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好冷。
好冷啊。
意识仿佛被潮水推上岸的浮木, 沉重而迟缓。
手边忽的涌上来一阵刺骨寒意，将已经脱力的手指都冻出几分知觉。
“哗——”
周旭沅紧闭双眼，指尖抽动一下，戳进绵密的沙地里。
冰冷的水漫过他半边身体, 每一次浪起都好似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 痛得他都清醒几分。
四周很安静，除了一下盖过一下的水声,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被这么一冻, 心跳声总算平静些, 不再跟之前似的分分钟要脱离身体独立行走。
发生什么。
身体被冻得一个寒颤，眼皮勉强睁开条缝隙。
周旭沅看见一片深灰色、低压阴沉的天空。
云层厚得看不见缝隙，天光也闷成浑浊的暗色调，天和地的距离压缩得所剩无几。
喘不上气。整个世界都被塞进一个铁皮罐头里, 而他就是罐头里等着时间腌制的咸鱼。
身体冰得厉害，衣服很重，湿湿得压在身上, 动弹不得。
又一阵水波荡过来，从脚踝一直荡到肩膀，荡得他头皮缩紧, 感觉脑子被人挖出来丢进冰窖。
牙齿也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周旭沅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忽而想起来——
等下。
湖里不是干了吗。
他呼一下彻底清醒。
他手撑着沙地坐起来。
刚起来, 早早占据喉间的咳嗽早已等待多时。
“咳咳咳——呕”
咳里一阵翻江倒海, 周旭沅边咳边觉得头晕, 世界在他眼里都掉了个个。
这下他真的想把脑子挖出来放水里冻冻。
“呕——”
他连着干呕几声，只呕出一口腔的血腥味。
早上出门前吃的食物早就消化完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耷拉着肩坐在地上, 被眼前的场景惊到呆滞。
原本清醒的脑子差点又迷糊。
哪里来的海啊
一望无际的铅灰色大海。
海面很安静，没有浪，也不见半点波纹，一眼看去，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微光。
上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虹彩，将倒映的天、云和人影都扭曲成模糊的肉色块状。
稍远的地方浮着几团白沫，不扩张也不消散，就这么静静地飘着。
整片海洋看不到半点生机。
周旭沅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脚下。
沙滩，同样泛着无生机的灰色，平整得仿佛专门用找平尺推过，下脚都要斟酌一二。
身后则是一个破败的小渔村。
整个村落同样是灰色调。
砖瓦房歪歪扭扭地躺着，泥地里插着塑料椅、窗框和玻璃的碎片。
几艘破渔船倒扣在礁石上，船底早早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坑洞。
他揉揉眼睛。
海、沙滩和渔村。
熊鸣市可没有海。
周旭沅叹气扶额，他转个圈，拍拍身上。
手机、新手枪（他决定给它取名小红，比较好认）和一些随身带的东西都在。
身上没受伤，唯独左手掌心伤疤那块有些红肿，按下去不痛，但总感觉在发烫。
愈合七八年的伤口总不至于现在再发炎，想想应该没什么事，他便没有再管。
站起身后，衣服的重量更加明显。
湿哒哒的黏在身上，隐隐透出白皙的肤色。
只稍稍走动，湿冷的水汽顺着风吹进五脏六肺，逼得狠狠一颤。
实在太冷。
周旭沅把自己挪开海水冲刷范围便不想再动。
没猜错，他会出现在这里肯定和湖底的圆球机关有关。
都站那么远还能给影响到。
他又想叹气了。
他已经过了想穿越异世界当救世主的中二时期，现在只想好好工作给周老头赚医药费。
不过是换个工作，怪物、能量区域、特殊武器甚至跨越时间都出现了。
就是几年前初高中那会儿一切都不稳定的时候让他遇上这些事也行，也有动力去折腾。
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些事便觉得麻烦了。
他虽然喜欢些不同寻常的猎奇玩意，但这还是有些超过他的接受范围。
现在也就靠十万月薪钓着。
但事已至此，想放弃也得先回小镇。
周旭沅张望四周寻找出路。
说起来，678496是不是也跟着过来了。
意识昏迷前，好像有听到他很不耐烦说了一句：
“啧。”
“啧。”
竟然被摆了一道。
海岸边的高耸礁石上站着一道人影。
他右脚往前跨踩上礁石边缘最高处，弯下身体，手肘搭在膝盖上往海面看。
看了会儿，手轻轻一挥。
死寂的海面上顿时炸开一道三米高的浪花。
678496阴晴不定地盯着海面。
没想到，湖底还藏着个副本入口。
还是个B级副本。
伊落传过来的记忆里有关于这个副本的信息。
B级的逃生副本。
带着目标任务——一个小男孩躲过海啸和海底BOSS袭击，等到他妈妈来将他接走就算成功。
一旦小男孩死亡则任务失败全员陪葬。
他记得这个副本通关的并不顺利。
这批闯关者脑子都蠢。
他们不知从哪儿收服了一只千瞳鱿。
这类生物顾名思义，眼睛多，心眼多，擅长扮猪吃老虎，狡猾贪婪，睚眦必报。
它确实如闯关者期盼的那样，顺利吞噬了海底BOSS。
可吸收了全部力量的它直接进化，也摆脱了闯关者的束缚。
事情就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千瞳鱿成为新的BOSS。在海底和小渔村四处捕食、喷墨。
它的墨汁有毒且会自行繁殖。
最后能通关还是运气好。
小男孩被喷了墨汁，濒死之际终于等到妈妈来接他，侥幸通关。
可除了他，不管是海底的还是陆地的生物，基本都死绝了。
678496后撤几步离开最高处。
副本本身结束，现在想离开就只能摧毁副本核心了。
这倒是不难，作为整个能量区域，所有副本操控者的分身，他也知道所有副本核心的位置。
不过
“06？”
远远有喊声穿过来。
既然都被副本里，要不要先把那个人类解决掉。
678496微微回头，沙滩上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朝这边走来。
玄乌花似乎快开花了。
先让玄乌花在他身上刻下烙印，再带回去给伊落看看。
如果是，任务完成；
如果不是，这具身体就给他用。
周旭沅走到身上的衣服都没再滴水，终于在一块礁石上发现人影。
瘦长瘦长的，偏长的发丝呼啦呼啦地往后飘，是678496。
他忽然“嘶——”一声，皱眉看看左手。
每走几步，左手掌心的伤疤就灼烧得厉害，不得不放海水里降降温。
但从外表看，除了疤痕周围有点红肿，并无其他变化。
肯定是那个圆球搞的鬼。
走得近了，那人影的脸也逐渐清晰，他似乎转过来了。
周旭沅试探：“06？”
人影朝他挥挥手。
周旭沅高兴起来，顾不得又开始发烫的左手往礁石上爬。
然而在不知不觉中，他身上的气息竟开始发生变化。
密闭的盒子被撬开缝隙，抑制不住的香气从中飘出来，带着独特且鲜明的记忆-
熊鸣市.
黑雨还在下，广厦商场的一层至三层全部被黄黑色的警戒线封锁起来。
通往四楼的扶手电梯上，人们吵吵闹闹地挤在上面，最前头是一个戴眼镜穿格子衬衫的青年。
他抱着怀里的方盒子，焦急地扒拉着警戒线：“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身后一个大叔不耐烦：“你这着啥急嘛，警戒线拉起来肯定是有原因的，我猜这下面肯定死人了。”
旁边的妇人锤他：“瞎说什么呢！”
大叔嘟嘟囔囔不敢回嘴
青年看看手表，把怀里的方盒子抱得更紧。
这是他花五个月工资买的新电脑，加装了悬浮芯片，能跟着人走，走哪儿到哪儿。
青年不由得叹气。
还想赶紧回家打游戏的，结果这叫什么事啊。
商场大厅里的乘客电梯从三层降到负一层。
地下停车场的灯全部都打开，随处可见身着黑色冲锋衣的机动队成员，气氛紧张而严肃。
而最中心，是一道撕裂开的漆黑裂缝。
黄色的围挡隔绝出安全距离，有三人站在旁边，时刻关注手表上时间走动。
另有成员抱着电脑蹲在几步外，他是联络部的，穿着黄色冲锋衣。
电脑上的安全监控装置上一片空白，没有红点，也没有白点。
“时间到了。”
联络部立刻向外拨通电话。
“报告！”
“能量区域编号 B-2359。三十分钟前一派机动队第一分队三名成员进入，可在安全监控装置上查看不到任何的位置信息。”
联络部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嘴唇颤抖两下，声音肃然：“恐怕已经死亡。”
同一时间，几公里外的边景街13号居民楼.
窄窄的街道里塞满了人。
三个机动队成员站在紧闭的单元门前，试图用暴力开门。
门并不重。
可机动队合力撞了五分钟，才撞开一个可以一人出入的开口。
人还没进去，忽见一个东西从里面蹿出来，差点砸到脸。
那是一台手机。
在空中如蝴蝶似的绕着机动队转圈，上面紧贴着的悬浮芯片亮着刺眼的闪光。
楼道里，102户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客厅中央闪烁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紫色光点。
如果他们和广厦商场互通了信息就会发现，这个光电完全是地下停车场裂缝的缩小版。
而在这个缩小版周围，漂浮着三具身着黑色冲锋衣的机动队成员的尸体。
第23章
礁石上.
周旭沅手臂绷直, 脚踩着底下礁石侧面的凸起用力一蹬，把半边身体送上去。
“嘿——咻！”
再就地滚一圈，总算爬上礁石。
爬上去便没了力气，呼哧呼哧地躺着喘气, 没一会儿又呲牙揉起手指来。
礁石外表看着平滑, 实则全是不起眼的小尖刺。
一用力便疼得厉害。
左手掌心伤疤处更是惨烈，除了痛还充斥着灼烧感, 难受得使不上劲, 全靠周旭沅咬牙硬撑。
他爬得这样艰难, 678496却始终站在一步之外的距离观看。
他头发清爽、衣服也干净，和周旭沅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两手插在兜里，下巴高高扬着，视线居高临下地向下瞄, 表情似笑非笑，令人分外恼火。
周旭沅现在已经不觉得他是不是吃错药。
这家伙，演这么久, 总算露出真面目。
他冷哼一声，心里不爽。
果然，所有无条件的奉承都是有理由的。
从黑气第一次发作开始, 678496对他的态度便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变得实在突然，让周旭沅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但得到什么呢，他还没有答案。
他身边除了他自己这个人, 也没有东西能被抢走了。
不过真算起来也不亏。
从678496来之后, 他没有做过家务也没有做过饭, 甚至没有叠过被子。
虽然是个骗子，伺候人的水平真不错。
现在哪里还能享受到这种等级的服务。
按他之前兼职保洁的报价估算，一天至少花500。
这么一算, 净赚4000！
把自己哄好了，周旭沅又躺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开始整理自己。
俗话说，输人不输阵。
打湿的头发干脆梳成背头，再抖干净刚刚蹭上衣服小石子和泥沙，衣摆上留下一小块泛黄的印子，折两折塞进裤腰。
带着水汽的衣服贴身并不舒服，不过一看678496的表情，周旭沅又觉得自己可以忍受。
他全部打理好才抬起头，脸上变魔术似的扬起一抹淡笑，问道：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678496神情依旧：“看风景。”
周旭沅：“这样啊。”
两句寒暄完，他掠过678496朝礁石高处走去。
海风呼啸而来，透过湿漉漉的衣服带来一片凉意。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海景更加壮观，海平线和天空的交接线几乎融为一线，神秘而静谧，恍若无人之境。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678496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跟上来。
周旭沅弯下腰，探头去看礁石下的沙滩：“不知道，你知道吗？”
678496正垂眸看着脚边，顿了会儿才回道：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
而掩藏在话语之下，他脚边的影子忽然拉扯成细长的一股，蜿蜒蠕动，朝周旭沅的背影加速冲去。
影子所经之处，小小的黑色花苞从礁石表面冒出来。
这是他为人类精心准备的大礼。
678496瞳孔收缩。
他名义上虽是分身，总归也是本体伊落的一部分。
他最清楚伊落对找回爱人的急不可耐。
面前人类的背影逐渐虚化，一根黑亮色的‘系带’环绕过人类颈脖，垂下来，末端稍稍鼓起，若近若离地抵住心脏。
这是玄乌花他身上留下的足迹。
快了，已经开出花苞了。
678496很高兴，语气也轻快，已经变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旭沅：
“我觉得这里风景还不错。”
“哈？”周旭沅没有转头，用后脑勺反驳：“你是什么审美。”
这时，影子即将碰到他的脚跟。
只要碰上，他体内的玄乌花将会立刻开花。
可，影子扑空了。
“那是什么？”
周旭沅出乎意料地后退一步，脚精准地避开影子。
嗯？发现了？
678496眸中兴味陡然增加。
影子稍稍停顿，绕成弹簧状向上一蹦。
然而它再次扑空。
“诶！那是不是冷泗之前提到的水母！”
周旭沅说着，竟三步并作两步从另一面冲下礁石，朝沙滩右侧跑去。
那里竖着一个木头架子，是以前的渔民们用来晾晒渔网的。
而此刻，木头架子之间飘着一只圆润Q弹，半透明的小水母。
几只触角全部绑在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上，哼哧哼哧地向前拽，像极了水母造型的手提灯。
水母在陆地上飘诶！
周旭沅轻手轻脚地追上去。
然而一眨眼，一朵黑色的花忽从沙滩上拔地而起，哗一下，把水母吞了？!
啊？
以此为信号，从身后紧接着飘来一股令他寒毛炸起的可怖气息。
左手伤疤的灼烧感在瞬间翻了数倍，像挨上一个烧得通红的铁钳。
“跑什么，水母我帮你抓啊。”
678496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挨得极近，冰冷的气息打在周旭沅颈侧。
“你——”发什么疯！
“啊！！”
尚未出口的话语被痛呼声拦腰截断。
脑后传来恍若断骨抽筋的剧痛，周旭沅眼前黑了一瞬，灭顶的疼痛将他笼罩，甚至能听见头骨相互摩擦碎裂的声音。
痛苦不断加剧，心跳在催化下不断加快，最后凝成一阵锥心的绞痛。
甚至一度将后脑的疼痛都盖过去。
周旭沅在心里把678496骂得狗血淋头，有反抗的心思可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而在最后时刻，他看见一片耀眼的闪光。
胸口的绞痛立刻消失，惨遭蹂躏的后脑更是仿佛被温暖的东西轻柔蹭过，舒服得像躺在婴儿床。
他迷迷糊糊地骂完最后一句，被暖意催眠着坠入梦乡。
此时的沙滩上。
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将这片区域笼罩。
海边弥漫着焦糊味，平整的沙地上如今多出一道延伸近十米的深深印记，几乎成一道沟渠。
而印记末端，678496单膝跪在沙滩上。
他发丝被吹得凌乱，脸侧被划开几道细小的伤口，右膝处的布料磨出了洞，站起身后，腰腹处更是多一道狰狞伤疤。
从侧面看，伤口深深凹进去，露出蠕动着的黑色的植物根茎。
一个熟悉的球形防护罩横亘在他面前。
碍事的东西。
差一点就要开花了。
678496不耐地抹掉侧脸伤口渗出的血迹。
更让他深感烦躁的是——他居然被打飞了！
腰腹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678496蹙眉看着拦在身前的球形防护罩。
一个人类身上怎么会有如此强的能量。
逃生者。
难道他身上还藏着副本道具。
得找出来看看。
678496脚尖点地，如离弦之箭再次冲上去。
玄乌花盘旋在他身侧，宽厚的花瓣抽拉成锋利的长剑，砰一声重重打在防护罩上。
防护罩被激怒了。
它瞬息间又鼓涨开五六米，外层电流变大，凝结成一条粗壮的长鞭。
一鞭下去，玄乌花尽数泯灭。
678496正面挨了一鞭，破口从侧脸颧骨一直延伸到胸膛。
伤得更重更狠，可这次，他没有愤怒，而惊异不定地僵住了。
刚刚那一击他怎么好像闻到了本体的气息。
长鞭一下接着一下地抡过来，678496快步退开躲避。
在长鞭不断地攻击下，本体的气息又开始减淡，却渐渐出现另一股气息。
带着向日葵的清香，混着葡萄硬糖的果香，再并着点衣物被阳光烘烤后的气味。
——和本体分享过来他爱人的气息一模一样。
三十分钟后，防护罩终于散去。
脸上挂着彩的678496在周旭沅身边蹲下。
人类侧躺在沙地上，两只腿并拢蜷缩在腰腹，两只手交叠放在脸侧，脸上表情宁静。
他身上的气息和678496刚刚闻到的一致。
为什么之前之前没有闻出来。
气息还会改变吗？
678496百思不得其解。
还没想明白，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全部褪去，仿佛机器人被退回出厂设置。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瞳孔变回瑰丽的紫罗兰色，周身气息紧跟着变得更加阴沉。
玄乌花在身旁大片大片的盛开，几乎将这块礁石下的沙滩改造成一方花园。
678496，不，现在应该说伊落了。
他安静地凝视周旭沅许久。
一朵玄乌花从周旭沅身下安静浮出，将他包裹托起，跟着伊落往礁石上走去-
熊鸣市，边景街。
“快禀报总部，悬浮芯片失控阻碍调查！”
男人大声喊道，歪头躲过一个飞来的水杯。
刚站稳，旁边又飞来一个相框，尖角直冲太阳穴。
男子狼狈躲开，抓起冲锋衣衣摆狠狠一搂，用身体将相框控制住。
他忍着腰间钝痛，伸手往相框背面扣，扣下来一块悬浮芯片。
芯片快频率地闪着蓝光，不断往空中飘移，试图摆脱控制，甚至将男子拽离地面一寸。
男子强行拽下来，手臂肌肉绷紧到发红。
两手捏着芯片，用力一掰。
咔哒一声，蓝光熄灭，芯片这才失去效用。
很快，有更多的东西从单元门、从楼上人家的窗户里飞出来。
芯片附着在各种各种的家用品上，在空中横冲直撞。
102户内飞出来的东西尤其的多，水杯、玩偶、餐盘、牙签，甚至电视。
它们肆意飞舞，却将机动队成员牢牢地阻挡在单元门外。
男子狠狠咬牙。
明明就在眼前，他们却无法过去。
正想着，“队长，躲开！”
男子猛然抬头，只见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正头顶劈来。
速度极快，裹挟呼呼的破风声。
“哔——”
一声哨响横空出现，菜刀停住了。
队长趁时机赶紧一把抓住，卸下芯片。
刚要掰掉，一只猛地伸过来将其拿走。
队长：“！”
“不用掰。”说话的人瞧着二十来岁，穿着研究院的长袍制服，另一只手拿着个类似游戏手柄的装置。
“芯片编号5983，检测失控，已回收。”
他看向队长，微微点头致礼：
“您好，LUNA研究院乐阳州赶来帮忙。”
第24章
“哔哔哔——”
又是三声响。
正往这边冲来的一盒坚果、一本书和一个鼠标立刻停住, 微微一晃，嘭地落了地。
只剩下三枚悬浮芯片仍摇摇晃晃地盘旋在空中，死活不愿下坠。
一双白手套忽然从底下伸上来。
两手合起，啪的一声！
芯片被手掌顺利捕捉。
小研究员戴着护目镜, 认真查看手里的芯片。
过一会儿又从腰包里拿出三个带锁的、薄薄的银色盒子。
盒子的顶盖上刻着一个弯月。
打开来, 红色丝绒海面上有和芯片一般大小的凹槽，放进去, 严丝合缝。
芯片收好, 盖上盖子放回腰包里, 小研究员才向乐阳州汇报：
“老师，三枚芯片已回收完毕。”
乐阳州站在几步外，嘴里咬着可乐味的棒棒糖，含糊道：“嗯, 继续。”
他盯着散落空中、肆意飞行的悬浮芯片，气定神闲地拨动装置上的摇杆。
装置外形一比一复刻的游戏手柄，不同之处是装置前端还竖着两条天线, 按键分布也密很多。
随着他的操作，天线从垂落状态支棱起来，在按键的咔哒声中陡然一震。
“哔、哔——”
正前方又有两个物体落下。
小研究员掏着腰包接芯片去了。
机动队四队队长程左身体不经意地往前探, 一双眯眯眼鬼鬼祟祟地往乐阳州手上瞟。
又比比自己的手，惋惜压下借来上手试试的打算。
那装置上的按键还没有一粒米饭大。
感觉他一指头戳下去能按中三个键！
伴随着不断地哔哔声，不断有悬浮芯片得到控制落下。
尽管没能上手, 但程左也是由衷地松口气。
这位乐研究员真的是帮大忙。
可他做事实在死板了些。
程左无奈又焦急看向单元门。
那里“Duang”地立着一座堡垒。
全是在悬浮芯片的操控下飞过来的杂物堆起来的。
从下往上, 地基搭得也十分结实。
单人沙发打底、一把水果刀明晃晃地飘在最上面。
中间一坨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枚枚悬浮芯片蛰伏其中，闪着微弱的蓝光。
整栋楼里的悬浮芯片几乎都在这儿。
而且，单元门内能量区域的波动反应仍然十分强烈。
情况十分紧急, 偏偏乐研究员一定要先把空中飘着的清理完。
程左尝试劝，没用。
乐先生只管咯吱咯吱地咬着糖，压根。
“咣当。”
得，现在菜刀后又架上来一台电脑显示器。
这已经不是堡垒，都快成变形机器人了。
程左愁眉苦脸地看了看手表。
从接到警报赶来，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
一点进展也没有。
希望局长不会扣他工资。
他真情实感地叹口气。
“很着急？”乐阳州冷不丁道。
程左一愣：“是、是啊！”
他胡诌了一个理由：“这栋楼里出现命案，着急调查。”
“命案呵。”乐阳州听着，轻笑一声：“是，命案。”
“不过，你这个命案到现在也很稳定，也不用着急进去吧。”
他话里说过的是命案，可程左怎么听都觉得他不只在说命案。
倒也不奇怪。
由于世界上的域越来越多，也不断有人卷入。
能量区域的存在在一些有心人，尤其在权贵人家里已不是秘密。
不过，一个研究员也能知道这么多吗。
程左继续道：“就算什么也没发生，也不能这么放着，得尽快清理掉。”
“是吗。但是现在状态你们也清不了吧。”乐阳州咔嚓咔嚓两口吃掉棒棒糖，叼着棒棍含糊道。
程左处于谨慎考虑没有接话。
乐阳州也似乎随口一说，专心清理芯片去了。
三十分钟后，空中的芯片终于清理干净。
程左以为他终于要开始清理门口的那些，谁知他不紧不慢地做起手腕操。
等做完，又拆了个草莓味的棒棒糖，这才开始。
乐阳州先给在嘴巴里棒棒糖找了个位置，慢吞吞开口：
“十五分钟。”
啊？
程左还在反应呢，只见装置上天线一挺。
眨眼功夫，堡垒上的芯片哗啦啦掉满地。
小研究员早有准备，从腰包里抽出两个小方块，咔哒咔哒叠几下，变成两个手臂怀抱大小的方盒子。
他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个递给程左：“呐。”
程左愣愣接过：“啊？”
小研究员：“来接。”
程左下意识跟上去，接了满盒子才反应过来：“噢？”
他还有这活吗。
芯片掉的快，两人接得上蹿下跳，直到乐阳州接起个电话，这才有时间喘口气。
乐阳州：“喂。”
电话那头异常混乱，只能勉强听清一个女声道：
“乐教授，广厦商场需要救援！”
“快躲开，又飞过来了。”
此起彼伏的尖喊声从更远的距离传来，传进手机听筒，传进几步外程左和小研究员的耳朵里。
平日里充斥着古龙香薰、鲜花和人们含笑交谈声的商场已经被混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哭喊取代。
四处逃窜的人们根本不管哪儿哪儿是封锁区，扯开隔离线就往楼下冲。
甚至不顾黑雨警告试图离开商场。
如果说边景街的芯片失控是小孩子玩过家家，那广厦商场内就是真人枪战了。
商场的悬浮芯片实在是太多。
随便一件数码店的仓库里就有整墙壁未拆封的芯片。
用裹着塑封的包装盒装着，四角虽圆钝，可在一定速度的加持下，也能撞死人。
女研究员躲在扶手电梯下的角落里：“芯片数量太多了——”
说着，身后袭来一股气流，下意识回头看。
四个悬浮芯片正架着一个试衣人偶朝她猛冲而来。
这场面不亚于恐怖电影里。
女研究员吓得立马蹿起，冲手机大喊：“教授救命啊！”
乐阳州冷静听完：“先躲着吧，芯片被影响了。”
挂断电话，他问程左：“广厦商场内也出现起域吗。”
程左犹豫几秒才道：“域和芯片失控有关系？”
乐阳州声音冷淡：“我们研发的芯片可没那么容易失控。”-
广厦商场.
一切的尖叫哭喊都被隔绝在一楼。
地下停车场，苍白的灯光投射在地板上，一根根立柱被拉扯出锋利尖角，将人们步履匆匆的身影切割成碎片。
所有人安静而快速地移动或忙碌。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从逃生楼道内传来，走出一批穿着深绿防爆盔甲的人。
一共七八人，其中一人被层层保护在最中间，两手稳稳抱着一个黑色盒子。
盒子开口处贴着三条封条，上面写着硕大的“爆”字。
严防在裂缝周围的一队成员解除警报，刘队长主动上前一步：
“和宽队长，麻烦你了。”
为首的绿盔甲半抬手：“刘队长，久等。”
在刘队长示意下，一队给绿盔甲们让开道路。
和宽带着绿盔甲们走到围挡前。
除中间抱盒子的，其余人在围挡的基础上又加装了一面盾牌。
然后撕开黑盒上的密封条。
里头是一颗拳头大小，外表镶嵌着绿色净蚀矿的黑圆球。
黑色纯粹，绿色透亮，看着好似一块造型独特的艺术品，但这是炸弹。
和宽：“爆炸范围不可估量，建议机动队撤离该楼层。”
刘队长：“好，我立刻安排下去。”
他离开后，绿盔甲们紧接着从各自右臂中拆下一块盔甲，一块的边缘搭在另一边内侧的凹槽处，正好能合到一块儿。
拼合完成，和宽从手背上摸出一把小钥匙。
往边缘缝隙中一塞，一个六边形状的炮筒便出现了。
很快，机动队大批人撤离地下停车场，在通道处把守。
人一走，停车场更加安静了。
天花板的声控感应灯渐渐暗下去，只剩下半空中散发着深紫色光晕的裂缝。
缝隙中的光圈不断旋转，正打量着面前这群奇怪人类。
和宽架起炮筒。
漆黑的筒口内，炸弹上的净蚀矿散发幽幽绿光，直指裂缝内银白色的光圈。
呼——
和宽扭动钥匙，顷刻间，炸弹破空而去，直直撞入裂缝中。
那光圈扭曲一瞬，和周围的黑色挣动起来，边缘的光晕也如醉酒似的蠕动不止。
和宽：“一分钟计时。”
和宽放下炮筒，拔出钥匙，各零件又回到绿盔甲们的右臂上。
随后，他们各自退开，等待裂缝内爆炸响起。
这才只是第一步。
逃生通道内，联络员紧盯着屏幕上不断波动的数值，祈祷这次爆炸能顺利炸开裂缝内能量区域的防御。
只有这样，机动队才能进入裂缝，清除标记点，消除域。
“咚！”
光洁的瓷砖地板上突然砸下一颗黑中带绿的圆球。
它咕噜噜地在客厅里打转，直到蹭到躺在地板上的人才渐渐停下。
上面的绿矿石呼吸似的闪着波光，空气中逐渐弥漫起硝烟的味道。
渐渐地，连飘在空中的紫色光点也受到影响。
丝丝缕缕的紫气飘散出来，飞出敞开的大门，碰到堵在单元门口、尚未被控制的悬浮芯片。
一瞬间，芯片上的蓝光骤亮数倍，并更加疯狂地往门内涌。
一个推一个，门框被挤变形，被它们依附的物品发出破损、撕裂的惨叫声。
乐阳州将要移动摇杆的手顿住，他看向这群疯狂的芯片，双眼若有所思地眯起-
啊，头好痛。
周旭沅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花了整整三分钟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对了，他中了湖底机关，和678496一起被送到一片未知海域，然后678496攻击了他。
**的。
周旭沅垂下眼皮，遮挡住眼底漫起的深究。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身边没有什么东西值得678496这般蓄意靠近，唯独——甜蜜小镇。
司马局长也说，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小镇的人类。
678496是戴志学派来的，所以是为了调查他能出入小镇的原因？
若是为这个，至于下死手吗。
他回想起昏迷前的断骨般的剧痛，忍不住咬牙。
他比他们更想知道原因！！
“你醒了！”
正想着，视线上方忽然窜出一张脸。
高挺的眉骨、深邃的深棕色眼睛，高鼻梁下一张薄唇，此时正带着欣喜，微长的黑发从脖颈间落下些许。
靠，678496！
周旭沅呼吸一停，猛地弹起后退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678496啪一下直接握住他两只手。
周旭沅眼跳心惊，感觉身上每个毛孔都绷紧了，同时暗暗用力想把手抽回来。
不过下一秒，他就被678496说的话给震住了。
678496：“你中了湖底机关陷入幻觉，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唤醒。”
他握着周旭沅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
周旭沅这时候才发现，678496的脸上被划开一道伤口，伤口边缘平滑干净，似利器割伤。
他可怜巴巴：“你还把我打伤了。”
周旭沅：“”
啊？
谁？
我吗？
啊？！
第25章
阴云低垂。
铅灰色的海面沉重地铺展到天际线。
没有浪, 只有一阵风在沉默的海天之间来回穿梭，发出低沉的呜咽。
周旭沅瞪圆眼睛，瞳孔微微颤动，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678496说的那段话在他听来不亚于猫踩车、鱼上树。
太离谱了。
这不是他的台词吗？！
见他没反应, 678496还得寸进尺起来。
握住他的手指, 带着他去摸自己的脸。
带着薄茧的指腹蹭压在伤口边缘，戳出一个明显的小坑。
678496吃痛一抖。
周旭沅也一激灵, 刷地把手抽回来, 不自在地来回揉搓, 试图搓掉上面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迟疑开口：“这个伤就是—”
678496朝旁边指：“你用蛛腿匕首划的。”
周旭沅眼皮一颤，沿着手指方向看去。
一直别在他后腰的蛛腿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平躺在礁石上。
沿着刀刃滑下来一滴暗红色的血，滴答滴答已经在礁石上汇成一滩。
木头手柄上也印着个血手印。
一切证据都证实了678496说的话。
可、周旭沅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砍伤他？
不是，他攻击我吗？
周旭沅低头。
手上没事, 左手的伤疤没有红肿，腿上、脚上鞋子还好好穿着。
等会儿，他衣服怎么是干的。
再抬手摸摸头发。
干爽得好像洗完刚吹干, 后脑勺按着也没有明显的疼痛感。
这
困惑太多，他反而冷静下来，转而打量起面前的678496。
他看起来就狼狈多了。
除了脸上, 冲锋衣也一上一下各撕开两个口子，线头奚落地垂着。
一边膝盖上也出现着大片磨损，仔细看还能看到织物缝隙里未清理干净的沙子。
周旭沅视线上下移动, 忍不住狐疑：“你这些也是我弄得？”
他的战斗力什么时候有强到这种地步了。
还好, 678496摇头了, 说：
“这些不是，是为了救你被机关攻击的，没有伤到身体, 一点都不疼。”
边说边目光晶亮地望过来，连身体都凑近了。
瞧瞧这话说的。
周旭沅叛逆心理发作，一键撤回已经伸出的手，转而摸摸自己的发尾。
现在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相反。
678496更狼狈，并被陷入幻觉的他所伤。
不过，这些都是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可信性存疑。
在出现第三方证言前，周旭沅很难说服自己相信他的话。”我是什么时候陷入幻觉的？”
周旭沅一边问，一边把匕首拿回来，手和刀柄上的手印能对上。
他心头一跳，甩干净上面的血，放回腰后刀鞘内。
说是刀鞘，其实是一个他自己用麻布缝的袋子，旁边就是小红的枪套。
这么说起来，如果他真的陷入幻觉要攻击678496，干嘛要用刀，不用枪。
他用枪的准头怎么也比用刀强吧。
况且就678496这个身高、这个力量、这个武力值，还能用刀划伤他？！
不对劲。
周旭沅陷入深思。
而在这几分钟里，678496完全不在意周旭沅做什么，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脸瞧。
眼睛很大、很圆，眼尾上挑勾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因为陷入沉思，眼睛眨动的频率比平常加快许多。
唇形很漂亮，唇珠饱满，唇线起伏流畅，唇角永远是上扬的弧度。
可真正高兴的却会笑成扁扁长长的椭圆形。
每一个细节都看清记住，678496才移开视线：
“如果我没猜错，幻觉的影响从我们回到小镇时就开始了。”
周旭沅的思绪被他拽回来，疑惑：“幻觉为什么会产生？”
678496在礁石上画一个圈：“还记得我们在湖底看到的机关吗？”
“那个机关准确来说应该叫怒之眼。”
怒之眼？
周旭沅下意识抬眸，视线撞入678496玻璃珠般的眼珠里。
他在那儿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被怒之眼看到的人会陷进自己的情绪里，最终被自己的愤怒吞噬。”
678496说：“我们现在就被困在这只眼睛里。”
听完这些，周旭沅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世界真的越来越离谱了。
同时还有一个疑问浮现：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678496眨眨眼睛：“我们研究甜蜜小镇这么多年，总归还是发现了一点东西的。”
周旭沅：“哦。”
“那怒之眼和黑气有关联吗？”
678496点头，“黑气可能就是从这里进入小镇湖泊的。”
说起小镇湖泊，周旭沅被一波波冲击撞得迷糊的脑子瞬间清明起来。
“诶！水母呢，我看到那只水母了。”
他一激动，手往下撑着礁石就要站起来。
却没撑到礁石，而是一个软乎乎的温热触感。
678496把自己的手垫在了周旭沅的手下。
周旭沅：“你——！”
他直接被678496拉起来。
即将脱口的拒绝只好先咽下去，周旭沅：“谢谢。”
678496：“不客气。”
手却没松开，带着他转了个圈往后看。
周旭沅不明所以，乖乖跟着转了一百八十度，顿时眼前一亮：“哇！”
礁石旁边，正飘着一个黑色的花苞，大概气球大小。
它的根脉杵在沙地里，跟着时有时无的海风摇摆。
合拢的花瓣尖内簇拥着一个半透明身影，脑袋圆圆身体小小——正是周旭沅看到过的那只水母。
一个亮着光的东西紧接着被递到眼前。
凑得很近，他下意识闭眼，拿手挡住，被678496顺势塞进手心。
一张薄薄的方卡。
是净化芯片。
678496解释：“从这只水母手里抢回来的。”
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
而一见到芯片，原本乖乖被花朵裹着的水母立刻挣扎起来。
Q弹的身体不断收缩，试图就要中花瓣尖里弹出来。
花瓣纹丝不动。
周旭沅两指捏着芯片来回看了看，芯片能找回来是好事，可
“芯片能带我们出去吗？”
678496嘴角的笑意僵住了：“那大概是不行的。”
“那水母呢？”
“你能跟水母对话？”
周旭沅斜过去一眼：“你们研究小镇这么多年，连这个也没破解吗。”
678496摸摸鼻尖，眼底笑意却半点不减。
虽然是斗嘴，但以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些问题还真只有水母能解答。
周旭沅皱着眉头，试探：“哈喽？”
水母不应，只一股劲朝着芯片的方向扑腾。
从它圆咕隆咚使劲膨胀的小脑袋上都能幻视愤怒的小鸟了。
周旭沅几度被逗笑。
他看看水母，再看看芯片，心里忽然腾起一个奇妙的点子。
周旭沅问678496：“如果把我芯片给它，你能保证再抓回来吗？”
678496眨眨眼睛：“当然。”
“那就先给它吧。”
说着手腕一甩。
黑色的花在他甩出芯片的同时也解开束缚。
水母在一阵晕圈后立刻弹射出击，几只触手紧紧环抱住芯片，晕乎乎地往沙滩上逃去。
周旭沅作势往礁石下走：“行了，我们跟上去看看等会儿！喂！06——”
视野突然天旋地转，身体陡然一空，眼前的景象被拔高了一大段。
他被678496抱起来了！！
而且是那种抱小孩的姿势，两只手臂紧环在腰上，带着伤的侧脸紧贴着他腹部。
原本还想挣扎的周旭沅立刻不敢动了，既怕蹭到他伤口，又怕害得他重心不稳，两个人一起栽下去。
只能嘴上还支吾着说：“你、不用，我可以自己下去的。”
678496不停也不应，自顾自地走下礁石，直到在沙滩上站稳才把人放下。
周旭沅被他这举动惊得都有些腿软。
“你我自己可以下去的。”
678496一脸无辜地点头，嘴上却不应，只说：“快跟上，水母飞没影了。还有领导”
周旭沅以为他又要胡诌什么。
“你叫我的名字吧，伊落。”
话说完，转头追着水母走了，留下周旭沅一个人在原地震惊。
伊落？
不是等会儿。
这人是抖M吗，怎么把他打了后，反而敞开心扉，就这么把名字说出来了？！
周旭沅在不断的荒谬感中莫名腾起一阵烦躁。
678496、伊落、
他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啊！
在他前头，还不知道自己把人惹恼的伊落正高兴地哼着小曲。
这表情要是让黑礼帽、幼圆体那些家伙看到，肯定要说出那句名言
——老大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垂眼，看着沙滩周旭沅一步步跟上来的影子-
周旭沅思考良久，还是没想明白伊落性情大变的原因，只要抱着满肚子气跟上去。
前头的水母摇摇晃晃，完全忽视了身后跟着的俩人类。
周旭沅稍微落后半步，朝伊落瞥去好几眼，忍不住问道：
“那个花是什么？”
伊落脚步微顿，半侧过身，给他看自己左手的掌心。
他手上纹路很淡，瓷白的手掌中心却纹着一朵黑色的花。
花瓣盛放，枝叶嚣张地蔓延到手指缝隙里。
“是在另一个域里拿到的特殊能力——玄乌花，我可以简单地操控它。”
周旭沅下意识也看自己的手掌：“特事局的人都有吗？”
“那不是，得看运气。”
“噢。”
他应着，忽然用力搓了搓左手掌心。
是错觉吗。
掌心的伤疤，原来应该不是这个形状吧。
周旭沅看着总觉得奇怪，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这时候，飘了好长一段路的水母终于停下了。
第26章
土灰色的沙滩上, 小水母像个半透明泡泡在上面左飘右飘。
伞盖噗嗤噗嗤扇动，底下短短的触手好似小狗尾巴，跟在摇来摆去。
飘会儿又开始往沙滩上落。
伞盖被降落时的风扬起，翻出波浪状的纹样, 悠悠地盖下来, 水母变成‘小蘑菇’。
好、好累。
小霞晕乎乎的，触手团吧团吧在沙滩上刨个小坑往里卧。
一卧进去, 顿时瘫软成水DuangDuang的一滩。
呼——
差点要累死呜呜。
它的脑袋怎么这么重啊
小霞委屈地扁着嘴, 摇头晃脑地更加往小坑陷。
他们虽然被赋予了在陆地呼吸的能力, 可真正活动起来，陆地上的体力消耗是海里的五倍。
只有那些足够强大的生物才能在陆地上自由行走。
对于小霞这种还处于幼崽期的小水母来说，能一个人走这么久已经是要被大人们亲亲抱抱举高高的程度。
可惜，现在只剩他一只水母。
小霞只能自我鼓励地抱抱自己。
然后把伞帽拼命地往回缩, 希望能减轻些脑袋的重量。
结果一下子吸进一大口空气。
本就半透明的身体又虚化不少，头更晕、更重，触手颤颤巍巍, 逐渐从缠抱着的芯片上松开。
不行！
妈妈还在等我报仇！
靠着这个念头，小霞憋住一口气猛地从地上窜起，紧抱着芯片哗地朝着一个方向飞没影了。
而下一秒, 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边探出两个脑袋。
周旭沅震惊地看着空荡荡的沙滩，“水母呢？”
他使劲揉揉眼睛：“一眨眼就不见了？！”
伊落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 仰视地看他：“我也没看到。”
他这个角度看去真的很像一只大狗狗。
周旭沅没忍住, 用手点下他额头, 往沙滩走去。
伊落也起身跟上。
平整的沙滩上，除两人的脚印，只有一个被水母卧出的小坑。
非常小, 周旭沅一个手掌就能全部盖住。
除这个，水母没有再留下足迹。
“跑哪儿去了？”周旭沅环望四周。
这里一面靠海，另外三面都被礁石包裹。
北面、东面的礁石高且陡峭，下窄上凸，跟一座山似的；西面的也高，但坡度要缓不少，花点时间就能爬上去。
不过，那只水母一路上飘得慢吞吞，应当没有力气再往礁石上飞。
那是钻地里去了？
他低头看向沙滩上的小坑。
至于伊落，他早在旁边盘腿坐下，簇着一堆沙在那儿捏泥人。
注意到周旭沅的视线，还一脸无辜地望过来。
周旭沅：“”
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半叹气地说道：“你在做什么啊？”
伊落眨眨眼，用脏手指着地上一坨‘雪梨’：“这是你！”
又指着旁边一个‘芝麻球’：“这个是我！！”
哇，好骄傲哦。
周旭沅敷衍地鼓掌两下，瞥开眼睛：“那你挖挖看，水母会不会钻里面去了。”
正准备直起身，手腕突然被一拽。
他身体往下一歪，直接失去平衡。同时又有一只手扶住后腰，稍微用点力一带。
“诶！”
周旭沅一屁股坐在沙滩上。
两手撑着松软的沙子，人还有些懵。
伊落把一坨沙子搬到他跟前：“别站着，领导。礼尚往来，你也得捏个我。”
周旭沅一瞬间连生气也觉得多余。
“这是捏沙子的时候吗？”他摸了摸，粘了满手黏糊糊的沙子，“沙子全是湿的！”
他整个人弹起来，姿势从坐改为蹲，拍拍裤子，正要把伊落也拉起来，却倏然瞄见前方礁石之间一抹突兀的黑色。
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个洞穴！
洞穴藏在北面和东面礁石的交界处。
因为顶上凸出来一块，正好将洞穴严严实实地挡住。
如果没被伊落拉下来，估计要多绕几圈才能发现。
“06不错，立功了！”他敷衍地给了个大拇指，一个人往洞穴快步走去。
伊落攥着一小团沙自己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心里则悄悄记下：
表扬敷衍还记错名字，扣分。
在远处看还不觉得，一走近，洞穴只有半人高，想进去只能弯着腰走。
肉眼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即使那手机手电筒照，也只能看清一步之内。
伊落将捏实的沙往洞穴一扔。
沙块咚咚啪地滚挺远。
他问：“进去吗？”
周旭沅扶着洞口礁石，转头望望身后海面，率先钻入：“当然。”-
真正往里走，黑暗如无尽的潮水，企图让人溺毙。
除了黑，还十分安静。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替响起，在这片全然寂静的空间里，组成了一曲独有的交响乐。
弯腰走了八百来步，前方突然出现一抹光亮。
周旭沅屏息停了停，确定没有听到其他动静才继续往前。
再往前，当靠近光亮的时候，他们也终于走出矮窄的通道，能直起腰行走。
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在这时迎面扑来。
面前的洞穴大概有五米高。
洞顶垂下无数尖锐的石锥，如同巨兽嘴里交错的獠牙。两侧的洞璧上则遍布着和外头礁石一样的小刺。
光亮是从两人斜后方打过来的，光线笔直地打在洞壁上，那里应该还有一个出口。
气氛沉默。光线无法照进洞穴更深处。
周旭沅借着光亮和伊落碰了下视线。
两人继续往前。
再往里，空气开始变得浑浊。
浓重的腥臭味粘稠得几乎能在空气中触碰到。
与此同时，洞璧上开始出现纵横交错的划痕、火焰烤灼过的焦黑印记和一大块黑褐色的污渍——是已经干涸褪色的血迹。
就在这片血迹下方，躺着两具已经腐烂黑透的尸骨。
底下的一具靠坐在洞璧上，左手举高；另一具则整个身体扑在对方左手上，似乎在抢夺着什么。
它们空洞乌黑的眼眶望着洞穴深处。
周旭沅呼吸一滞，并瞬间从心底反上来一股呕吐欲。
忍了又忍，他条件反射拿出手机，按下三位数字的电话号码，又在即将拨通时顿住。
他看向伊落，语气带着浅浅的迷茫：
“要报警吗？”
伊落一直看着他，唇边带着周旭沅不能理解的笑意。
“你以前也说过这种话。”
周旭沅：“我？”
伊落又摇头：“不是，说我。”
周旭沅皱眉。
可他听清了的，说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