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糟了糟了糟了, 这会是彻底瞒不住了。”
从边景街回到特事局，司马局长的脚就没停过，来来回回，几乎要把地板踩出印子。
大厅内四面环绕的显示屏以十六个不同角度播放着外面的景象。
主屏幕上, 几小时前降下的黑雨正违反一切物理定律, 像倒放的录像般流回天空。
粘稠的黑色雨滴在半空中汇聚成细流，蜿蜒着钻入云层。
低压的乌云仿佛有意识般主动让行, 朝两边层层退开, 在天空中豁出一个直径近千米的完美圆形洞口, 恢弘的夕阳从洞中倾泻而下，将整个熊鸣市笼罩在血红色的光芒中。
熊鸣市重新回到光明的怀抱，可这次它并没有给人们带来希望。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
冒着胆子外出的行人们彻底慌神，他们推搡、奔跑, 有人腿软不慎倒地，被逆行而上的雨水蹭过肩膀，立刻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一辆行驶中的轿车猛然刹住, 司机惨白惊恐的脸映在雨水斑驳的车窗上，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十字路口的交通彻底瘫痪, 刺耳的喇叭声、尖叫声、金属碰撞声混作一团，像一首末日的交响曲。
司马局长愁得挠破头皮：“贝丽啊，气象局那边怎么说, 还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吕贝丽手指飞舞在键盘上, 她面前的六个分屏同时显示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 头也不回地说：
“局长你就别想了，人家都把我给拉黑了。”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个屏幕：“接到消息，广厦商场内的伤员已经全部转移, 边景街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群众也完成清点，没有人受伤。”
“好。”司马局长长舒一气，随即又紧绷神经：
“对了，记得让居桐调查一下LUNA研究院内芯片和域的关系，我就不信有这么巧。”
“是。”
吕贝丽刚应下，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起铃声。
她接起来：“你好，联络部。”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说话声。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贝丽的表情逐渐凝固，她用手掌虚捂住听筒，声音压得极低：
“局长，机动队汇报。”
【局长，机动队一队队长刘衡向您汇报。广厦商场地下停车场的域裂缝突然以每秒三米的速度自主闭合，内里的能量波动也在同步下降】
【机动队三队队长汇报。边景街居民楼内的紫色不明物在一分钟前突然碎裂，由于事发突然，我们没能搜集到碎片。经过后续勘察，能量粒子波动归零，域波动消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话，特事局内的警报系统突然全部熄灭，刺眼的红光转为平静的绿光。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滴黑雨倒流回天空，夕阳的光芒俯照大地，街道干燥得可以直接躺下打滚。
可熊鸣市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压抑的气氛像看不见的手扼住每个人的喉咙。
又过了半个小时，LUNA研究院突然对外发出紧急公告：
【因技术故障，所有悬浮芯片暂停使用，立即回收全部批次产品。】
简短的公告在社交媒体上引发轩然大波，恐慌情绪进一步发酵。
十五分钟后，机动队所有分队收队，司马局长终于和周旭沅取得联系-
“是，01他们的尸体在小镇三公里外的树林里找到了。”
周旭沅刚洗好澡，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他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同时和局长通电话。
窗户外，瑰丽的阳光像液态黄金般洒满整个甜蜜小镇，将每一栋建筑都镀上金边。
天亮得恍若正午，可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与温暖，任谁都想不到半小时前这里差点被海水吞噬。
周旭沅走到窗前，眯起眼睛适应刺目的光线。
这场灾难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
一切的元凶似乎就是怒之眼里的那只千瞳鱿。可它费尽心思制造这场混乱，究竟想得到什么？
所以，不是它。
他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掌心的伤疤。
熟悉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自从上次发现这里莫名发烫后，伤疤的存在感突然就变强了。
“嘭。”
宿舍的铁门开启又关上。
他闻声看去，伊落正提着两大袋东西进门，塑料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甜蜜超市’四个大字。
这里还有超市？
伊落一抬眼看见他：“洗好澡了？怎么不吹头发。”
“在和局长打电话。”周旭沅走过去想接过袋子，却被伊落灵巧地避开，只好道：“风什和冷泗他们怎么样了？”
伊落把两袋东西放上餐桌：“骂骂咧咧地回湖泊收拾东西了。”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葡萄硬糖：“吃糖。”
周旭沅接过撕开包装。
将两人带回小镇的水流在小镇各处折腾一番后，全部汇聚回中心湖泊。
这次不再出现黑气，水澄澈得仿佛一块通透的水晶。
一切都好似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冷泗要花很长一段时间来统计人数、重建家园；湖中的巨大古树如今歪成了比萨斜塔，风什正在研究怎么才能给正回来。
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不会想再看到任何黑色的东西。
周旭沅打开袋子，里面竟然是各种新鲜蔬菜和肉类，声音因含着糖而含糊：
“哪来的蔬菜，竟然还有肉。”
“楼下的小超市里。”
“那里竟然开门了？”
“是啊。”
伊落翻着袋子，拿出一瓶橙汁递给周旭沅，又挑出几个番茄和一块生肉走向厨房：“好像因为老板外出回来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喝橙汁？
周旭沅还有些懵，余光瞥见伊落往厨房里走了，忙喊道：“别做了，局长叫我们去特事局开会，那边会准备餐食。”
“不去。”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伊落的声音混在其中，“你也不准去。”
“为什么？”
“没发现自己在发烧吗。”
伊落又出来，从其中一个袋子里翻出一把体温枪。
拆开包装，对着周旭沅额头就是一下。
“滴，37.8度。”电子女声平静宣布。
周旭沅：“才37.8度诶！”
话没说完，就被伊落按着肩膀推回卧室。
被子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压了压被角：“开会我去，你得在宿舍休息。”
周旭沅撑起身体：“等等，01他们的尸体”
伊落回头、挥手：“知道，我会处理的，放心躺下。”
关门。
周旭沅无奈地躺回去，小声嘀咕：“到底谁是领导”
疲惫的身体终究抵抗不住柔软床铺的催眠，强烈的困意袭来，他瞬间陷入沉睡。
伊落重新进来的时候，周旭沅已经睡得很熟了。
他放轻脚步，坐在床边凝视着周旭沅的睡颜。
窗外的光线渐渐转暗，给人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色光晕。
伊落的目光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危机后的小镇异常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再加上有意的气息压制，周围三公里内不会有居民敢靠近这里。
这是独属于伊落和周旭沅的时间。
嗡——
闹钟铃声突然响起。
手机亮屏的白光落在伊落的脸上。
他熟稔地解锁手机。
经过礁石洞一遭，脆弱的智能产品因进水而布满黑线。
他曲起手指轻敲两下，黑线立刻消失，手机像被无形的手操控般自动运行起来。
联系人、电话、短信、图片，软件一一打开又关上，最后打开的是备忘录。
新建笔记的右下角浮现出“明瞳中学”的字样，两行幼圆体浮现：
[镇长，都修好啦！[爱心]]
[接下来要做什么？]
伊落打字回复：[在这台设备上标记锚点，权限是我。]
[好哒！]文字后面跟着一个竖着的笑脸。
随即所有记录消失，屏幕恢复正常。
一个微小的紫色眼睛图标在摄像头旁一闪而过，随即隐形。
正要放下手机，一条新信息在这时弹了出来。
是特事局统一发送的会议通知。
伊落漠然扫过上面的内容，将手机放回周旭沅枕边。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地板上突然浮现一片阴影，像是从地板中突然渗出一大片黑色墨水。
阴影逐渐升高，形成一人高的黑色柱体。
玄乌花的枝条从阴影中生长出来，缠绕着柱体向上攀爬。
在夕阳余晖中，黑色的外表逐渐变白，塑造出与伊落一模一样的外形。
最后一片玄乌花瓣落在“复制体”的眉心，它睁开了眼睛。
“去特事局开会，”伊落命令道，“把那几个人的尸体带去，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复制体点头，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周旭沅均匀的呼吸声。
伊落重新测量周旭沅的体温，更换了额头的湿毛巾。
他坐在床边，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周旭沅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刻进记忆。
忽而，宿舍门口的风铃开始响动。
明明是用来警戒怪物的风铃，如今被伊落屈辱地当成了门铃。
伊落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
玻璃外贴着一道细长的黑影，它没有实体，只有两只异常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伊落打开窗户，食指点在黑影两眼之间：“去查周旭沅的所有经历，我要知道他过去的每一个细节，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特别是”
他顿了顿，开口时嗓子莫名干哑：“濒临死亡的时候。”
黑影扭曲变形，眼睛逐渐变成了周旭沅眼睛的复制品。
它无声地点头，融入夜色之中。
伊落回到卧室，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房间，洗漱完毕，换上睡衣。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像只大猫般蜷缩在周旭沅身边，明明一米九的个子，却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甜蜜小镇的夜晚罕见出现了月亮。
伊落在月光中凝视着周旭沅的侧脸，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在胸腔膨胀。
想把他融进身体里，要把手脚绑在一起，把心脏缝在一起，让灵魂永远交融。
“这次不会再让你离开了。”伊落轻声呢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今晚，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第32章
这次事件的余波足足持续了一个星期。
熊鸣市内的雨水倒流在各家主流媒体的合力引导下, 被包装成“罕见的自然奇观”。
电视台反复播放着专家访谈，几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用“磁场异常”“大气层扰动”等专业术语解释这一现象。
网络上的讨论逐渐从最初的恐慌，变成对自然奥秘的惊叹。
之前那番‘小孩淋到长不高, 女士淋到秃头, 男士淋到绝育’的冲击性言论，更是成了各家媒体批判的靶子。
晚间新闻里, 主持人义正言辞地谴责造谣者制造社会恐慌, 并同步宣传新鲜出炉的谣言举报及处罚制度。
群众愤怒之余, 内心的恐慌感也一点点消解。
再后来，当官方公布第二次全国环境考察的消息时，雨水倒流事件是过时的谈资。
这次的考察范围依然覆盖全国。
但细则中明确提到每个镇、每个区都将单独考核；考核标准更是细化到垃圾分类准确率、街道粉尘含量、餐饮店油烟净化等二十多项具体标准。
消息一出，全国发疯。
[我的老天我的奶,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又来了呀，拎着一袋垃圾走遍大半个城市也没扔掉只能带回家的痛苦谁懂啊！]
[看来是时候从刚入职的餐饮店离职呜]
[妈妈，我的花花又要一股子酒精味了吗QAQ]
[干了十年环卫工的爷爷终于主动辞职回家养老了, 感激！]
世界纷纷扰扰，可这天对周旭沅来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清晨的阳光透过米色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旭沅侧躺在床上, 安静看着窗帘末端一晃一晃地扫过地板。
躺够了，他一个翻身坐起，迎着阳光撑了个懒腰。
耳清目明, 头不晕脚不酸。
断断续续三天的发烧终于结束。
客厅静悄悄的, 沙发上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薄毯。
这几天伊落执意要守在这里, 任凭周旭沅怎么劝他回房间都不肯。
他在客厅晃一圈，走向厨房。
冰箱门上贴着张便签纸：“牛奶热好了，我马上回来。”
喝着牛奶, 坐在沙发上醒神，忽然隐约听见楼下传来说话声。
楼下的小超市门口，伊落正和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老妇人交谈。
那妇人约莫六十来岁，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卷发间点缀着珍珠发卡，手腕上也戴着一叠整整五六串的珍珠手链。
说话间偶尔抬手比划，粘在指甲上的珍珠在阳光下散发着莹润光泽。
忽然，老妇人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窗户。
周旭沅猝不及防与她对视，下意识点点头。
可对方却像发现什么稀罕物似的，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不解之时，伊落也顺着老妇人的视线，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户相碰。
片刻后，不知伊落说什么，老妇人收回视线，笑着摆摆手往店里走。
伊落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上楼。
“那是谁？”周旭沅问道。
“楼下超市的老板，甘瓦婆婆。”伊落换了拖鞋进门。
周旭沅看着他：“你和她倒是相处不错”
之前一起外出巡查，可不见他对哪个怪物站这么近，还能聊天。
伊落今天穿得很精神。修身黑夹克内搭纯白T恤，黑色牛仔局包裹着修长的双腿。
前额的碎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顶着这副模样进门，做得全是伺候人的活。
先是那体温枪给周旭沅侧了体温，接着去卧室整理床铺，动作熟练地把被子四角拉平，枕头拍松。最后从厨房端处温热着的早餐：
一份烤得金黄的三明治，边缘微微焦脆，夹层的只是融化得恰到好处。
等周旭沅吃完，顺手就要接过碗筷去洗，直到被周旭沅强烈阻拦，才不情不愿地让出厨房。
洗碗，是周旭沅作为年长者最后的倔强。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也去屋里换一身黑衣黑裤，准备出门。
不过——
在桑塔纳第三次也没能发起来后，他就知道坏事了。
回来那天急着赶路回来，车就丢在了石头拱门边上。
可先是飙车赶回小镇，又是湖水从天而降给里里外外浸透。
这辆在周旭沅买下前就已经跑了七八十万公里的老伙计彻底宣告报废。
“这可麻烦了，偏偏是这时候。”周旭沅看了眼手机，现在已经上午十点过半：“方便叫局里派车来接我们吗？”
伊落推开驾驶室的门，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没事，等我会儿，我去借一辆。”
说着，他反手关上车门又往里走。
周旭沅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不是，等会儿，小镇里有车？
这些怪物还有会开车的？！
好奇心驱使下，他跟上去，结果一路跟回了宿舍楼下。
楼下超市的店门口挂着张‘甜蜜超市’的招牌，两扇落地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
推门进去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店内光线明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除此之外，这里一看就是甘瓦婆婆的地盘。
天花板上悬挂着珍珠串成的吊灯，柜台边放着珍珠手柄的复古提包，就连收银台上的圆珠笔尾端都缀着一颗小珍珠。
货架上的商品都是外头常见到的那些，不过细细看来，也能找到些从未见过的古怪物品
——装在玻璃管里长满黑菌的蘑菇、放满了一整个货架的装着半罐子白水的小瓶子还有形状酷似金元宝的黑色块状物，表面泛着金属光泽。
“呦，怎么回来了。”
甘瓦婆婆从里屋踱步而出。
她走路时旗袍下摆微微摆动，露出绣着金线、同样点缀着珍珠的鞋面。
令人意外的是，她的目光直接越过伊落，锁定在周旭沅身上：
“有事？”
伊落点头：“来找您借辆车。”
甘瓦婆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近，绕着周旭沅走了一圈。
周旭沅正防备着，又见她停住脚步，说：“你笑一个。”
“啊？”周旭沅愣住，下意识看向伊落。
伊落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用口型说道：没事。
周旭沅心中的狐疑不断放大。
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很好！”
然而甘瓦婆婆兴奋地拍了下手。
她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把车钥匙，金属钥匙扣上挂着一颗硕大的白珍珠：“开去吧。”
五分钟后，周旭沅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黑色大奔。
这辆价值不菲的越野车停在杂乱的小镇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怎么会有这种车？你怎么知道她有车的？”
周旭沅心里的疑惑都要溢出来了。
“早上聊天知道的。”伊落给他拉开车门，“听说是她讨回来的‘欠款’。”
“那她刚刚为什么让我笑？”
“这个”伊落嘴角微微上扬，“之前听熊伟说，这位甘瓦婆婆是个颜控。”
熊伟什么时候还讲过这些了。
周旭沅皱着脸上了车-
出门的时间比预估地晚了些，但托这辆大奔的福，两人还是准点赶到目的地。
这里是郊外一处僻静的墓园。
因为域死去的人都会葬在这里。
九具棕黑色的骨灰盒整齐排列在翠绿的草坪上。每个骨灰盒前都放着鲜花，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
家属们站在后方，大多数人眼睛红肿，有人小声啜泣。
其中有两个人格外显眼。
他们统一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红黄渐变的“LUNA”字样是这场葬礼中刺眼的不和谐音。
更令人不适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个不停看表，另一个则满脸不耐烦。
“最右边是01的姑父，另一个好像是04的弟弟。”戴志学压低声音说，他穿着身肃穆的黑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听说本来都不想来，怕影响工作，还是其他家属极力要求才来的。”
吕贝丽红着眼眶气呼呼开口：“真够让人火大的。”
随着最后一声丧钟敲响，家属悲痛的哭喊声也一同飘向远方的空中。
伊落的眼中满是淡漠，他看了眼时间，靠近周旭沅耳边低声问：“我们该回去了。”
再怎么开好的车，从熊鸣市赶回小镇怎么样都要三小时，更别提还要还车。
周旭沅点头，向戴志学和吕贝丽告别：“嗯，那我们先走了。”
“嗯，拜拜。”
“改天约，路上小心。”
戴志学扶着腰撑了撑，“好了，我们也走吧，到时候局长又催了。贝丽？你在看什么？”
吕贝丽猛然收回视线。
戴志学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吕贝丽摇头：“没事”
嘴上这么说，可视线却还是朝着周旭沅和伊落离开的方向瞥去。
从后方看，伊落走在周旭沅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堵随时准备挡在前面的墙。那种保护姿态太过明显，几乎像是恶龙守护着自己的宝藏。
吕贝丽不免有些担心。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还有06那家伙，不会把局长说的话全忘了吧-
夕阳西下时，车轮卷起的尘埃在暮光中漂浮，黑色大奔缓缓驶回甜蜜小镇。
车在小超市门口停住。
伊落拔钥匙下车：“我去还车，领导你先上去吧。”
周旭沅停在店门口，鞋尖无意识蹍着地上的碎石：“不用，我等你。”
伊落闻言一笑，身影消失在货架深处。
周旭沅的目光跟着他走了一段，半路却被摆在店门口的两个陶土花盆拦截。
花盆里没有栽种任何植物，只分别插着三到五根乌黑的树枝。树枝异常笔挺，看着有几分眼熟。
他正要想凑近看看的时候，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司马局长”四个字不停闪烁。
说起来，中午的葬礼上都没有看到局长。
周旭沅接起来：“喂，局长。”
“又有麻烦事找上门了。”司马局长开门见山：
“LUNA研究院突然要进来甜蜜小镇，声称已经得到高层的批复，要求我们配合接应。”
“他们？”周旭沅离开店门口，蹙眉反问：“他们还能进来这里？”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司马局长咬牙切齿：
“这群人好像还真找到了进来的方法。”
第33章
清晨的山路间还浮着一层薄雾。
阳光从云隙间斜切下来, 将蜿蜒的山路镀上一层金色。
一列黑色的车队沿着山路缓缓上行，油亮的车漆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光泽。车窗玻璃全部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部无法窥见车内的情况。
车轮蹍着碎石在一处平地上停下。
放眼望去，这处平地已完全是植物的天下, 角落里泛着深棕色锈斑的公交站台是这里唯一的人类产物。
七八辆黑车井然有序地分布停靠,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从车上鱼贯而出。
他们的制服剪裁利落，胸口处用红黄过渡的线缝着一轮弯月, 下面是一行小字：
LUNA研究院。
研究员们动作娴熟地从车内拿出仪器, 绕着空地各自分散开。
一部分人手里捧着外形像罗盘的东西时走时停；
一部分人随身带着个银白色的声波探测锤, 敲敲地、敲敲树，甚至敲敲无辜的公交车站；
一部分人带着特质的黑色皮手套四处采集植物，忙得连说句话的时间也没有；
最后剩下的那些人，他们现在稍空旷些的地方放了个直径约一米的金属圆环, 并在圆环上放上个同材质同大小的圆盘。
最后在圆盘上放置一张银白色的超薄材料片，全部组合好后，从侧面看像极了进烤箱前的泡芙。
随着其中一人按下操作键, 圆环内部当即闪烁起莹莹白光。
圆盘缓缓悬浮而起，幽蓝色的光线从内部透出，在薄片上游走, 将其精准地划分成一个个等大的三角形。
最后一辆车姗姗来迟地赶到。
车门打开。
身穿同款白色制服的乐阳州和居桐先后下车。
两人“嘭”地关上车门时，后座车门才颤巍巍地打开一条缝。
高教授脸色发青地滚下车，扶着车门边呕边喊：“乐教授, 等等我呕——”
“尽快调试好。”乐阳州头也不回走向圆盘装置。
他伸手接过一人递来的数据板,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居桐跟在他身后, 挑眉看着四周荒无人烟的景象，夸张地叹气：
“乐教授。”
“这里的数据注意一下。”乐阳州转头看他：“干什么？”
“您确定没被骗吗？”
居桐哗地张开双手，声音高亢仿佛在演话剧：
“瞧瞧这半个人影没有全是植物的鬼地方, 那鬼贼是多长了两条腿还是多生了双翅膀，竟然能跑到这里来？！”
一惊一乍的家伙。
乐阳州翻白眼，亲自上手调整起圆环装置上的参数来，一边说道：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找回被偷走的芯片只是次要的，董事长说了，之前预定好的研究样本也跟着往这边跑了，要一起抓到带回去。”
“什么样本？”居桐眼睛一亮，也不演戏剧，立刻凑过来：“有新芯片了？什么类型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项目啊？”
“才刚起头，类型听说是从蜘蛛侠里取的灵感。”
见居桐瞪着眼睛还想问什么，乐阳州耐心彻底耗尽：“行了，没事就去看看那高教授还活着没。晕车晕成这样还要跟上来，净找麻烦。”
他摆着手，往右手边的小锤子组走去。
“哦。”居桐摸摸鼻子，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一边掏出手机，一边晃悠悠地踱步到角落里。
高教授正在这里制造污染物。
居桐：“高教授，你还行不？”
“可可以的，没事，呕——”高教授晕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强撑着：“我缓一下就好，马上就来带路。”
“嗯嗯，好的好的。”
居桐敷衍地应两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看界面像备忘录。
【新芯片，样本蜘蛛侠】
【此前秘密研发的通行芯片，尝试进入甜蜜小镇】
【附：装置照片.jpg】
几分钟后，一行文字凭空出现。
【收到。】
就在此时，悬浮圆盘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哒”声，圆环上的白光频闪加快，一个个三角形薄片被彻底分割开，并精准飞到每个人的身前。
所有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
乐阳州接住一片，捏着薄片对着阳光仔细检查。
居桐则直接将三角薄片塞进胸口处的小口袋里，手指不经意地度过内衬里的一个按钮。
时间过去两分钟。
居桐才道：“没有不适，可以投入使用。”
乐阳州：“嗯，所有人做好准备。”
其他人这才将纷纷三角薄片接住，放入胸前口袋。
所有的装备被重新收回车内，车辆启动引擎。
“高教授呢。”乐阳州坐上副驾驶位置，解开手腕处的袖口，又重新扣上。
“在这儿！”顶着凌乱背头的高教授从人群中挤上车，笑得分外谄媚。
后座上，居桐将一枚三角薄片递给他。
乐阳州等着他装备好：
“准备出发。”
“诶，好的！”高教授指着角落里的公交站台：
“就是这里上次特事局的人就是从这后面绕过去的”
乐阳州看了眼司机示意：“走吧。”
车队平稳地往前开去。
在经过某一处的时候，所有人胸前的薄片同时亮起闪光。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了片刻，车队顺利驶入小道，但乐阳州全然不敢放松，他时刻提防着车外的一切。
居桐坐他左斜后方，抬眼瞥去一眼，手指不动声色地回复着消息。
整车人里，只有高教授担惊受怕地捂着胸口，额头上的汗水开闸似的往下流。
直到开出有十分钟，他才劫后余生般的松了口气。
他谄媚开口：“乐教授，您真的太厉害了，您可不知道上次跟他们”
“安静一点。”
乐阳州冷声打断，车也刹住了：
“你确定是直走吗。”
“当然，这条路没有拐弯角的嗬——”
高教授开口太快，话说一半了才抬眼。
一眼吓得他噤声。
前方道路两侧骤然出现整整两排的参天古树。
这些树木异常高达，茂密的树冠完全遮蔽阳光，使往后整条道路陷入诡异的昏暗中。
车内温度似乎都骤降了几度，胸口的三角薄片开始发烫。
树木如这片树林的守护神般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每棵树之间偶尔有阳光撒入，可光影交错间，气氛愈发压抑，简直是闸刀落下前的倒计时。
乐阳州又问：“你确定是这条路。”
已经不能回头了。高教授咬牙应下：“我确定是那个路口进来的。”
乐阳州谅他不敢撒谎，和司机吩咐：“保持冷静，开快一点。”
“是。”
十五分钟后，陡然出现的大片明亮让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
压在胸口的低气压还未散，一座高耸的‘垃圾山’又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
山腰处夹着一块雪白到刺眼的毛巾。
毛巾随风而动，在空中一晃一晃地，飘得妖娆。
“那是什么——”
司机话音未落，那白毛巾竟从山中抽出，仿佛忽然有生命一般猛地扑向挡风玻璃。
在贴上来的瞬间，布料上隐约浮现出一张清晰的人脸轮廓。
“啊！！！”
急刹车的声音划破耳膜，车内几人惊魂未定的看着车玻璃。
乐阳州反应快些，迅速降下车窗伸手去抓。
可在这会儿，毛巾踩着风飘起，顺着风飘远，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远远落在一人的掌心中。
那人倚靠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踩着马丁靴的两脚闲适站立，修身的长裤衬得腿型更加修长。
冲锋衣的衣摆敞开着，里头的衬衣收进裤腰，再往上，黑发下是一张俊秀清冷的脸。
他把白毛巾缠在手腕上，视线则望过来。
乐阳州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
居桐紧随其后：“我也去。”
一下车走进，那人率先开口：“LUNA研究院的？”
乐阳州上下打量他一番：“是，乐阳州。”
“你好，我是周旭沅，甜蜜小镇代理人。”
周旭沅笑着，抬手敲敲车门，车窗降下来，伊落坐在里面。
他扶着方向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隐在阴影中的眼睛闪烁着警觉。
“这是我的助理，伊落。”
乐阳州：“你们好——”
居桐却上前一步，直接把乐阳州挤开，两手握住周旭沅的手：
“你好周先生，我是居桐，也是乐教授的助理。”
动作十分突然，周旭沅脸上笑容一顿：“你好。”
又稍稍侧过脸，朝伊落的位置摇了摇头。
“久等了。”乐阳州深觉丢脸，一把将人拉回来，主动说明来意：
“研究院内出了叛徒，偷走了重要的研究材料。而根据我们的调查，确认他往这边逃了，希望你们可以配合抓捕。”
“嗯。事情的情况司马局长已经跟我们说过了，但恕我直言，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研究院内丢了东西，还是赶紧报警比较好。”
“你说的有道理。”
乐阳州话锋一转，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进入许可批复，“但以防万一，我们依然得进来检查一番，请见谅。”
周旭沅笑容不变：“当然。”
越野车车门猛然打开，伊落一个跨步跳下车，站在周旭沅身后，居高临下盯着他们。
周旭沅：“镇里不方便开车，从这边走。”
一行人绕过越野车，走进石头拱门，甜蜜小镇的全貌便展现在眼前。
走出没几步，队伍后面便传来了交谈声：
“真是够破的。”
“这么偏僻，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乐阳州只回头瞥一眼，说话声减小却没消失，他说：“抱歉。”
周旭沅笑意不达眼底：“嗯，是挺破的。”
“你们要怎么调查？以及这段时间的住宿问题。小镇里环境差，可没地方给你们住。”
乐阳州：“嗯，我们在外面住。不过，我的属下需要先采集一下附近的信息，方便定位。”
一声令下，这群研究员又掏出了之前的那几套装备。
负责圆盘装置的那堆人则各自掏出了电脑，界面上一片看不懂的图形。
乐阳州：“查下那批芯片现在的位置。”
“是。”
“周先生。”
这会儿，居桐忽然凑过来，问：
“周先生是什么时候加入特事局的啊。”
周旭沅拉开些距离：“一个月前。”
居桐：“哦。”
周旭沅：“怎么了吗？”
伊落适时出现。
他站在周旭沅斜后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随时都能出手。
居桐嘿嘿一笑，主动拉开距离：“不，没事。”
周旭沅和伊落对视一眼，心中警惕悄然加深。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研究员蓦然猛地站起来。
乐阳州：“怎么了？”
他快步走去。
研究员激动地手指都在颤抖，强压着嗓音道：
“乐教授，发现附近有适合做芯片的新型材料。”
“在哪里？”
“在”研究员立刻操作屏幕，一行行数据输进去。
数值凝成根根利箭，直指着同个方向，然而他神情却越来越迟疑：
“怎么会在他的身上？”
乐阳州对照屏幕抬眼看去
——竟然是周旭沅。
“嗯？怎么了？”
周旭沅感受到视线，也直接看过去。
这会儿，一直缠在他手腕上的白毛巾像是感受到什么，尾端动了动，毛绒间蓦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眼珠往两边紧张地来回晃动，猛然紧闭。
第34章
下一秒, 屏幕上再次发生变化。
一行行数值毫无预兆地归零，所有信号全部丢失。
“诶？”
研究员不敢置信地看着屏幕。
他连忙将所有数据清除后重新输入。
依旧半点反应也无。
“这这怎么会？”
研究员无措地望向乐阳州。
“怎么？”
几步外，一直没听到回答，周旭沅又问一遍。
“不, 没什么。”
乐阳州应着, 矮身拍了拍研究员的肩膀，压低嗓音：“把数据保存好。”
“是。”研究员小幅度地点头, 手上快速操作。
“什么情况？”周旭沅歪着头, 心里多少有猜测。
刚刚这两人肯定在谈论他。
手腕上一阵绷紧的缠绕感, 毛巾怪刚刚猛地缠得很紧。
他低头扫了眼，左手指尖绕着右手手腕上的毛巾卷走一圈，找到藏进里侧的头头。
拉开，扯出来, 抖两下，又往毛巾中间拍了两下。
扯着一头一尾对折，折成只有巴掌大小, 擦擦手拍拍衣服，最后好好收进口袋里。
身后传来动静，是伊落回来了。
他穿着和周旭沅一样的装扮, 可不知道是身高体型还是发型的差异，周旭沅总觉得他穿起来比自己酷。
尤其他所有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锋利流畅的轮廓线条和带着混血感的深邃五官。
“有发现什么吗？”周旭沅问。
“嗯。”
伊落说着, 微弯下腰, 摊开伸来的手上放着一颗糖, 凑在耳边说：
“他们进来的一瞬间，小镇内的能量波动直接砍掉一半。”
距离太近了。
周旭沅眼睛快速眨动几下，下意识避开伊落仰视而来的注视, 垂眸拿过糖果。
这位助理自上次发烧后莫名热衷于给他喂糖。
“就靠他们研究出来的芯片？”
助理：“芯片不是关键，关键是制成芯片的材料。我猜，那也是怒之眼里的产物。”
周旭沅眼睛都睁大了：“又是千瞳鱿？”
伊落保持着姿势，忽然伸手，手指摆动着在周旭沅眼前一晃，引导着他看向自己：
“不是它，生活在眼睛里的生物有很多，只有拿到实物，才能知道究竟是用什么东西制造的。”
周旭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沿着上扬的眼尾卷起一个撩人的小勾，偏狭长的眼睛内嵌着一颗深棕色的眼珠，可仔细看，棕色眼珠外带着一圈若隐若现的紫色光晕。
很漂亮、很妖冶，也突破了周旭沅一贯的安全距离，但他没有避开，而是更加靠近，用黑润的眼睛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那就抢回来看看。”
“嗯。”
伊落弯起嘴角，直起腰时视线往旁边的树上瞥了一眼。
葱郁的树叶间冒出一角黑色的帽檐，直指着下方围坐成圈的研究员们。
“要不要先回车上？”他忽然问。
周旭沅茫然：“啊？”
他正策划着怎么才能拿到东西呢。
“我们不得在这盯着他们吗。”
“总有机会的。”伊落倒退走几步，专注地看着他说：“再说，为等他们，你今天都没吃早饭。”
周旭沅：“没事，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我早上特意早起做好的，就在车里温着，现在吃正合适。”
周旭沅迟疑瞄了眼乐阳州等人。
虽然特事局和LUNA研究院之间各自有着小秘密，但于公于私，他是甜蜜小镇的代理人，这些人若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出事，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伊落：“真的不吃吗？明明昨天晚上还说想吃，加溏心蛋的青椒鸡蛋拌面。”
周旭沅：“”
都怪短视频。
他只是随口提一句。
这要怎么拒绝啊。
“知道，去车里拿来吧，我们在这儿吃。”
“OK！”
伊落甩着小辫子，轻快地跑回车上。
周旭沅继续看着LUNA研究院的人们来来回回地操作，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吸溜——”
“那个”小研究员看着眼前埋头吃面的两人，无措地抽动嘴角。
周旭沅赶紧呼噜完最后一口面，把碗和筷子往伊落手里一塞，拿过他手上早已准备的纸巾擦干净嘴，回身道：
“怎么了？”
“啊，我们查到芯片所在的地方。”
研究员说着，下意识吸了下鼻子。
好香的味道。
周旭沅：“哦，好的，在哪儿？”
“在这儿。”
乐阳州一招手，另一人抱着电脑过来。他很紧张，抱着电脑的两手指尖用力到发白，生怕周旭沅抢了去。
“屏幕上标记十字架的地方就是芯片当前所在的位置。”
一眼看去，周旭沅还以为看到特事局的安全监测装置。
除两侧边栏上的文字不同，整个视图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感觉更加先进。
代表当前位置的指向标在左下角，对角位置的右上角则是一片密密麻麻到重叠的十字架。
周旭沅看着，心里不由生出疑问：
“小镇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芯片？”
乐阳州耸耸肩：“我们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可以带路吗？”
周旭沅：“可以。不过你们这么多人都要去？”
乐阳州：“那不是。”
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跟着他们去找回芯片。
剩下的三分之二则下返回车上看管设备。
当找寻队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时，已经回到车上的人们忽然又一个接一个的下来。
他们从车前引擎盖、座椅下方和各种角落里翻出数把折叠的小型武器，快速且有条不紊地安装到制服上。
一切准备完毕。
其中一人做出前进手势，“按计划行事。”
所有人立刻散开。
可刚走出几步——
“嗬，我动不了了！”
“不对，前方设立屏障，危险！”
“快尝试攻击。”
“报告，攻击无效。”
“后退后退，屏障在收缩，快后退！！”
“嘎吱嘎吱——”
五分钟后，拱门边响起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辆黑车都换上一件新的“车衣”。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研究员们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牢牢绑在车上，后背的每一寸皮肤都和车身严实无缝地紧紧贴合，逐渐体力不支、脸色涨红、呼吸急促-
“这是甜蜜小镇的特色吗？”乐阳州忽然问道。
“啊？什么特色？”周旭沅不解。
乐阳州脱口而出：“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居民。”
同时后退一步和身旁的居桐换个位置，不自然地扯两下衣领。
一路上遇到的居民，除最开始几个避着走的，之后的那几个全都像看见什么不得的东西般死死盯着，眼睛都不见眨一下，脸上神情明显的不敢置信和激动，好似他们是什么稀有存在。
那种眼神，看得乐阳州分外不自在。
他忍不住问：“这些人到底在看什么？”
“就是看你们。”周旭沅笑着摆摆手：“哎呀，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人进来，他们好奇。”
乐阳州狐疑：“是吗？”
周旭沅坚定：“当然。”
那必然不能是馋的。
一路忽悠着一边往前走，可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路线怎么会这么熟悉啊。
十分钟后，周旭沅无语地看着街边上悬挂的路牌——向日葵大道。
“快到了，就在前面左拐。”
那研究员捧着电脑还在兴冲冲地指路。
啊，真是熟悉的方向。
周旭沅面无表情地想。
“怎么？”伊落觉察不对贴过来问。
“唔没事。”周旭沅摇头，他突然想起来：“这里你来过吗？”
“来过一次，刚到小镇时你带我来看过。”
也就那一次，之后没几天就遇上是黑气事件，直到几天才终于空下来。
五分钟后，一行人在一栋两层的独栋房子前停下脚步。
乐阳州看着门边的牌匾：
甜蜜小镇街道办。
他问：“周先生，我们可以进去调查吗？”
他还算保持冷静，但之后跟着的研究员们中已经怒目而视，仿佛周旭沅就是偷芯片的贼。
不过只看一眼，这些视线又给伊落吓回去。
周旭沅倒是不慌，但他心里实在无语。
这种好似一切都安排好的荒谬感，有时预感太准也不是好事。
“当然。”他不解气地补充道：“进屋记得多抬头看看，可能会有‘小礼物’。”
说完，便去花园里等着，留伊落在门边阵守。
伊落顺从地往门口一站，他一个大块头堵在门口，不像被人闯进来搜查的屋主，更像把人绑过来挖宝的雇主，吓得研究院的人连门边都不敢靠近。
房子里的家具早在之前便被周旭沅清理一遍，当时只翻出成堆的蛛丝。
这一次，一阵搜索下来，自然也一无所获。
正焦虑之际，乐阳州站在客厅中央，突然抬头喊：“伊落？”
伊落抬眼。
“之后我会让人过来重新给这里铺地砖。”乐阳州指着地面瓷砖：“但现在，我需要把这里撬开，去问下你领导行不行。”
伊落无声地审视他许久，视线冰冷如捕猎中的蛇。
半晌才转身离开，几分钟后回来说：
“材料必须用最好的。”
乐阳州：“这自然放心。”
他转身下令：“准备动手。”
瓷砖很薄，贴得也不严实，撬开一块后，剩下的瓷砖如多米诺骨牌般一块块掀开。
他总算松口气。
“找到了！！”
一团又一团毛线球般的蛛丝挤在瓷砖后，从蛛丝的缝隙中能看到明显的芯片身影。
乐阳州戴上黑色皮手套，将芯片从中一点点分离出来。
从几年前发售的初代，到几个月前才发售的第三代应有尽有，但全部已经失去效用。
芯片由专门的研究员统一收好保存。
乐阳州看向被清理下来的蛛丝。
很难说，竟然有蛛丝会是这种规模的。
不像蛛丝，完全就是加粗的毛线。
柔韧性很强，从铺满整个地板的架势来看，产量也不小。
能产出这种蛛丝的蜘蛛，多半就是董事长提到的那只逃跑的研究材料。
那么，它现在在哪儿呢？
乐阳州站起身，站在门口问：“这里的蜘蛛呢？”
周旭沅瞥一眼满地的蛛丝，脸不红心不跳：“不知道。”
“那是你的蜘蛛吗？”
“它把我这里弄得满房子蛛丝就消失，还花了我好大一笔清理费。”
乐阳州停顿片刻：“这样啊。”
他转身回屋，朝二楼窗户走去，视线出神地看了会儿窗户边的绿色风铃，等电话接通，开口道：“董事长。”
另一边，周旭沅看过门内众人的一举一动后，重新走回花园。
伊落正背对着他站在一草丛边，他走近，草丛里小心地探出个圆溜溜的脑袋。
周旭沅伸手揉了揉：
“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
熊伟一个激灵，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躲开，一边立刻抬眼打量伊落的脸色。
没躲开，被结结实实揉了几下才扒拉开。
周旭沅没在意，只当小孩子害羞：“好了，这时候过来，怎么了？”
熊伟：“我”
他又悄默默看伊落。
可这一眼给周旭沅抓个正着。
他好奇地看看两人：“你老是看伊落干嘛，怎么他欺负你了，还是抢了你东西？”
“不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熊伟当即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更加冰冷。
尤其那两个字从周旭沅口中说出来，更是让他心惊胆战。
谁能想到有一天，镇长的名字竟然会从一个人类口中说出来。
熊伟心里打着鼓，狠狠吸下鼻子，终于将来之前排练整整三十遍的话说出口。
“那个，周哥，你赶紧离那些人远一点。”
“嗯？他们怎么了？”
熊伟压低着嗓音：
“他们身上的气息很奇怪，有其他人的气味。”
第35章
“其他人的气味？”周旭沅侧身瞄了眼屋里：“哪些的‘其他人？”
熊伟：“就是有小镇里其他人的气味啊。”
“能沾染上这么多人的气味, 他们肯定杀了不少人。”他小眼睛滴溜地转着，小心瞄伊落的脸色，气很虚地又道：
“也、也不知道镇长为什么要、要让这些人进来”
伊落眼珠都没动一下，只专注看着周旭沅。
周旭沅表情已然严肃：“只有杀了对方才会沾上对方的气味？”
研究院杀了小镇里的人？
可, 这些人怎么会和小镇扯上关系的。明明之前连特事局自己都很难进来。
“是啊。”熊伟说：“你们都没有闻到吗？”
他着急地小蹦一下。
周旭沅：“”
他眼角一抽：“闻到了的。不过我们都才来小镇不久, 没有熊伟你这么熟悉。”
“是吧是吧。所以说你们都离这些人远一点，大家都在想办法把他们赶走。”
“赶走？确定不是直接吃掉。”周旭沅调侃道。
熊伟嘟嘟囔囔：“那不也是赶走了吗。”
周旭沅：“好, 我们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
“说起来, 现在都九月份了，你不用读书吗？”
“我十月份才开学呢。”
熊伟说着，等了一会儿，见伊落没有下发指令才道：“那我就回去了。”
“嗯, 回去吧。”
熊伟身子一低，准备躲树丛里变原形飞回去。
然而这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慢着！他不能走！！”
熊伟吓得探头：“啊？”
周旭沅闻声望去。
说话的还是一位熟人。
高教授怒气冲冲地从街道办的大门里朝这边变成冲来。
西装外套乱糟糟绑在腰上, 里头衬衣已经被汗湿浸透，衣摆从裤腰里抽出来，裤脚到膝盖的位置沾满灰尘、水泥灰和蛛丝混成的黏稠物, 狼狈得不像话。
“高教授？好久不见呀，您还好吧，看着消瘦挺多, 肚子都瘪了呢。”周旭沅挑眉。
打和研究院一见面, 周旭沅就看见他了。
这高教授好玩得很, 敢来，可一见到他和伊落，蹿得比老鼠还快直接躲人群最后面, 他们俩也干脆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他这会儿又敢往跟前凑。
这回跟着LUNA研究院一起进来，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
提到这个，高教授顿时气得眼歪鼻子斜，“好个头。上次跟着你们特事局进来一趟，害我昏迷，还住了整整三天的医院。”
“你们这些人，嘴上说的好听，还没人家研究院的厉害！”
“哦。”周旭沅横跨一步，用身体挡住高教授的视线，背后挥手示意熊伟赶紧走。
没想到高教授紧跟着跨过来一步，“干什么！都说了他不能走。”
周旭沅皱眉：“你有事？”
“不，我没事，但他不能走。”高教授继续逼近，一双眼睛瞪地满是红血丝：
“研究院丢失的芯片可是在你的街道办里发现的，谁知道现在是不是让这小子出去传递消息。”
“我可记得清楚啊，他是不是和上次的臭丫头一样也会飞！上次那臭丫头撞了我还没道歉呢！！”
“总之，就是不能走！”
街道办门口，逐渐有深蓝色制服的人在门口聚集，不过他们只站在门口看，完全没有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高教授可不知道这些。
他心脏跳得愈发快，四肢兴奋到开始颤抖。
一股蓄谋已久的力量趁机涌上大脑，将他的感知彻底扭曲。
视线中，周旭沅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伊落的身体凝成一道浓重的黑雾。
唯独熊伟。
男孩躲在草丛里的身体被一道黄光勾勒出形状，不知所措而睁大的瞳孔中浮现一个小小的、挥着翅膀的虚影。
是！是这个！
我找到了，我有救了！最后一个机会抓住了！
高教授激动得要晕厥过去，力量充斥身体，他作势要冲上去。
一股凉风无预兆地扑面而来，眼前周旭沅的身影又变得清晰。
他骤然放大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说：“高教授，研究院的人都没急，你急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才要站出来。”高教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扯着嗓子，吼得很大声：
“你还没解释清楚，为什么研究院丢失的芯片会出现在你的街道办里？！”
动静越来越大，又有一道身影来到大门边。
门边的小研究员下意识瞥去一眼，顿时变得恭敬：
“乐教授。”
乐阳州：“嗯。”
他问同在门边看戏的居桐：“怎么回事？”
居桐看得乐呵，就差手里来把瓜子：
“董事长派来的狗狂犬病发作乱咬人呢，把人家个子还没到腰部的小孩当假想敌了。”
“怎么样乐教授，我们要拦一下不？闹大了不还是丢您的脸。”
乐阳州看了一会儿，转身又回屋里：“先看看。你盯着点，别伤到孩子。”
“好嘞。”居桐乐呵应着，往外走了几步。
而这时，一语成谶。
高教授身体往前用力一撞，直接伸长胳膊，粗壮的手指越过周旭沅往后抓。
熊伟：“！！！”
这个人类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他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小短腿一弹就想溜，可看着死死挡在身前的背影，又莫名安定下来，撅着屁股往草丛里挪两下。
周旭沅抬手一探，死死抓着高教授的胳膊，猛力往旁边一打：
“高教授，说话前要讲证据。”
“让开，别妨碍我！”
高教授被甩得身形一晃，还不死心，整个人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熊伟的方向。
不对劲。
他的状态不对劲。
着魔了？
周旭沅目光一凝。
他一把挡住高教授的胳膊，顺势往外一拨，同时腰部肌肉绷紧，借着对方向前冲的力道直接将那条胳膊抡出半圆。
高教授踉跄着失去重心，绑在腰侧的西装外套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电光火石间，周旭沅长腿伸直，精准地往他脚下一铲。
“砰！”
尘土飞扬，草屑溅起。
高教授仰面摔在地上，摔得四脚朝天，活像只仰天的乌龟。
周旭沅正要抽身，动作却猛地一顿。
原来动静中，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从高教授衬衣前的口袋中甩出一角。
这是
他立刻俯身逼近，左手闪电般探入高教授胸前口袋，指节一勾摸出东西收进掌心，同时右手攥紧对方衣领，借力一拽，将人半提起来挡住自己的动作。
本只是顺手遮掩，可就在两人距离的拉近的刹那，周旭沅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