花蕊缩起来让出空间。
一行幼圆体在花朵中缓缓浮现：
【镇长，副本内又出现骚乱，有道具下落不明】——
作者有话说：护士应该是不能向外透露病人细节的，这里就当剧情需要。
第39章
这里是一家超大型的商场, 光滑到反光的地板、柔和但明亮的光线和沉稳中又带着神秘色彩的木质调香薰一同构建起这里的主色调。
可此时，恐慌和焦灼正在这里蔓延。
“跑！快跑，怪物又追过来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尖叫着跑过大厅。
她身旁还跟着七、八个闯关者。一行人衣衫褴褛，身上各处皆带着伤, 冲在最前面的寸头男子猛地刹住脚步, 转向右侧的消防通道：
“往这边走，前面是死胡同！”
“诶, 这里有电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跑不动了, 气喘吁吁地要去按亮上下行按钮。
马尾女孩忙拽住他：“不能按, 里面藏着一只A级，开门我们就死了，只能从楼梯上。”
“楼梯？不是吧，这可是有四十层啊！”
“小心身后！！”寸头男子突然大吼。
队伍瞬间加速, 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
下一秒，靠边的墙壁轰然炸开一大块缺口。
一个塞满零食的货架横冲直撞地飞来，金属的支撑架被冲撞得扭曲变形。
货架上的包装食品受到挤压纷纷炸开。
瞬时间, 席卷而来的气浪混着食物的香味将楼梯扶手冲撞得哐哐作响。
寸头男子紧贴在地上，等冲击散去，他踉跄地爬起来, 视线往身后一扫，骤然发现：
“等等，那个地中海和他妹妹呢？”
人群互相看了一眼。
马尾女孩望向已经被碎石堵住的楼梯转角, 见怪不怪说：“没跟上来吧。”
“咕噜噜——”
眼镜男两手捂着肚子, 盯着满地食物咽了咽口水, 眼睛不自觉睁大：“我靠，这么多吃的，我们能不能吃一点再”
“想死就去。”寸头男子冷冷地打断他, “管不了那么多，我们继续往上走。”
眼镜男可怜巴巴地看了眼满地食物，到底没敢碰，跟着队伍往上走。
当队伍跌跌撞撞踏上转角平台的时候，他余光瞥见窗外，直接倒吸一口凉气道：
“你们快看”
从布满裂纹的玻璃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湛蓝到诡异的天空。
天上飘着几行滴着血的幼圆体大字：
【欲望之眼·副本】
【B等级副本】
【通关要求：坚守初心】
【存活人数：43/300】
“怎么只剩下43个人了”马尾女孩的声音发着抖。
寸头男子握紧武器，深棕色的瞳孔闪过狠绝：“往上走吧，没有时间了。”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高处，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坐在“副”字最长的横线上。
伊落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俯视着底下大楼内的闯关者，幽紫色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忽然，他面前浮现了一行小小的幼圆体：
[镇长！您来了呀！]
伊落：“嗯。”
他看着正在攀爬楼梯的一行人，问道：“怎么发现的？”
就在这时，大楼某层的窗户猛地炸开。
一个干瘦的男人如块烂抹布似的被抛向空中。
他的一条胳膊上戴满了金表，另一只手上死死抓着五六个名牌包包。
心脏处的衣服被血污染红，两块拳头大的金块硬生生镶嵌在眼眶里，混合着鲜血的浊泪流满整张扭曲的脸。
男人的身体很快被漫天的蓝色吞噬，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留下。
圆润可爱的字体在虚空中个个浮现，幼圆体说：
[通关道具之一真实之镜至今没有被触发，已有闯关者达成触发条件，该闯关者已死亡。]
伊落眯起眼睛：“道具标记点在哪里？”
[在这里。]
大楼第66层的位置亮起红点。
伊落站起来，踏着虚空往大楼走去：
“嗯，我去看看，你继续监控。”
[好的！镇长注意安全！]
大楼第66层.
存放了百年的名贵酒水如廉价矿泉水一样大喇喇地堆放在货架上。
数量一瓶瓶叠加，酒香从玻璃瓶中飘出，汇聚成一股强劲的风浪。
可再醇厚的香味，也掩盖不住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顶着一头地中海的肥胖男子费力地吸住肚子，小心翼翼地缩在货架缝隙间。
冷汗不断地从额头、颈间和凸起的肚子上渗出。
他忍着呼吸，蹑手蹑脚地向外张望。
突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移动声响起，伴随着瓷砖碎裂的声音。
男子顿时如受惊的乌龟猛一下蹿回货架搭成的龟壳中，身上的肥肉颤抖不止。
很快，透过货架底部的缝隙，他看着一条布满金属荆棘的腿缓缓走过，鲜血和碎肉从荆棘上淌下，在光滑的瓷砖上拖拽出条条血痕。
等声音彻底远去，男子才有胆子爬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挪到一个倾斜的货架后，那里放着一条卷起的毛巾被，一缕黑色的长发从缝隙间露出。
毛巾被解开，包裹在里面的女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胸口处起伏微弱。
她已经徘徊在死亡边缘。
可男子看着她，竟是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握着刀，拨开女子的西装外套，又划开贴身的短袖，露出覆着淤青的肚子。
男子的呼吸声逐渐加重，他呆呆地看了会儿，随后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裹严密的布团，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
镜面上亮着白光，边缘刻着一串蚂蚁大小的符文。
男子端着镜子，将它小心放在地上，再拿起手术刀，刀尖对准了女子的肚皮。
“只要把这个送进去”他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止不住的激动。
噗呲——
浓重的血腥味轰然炸开，女子神情中浮现出痛苦，指尖弹动一下，碰到了敞开的西装外套。
一把钥匙缓缓从口袋中掉出来，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与此同时，熊鸣市第一医院住院部.
“砰——”
子弹从交错的栏杆间飞驰而过，精准击中了西装男的肩膀。
西装男踉跄一下，身体前倾，直接从楼梯中段摔下去，皮包内的东西哗啦掉落满地。
“打中了，快追上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西装男竟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片刻不停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下狂奔。
“见鬼，都中三枪了，怎么还这么能跑！”
楼上，几个机动队的成员暗骂一声，也赶快往下追。
此时的一楼大厅。
整栋楼内所有的出入口都已安排人员蹲守。病人和病人家属也已经全部回到各自病房。
周旭沅站在一群联络部身后，看着他们逐帧分析着医院监控。
西装男在今天上午十点左右进入医院，按顺序走过了各个科室最终在检验窗口的等待区坐下，期间从未向路上任何人搭话，直到下午两点钟，一个抱着一大袋检查资料、穿着拖鞋的女生出现在监控里。
“这里！女生出现后目标人物瞬间坐直了，肯定是早有预谋。”
“还真是快去问下这个女生的资料。”
身后传来动静，戴志学从大门口走进来，边走边夸张地拍了拍手：
“了不得，你这是什么体质啊，怎么什么事情都能给你撞上。”
周旭沅重重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很想碰上好吗，我只是来陪爷爷做检查的病人家属啊。”
戴志学：“那不能这么说，这个男的要是真的和LUNA研究院有关系，那我们的调查进度不一下子就上去了吗。”
这时，对讲机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报告，四楼掉落大量目标物，注意回收。】
戴志学按下通话键：“收到。你们直接把人往一楼赶吧，都布置好了。”
【是。】
可刚结束传讯，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传来，紧接着是一声不祥的重物落地的闷响。
【报告，目标任务跳楼。】
周旭沅赶紧扑去窗边。
一楼地面上，血迹以西装男为中心四溅开来，四肢、五官都在巨大的冲击下扭曲变形。
尽管如此，他却仍将黑色皮包死死保护在怀里。
时态急转直下，在附近蹲守的机动队立刻将现场封锁。
周旭沅和戴志学也赶快从楼梯上往下赶。
等赶到的时候，机动队已经从男子怀中拔出皮包。
皮包拉链一打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正是此前周旭沅看到的三角锥。
只不过，包里的这些却没有棕色的包装纸和LUNA研究院的标识。
“就是这个。”周旭沅说。
他戴上手套拿起一个。
三角锥摸起来冰凉刺骨，重量与体积完全不成正比。
而最诡异的是，无论他们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打开这个看似简单的金属物体。
西装男的尸体已经收殓，所有的三角锥也已经全部妥善保存，它们将被带回特事局做更加细致的检验。
戴志学挂断和局长的电话，走过来：
“小周，我们准备走了。”
周旭沅手里还攥着个三角锥，他正要放回盒子里。
戴志学：“啊，不用，这个你带着。”
“嗯？”周旭沅又拿回来：“我们要去哪儿？”
贴着“市街道办”的公车就停在不远处，戴志学发动车辆，待周旭沅上车后才说：
“LUNA研究院，咱们去和他们掰扯掰扯。”
第40章
虽然说是去LUNA研究院, 可若是在地图上搜索相关地点，只能搜出一个地方——位于熊鸣市中心商业区的LUNA集团大厦。
所有冠着“LUNA”大名的公司或机构都在那里。
据说在这里租一家路边小店都要一百万往上。
而LUNA集团却豪横地占据着一块足球场大小的场地。
公车缓缓停在路边。
从这里望过去，对面的建筑恢宏得非比寻常，规模堪比宫廷花园。
明明是工作的地方, 却先看到一片绿荫葱郁的广阔草地。
车窗打开一条缝隙, 周旭沅趴靠在车门上说：“这架势，我们要怎么进去？”
一眼望去, 除堂皇富丽的大门外, 最显眼的就是大门边一左一右竖着的保安亭。
不, 应该叫保安塔。
有三层楼高，造型上参考了瞭望塔，但要更美观些，塔中段的弧度微微收紧, 掐出一条完美流线。
底下门边驻守的保安各个人高马大，看姿态不像是普通人。
“这简单。”戴志学瞥一眼，伸长胳膊往后座上掏。
那里堆放着各种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杂物, 文件袋、篮球、砧板，甚至还有一看就穿过的裤子和鞋子。
“如果是私人住宅确实要费些功夫，但这里是办公楼, 那就容易了。”
掏了几下也没掏到，他后调座椅靠背，整个身体扭过去找。
周旭沅转头看他动作, 目露嫌弃。
这辆车, 如果不是戴志学催得急, 他肯定不会上的。
感觉会有蟑螂。
“噢，找着了！”
戴志学胳膊一挥，从后座堆里扯出来一个公文包, 拍了拍，丢到周旭沅的腿上：“这个你拿着。”
又从一个鞋盒里摸出一沓名片，手指搓着快速翻找起来。
周旭沅两只捏着公文包，拎到车窗外，使劲抖抖。
转回身时，一张名片飞到他跟前。
姓名他不认识。
单位是一家食品开发工厂，写的职位是工厂旗下餐馆的服务员。
‘服务员’这三个字估计都没想到有一天能正儿八经地出现在名片上。
这种的名片飞过来一张又一张，名字、职位、单位全都不同。
终于，戴志学拿起一张：“诶，这个是我的！”
他把名片塞进上衣的口袋里，对周旭沅说：
“好了小周，记住啊，我们现在是来和他们谈研发原料收购的厂家，我是工厂的主要负责人，你是我手下的实习生。”
周旭沅拎起手里空荡荡的公文包，挑眉：“产品呢？”
戴志学换上一副黑框眼镜，用手指把头发抓顺：“你身上不正带着一个嘛。”
“你说这个？”周旭沅从口袋里拿出三角锥。
“嗯！”
“那找谁谈收购？他们肯定要问”周旭沅恍然顿悟：“找乐阳州啊！”
戴志学理直气壮：“那我们只认识他啊。”
“好了，下车吧，我们速战速决。”
“嘭。”车门关上。
保安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哪里的单位，找谁？”
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子上前一步，持着标准的八齿微笑道：
“你好，我们是做芯片原料生产的，来LUNA集团谈采购业务，都提前约好的。”
保安狐疑：“约好的？那没人跟我说过啊。”
戴志学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这个，我们是小公司。”
“哦。”保安懂了，敢情是自己跑上门来推销业务的。
这种人他也是见得多，估计也是被哪个部门领导骗来充业绩的。
谈不成的哩。
他接着问：“有联络的人没有？”
“有的有的。”戴志学连连点头，“我们找乐阳州，乐教授。”
“乐教授？”保安神情一惊。
“是的，乐教授。”
“原来如此，那请进来吧，别耽搁了时间。”保安赶快打开大门。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进LUNA集团。
戴志学：“乐阳州名声这么大吗？”
周旭沅耸肩摇头：“不知道。”
走过大半圈绿茵草地，能看到六栋银白色的弧形建筑交错林立。
靠左侧的往左弯，靠右侧的往右弯，组合到一起便形成一串逐渐向左后方偏移的圈。
每相邻的两栋间用半透明的玻璃廊桥连接，光线直射时，“LUNA”几个字便会出现在廊桥上。
这么多办公楼
周旭沅和戴志学脚步一停，不约而同走向旁边的指向牌。
来回看几遍，压根没看到有‘LUNA研究院’这几个字。
“看来是和某个机构混一块了，算了，等我一下。”戴志学掏出手机。
周旭沅数了一下，指向牌上的公司少说也有二十个。
要是一个个找过去，估计到第三个的时候他们就会被拦下并赶出去。
“喂，你好，乐教授。”
周旭沅一顿，缓缓转头看去。
戴志学也缓缓偏过头，避开视线。
“是的，我们已经到楼下了。”
“好的，好的。”
嘟——
戴志学挂断电话，迈开脚步：“好，我知道了，往这边走。”
周旭沅一把把人拽回来，死鱼眼的盯着他：“你玩我呢？”
“那也不是。”戴志学往周围瞄了眼，小声解释道：
“局长原来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自己进来，就在里面打探一圈再去找乐阳州，如果不行就算了。”他一拍手，“现在不是不行了吗。”
周旭沅只觉得头大。
今天应该和伊落一起请假的。
他叹口气：“行了，快走吧，乐阳州现在在哪儿？”-
电梯在27层停住。
戴志学：“就是这儿了。”
“嗯。”周旭沅应一声，注意力却在电梯内的动态广告上。
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海报中央，满脸笑容地比着耶。他身边环绕着一圈光点。
光点逐渐放大。
悬浮芯片、充能芯片和其他已经对外发售的芯片一个个旋转跳跃在屏幕上展示后又变回老人身边的光点。
广告末尾，老人的身份弹出：
LUNA集团创始人 乐永生。
“叮咚。”
电梯门开启。
沿着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到门口，映入两人眼中的门牌上写着的却是
——LUNA心理治疗所。
周旭沅忍瞟了眼戴志学。
戴志学叉腰：“嘿，他们还学咱们！”
一个研究院叫心理治疗所；
一个特殊事件管理局要叫街道办。
确实有够默契的。
检测到有人经过，磨砂玻璃门徐徐打开，一道暖黄色的灯光率先洒在两人身上。
光看里面的装潢，这里确实很有治疗所的味道。
整体都是不出挑的木色调，墙漆也是暖色调。
里面的一些家具、摆件的款式和颜色要跳脱些，组合到一起，温暖、活跃的气氛扑面而来。
在门边等候的护士笑容温婉，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她走上前问：
“二位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戴志学：“有的。”
护士微笑：“是哪位医生呢？”
戴志学：“不是医生，我们找乐阳州。”
“哦！”护士惊愕一瞬，又赶快扬起笑容：“好的，请现在这边坐下。”
他们被带到一处靠墙沙发。护士在给他们端上茶水后往拐角处走了。
周旭沅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前方。
他们前面是一片用懒人沙发和矮书架布置起来的活动区。
区域内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看着书。
有一个女孩子正在坐在他们对面，手拿起来时，周旭沅看清了书的名字：《如何在注视下保持自我》。
一杯茶喝完。
之前离开的护士终于回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研究员。
之前在甜蜜小镇时周旭沅便见过他一次，是乐阳州的学生。
小研究员说：“二位请跟我来吧，乐教授现在在顶楼的空中花园。”
护士躬身：“请慢走。”
研究员带着周旭沅和戴志学一路往上，这次他们终于见到了乐阳州。
用花团簇拥的恒温房内摆着一套藤条桌椅。
乐阳州摘下护目镜和口罩，表情十分不耐烦地坐下：“太慢了。”
他举起桌上的茶水一口饮尽：“我没时间，长话短说吧，你们找我什么事？”
居桐任劳任怨地又给他倒上一杯
戴志学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确实找你有事。”
周旭沅拿出三角锥，把有LUNAlogo的那片对向乐阳州：“这个东西，乐教授有印象吗？”
“什么东西，我没见过。”乐阳州皱眉，注意到上面的logo。
他拿过三角锥，手指一搓，搓掉外层的包装又放回桌上，磕碰间发出一声脆响：“你们哪里来的？”
周旭沅：“第一医院里发现的。这不是你们做的？”
乐阳州：“不是，我没见过。不过——”
他又把三角锥拿起来，指尖在表面使劲揉搓，又在鼻尖前闻了闻：“这东西用的材料有点意思。”
他把小研究员喊回来：“拿去检测下原料。”
又问戴志学：“你们应该不急吧？”
戴志学：“急的。”
乐阳州：“那”
戴志学：“不然你和我们一起调查？”
乐阳州瞄了眼三角锥，干脆应道：“可以。”
“那这材料要是用得上，我们就不客气了。”
“这就不是我们俩能说的算。”戴志学忽然问起：“诶，你们上次去甜蜜小镇，找到叛徒了吗。”
乐阳州笑着道：“听说你们司马局长这次被罚不少钱，没破产吧。”
两人哼笑一声，同时后靠在椅背，端起茶杯不说话。
至于周旭沅，他早跑去角落看向日葵了。
等他在花园里转一圈回到桌前坐下，研究员也回来。
气喘吁吁的，表情十分急切，凑在乐阳州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乐阳州眉头紧锁，半晌，起身道：
“不好意思，这个材料我们要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