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各家的生意略有耳闻。
“正是呢,”苏文彦坐直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周夫人想从咱们铺里订一批春绸,说是要给府里的女眷做衣裳,还想顺带订些苏绣帕子当伴手礼。昨日谈了许久,不仅定了货量,还约了下月再合作一批夏布,算是把这桩大生意拿下来了。”
两人正说着,马车已在清溪边的草地上停下。
谢临洲先下车,伸手扶着阿朝下来。
苏恒鑫帮苏文彦整理好衣摆,笑着道:“前面有片竹林,里面有个石亭,咱们去那边歇着,既能遮阴,又能瞧见清溪的景致。”
往石亭走的路上,阿朝与苏文彦并肩而行,目光被路边的野花吸引。
“你看这紫花地丁,开得多别致,”阿朝蹲下身,指着草丛里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郊外这话开的到处都是,瞧着眼睛都松快了。”
闷在府上学习,他鲜少出来,这会瞧见了浑身都松快下来。
“确实松快了不少。”苏文彦也蹲下来,笑着摘了两朵,别在阿朝的发间:“这样一衬,倒比城里的珠花还好看。对了阿朝,你家后花园的菜长得怎么样了?上次你信上说生菜快能吃了,可尝过了?”
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
“还没尝过呢,哪那么快能吃。”阿朝道:“等真的能吃了,我让下人送些到你府上去,你也尝尝。”
苏文彦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阿朝问道:“怎么不把雪球带上?我还想着今日能逗逗它,让它在草地上跑跑呢。”
阿朝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我原本也想带的,可夫子说今日要走不少路,还得在外面待大半天,雪球年纪还小,怕它累着。再说春桃说,昨日给它洗了澡,若是带出来沾了尘土,回头又得折腾着再洗,我想着还是让它在府里待着舒服些,等下次去近郊的庄园,再带它出来撒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出门前我还特意跟它说了,回来给它带新鲜的花瓣当玩具,它倒是乖乖待在窝里,没闹脾气呢。”
苏文彦听了忍不住笑道:“倒是个懂事的小家伙,下次咱们定要带着它,让它跟我家那只画眉对对叫,瞧瞧谁更热闹。”
另一边,谢临洲与苏恒鑫放缓脚步在他们二人身后,继续聊着方才的话题。
苏恒鑫将手中的樱花瓣轻轻抛向空中,看着它被风卷向油菜花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前几日吏部忙着厘定新的官吏考绩章程,堆在案头的卷宗差点没淹没我,连带着文彦都跟着我熬了好几日,今日能出来透透气,倒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谢临洲闻言深有同感,目光扫过不远处嬉笑的阿朝与苏文彦,眼底泛起温柔:“可不是嘛,国子监近来也忙着调整课程,下个月就要正式上实践课,也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师傅焦虑,日日都来寻我说话。”
初次大改革,心里底不多,李祭酒急的嘴里生了好几个燎泡。
他顿了顿,看向苏恒鑫,“你们吏部那新章程,听说还要涉及地方官吏的政绩核查?想必更繁琐。”
“可不是繁琐二字能概括的,”苏恒鑫无奈地笑了笑,“既要核对地方呈报的田亩、赋税数据,又要考察官吏的民生举措,连一桩小事都不能马虎。前几日核查江南知府的卷宗时,发现有几处数据对不上,又让人重新去核实,光来回传信就耗了不少时日。”
谢临洲点头表示理解,又道:“不过这章程定好了,往后考核官吏也能更规范些,也算是功在千秋的事。若我没记错,上次你说吏部有位老大人精通经义,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请他去国子监给学子们讲讲课,让他们也听听朝堂实务与经义的联系。”
苏恒鑫眼前一亮,连忙道:“这主意好,那位老大人常说‘经义需落地,方能见真章’,若是他肯去,定能给学子们不少启发。等我回去跟他提提,若是他应允了,咱们再约时间。”
两人正聊得投机,阿朝忽然朝他们挥手喊道:“夫子,恒鑫大哥,快过来瞧啊,这溪水好清,能看见小鱼。”
谢临洲与苏恒鑫相视一笑,加快脚步朝他们走去。
走近清溪边,发觉溪水清澈见底,带着春日的凉意,阿朝的指尖刚触到水面便忍不住缩回。
谢临洲见状笑着道:“你们两个还是歇了要下水捉鱼的心思,这水还凉,我与恒鑫带了渔具,正好在溪边钓会儿鱼,你们若是觉得无聊,便在附近赏赏景。”
苏恒鑫也附和道:“是啊,溪边的草地软和,你们铺块毯子坐着,晒晒太阳也舒服。”
阿朝与苏文彦对视一笑,觉得这提议甚好。
下人从马车上取来带来的锦毯,铺在离溪水不远的草地上,又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摆开。
苏文彦则在溪边采了些不知名的小野花,他找了根细藤,将野花轻轻捆成一束,递到阿朝手里:“你看这花束多好看,插在食盒边当装饰正好。”
阿朝接过花束,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清香扑鼻:“真好看,比城里花铺买的还雅致。对了,咱们要不要编个花环?方才在马车里见樱花落了不少,捡些来编个花环戴,定很有意思。”
苏文彦立刻点头赞同,两人便分头去捡落在草地上的樱花瓣与细藤,偶尔还会为了一片完整的花瓣笑闹两句,声音伴着溪水潺潺,格外轻快。
谢临洲与苏恒鑫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支起鱼竿,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却时不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见阿朝踮着脚够树枝上的樱花瓣,谢临洲忍不住叮嘱:“慢点,别摔着。”
阿朝回头朝他笑了笑,应了声:“知道啦,我身手矫健肯定会不会摔倒的。”
说完又继续专注地捡花瓣。
苏恒鑫看着苏文彦认真编花环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轻声对谢临洲道:“许久没见他这么开心了,平日里忙着铺里的生意,总难得有这般松心的时辰。”
谢临洲笑着点头:“平日里我们都忙,没有时间陪人,今日这般好的景致,能让她们好好歇歇,我们也能陪陪人。”
苏恒鑫收回视线,“是啊,许久没有这般轻松过了。”
不多时,阿朝与苏文彦便编好了两个樱花花环,阿朝将其中一个递给苏文彦,自己则戴起另一个,转身朝谢临洲跑去:“夫子,你看好看吗?”
谢临洲抬头,见阳光洒在他带着花环的笑脸上,美得像画里的人,忍不住伸手替他扶正花环,轻声道:“好看,我们阿朝怎么可能不好看?”
苏文彦也带着花环走到苏恒鑫身边,笑着问道:“钓着鱼了吗?若是钓着了,咱们晚上就能喝鱼汤了。”
苏恒鑫无奈地笑了笑,晃了晃空空的鱼竿:“这鱼倒是机灵,还没上钩呢,不过不急,咱们慢慢等,总能钓着两条。”
苏文彦笑着走开,“那你们慢慢钓,我同阿朝去放风筝。”
说着便拉着阿朝往马车方向走,从车后座翻出一个青竹骨的风筝,鸢鸟样式的绢布上绣着粉紫的缠枝莲,边角还缀着几缕银线,风一吹便能晃出细碎的光。
“这是去年恒鑫给我做的,一直没机会放,今日正好派上用场。”苏文彦抖开风筝线,指尖灵活地将线轴绕紧,又弯腰帮阿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等会儿我跑的时候,你举着风筝往上送,记住了?”
阿朝用力点头,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风筝底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前方的空地,“文彦,你放心吧,我放过很多次风筝了,晓得的,你就往前跑就是了。”
春日的风正好,带着花草的清香拂过草地。
苏文彦握着线轴往前跑,绢布鸢鸟在风里渐渐鼓起来,他回头喊了声:“阿朝,放风筝。”
阿朝立刻松开手,只见那鸢鸟顺着风势往上窜,银线在阳光下拉出一道亮痕,转眼便飞高了半丈。
“飞起来了,文彦你看,飞得好高。”阿朝拍着手追在后面,“我上回同襄哥儿他们放风筝都没有放的这般高。”
苏文彦放缓脚步,指尖轻轻调整线轴,让鸢鸟稳稳地停在樱花树上方,转头笑道:“我可是放风筝的高手,让它再飞高点,说不定能追上云呢。”
“那我倒要好好学一学了。”阿朝浅笑着:“我们待会在这儿野炊吧,你觉得如何?”
他们面前的这一块地空旷,地方也大,附近没有杂草。
“好啊,东西我让下人带来了,待会我们让下人垒砌一个灶台,把吃食都热一热就在这儿用午膳。”苏文彦道。
两人牵着风筝线在草地上慢慢走,偶尔有樱花瓣落在风筝绢布上,又被风卷走。
阿朝忽然指着不远处的田埂,眼睛一亮:“你看那边,农妇挖的是荠菜吧?我先前常挖这个,熟门熟路的很,你要不要和我过去瞧一瞧,待会挖来的野菜正好带回家去做好吃的。”
苏文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两个农妇蹲在田边翻土,便笑着应下:“好啊,我还从没挖过野菜,正好跟你学学。”
“好,我让年哥儿把家伙事都拿来,你把风筝收回来吧。”阿朝道,随后,他招招手,让年哥儿去马车上拿工具。
不多时,二人走近田埂,农妇们见两人过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荠菜:“夫郎们也识得这野菜?这时候的荠菜最嫩,回去做羹最鲜。”
阿朝朝她笑了笑,“认得到,过来瞧瞧,挖一些回去,没打扰到二位吧。”
妇人笑道:“没有没有,这附近野菜多的是,一块挖就是了。”
阿朝笑了笑,朝苏文彦招招手,蹲下身,指尖熟练地拨开泥土,指着一株带锯齿叶、根须泛白的野菜说:“文彦你看,这就是正经的荠菜。叶子边缘得是这种不规则的锯齿,根部还带着细细的白须,要是叶子光溜溜的,那就是苦菜,不能吃。”
苏文彦跟着蹲下,拿起小铲子却不敢下手,怕误把杂草当荠菜。
阿朝见状,握着他的手教她调整姿势:“铲子要斜着插进去,离根须两指远,轻轻一撬就能挖起来,别太用力,免得把根铲断了,带土的荠菜才新鲜。”
说着便示范着挖起一株,抖掉根部的泥土,绿油油的菜叶完整无损。
“原来这么讲究。”苏文彦照着阿朝的方法试了试,果然挖起一株完整的荠菜,忍不住笑起来,“以前只吃过庖屋做的荠菜春卷,倒不知挖起来还有这么多门道。”
阿朝也笑了,指着不远处一丛密集的荠菜:“那边长得密,咱们去那边挖,一会儿就能挖满一篮,夜里回到府上,做春卷、饼子什么的来吃,味道也不错。”
两人分工合作,阿朝负责辨认荠菜,苏文彦跟着挖,偶尔挖到杂草,阿朝便笑着捡出来,教他区分叶片纹理。
不一会儿,竹篮里便堆起绿油油的荠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格外喜人。
待日头上了正空,谢临洲和苏恒鑫也收了鱼竿,虽没钓着大鱼,却也有两条小鲫鱼,正好能做汤。
苏文彦提着装满荠菜的竹篮,阿朝怀里抱着刚编的花笼,此花笼是用柳条和野花编的小篮子,专门用来装挖来的野菜的。
瞧见他们二人回来,得到吩咐的下人们开始干活。
力气大的仆役扛着石块垒灶头,选了块平整的地面,将石块围成半圈,中间留出通风的缝隙。
另一个仆妇则拿出带来的干柴,在灶膛里铺好,只等生火。
“说好了要在这儿用午膳,瞧,下人都把灶头垒好了。”谢临洲放下鱼竿,目光扫过那座简易却规整的石灶,笑着对苏恒鑫道,“我们去马车上把调料和食材拿下来,正好让他们俩处理这些新鲜玩意儿。”
苏恒鑫应了声好,两人并肩往马车方向走,路过矮桌时,谢临洲还特意拿起食盒里的油纸包,确认里面的姜片、葱段都齐全,又叮嘱阿朝:“处理鲫鱼时小心些,别被鱼刺扎到手,要是弄不来就等我回来。”
阿朝笑着摆手:“放心吧夫子,我在王家常处理鱼,熟着呢。”
说罢,他与苏文彦从仆妇手里接过干净的瓷盆,先往里面倒了些溪水,把刚挖来的荠菜放进去浸泡。
“荠菜要多泡会儿,把根部的泥土泡软才好洗。”他一边说着,一边示范给苏文彦看,指尖捏着荠菜根部轻轻揉搓,将藏在须根里的碎土揉出来,“你看,这样反复淘洗两遍,吃起来才没有沙粒。”
苏文彦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把荠菜泡在水里,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菜叶,偶尔有几片发黄的叶子,便随手摘下来丢掉:“以前只知道荠菜好吃,倒不知处理起来这么细致。”
另一边,仆妇已经把清理鲫鱼的工具摆好,阿朝洗完荠菜,便挽起袖子准备处理鱼。
他先拿起剪刀,从鲫鱼腹部轻轻剪开一个小口,熟练地将内脏掏出来,又用清水反复冲洗鱼腹,去掉里面的黑膜:“这层黑膜要洗干净,不然煮出来的鱼汤会有腥味。”
苏文彦站在一旁,递过姜片:“那我来切姜片吧,等会儿煮鱼汤的时候放进去,既能去腥,又能暖身子。”
说着便拿起小刀,将姜片切成薄薄的片状,摆放在白瓷盘里。
不一会儿,谢临洲和苏恒鑫便提着几个食盒回来了。
谢临洲手里的食盒里装着油、盐、酱油等调料,还有一小袋提前磨好的胡椒粉;苏恒鑫则拎着个更大的食盒,里面装着新鲜的豆腐、泡发好的香菇,甚至还有一小把翠绿的蒜苗。
“想着煮鱼汤配豆腐正好,便多带了些。”苏恒鑫打开食盒,将食材一一摆出来,笑着对苏文彦道,“你不是说想吃香菇扒油菜吗?这里还有油菜,等会儿让仆妇炒一盘。”
此时,灶膛里的干柴已经点燃,火苗舔着锅底,仆役将一口铁锅架在石灶上,倒入适量的油。
阿朝把处理好的鲫鱼擦干水分,等油热了,便小心地将鱼放进锅里煎。
鲫鱼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便煎出了金黄的色泽,阿朝又往锅里加了些姜片和葱段,顿时香气四溢。
苏文彦见状,连忙递过热水:“快加开水,这样煮出来的鱼汤才会奶白。”
阿朝接过水壶,沿着锅边缓缓倒入热水,锅里立刻腾起白雾,原本清澈的水渐渐变成了乳白色,鱼香混着姜葱的香气,飘到四周。
第74章
等鱼汤煮得差不多,仆妇也把香菇扒油菜、荠菜炒鸡蛋端了上来,矮桌上顿时摆满了饭菜。
阿朝和苏文彦先去溪边洗手,仆妇早已备好装着温水的铜盆和胰子,阿朝沾了些胰子,仔细搓洗着指尖的泥土,笑道:“今日这手沾的都是春味,连洗的时候都觉得有股青草香。”
苏文彦也笑着点头,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手:“是啊,许久没这般开心过了。”
阿朝笑道:“开心是开心,当自个儿来做菜还是累得,下回我们一块出来不如带个厨子与厨娘,到时候也不累了,我们能做别的事儿去。”
“我正好也想说这事。”苏文彦道。
两人回到锦毯旁,谢临洲和苏恒鑫已经摆好了碗筷,还温好了桃花酒。
阿朝先给每个人盛了碗鱼汤,乳白色的汤里浮着豆腐块和香菇,撒了少许蒜苗碎,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快尝尝,这鱼汤鲜不鲜?”阿朝期待地看着谢临洲,见他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起来,便立刻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谢临洲放下汤碗,笑着点头:“鲜极了,比家里庖屋煮的还好喝。尤其是这豆腐,吸满了鱼汤的味道,比鱼还入味。”
苏恒鑫也附和道:“确实不错,早知道该多钓两条鱼,这样就能多喝两碗汤了。”
苏文彦夹了一筷子荠菜炒鸡蛋,脆嫩的荠菜混着蛋香,忍不住道:“阿朝你这手艺真好,下次咱们再出来,还得让你掌勺。”
四人围坐在锦毯上,一边吃着饭菜,一边闲聊。
谢临洲说起国子监里的趣事,说有个学子为了背经义,竟在院子里搭了个小棚子,日夜不歇;苏恒鑫则聊起吏部近日的趣事,说有个地方官为了表现政绩,竟把荒地虚报成良田,被上司一眼识破,闹了个笑话。
阿朝和苏文彦听得哈哈大笑,偶尔也插几句话。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锦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偶尔有樱花瓣落在汤碗里,阿朝便笑着用勺子舀起来,说这是‘春日特调鱼汤’。
桃花酒的香气混着饭菜的香味,风里还带着溪水的清凉,四人的谈笑声伴着鸟鸣,在春日的郊野里回荡,成了最惬意的时光。
等用过膳,仆役收拾好碗筷,四人又在樱花树下坐了会儿,晒着太阳,聊着天。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风里添了几分凉意,才收拾东西准备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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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归来后,日子便在日渐和煦的春风里悄然流转,清明的气息已伴着微凉的细雨漫了上来。
清明前一日,天刚蒙蒙亮,阿朝便起身唤来小翠,细细叮嘱着准备祭拜的物什,“去库房把去年酿的桃花酒取两坛,再让厨房蒸些艾草青团,要咸甜两种,祖父生前爱咸口,祖母却偏爱甜的。”
这是他从谢临洲嘴里得知,去年冬日围炉夜话时,谢临洲曾说起儿时跟着祖父母过清明,祖母总在蒸青团时特意给他留一碗甜口的,祖父却总抢着要尝咸口,祖孙三人闹得满厨房都是艾草香。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将谢临洲祖父留下的那把旧折扇找出来,用软布轻轻擦拭着扇面上泛黄的墨竹。
扇面上的墨竹是老人当年亲手画的,如今虽有些褪色,却依旧透着雅致,连竹叶片尖的留白都透着风骨。
小翠应着去忙活,阿朝又去翻找祭品清单,见上面写着香烛、纸钱、素果,便又添了几样:“再备些新鲜的柳枝,清明插柳是老规矩,还有祖父爱喝的龙井,记得用新茶罐装好。”
他特意叮嘱要选今年的新茶,因谢临洲说过,祖父晚年尤爱明前龙井,总说那股子清苦回甘。
谢临洲走进来的时候,正瞧见他蹲在箱子旁,小心翼翼地将青团放进食盒,指尖还沾着些许艾草的青汁,连指甲缝里都透着淡淡的青绿色。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发梢染得微亮,模样认真得像在摆弄什么稀世珍宝。
“怎么不多睡会儿?”谢临洲走过去,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垂落的碎发,指腹触到他微凉的耳廓,又轻轻捏了捏,目光落在食盒里码得整齐的青团上,眼底泛起暖意,“这些都是你亲手盯着做的?”
好不容易休沐,有空闲的时间,他自然是想着多睡一会觉,一觉睡醒发现身旁没有人,他就起身了。
阿朝点头,将食盒盖好,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摩挲着雕花:“你是祖父母带大的,祖父母待你好,我又是他们的孙夫郎,这些小事该上心些。”
他抬头看向谢临洲,眼底带着几分认真,“再说,去年清明我还没嫁给你,自然不能与你一块祭拜,可今年总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忙活。”
谢临洲闻言,伸手将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膝上,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凉的耳廓:“有你在,我哪里还会觉得是一个人忙活。从前每年清明,看着别人阖家祭拜,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如今有你陪着,倒盼着明日早些来。”
阿朝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沉默片刻,声音轻了些:“我爹娘当年坐船出海,遇上风浪,葬身海底,连尸骨都没能寻回来。这么些年,每到清明之际,我就找一处僻静的河边,给爹娘烧些纸钱,去年那时手头紧,只能买些最便宜的黄纸,今年有了你,有了银钱,总算能多烧些,还能给他们买些纸扎的衣物点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脸上挂着浅笑:“前日我已经让小翠去找人给我爹娘寻了个风水好之地,立了个衣冠冢,等祭拜完祖父祖母就随我去祭拜我的爹娘可好?”
今年过年祭祀之时,他就想过此事,但到底祠堂内供奉的都是谢家人,他不好开口,总算到了清明,他有理由去给爹娘立衣冠冢。
“好。”谢临洲应声。
立衣冠冢这事,他知晓,他还让小翠花了大价钱寻大师找的风水好地方。
谢临洲拇指轻轻蹭过阿朝攥着自己衣襟的手背,语气放得格外柔和,“不若,把爹娘的牌位迎到祠堂之中,这般往后逢年过节,你也不用再特意跑去河边或是衣冠冢前祭拜,咱们一家人在一处,也热闹些。”
语气稍顿,他又道:“其实也怪我想的不够多,若是早早想到此事,去年过中秋便能祭拜爹娘。”
是他事务繁忙,忘却了。
阿朝闻言,猛地抬头看向谢临洲,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对方会提出将自己爹娘的牌位迎入谢家祠堂。要知道,谢家祠堂里供奉的,都是谢家的列祖列宗,自己爹娘并非谢家之人,按规矩,是断断不能入祠堂的。
谢临洲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伸手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温声解释道:“我知道按常理,外姓之人的牌位不能入祠堂,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爹娘是你的亲人,如今你是我的夫郎,你的亲人自然也是我的亲人。”
阿朝眼底渐渐泛起了水光,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夫子,谢谢你……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只是,这事会不会有不妥?毕竟祠堂之事,向来有讲究……”
谢临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温柔:“无妨,如今家中之事我说了算,无需顾虑其他。你爹娘养育了你这般好的人,让你来到我身边,这便是对谢家最大的恩惠,他们的牌位,本就该入祠堂。我们明日先去祭拜祖父母,完事后再去你爹娘的衣冠冢前祭拜,等这两处都拜完了,就把爹娘的牌位迎回祠堂,好不好?”
阿朝在他颈窝处轻轻点了点头,泪水却还是忍不住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知道,谢临洲这般干脆的应允,是真心实意想让他安心,没有丝毫推诿与犹豫。从前他独自面对清明的冷清,如今有了谢临洲,连祭拜亲人这件事,都有了安稳的着落。
有夫君如此,夫复何求?
过了好一会儿,阿朝才渐渐平复了情绪,他抬起头,眼底虽还有未干的泪痕,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好,都听你的。明日祭拜完祖父母,再去拜我爹娘,然后就把他们的牌位迎回来。往后,咱们一家人就真的在一处了。”
谢临洲见他露出笑容,心中也松了口气,他低头在阿朝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着说道:“嗯,一家人,永远在一处。明日我让小翠给你爹娘的牌位做个精致的木龛,迎回来时也体面些。”
阿朝闻言,心中更是暖意涌动,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重新靠回谢临洲的怀里。
夜色渐深,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二人,温馨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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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当日的天,是刚洗过的淡蓝,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着城郊的山。
阿朝与谢临洲寅时末便出了门,竹篮里装着昨日备好的祭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只听得见零星的马蹄声,倒衬得这清晨愈发安静。
“昨儿听青砚说,去祖坟的路因上月雨水多,塌了小段,得绕着山坳走。”谢临洲掀开车帘,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穿越到此处来后,原身一家全都没了,他又忙着广业斋那群学子以及发展自己的生意,鲜少来祭拜原主及其一家。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连片的绿树,哪里分得清路径,便握紧了手里的锦盒,轻声道:“没事,咱们慢慢找,总能找着的。”
往年只有清明才来祭拜,祭拜的路也没什么人走过,怕是不容易前行。
马车行至山脚下便再难往前,两人下了车,谢临洲先将防滑的草绳仔细绑在阿朝鞋上,又弯腰检查了两遍,确认不会松脱才起身:“山路滑,你跟着我走,踩着我踩过的地方。”
说着便提着竹篮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着踩实地面,再回头伸手扶阿朝。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虽有些泥泞,却还能瞧见依稀的脚印。
可越往山里走,草木越茂盛,昨日的雨水打湿了枝叶,走过去时,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很快便浸湿了衣摆。
阿朝跟着谢临洲绕进山坳,眼前忽然没了路,只有齐腰高的杂草,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是不是走岔了?”阿朝停下脚步,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在四周逡巡。
谢临洲也皱起眉,回忆着去年来的情景:“去年这里还有棵老槐树,怎么不见了?”
两人正犯愁时,阿朝忽然瞥见杂草丛里露出半截石碑,连忙拉着谢临洲走过去,拨开杂草一看,碑上刻着谢氏祖茔四个字,虽有些斑驳,却依稀能辨认。
“找到了!”阿朝眼底亮了起来,伸手去拨旁边的杂草。
谢临洲也松了口气,从竹篮里取出小铲子,递给阿朝:“先把墓前的草除了,再摆祭品。”
两人蹲下身,谢临洲用铲子将杂草根部挖松,阿朝则伸手将杂草连根拔起,偶尔遇到顽固的草根,便两人合力往上拽。
晨露沾湿了手背,泥土蹭在指尖,却没人在意,只想着把墓前清理干净,让祖父母瞧着舒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座墓碑前的杂草终于除尽,露出了平整的土地。
阿朝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刚想说话,便被谢临洲递来的帕子接住:“擦擦手,别沾着泥土揉眼睛。”
阿朝接过帕子,看着谢临洲额角的汗珠,也伸手帮他擦了擦,两人相视而笑。
接下来便是祭拜的流程,谢临洲先取出香烛,点燃后插在碑前的石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雾中渐渐散开。
阿朝则打开锦盒,将祖父的旧折扇轻轻放在碑前,又把绣好的兰草纹手帕铺在祖母碑上,指尖抚过扇面的墨竹,轻声道:“祖父,扇子我帮您擦干净了,您要是想写字,往后我常来给您带新的宣纸。”
谢临洲打开桃花酒,先往祖父碑前的酒杯里倒了些,又往祖母的酒杯里添了半杯,酒液顺着杯沿往下滴,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祖父,这是阿朝酿的桃花酒,您尝尝;祖母,您少喝点酒,免得头疼。”他说着,又将咸甜两种青团分别摆在两座碑前,素果也一一摆开,码得整整齐齐。
阿朝从竹篮里取出纸钱,一张张摊开,放在石台上:“祖父祖母,这些纸钱您拿着,要是不够用,咱们下次再带。”
谢临洲也蹲下身,与阿朝一起烧纸钱,火焰跳跃着,映着两人的脸庞,纸钱灰随着风轻轻飘起,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待纸钱烧尽,两人又对着墓碑深深鞠躬,阿朝轻声说着近日的事:“我跟临洲前几日去春游了,看了樱花,还钓了鱼,临洲钓的鱼可鲜了,下次要是能带来,就做给您二老尝尝。”
谢临洲也补充道:“国子监的学子最近很用功,祖父要是还在,定会高兴。家里一切都好,您二老放心。”
阳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去,照在墓碑上,带来暖意。
两人收拾好祭品,谢临洲又在两座墓碑旁各插了一枝柳枝,阿朝则将艾草香囊放在碑前:“夏天快到了,这香囊能驱虫,您二老带着。”
走下山时,阿朝回头望了眼山口,见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曳,便笑着对谢临洲道:“祖父母肯定很高兴,你看那柳枝都在跟咱们道别呢。”
谢临洲握紧他的手,点头道:“嗯,下次来,咱们再给他们带新采的龙井。”
两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阳光洒在身上,虽有些疲惫,心里却满是安稳。
走到山脚下,谢临洲没有立刻唤车夫驾车,而是转头看向阿朝,眼底带着温柔的询问:“走吧,我们去去祭拜爹娘。”
阿朝抬头,点头如捣蒜,“好啊,快些走吧。”
两人沿着山脚下的小径往东侧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瞧见一片开阔的平地,这里背靠青山,前临溪水,岸边还新栽了几株桃树苗,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格外鲜活。
平地中央,一方简易的土丘已堆好,旁边立着一块石头做的墓碑,上面用雕刻着‘阿朝父母之墓’。
谢临洲不知该说什么,只将带来的另一篮祭品放在木牌前,里面是阿朝提前准备的纸钱、纸扎衣物,还有一本泛黄的《论语》,此书是阿朝爹生前常读的书。
阿朝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字迹,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哽咽:“爹,娘,我来看你们了,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谢临洲在他身旁蹲下,取出香烛点燃,递到阿朝手中:“给爹娘上柱香吧,跟他们说说咱们现在的日子。”
阿朝双手捧着香,对着土丘深深鞠躬,将香插在石炉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爹,娘,我现在过得很好,夫子待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以前每年清明,我只能在河边或是僻静的地方给你们烧纸钱,往后我就能常来这里看你们了,还能给你们带你们喜欢的东西。”
谢临洲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擦去眼泪,对着土丘轻声道:“岳父岳母,我是临洲,往后我会好好照顾阿朝,每年都陪他来看你们,让他再也不用孤单。”
说着,他从祭品篮里取出那本《论语》,放在土丘前:“岳父,这是您常读的书,阿朝给你买来了,待会烧过去,您在这边也能像从前一样,没事翻两页。”
阿朝看着谢临洲细心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伸手握住他的手:“夫子,谢谢你。”
谢临洲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跟我还说什么谢。”
两人一起烧了纸钱,将纸扎的衣物一一摆好,阿朝还特意将娘亲绣的平安符放在土丘旁,轻声道:“娘,这是您给我绣的平安符,我带过来给您看看,我一直戴着,平平安安的。”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溪水在旁边潺潺流淌,偶尔有鸟儿落在桃树苗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竟驱散了几分悲伤。
阿朝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土丘,在心里说:“爹,娘,我下次再来看你们,到时候桃树该开花了,你们就能看见好看的桃花了。”
谢临洲牵着他的手往马车方向走,阿朝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从城郊衣冠冢回来后,夫夫二人换了身衣裳,请了京都有名的木工匠人,选用质地坚硬的楠木,为阿朝爹娘制作牌位。
动工前,阿朝握着笔,指尖虽有些颤抖,一笔一画写下的爹娘的名字。他记不得爹娘的生辰八字,只记得名字。
“工匠说楠木能防潮防虫,能放许多年。”谢临洲站在一旁,看着阿朝写完,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等牌位做好,咱们选个吉日,亲自去城郊将爹娘‘请’回家,往后他们就能跟咱们住在一起,再也不用待在外面受风吹雨淋了。”
阿朝点头,将写好名字的宣纸小心收好,眼底满是期待:“好,到时候在供桌上放些大家伙都爱吃的,爹娘瞧到了定然高兴。”
两日后,牌位如期做好。
楠木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阿朝爹娘的名字,字体是谢临洲特意选的端正楷书,还请工匠在边缘刻了淡淡的缠枝莲纹样,既庄重又不失雅致。
谢临洲亲自去工匠铺取回牌位,用柔软的锦缎仔细裹好,捧在怀里时,脚步都放得格外轻。
归家时,阿朝早已在府门口等候。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提着提前备好的香烛,见谢临洲回来,连忙迎上前,目光落在锦缎包裹的牌位上,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回来了?路上没磕碰着吧?”
“放心,一直小心护着。”谢临洲笑着点头,伸手牵过他的手,“咱们现在就去祠堂,把爹娘的牌位安置好。”
两人并肩往祠堂走,府里的下人早已将祠堂打扫干净,供桌也擦拭得一尘不染。
谢临洲先将锦缎轻轻掀开,露出楠木牌位,阿朝立刻点燃香烛,插在供桌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为肃穆的祠堂添了几分暖意。
“爹,娘,咱们回家了。”阿朝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安稳。
谢临洲双手捧着牌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供桌左侧与自己祖父母的牌位并排,位置恰好对着门口,既能看见祠堂的全貌,也像是能随时瞧见家里的动静。
“岳父岳母,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谢临洲对着牌位深深鞠躬,语气恭敬,“我会好好照顾阿朝,家里的事也会时常跟你们说说,你们放心。”
阿朝也跟着鞠躬,随后将提前准备的贡品全都放在供桌之上。
两人在祠堂里站了许久,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偶尔低声说着话。
谢临洲说起往后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祠堂上香;阿朝则说起要给爹娘准备四季的供品,春天送新采的茶,夏天摆新鲜的瓜果,秋天带刚晒好的桂花糕,冬天煮温热的米酒。
“往后再也不用在清明时四处找僻静地方祭拜了。”阿朝转头看向谢临洲,眼底满是释然的笑意,“现在爹娘在家,我想他们了,随时都能来祠堂跟他们说说话。”
谢临洲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暖意:“是啊,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在一处了。”
阳光透过祠堂的窗棂,洒在供桌上的牌位上,楠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真的有两道温和的目光,正静静注视着相拥的两人。
离开祠堂时,阿朝特意将祠堂的门轻轻掩上,像是怕惊扰了归家的爹娘。
谢临洲牵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春日的阳光正好,海棠花苞已渐渐饱满,再过几日便能绽放。
阿朝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期待,“等海棠花开了,咱们摘些放在祠堂供桌上,让爹娘也瞧瞧咱们院里的花。”
“好啊。”谢临洲笑着点头。
清明的细雨收了尾,春日的阳光便愈发慷慨起来,透过窗棂洒进谢府的庭院,将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几分鲜活。
清明过了,谢临洲照常去国子监上课,这个月他要带着学子们上实践课,忙碌的很,只有夜里才能到家。
阿朝学习越发的得心应手,每日学习的时辰逐渐增多,他计划着早些学完,早些帮谢临洲的忙。
这日,阿朝便起了个大早,踩着晨光去打理院子里的海棠。
院里的海棠是谢临洲祖父母与谢临洲一块栽种的,如今抽出的新芽已缀上了小小的花苞。
“再浇些水,说不定过几日就能开花了。”阿朝提着水壶,小心翼翼地将水浇在海棠根部,水珠顺着土壤渗下去,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谢临洲走过来时,正瞧见他踮着脚,伸手去拂叶片上的晨露,发梢沾着的阳光像撒了把碎金,“小心些,别摔着。”
他走过去,伸手扶住阿朝的腰,目光落在海棠花苞上,眼底满是温柔,“你这么上心,它定会开得格外好。”
阿朝回头笑了笑,将水壶递给他:“这可是祖父母留下的念想,自然要好好照顾。对了,前几日春游时,文彦说要请咱们去府上吃春宴,说是新得了些春笋,要做油焖春笋给咱们尝,你看何时去合适?”
谢临洲接过水壶,帮着浇了些水,沉吟道:“明日我休沐,不如就明日去吧,正好带些咱们院里新采的龙井,配春笋正合适。”
他本来今日要带着国子监的学子们去农桑司上实践课,前几日就与农桑司的官员约好,要带学子们观察春蚕结茧的过程,连记录用的纸笔都提前分装好了。
可今早去国子监时,李祭酒见他眼下泛着青黑,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只觉虚浮无力,唯恐他这般硬撑伤及根本,便强行将他拦下:“你这身子哪还禁得住折腾?今日课我替你去,你且回府好好歇着,若再硬撑,反倒误了后续的事。”
广业斋的学子本就熟悉他的教学方式,李祭酒亲自授课倒无需多费心,最累的是清明回来后,他既要抽时间教导其他斋舍的学子适应实践课,还要与各斋博士反复沟通教学经验,出去带队时更是一人要顾着三四个斋舍的学生,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身子便渐渐吃不消了。
两人说定后,便分头忙活起来。
阿朝去库房翻找装茶叶的锦盒,翻找时,他还想起前几日绣好的兰草纹手帕,便顺手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锦盒旁,想着明日送给苏文彦做春日的小礼物;谢临洲则去书房整理近日的书卷,将国子监的教案按斋舍分类收好,又把明日要带的实践课记录册单独放在一旁,免得明日赴宴时还惦记着公务,扰了兴致。
待阿朝把要带去的东西都归置在一个朱漆箱子里,端着刚泡好的菊花茶走进花厅时,正瞧见谢临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头还微微蹙着,想来是身子仍有些不适。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将茶盏放在谢临洲手边的小几上,轻声询问:“方才李大夫来为你看病,他如何说的?是不是你最近太累,气血亏空了?”
谢临洲缓缓睁开眼,见阿朝眼底满是担忧,便伸手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安抚:“没什么大事,就是李大夫说我最近劳心劳力,有些气虚,让我多歇几日,少费神。”
他顿了顿,怕阿朝太过担心,又补充道:“还开了些补气血的汤药,说每日早晚各喝一碗,过几日便会好转,你别担心。”
可阿朝哪里能不担心?他想起清明后谢临洲每日早出晚归,常常回来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忙着批改学子们的实践报告,有时深夜还在书房对着教案发愁,眼底的青黑就从未消退过。
“我看你就是太拼了。”阿朝伸手抚上谢临洲的脸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国子监的改革哪能一蹴而就?你便是再急,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啊。明日去文彦家赴宴,你可不许再想公务的事,好好歇一日,听见没?”
谢临洲看着阿朝认真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笑了:“好,都听你的,明日只陪你和文彦他们说话,绝不想公务。”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递到阿朝嘴边:“尝尝这茶,你泡的菊花总是比旁人泡的更清甜些。”
阿朝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菊花茶的清香在口中散开,还带着淡淡的暖意。他靠在谢临洲肩头,轻声道:“往后我每日早起给你炖些补气血的汤,比如红枣桂圆汤、当归鸡汤,你在国子监要是觉得累了,就回来歇会儿,别硬撑着。”
“嗯,都听你的。”谢临洲收紧手臂,将阿朝搂得更紧,鼻尖蹭着他的发顶,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艾草香,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有阿朝这般细心照料与牵挂,便是再累些,也觉得心里踏实。
两人在花厅里静静依偎了片刻,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阿朝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让刘婶子今晚炖些乌鸡汤,明日你喝了汤药再喝些汤,身子能恢复得快些。”
说着便要往外走,却被谢临洲拉住了手腕。
“别急,”谢临洲笑着将他拉回身边,“再陪我坐会儿,教案我都收好了,也没什么要忙的,咱们说说明日去文彦家要聊些什么,免得冷了场。”
阿朝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便也不再急着去厨房,重新靠在他肩头,轻声说起前几日苏文彦提过的春日趣事,谢临洲偶尔应和几句,花厅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温馨起来,连空气里都透着淡淡的暖意。
待午后阳光渐柔,阿朝忽然想起清明前泡的艾草水,便提议道:“我们做些艾草糕吧,留着自己吃,明日也给文彦带些,他上次说爱吃甜口的。”
谢临洲自然应下,跟着阿朝去了厨房。
刘婶子瞧见二人来了,手里的面杖都顿了顿,连忙放下活儿迎上来:“少爷和少君怎么来庖屋了?是想吃些什么?我让小丫头去做。”
阿朝笑着摆手:“刘婶子不用忙,我想着清明后湿气重,来做些艾草糕,您要是不忙,帮我搭把手就好。”
刘婶子一听乐了:“这有啥不忙的,您会做艾草糕可太好了,往年都是我照着方子瞎琢磨,总觉得少点味儿,今日正好跟您学学。”
说罢便吆喝着旁边择菜的小丫头:“你去把蒸笼先预热着,再取些新磨的糯米粉来,要细筛过的。”
阿朝挽起衣袖,先将提前洗好的新鲜艾草放进沸水锅里,撒了一小勺盐,这是他从前跟着王郑氏学的诀窍,盐能锁住艾草的青绿色,还能去些涩味。
艾草在沸水里滚了两滚,便捞出放进冷水里浸凉,他双手攥住艾草拧干水分,再放进石臼里捣。
“得把艾草捣得细些,揉进面里才匀,吃着也没渣。”阿朝一边捣,一边跟刘婶子解释,石臼撞击的咚咚声里,艾草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刘婶子在一旁揉着糯米粉,闻言点头:“难怪我往年做的艾草糕总有些糙,原来是没捣细。您这手艺,一看就是常做的。”
谢临洲坐在不远处的小凳上,腿上放着一碟红豆糕、一碟绿豆糕,指尖捏着块红豆糕,却没急着吃,目光只黏在阿朝身上。
看他捣艾草时胳膊微微用力的模样,看他跟刘婶子说话时眼角带笑的神情,连额前垂落的碎发都透着鲜活。
待艾草捣成细腻的绿泥,阿朝接过刘婶子揉好的糯米粉团,将艾草泥分几次揉进去。
他掌心沾了些熟粉,揉面的动作娴熟又轻柔,雪白的粉团渐渐被染成温润的青绿色。
“面要揉到不粘手、有韧劲才好,蒸出来的糕才弹牙,好吃。”阿朝说着,还揪下一小块面团递到谢临洲面前,“你尝尝生面团,看看甜度够不够?”
谢临洲凑过去咬了一小口,清甜的艾草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在口中散开,比他腿上的糕点多了几分自然的鲜气,他点头笑道:“甜得正好,比外面买的还好吃。”
刘婶子在一旁打趣:“少爷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不过少君这手艺,确实地道。”
阿朝脸颊微红,轻轻推了推谢临洲:“别在这儿捣乱,快吃你的糕点去。”
揉好面团,阿朝将其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每个剂子都擀成薄圆片,包入提前调好的豆沙馅。
这豆沙是他早上亲自熬的,加了些桂花蜜,比寻常豆沙更添了几分清香。
他捏褶子的手法格外熟练,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圆鼓鼓的艾草糕生胚就摆好了,还在每个糕顶上用红豆压了个小印,模样精致得像工艺品
“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刘婶子看得眼热,也学着阿朝的样子包了一个,却总觉得捏的褶子不如阿朝的整齐,忍不住叹道,“我这双手只会炒个菜,做这些精细活,还是得看少君。”
阿朝笑着教她:“您把剂子捏薄些,馅别放太多,褶子从边缘往中间捏,慢些就好了。”
谢临洲这时又拿起一块绿豆糕,慢悠悠咬了一口,忽然开口:“阿朝,往年在王家,你做了艾草糕,会分给邻里吗?”
阿朝手上的动作没停,回忆道:“会但是分的不多,外祖母说好东西要分着吃才香,三舅母说分什么分,自家都没得吃了。每次做了艾草糕,我就会按照他们的吩咐,给一些关系好的分,他们也会回些自家种的菜。”
说话间,第一笼艾草糕已经上锅。
蒸汽袅袅升起,将厨房熏得暖融融的,艾草与豆沙的香气混在一起,勾得人馋虫都出来了。
谢临洲放下手中的糕点,起身走到灶台边:“还要等多久才能好?”
阿朝看了眼水汽:“再蒸一刻钟就差不多了,心急吃不了热艾草糕。”
谢临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是心急,是想着早些让你尝尝自己的手艺。”
刘婶子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眼底满是笑意,这府里自从有了少君,少爷脸上的笑容多了,连庖屋的气氛都比从前热闹了,倒真像个有家的样子了。
又过了一刻钟,阿朝掀开蒸笼盖,一股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蒸笼里的艾草糕个个饱满,青绿色的糕体透着莹润的光泽,红豆印在顶上格外显眼。
阿朝用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热气,先递到刘婶子嘴边:“刘婶子您先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刘婶子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口感里满是艾草的清香,忍不住赞道:“好吃,比我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吃!”
阿朝又夹了一个递给谢临洲,看着他小口咬下,眼底满是期待:“怎么样?”
谢临洲咽下口中的糕,点头道:“比生面团还好吃,往后每年都要吃你做的艾草糕。”
阿朝笑着点头,自己也尝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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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两人带着龙井和艾草糕,坐马车去了苏府。
苏文彦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来,笑着迎上前:“可算来了,夫君刚去后院挖了新鲜的春笋,正等着你们呢。
进了苏府,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夺目,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路上,像铺了层胭脂。
苏恒鑫从后院走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挖的春笋,沾着新鲜的泥土,透着春日的鲜气。
他笑着对谢临洲道:“来得正好,咱们一起去剥笋,中午尝尝我的手艺,我跟厨娘新学了道油焖春笋,保准你们爱吃。”
四人便去了后院,后院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竹篮和小板凳。
阿朝与苏文彦坐在石凳上剥笋,指尖捏着笋壳轻轻一撕,嫩白的笋肉便露了出来;谢临洲与苏恒鑫则在一旁的小亭子里坐着,手里捧着热茶,说起国子监与吏部的趣事。
“前几日吏部来了个新官员,竟把籍贯写成了藉贯,还在公文中堂而皇之地递了上来,尚书大人看了都笑出声,罚他抄了十遍《吏部公文格式》,闹了不少笑话。”苏恒鑫捧着茶盏,想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临洲也跟着笑起来,指尖摩挲着杯沿,说起国子监的趣事:“我教的那个新学子,为了背《诗经》,竟把诗句写在扇子上,上课扇扇子时被我抓了个正着。本想罚他,谁知他说‘扇风时看两句,记起来更快’,倒让我没了脾气。后来我索性让他把难记的诗句写在小笺上,揣在怀里随时看,这几日背书倒是快了不少。”
苏文彦剥笋的手顿了顿,转头对阿朝笑道:“你们清明去祭祖,倒比我们热闹些。我们清明只去了城郊祖坟,祭拜完便回了家,没你们这般折腾。”
阿朝手上的动作没停,闻言点头:“今年确实忙些,先是陪夫子去祭拜他祖父母,山路不好走,找了半天才找着墓碑,又一起除了草、摆了祭品。”
他想起那日的情景,眼底添了几分暖意,“回到家里,夫子说祖父母墓前有棵参天大树,去年还在,今年不知怎的没了,好在最后凭着半截石碑找着了,没误了时辰。”
“可不是嘛,”谢临洲从亭子里插话进来,目光落在阿朝身上,带着笑意,“还是阿朝眼尖,隔着半人高的草瞧见了石碑,不然咱们还得在山坳里绕圈子。”
苏文彦听得好奇,追问道:“那你们祭拜时,有没有带些特别的祭品?我阿爹每年都会给我祖母带她最爱的桂花糕,说老祖宗吃惯了,换别的不乐意。”
“带了的,”阿朝笑着回答,“我给夫子祖父带了他生前爱用的旧折扇,特意擦干净了扇面的墨竹;给祖母带了我绣的兰草纹手帕,她从前就喜欢这些绣活。夫子还打开了我酿的桃花酒,给两位老人各倒了一杯,说让他们尝尝新酒的滋味。”
苏恒鑫闻言,对谢临洲道:“还是你们心细,我每年去祭祖,都是让管家备好现成的祭品,倒没这么多讲究。”
谢临洲摇头笑道:“也不是讲究,只是想着老人生前的喜好,多尽些心意罢了。对了,阿朝还为他爹娘立了衣冠冢,就在临洲祖父母墓附近的山脚下,有山有水,安静得很。”
“立衣冠冢?”苏文彦停下剥笋的动作,眼中满是惊讶与心疼,“是阿朝爹娘……”
阿朝轻轻点头,声音轻了些:“我爹娘当年葬身海底,连尸骨都没寻着,往年清明只能在河边烧些纸钱。今年想着该给爹娘立个衣冠冢,好有个正经祭拜的地方。我们选了块能看见溪水的地,还栽了几株桃树,我娘生前最喜欢桃花。”
苏文彦伸手握住阿朝的手,轻声道:“往后你便不用再孤零零的了,有临洲陪着,还有了正经祭拜的地方,爹娘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可不是嘛,”谢临洲走过来,递给阿朝一块干净的帕子,让他擦去手上的笋屑,“那日祭拜完阿朝爹娘,他还说等桃树种活了,明年清明带些桃花酒去,让爹娘瞧瞧盛开的桃花。”
苏恒鑫也凑过来,笑着说:“这主意好,明年桃花开时,咱们要是得空,不如一起去看看,也给阿朝爹娘添些祭品,热闹热闹。”
阿朝闻言,眼底亮了起来,点头道:“好啊。到时候我再做些艾草糕,带过去给爹娘尝尝,也给你们分些。”
苏文彦笑着打趣:“那可得提前跟你说,我要吃你做的艾草糕,上次你带的那盒,我只吃了一块就被恒鑫抢光了。”
他说着,还瞪了苏恒鑫一眼。
苏恒鑫连忙告饶:“那不是你做的桃花糕太好吃,我吃撑了才没抢过你嘛。”
四人都笑了起来,后院里的笑声混着春风,落在盛开的牡丹上,落在鲜嫩的春笋上,满是春日的惬意与热闹。
午后的春宴格外丰盛,有油焖春笋、荠菜豆腐羹、清蒸鲈鱼,还有苏文彦亲手做的桃花糕,阿朝做的艾草糕。
四人围坐在桌前,一边吃着饭菜,一边聊着天,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暖融融的。
“等过月底休沐,咱们再去春游吧,听说西郊的牡丹开得正盛,比咱们院里的还好看。”苏文彦提议道,阿朝立刻点头赞同,谢临洲与苏恒鑫也笑着应下。
春宴过后,四人又在苏府的庭院里喝了会儿茶,聊到夕阳西下,才起身告辞。
马车行驶在归途上,阿朝靠在谢临洲肩头,手里还拿着苏文彦送的牡丹花瓣,轻声道:“清明后的日子真舒服,有花看,有好吃的,还有你陪着。”
谢临洲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往后的日子,都会这样舒服,咱们还要一起看更多的花,吃更多的好吃的。”
回到谢府时,天色已暗,庭院里的海棠花苞又大了些,仿佛再过几日便能绽放。
阿朝与谢临洲坐在庭院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偶尔说几句话,空气里满是温馨。
第75章
又过了六七日,西郊牡丹园的花期如约而至。
这日天朗气清,谢临洲与阿朝一早便备好了车马,带着提前准备的茶点,往苏府接苏文彦与苏恒鑫。
马车行至西郊,远远便望见一片绚烂的色彩铺展在田野间,层层叠叠的牡丹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引得蜂蝶萦绕,热闹非凡。
“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好看。”刚下车,苏文彦便忍不住惊叹,拉着阿朝往牡丹丛中走。
谢临洲始终紧跟在两人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阿朝身上,生怕人多拥挤碰着他。
阿朝被苏文彦拉着,指尖拂过垂落的牡丹花枝,鼻尖萦绕着清雅的花香,忍不住笑道:“这牡丹园比去年我听人说的还要热闹,瞧那边,连卖糖画的都来了。”
苏文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笑着摇头:“可不是嘛,这几日京都人都往西郊跑,连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都借着赏牡丹的由头出来透气了。不过说起这些人家,前几日我倒听闻一件荒唐事,你听了保管惊讶。”
阿朝好奇地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他:“什么事?竟能让你说荒唐?”
“是城东张御史家的三公子,”苏文彦压低声音,凑近阿朝耳边,“你知道的,张御史一向管得严,可他家三公子倒好,前几日偷偷溜出府,竟跟着戏班去城外搭台唱戏,还扮了旦角。结果被张御史抓了个正着,当场就把人拎回府,听说关了三天禁闭,连家法都用上了。”
阿朝听得眼睛睁大,下意识道:“真的?张御史素来注重礼教,他家公子怎会做出这种事?扮旦角唱戏,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谁说不是呢!”苏文彦叹了口气,“还有城西段员外家的姑娘,更荒唐。上月家里给她议了门亲事,男方是个有功名的举人,谁知她竟瞧不上,偷偷跟家里的小厮跑了。段员外气得大病一场,派人找了半个月,才在邻县把人找回来,如今那姑娘还被锁在闺房里,婚事也黄了。”
阿朝听得连连咋舌,摇头道:“这些公子小姐,倒是真敢做。我们寻常人家,可不敢这般任性。”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说起来,前段时日我去采买祭拜用的香烛,还听铺子里的伙计说了件祭祖的荒唐事,比这更过分。
苏文彦立刻来了兴致,拉着他往旁边人少的石凳上坐:“哦?祭祖这般庄重的事,还能有荒唐事?快说说。”
谢临洲与苏恒鑫原本跟在后面赏牡丹,见两人坐下闲聊,也放缓脚步,在不远处的花架下等候。
阿朝喝了口随身带的茶水,才缓缓道:“是城南乔家的事。乔家祖上是做盐商的,家底丰厚,可到了这代,当家的乔老爷却不务正业,整日喝酒赌钱。清明祭祖,乔老爷本就宿醉未醒,祭拜时竟把祖宗牌位碰倒了,不仅没道歉,还对着牌位骂老祖宗不保佑,让我输了钱。”
“竟有这种事?”苏文彦惊得声音都提高了些,“祭祖哪能这般不敬?碰倒牌位已是大错,还敢辱骂祖宗,这乔老爷也太荒唐了!”
“可不是嘛!”阿朝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愤慨,“听说当时乔家的老管家都气哭了,跪着求乔老爷认错,乔老爷却理都不理,还带着赌友在祠堂里喝起了酒,把好好的祭祖仪式搅得一塌糊涂。街坊邻居听说了,都在背后议论,说乔家早晚要败在他手里。”
苏文彦皱眉道:“祭祖是缅怀祖宗、祈求家族平安的大事,哪能这般儿戏?这乔老爷不仅不敬祖宗,还败坏家风,真是该受教训。”
阿朝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爹娘虽不在了,可每年清明我都尽心尽力祭拜,总觉得心里踏实。像乔老爷这样,怕是连祖宗都不愿保佑他。”
“你说得对。”苏文彦握住阿朝的手,轻声安慰,“你这般有心,你爹娘在天有灵,定会安心的。不像那些不知敬畏的人,早晚要自食恶果。”
两个人关系好,彼此知道彼此的家中情况。
两人正说着,谢临洲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朵刚摘的白色牡丹,递到他们面前:“别总说这些糟心事,瞧这牡丹开得多好,给你们插在发间,衬得更俊了。”
阿朝接过牡丹,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方才因荒唐事生出的愤慨渐渐消散,笑着对谢临洲道:“还是你想得开。不过也得让文彦知道,这世上竟有这般不懂规矩的人。”
苏恒鑫也走过来,笑着道:“京中人家多,难免有几个荒唐的。我们今日是来赏牡丹的,别被这些事扰了兴致。前面还有一片‘豆绿’牡丹,颜色极少见,我们快去瞧瞧。”
阿朝与苏文彦点头应下,起身跟着两人往前走去。
阳光透过牡丹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各色牡丹开得正盛,粉的似霞、红的似火、白的似雪,还有那紫中带蓝的蓝田玉,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光泽,格外雅致。
见阿朝的目光停在一株艳丽的红色牡丹上,眼中满是好奇,谢临洲特意放慢脚步,凑到他身侧,手指轻轻点向花瓣,语气比寻常讲解时更柔和:“这是姚黄,被誉为牡丹中的花王,你看它花型饱满,色泽金黄中透着微红,花瓣层层叠叠,格外大气。”
谢临洲对牡丹的认知,大多是得自广业斋一位姓周的学子。前段时日,因那学子近期课业略有松懈,他便趁着休沐日去周家家访,想与学子的父亲聊聊,一同引导学子用心向学。
周家住在京都城南的一条僻静巷子里,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院角还种着两株普通的粉牡丹,虽不及皇家园林的珍稀,却也开得热闹。学子的父亲周师傅,正是在皇帝后花园当差的花匠,已在园子里伺候花草三十余年,对各类花卉尤其是牡丹,有着极深的了解。
那日家访,待聊完学子的课业,周师傅见谢临洲目光落在院角的牡丹上,便笑着邀他在花旁的石桌前坐下,泡了壶新采的绿茶,两人就此聊起了牡丹。周师傅说,皇帝后花园里的牡丹,品种多达数十种,光是名贵品种,就有姚黄、魏紫、御衣黄等十余种,每一种的养护都有专属的门道,半点马虎不得。
那天两人聊了近一个时辰,从牡丹的种植、养护,到各个品种的来历与特性,周师傅知无不言,谢临洲也听得十分认真,还特意将一些重要的养护方法记在了随身的小册子上。临走时,周师傅还从家里的花窖里取了一小袋牡丹花肥,送给谢临洲,说若是往后想在院里种牡丹,用这种花肥准没错。
也是从那次家访后,谢临洲对牡丹的认知才真正丰富起来。
阿朝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丝绸,忍不住点头:“原来这就是姚黄,难怪都说它名贵。”
他的目光又转向不远处一株白色牡丹,花瓣洁白无瑕,花心却带着淡淡的鹅黄。
谢临洲立刻领会他的心思,顺着他的视线讲解:“那是魏紫,花型丰腴,香气浓郁,与姚黄并称‘花中二绝’,你凑近闻闻,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阿朝依言俯身,果然嗅到一股清雅的香气,抬头时与谢临洲的目光撞个正着,两人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众人正看得入神,苏恒鑫忽然笑着开口:“说起名贵牡丹,我倒想今年跟着家父去皇宫后花园赴宴,曾瞧见陛下有一株极为罕见的牡丹。”
这话一出,众人都停下脚步,阿朝听得眼睛发亮,下意识转头看向谢临洲,眼中满是好奇又期待的神色。
谢临洲瞬间读懂他的心思,待苏恒鑫清了清嗓子回忆时,便静静站在一旁,偶尔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阿朝的手腕,似在安抚他急切的心情。
“那牡丹株型不高,却枝干遒劲,最特别的是它的花瓣,外层是淡紫色,中间渐变成粉色,最内层竟是雪白,三种颜色层层递进,像被画师精心晕染过一般。”苏恒鑫边说边比划,“花瓣边缘还带着细细的金丝,阳光一照,竟泛着细碎的金光,连花心都是罕见的金黄色,看着就贵气逼人。”
“竟有这般特别的牡丹?那它叫什么名字?”阿朝忍不住追问,话音刚落,便见谢临洲已露出了然的神色,他立刻看向谢临洲,等着答案。
“你说的这株,应当是御衣黄。”谢临洲的目光始终落在阿朝身上,见他听得认真,便刻意放慢语速,将珍贵之处细细道来,“它的珍贵,一来在于花色,这种黄中带紫、紫中透粉的渐变色,需得在特定的土壤、气候条件下才能形成,稍有偏差便会失色;二来是历史渊源,此品种最早仅栽种于皇宫,是皇室专属,后来虽有少量流出,却因培育难度极大,数量依旧稀少;再者,御衣黄的花期比普通牡丹短上许多,仅有七八日,想要一睹其芳容,还需得赶上好时机。”
苏恒鑫连连点头:“正是叫这个名字,当时陛下还特意让人介绍,说这株御衣黄已有上百年树龄,是先帝时期流传下来的,平日里由专人精心照料,连浇水施肥都有讲究,寻常人根本难得一见。”
阿朝听得连连感叹,转头对谢临洲道:“原来一株牡丹竟有这么多门道,今日听你一说,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谢临洲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低声道:“往后再遇到不懂的,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四人沿牡丹园的小径缓缓前行,牡丹丛茂密,偶尔有低垂的花枝挡路。
谢临洲总会走在阿朝外侧,遇到碍事的花枝,便提前伸手轻轻拨开,避免花瓣蹭到阿朝的衣襟。
行至一株青龙卧墨池前,墨紫色的花瓣中央点缀着黄色花蕊,奇特的花色让阿朝忍不住蹲下身细看。
谢临洲也立刻停下脚步,在他身旁站稳,轻声提醒:“小心脚下的石子,别绊着。”
阿朝扭头看向他,眉眼弯弯:“我省的,又不是小孩子了。”
谢临洲脸上挂着笑,并没有多言。
见苏文彦摘下几片完整的花瓣夹进书册,阿朝也想效仿,却担心自己摘得不好伤了花,犹豫着不敢下手。
谢临洲便从旁指导:“选外层完整的花瓣,轻轻掰下来就好,别伤着花茎。”
说着还亲自示范,摘下一片递到他手中。
临近正午,阳光渐烈,四人寻了一处凉亭歇脚。
阿朝起身准备泡提前带来的龙井,刚伸手去拿茶罐,谢临洲便已先一步将温好的热水壶递到他手边:“水刚温好,不烫手,你慢慢倒。”
阿朝接过水壶,指尖触到温热的壶身,又看了眼谢临洲关切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他专注地泡茶,谢临洲便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娴熟的动作上,偶尔帮他递过茶杯。
待茶泡好,阿朝第一杯先递给谢临洲,谢临洲接过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道:“辛苦你了,茶很香。”
苏恒鑫喝着茶,看着眼前盛放的牡丹,忍不住感慨:“今日不仅赏了牡丹,还听临洲讲了这么多牡丹的学问,真是不虚此行。”
谢临洲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转头看向阿朝,见他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眼底也染上温柔,才笑着说:“只要大家喜欢,往后每年牡丹盛开,我们都来赏玩。”
阿朝闻言,转头与他对视,两人眼中都满是期待。
赏完牡丹,日头已过正午,四人索性寻了家临湖的酒楼歇脚。
二楼雅间视野开阔,推窗便能望见碧波荡漾的湖面,岸边的垂柳随风轻摆,将春日的惬意蔓延开来。
小二很快端上酒菜,水晶虾饺、松鼠鳜鱼、翡翠白玉汤,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了满桌,配上刚温好的米酒,瞬间驱散了赏玩的疲惫。
“今日这趟牡丹园没白去,尤其是那姚黄,瞧着就贵气。”苏文彦夹了只虾饺,边吃边感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前几日我听府里的丫鬟说,长风轩新出了款牡丹酥,外形做得跟真牡丹一模一样,酥皮层层叠叠,里面夹的是豆沙馅,还透着淡淡的牡丹香,你们尝过没?”
阿朝闻言,立刻笑着点头:“我尝过,前几日长风轩的老板,特意送了两盒过来,说是刚研发的新品,让我们先尝尝鲜。”
他回忆起糕点的滋味,眼底泛起笑意,“那牡丹酥确实精致,酥皮一碰就掉渣,豆沙馅里还混了些牡丹花瓣碎,吃起来带着清甜的花香,一点都不腻。我还问过老板,他说光是调这个豆沙馅,就试了十几种牡丹花瓣的配比,才做出现在这个味道。”
谢临洲放下筷子,补充道:“长风心思活络,总爱琢磨些新奇玩意儿。去年开了长风轩,生意一直很好,店里每次出了新糕点,都会送些来让我们提提意见。”
他看向阿朝,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你上次吃了觉得好,我还让他多留了几盒,回头给文彦也带些尝尝。”
苏文彦听得眼睛发亮,连忙道:“那可太好了,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排队抢呢,没想到你们都尝过了,还能沾光蹭吃。”
苏恒鑫喝了口米酒,也笑着搭话:“说起京都的新鲜事,何止长风轩的糕点。上周我路过西街,瞧见有人搭了个戏台,唱的是新编的《牡丹亭》,听说戏班的旦角是从江南请来的,唱腔软糯,连皇后娘娘都差人去赏了银子。”
阿朝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戏好看吗?我们哪天也去瞧瞧?”
苏文彦立刻应和:“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听《牡丹亭》了,听说那旦角演的杜丽娘,连眉眼间的柔情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街市的新奇玩意儿聊到最近流行的衣料纹样,从城外的新茶采摘聊到宫中的赏花宴,话题轻松又热闹。
阿朝说起前几日打理院子时,发现海棠花苞又大了些,再过几日便能盛开。
谢临洲则提到国子监要在月底举办诗会,邀请了京都的文人雅士,到时候可以带阿朝去见见世面。
酒过三巡,苏恒鑫忽然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说起来,最近京都虽太平,可我从吏部的公文里得知,南边却不太平,倭寇最近在沿海一带活动频繁,昨日刚收到消息,他们集结了不少船只,看样子是要攻打岭南省。”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阿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中满是惊讶:“倭寇?他们怎么敢攻打我们的省份?”
谢临洲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沉思道:“岭南省靠海,历来是倭寇骚扰的重灾区,只是以往他们多是小股势力劫掠,这次集结船只,怕是来者不善。”
苏恒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公文里说,倭寇这次不仅人数多,还带了不少精良的兵器,岭南省的守军已经开始加紧布防,朝廷也在商议是否要派兵增援。只是岭南省路途遥远,粮草运输困难,若是真打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苏文彦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满是担忧:“岭南省的百姓可怎么办?要是倭寇打进来,他们的日子可就苦了。”
阿朝也跟着点头,轻声道:“希望朝廷能尽快想出办法,别让百姓遭了难。”
谢临洲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明日去国子监,或许能从几位老大人那里打探到更多消息。岭南省不仅是沿海重镇,还是重要的通商口岸,若是被倭寇占据,后果不堪设想。”
苏恒鑫点头附和:“我也会留意吏部的动向,有消息我们及时互通。”
原本轻松的闲聊因倭寇的消息变得沉重,桌上的菜肴也仿佛失了几分滋味。窗外的湖面依旧平静,可四人的心里却都压上了一块石头
又坐了片刻,四人便起身告辞。
马车行驶在归途上,阿朝靠在谢临洲肩头,轻声道:“希望倭寇能尽快被击退,岭南省的百姓能平安无事。”
谢临洲握紧他的手,语气坚定:“会的,朝廷定会守住岭南省,护住百姓。”
回到谢府,天色已微暗。
阿朝去厨房吩咐厨子热些饭菜,谢临洲却径直走向书房。
今日闲聊聊起岭南省与倭寇之时,他就想起了萧策,萧策去年随父亲前往岭南镇守,如今倭寇蠢蠢欲动,不知他在前线是否安好。
他点亮书桌上的烛火,铺开信纸,研好墨,提笔时指尖却顿了顿,恍若又看见当年萧策捧着兵书来请教的模样。
信里先是问了萧策父子在岭南的日常起居,叮嘱他:“前线风餐露宿,务必照顾好自己,也劝伯父莫要太过操劳”,又提及京都近日的琐事:“窦唯最近在撰写书籍,长风轩新出的牡丹酥很是美味,还记得你从前总说爱吃甜食,待你们凯旋归来,我们定要围坐一处,好好尝尝。”
写到末尾,他才以师长的口吻,语重心长起来:“近日听闻倭寇集结船只,似有攻打岭南之意,京都上下已略有风声。你虽年轻,却有勇有谋,只是战场凶险,切不可逞一时之勇,需多与伯父商议,谨慎行事。若有粮草、军械短缺之处,或需朝中设法相助,可速传信来,我定会联合国子监同僚,向朝廷进言周旋。你我师生一场,盼你不仅能守住岭南,更能平安归来。”
写完信,他仔细读了一遍,又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才唤来小厮,叮嘱道:“这封信需快马送往岭南萧将军府,务必亲手交给萧策公子,不可延误。”
小厮应声而去后,谢临洲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渐亮的灯笼。
这时,阿朝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便轻声问道:“在想什么?可是还在担心岭南的事?”
谢临洲回头,接过莲子羹,拉着他在身边坐下,将写信给萧策的事说了,还笑道:“萧策这孩子,当年在国子监时就格外痴迷兵书,下课后总抱着《孙子兵法》追着我问战术,连国子监的藏书阁闭馆了都舍不得走。有次聊到守土安邦,他还说若有朝一日家国需要,定当执戈上阵,如今倒真应了当年的话,想来在前线也会坚守初心,不让人失望。”
阿朝点点头,轻声道:“有你这个老师记挂着,他在前线定能更安心。再说萧公子与他父亲皆是忠勇之人,定能守住岭南。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等消息,若有需要,也尽一份力。”
谢临洲将他搂入怀中,轻声应道:“好,我们一起等。”
时辰不早,二人回到卧房之中。阿朝方才在书房只喝了小半碗粥,此刻肚子又泛起饿意,便唤来小丫鬟,让她把今日早上剩下的包子热两笼送来。
卧房里的琉璃灯已被按亮,暖黄的光洒在描金的帐幔上,映得屋内格外温馨。
阿朝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一边将谢临洲换下的月白长衫仔细叠好,放进脏衣篓,一边开口道:“对了,今日从牡丹园回来时,路过西街的布庄,见新到了些春绸,颜色很鲜亮,明日我想去挑几匹。你那件月白长衫的袖口磨破了,得做件新的,我还想给你做件淡青的,你平日去家访也能穿。”
谢临洲正靠在小塌上,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翻着,见小丫鬟端来包子,便放下书接了过来。
他咬了一口包子,是阿朝爱吃的猪肉白菜馅,还带着温热的香气,咽下后抬头看向阿朝,眼底满是笑意:“都听你的,明日晌午我从国子监回来陪你去。顺便还能去长风轩再买些牡丹酥,你之前说喜欢,多囤些放在库房里,想吃了随时拿,对了,要不要再买些红豆沙馅的?上次你说比豆沙馅的更甜些。”
阿朝听他记得自己的喜好,心里暖融融的,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小口咬着道:“好啊,红豆沙馅的确实更合我口味。
布庄老板说新到的春绸还有浅碧色的,我想着给你做件短褂,夏日穿凉快,再挑个苍青色的给我自己做衣裳。”
谢临洲放下手中的包子,伸手拉过他,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明日挑布时,我们多挑两匹,你要是想给青砚他们也做件新衣裳,也省得再跑一趟。”
阿朝笑着摇头:“不用啦,青砚他们的衣裳,前几日我已经让布庄送了些粗布过来,让府中的绣娘做了好几件了。这次主要是给你做,你常去国子监和各家家访,总穿旧衣裳也不好。”
谢临洲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伸手将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你这般用心,我往后穿你的衣裳,定然会爱惜。明日从国子监回来,我们先去布庄,挑完布再去长风轩,若是时辰早,还能去街口的馄饨铺吃碗热馄饨,你前几日不还说想吃吗?”
阿朝靠在他怀里,点头应道:“好啊,那馄饨铺的虾皮馄饨我惦记好些日子了,就是前几日忙着上课,把落下的课程补回来,没顾上去。”
两人就着烛火,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明日的行程。
谢临洲偶尔给阿朝递杯温水,提醒他慢点吃,别噎着;阿朝则想着要给谢临洲的新长衫配条什么样的腰带,是选同色系的布带,还是简单的素银扣。
待包子吃完,小丫鬟进来收拾碗筷,阿朝才想起还没给谢临洲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便起身去衣柜里翻找:“明日你去国子监,穿那件天蓝色的长衫吧,师傅见了你,定会夸你精神。”
谢临洲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轻声道:“好,都听你的。时辰不早了,你也别忙了,早些歇着,明日还要去布庄。”
阿朝应了声,将找好的长衫放在床头,又帮谢临洲铺好被褥。
两人洗漱过后,便一同躺进被窝里,谢临洲习惯性地将阿朝搂在怀里,轻声道:“有你在身边,连日子都过得格外踏实。”
阿朝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几分困意:“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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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阿朝缓缓醒来。
四月底的晨光已带着几分暖意,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连空气里都混着院中海棠花苞的淡香,过几日,怕是就要全开了。
身旁的位置已没了温度,只余下谢临洲身上的气息,想来他早已去了国子监。
阿朝伸了个懒腰起身,洗漱过后,先去花厅用早膳。
丫鬟端来的是温热的小米粥,配着一碟酱菜与刚蒸好的肉包子,这些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刚吃了两口,年哥儿便提着食盒走进来,笑着道:“少君,这是少爷临走时让我给您留的,说您爱吃的糖蒸酥酪,让您配着粥吃。”
阿朝接过食盒,心里暖了暖,谢临洲总是这般,连出门前都记着他的喜好。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又快到五月了,下个月夫子应当会空闲一些,我打算与他一块去看龙舟竞渡,你与小翠也有一段时日没有出门了,要不明日你们二人结伴出去逛逛,恰好明日又是赶集日。”阿朝嚼完嘴里的肉包子,询问。
年哥儿面露喜悦,“好啊,谢谢少君,我待会就去问问小翠姐姐,看看她明日有没有空。”
语气稍顿,他又道:“昨日陪少君去赏牡丹,听其他的下人说,下个月国子监有射柳与马球赛,少爷同你说了吗?”
他还没看过呢,想到能陪少君一块去看,心里就开心。
“这倒是没跟我说,想来是忘记了,等晌午的时候,我问问。”阿朝笑道。
用过早膳,离周文清先生来授课还有半个时辰,阿朝便提着小竹篮往后花园去。
此时正是蔬菜疯长的时候,他前两个月种的小白菜、小葱已冒出嫩绿的芽,萝卜也长得圆润饱满,每日晨起去瞧瞧,已成了他的习惯。
刚进后花园,便见守园的孙伯正拿着锄头松土,见阿朝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少君早啊,您瞧这四月底的天,就是养菜,您种的小白菜都能掐叶吃了,萝卜也能拔了炖汤了。”
阿朝笑着走近,蹲下身拨开菜叶细看,果然见小白菜的叶子已长得宽大肥厚,绿油油的透着生机。
“孙伯说的是,今日正好摘些小白菜,让庖屋做个清炒小白菜,再拔几个萝卜,做酸辣腌萝卜、萝卜牛腩汤,夫子最近累得很,该喝些汤补补。”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掐下几片完整的白菜叶,放进竹篮里。
年哥儿也跟着蹲下身,帮着拔萝卜,还特意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公子,您看这萝卜多好,外皮光滑,肯定甜。前几日我家也炖了萝卜汤,我爹说四月底的萝卜最养人,吃了不上火。”
阿朝笑着点头,又摘了些小葱:“再拿些小葱,让庖屋做葱油饼,你不是说想吃吗?今日正好让刘婶子做些。”
年哥儿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道:“谢谢公子,您真好!”
孙伯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少君待下人这般好,咱们府里的人都有福气。您种的这些菜,比外头买的新鲜,吃着也放心。”
语气稍顿,又说起四月底的天气:“这几日天暖和,就是雨水少,少君种的菜得勤浇水,不然容易干。我每日早晚都帮您浇一次,您放心便是。”
阿朝感激道:“有劳孙伯了,辛苦您了。”
说着,他已将竹篮装满,提着竹篮对年哥儿道:“走,咱们把菜送到庖屋去,别耽误了周先生授课。”
送到庖屋,刘婶子见了新鲜的蔬菜,笑着接过:“少君种的菜就是好,今日定给您做个清炒小白菜,再炖个牛腩萝卜汤,酸辣腌萝卜,保证你们爱吃。”
阿朝叮嘱道:“汤别太咸,夫子最近口味淡。”
刘婶子应道:“放心吧公子,我知道。”
从庖屋出来,正好看见周文清先生提着书箱走进府,阿朝连忙迎上去:“周先生早!”周先生笑着点头:“阿朝早,今日瞧着精神不错,想来是休息得好。”阿朝笑着应下,便引着周先生往书房走去——四月底的晨光正好,伴着满园的生机,连上课都多了几分惬意。
待阿朝与周先生开始授课时,谢临洲已在国子监处理完晨间的公务。
他站在国子监的庭院里,望着院中的石榴树已冒出花苞,想着四月底的天气正好,等阿朝今日上完课,傍晚便带他去河边散散步,吹吹晚风,也算是放松放松。
上课到午时,阿朝送周文清出门,刚想返回府内,就听到熟悉的马蹄声,他回头果然见谢临洲牵着马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日说好的天蓝色长衫,袖口衬得他肤色愈发清俊。
这段时日,青砚要替他看着广业斋学子们的午后课业与书案整理,每日需在国子监留到未时才能回府。
谢临洲想着若乘马车,往返时需留人看车照料,反倒多费手脚;且西街到国子监的青石板路近来修整得平整,骑马更显轻快,既能省下两刻的路程,傍晚还能赶在阿朝逗雪球前回来,顺路带些他爱吃的糖糕。
“今日国子监的事可还顺利?”阿朝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马鞭,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
“顺利,师傅还问起你种的蔬菜,说下次得来府上尝一尝。”谢临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差一点忘了,下月国子监要办射柳与马球赛,往年只邀同僚,今年许带家眷,你想不想去看看?”
阿朝眼睛一亮,当即点头:“想,之前只听你说过规则,还没见过真场面呢。”
他顿了顿,又笑着添了句,“等端午前得空,咱们再一起去城外河边看龙舟竞渡好不好?我听年哥儿说,那里的龙舟做得格外精致。”
“好啊,都依你。”谢临洲眼底漾开笑意,顺势拉起他的手,“我已让小瞳备好马车,咱们现在就去布庄?”
阿朝点头应下,回屋拿了装钱的荷包,便与谢临洲一同坐上马车。
马车行至西街布庄时,正是晌午最热闹的时候。
布庄老板见二人来,连忙笑着迎上来:“谢夫子、谢少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先前说的春绸还在,我给您留了最好的几匹。”
说着便引他们到内间,取出叠得整齐的春绸。
阿朝拿起浅碧色的春绸,凑到阳光下细看,布料轻薄透气,果然适合做夏日的短褂,“这匹浅碧色的要两匹,淡青色的也来两匹,还有苍青色的,一匹就够了。”
阿朝一边挑,一边跟谢临洲商量,“淡青色的一匹给你做长衫,另一匹做件短褂,换着穿;浅碧色的给你做夏日的常服,透气不闷热。下月去看射柳时,穿短褂正好方便。”
谢临洲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笑着应道:“都听你的,你觉得好便好。”
布庄老板在旁打趣:“谢夫子可真是疼谢少君,这挑布的事全由着少君做主。”
阿朝脸颊微红,低头将挑好的布叠好,谢临洲则自然地掏出荷包付了钱,还让老板将布送到府中,省得两人提着累。
从布庄出来,隔壁便是长风轩。
刚走到门口,便闻见浓郁的糕点香,掌柜的见是他们,连忙递上刚出炉的牡丹酥:“谢夫子、谢少君快尝尝,今日新做的红豆沙馅,还热着呢。”
阿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在掌心,红豆沙的甜意混着牡丹的清香在口中散开,比上次吃的更显细腻。
“掌柜的,每种馅都给我装两盒,多放些油纸,免得压碎了。”谢临洲说着,又额外多要了一盒豆沙馅的,“你爱吃这个,多带些回去。”
又买了其他的糕点,让掌柜的将几盒买的最好的送到了苏文彦府上去。
瞧着外面的天色,阿朝道:“我肚子饿了,先去馄饨铺吧。”
谢临洲牵着阿朝的手,往街口的馄饨铺走。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老板见他们来,熟稔地招呼:“两位还是老样子,两碗虾皮馄饨,多加些香菜?”
阿朝笑着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谢临洲则是让老板给自己做多一碗干炒牛河,随后去旁边的小摊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他一串:“先垫垫肚子,馄饨还得等会儿。”
他咬了颗最前面的糖葫芦,嘴里嚼吧嚼吧。
馄饨铺还有其他的吃食,阿朝瞧着刚出锅的葱油饼,金黄的饼皮还冒着热气,油香混着葱香直往鼻尖钻,顿时嘴馋,扬声朝老板喊:“掌柜的,再加一份葱油饼。”
目光扫过柜台旁的蒸笼,又瞧见雪白的糖三角,软乎乎的透着甜意,便又补了句,“再来一份糖三角。”
谢临洲坐回他对面,看着他眼里亮晶晶的模样,忍不住笑:“今日倒是胃口好。”
阿朝咬了口糖葫芦,酸甜的汁水漫开,含糊道:“闻着都香,忍不住嘛。”说话间,葱油饼先端上桌,他掰了一小块递到谢临洲嘴边:“你尝尝,刚出炉的脆得很。”
等馄饨、干炒牛河、糖三角也端来,两人正吃得热闹,阿朝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谢临洲说:“对了,今早出门前,我让刘婶子炖了牛腩萝卜汤,用陶罐装着温在灶上呢。你下午去国子监上值时,记得去厨房拿上,若是肚子饿了在那边热一热就能吃,比总吃零嘴强。”
谢临洲夹河粉的手顿了顿,眼底漫开暖意,点头应下:“好,我记着了。你特意让刘婶子炖的?”
阿朝嚼着糖三角里的豆沙,小声“嗯”了声:“你上次说国子监的汤羹总偏咸,萝卜解腻,牛腩也补身子。”
语气稍顿,又道:“先前栽种的蔬菜能摘了,今夜你从国子监回来能吃上这些菜做成的膳食。”
谢临洲夹馄饨的手顿了顿,眼底漫开暖意,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阿朝的发顶,声音软了几分:“好,我记着了。”
说着,他还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好几块到小哥儿碗里:“这儿的牛肉很入味,你尝尝。”
阿朝动筷子夹入嘴中,牛肉裹着酱汁在嘴里嚼开,鲜得眼睛都弯起来:“好吃,比府里做的更有滋味。”
说着也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馄饨,递到谢临洲唇边:“你也吃,今日的馄饨馅儿好像多放了虾仁,特别鲜。”
谢临洲顺势咬下,还没咽下就点头:“是鲜,比上次来吃的更合口。”
目光落在阿朝面前只动了两口的糖三角上,又问,“怎么不吃了?方才不是喊着要的?”
阿朝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葱油饼吃多了,有点撑,留着回去当点心吃。”
谢临洲笑着把糖三角挪到自己手边:“我帮你收着,等会儿走的时候带着。”又想起他说的蔬菜,补充道,“傍晚下值我早些回,帮你一起摘菜?正好看看你种的青菜长得怎么样了,上次瞧着还只冒了点芽。”
阿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我还想着要是你回来得晚,我就先摘些嫩的,炒个青菜给你当开胃菜。”
两人边吃边说,窗外的日头慢慢斜过去,洒在阿朝手边的糖葫芦签上,连带着小小的馄饨铺里,都满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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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已带了些燥热,院角的石榴花却开得正艳。
阿朝做完功课,从书房出来,脸上还带着笑意,昨日周文清特意跟他说,端午给他放几日假,让他安心在家筹备过节的事。
他刚跨进自己住的小院,就见谢临洲正坐在廊下翻书,指尖还夹着片刚摘的荷叶,见他回来便笑着起身:“功课做完了?”
临近端午,国子监给学子、夫子们放了假。
阿朝点头,走到廊下坐下:“嗯,都做完了,昨夜就让刘婶子备好包粽子食材,想必这个时候也差不多了。待会我让刘婶子把包粽子的食材放在院子里头,我教你包粽子如何?”
谢临洲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惊喜,合上书起身走到阿朝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啊,我还从没试过包粽子,正好跟着你学学。”
阿朝笑着应下,刚要扬声唤人,就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婶子领着个学徒,两人各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盆走了进来。
学徒手里的木盆里装着浸得饱满的糯米,米粒透着莹润的白,还带着淡淡的米香。
刘婶子端着的木盆里则码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粽叶,叶片翠绿鲜亮,旁边还放着两个小瓷碗,分别装着切得方方正正的咸肉和去核的蜜枣,连捆粽子用的棉线都绕在竹筷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少君,您要的食材都给您搬来了。”刘婶子把木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又帮着把粽叶铺开些,“这粽叶我早上刚用开水烫过,软和得很,您包的时候也好折。糯米泡了四个时辰,一煮就烂,保证香甜。”
阿朝起身道谢,挽起袖子拿起一片粽叶,对谢临洲招手:“你过来,我先教你怎么折粽叶筒。”
谢临洲依言走近,俯身看着他的动作。只见阿朝将粽叶光滑的一面朝下,捏住叶片根部,轻轻一折,就折出一个尖尖的漏斗状,边缘严丝合缝,不见一点空隙。
“你看,这样折出来的筒才不会漏米,”阿朝抬头看向谢临洲,把折好的粽叶筒递到他面前,“你试试?”
谢临洲接过粽叶,学着阿朝的样子捏着叶片,可刚一折,粽叶就歪了,漏斗的底部还破了个小口子。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粽叶看着软,没想到这么不听话。”
阿朝忍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一点点调整粽叶的角度:“别急,左手要把叶片捏紧,右手折的时候力道要匀,你再试试。”
在阿朝的指导下,谢临洲重新拿起一片粽叶,这次动作慢了许多,左手稳稳捏住叶片,右手小心翼翼地折着。虽然折出来的漏斗不如阿朝的规整,底部也有些松,但总算没有破口。
“成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雀跃转头看向阿朝。
阿朝笑着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些糯米放进他折好的粽叶筒里:“接下来放米,不要放太满,留些空隙放馅料。”
谢临洲依言接过勺子,慢慢往筒里舀米,可刚放了两勺,糯米就从底部的缝隙漏了出来,撒在石桌上。他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阿朝:“还是漏了。”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阿朝拿起一片新的粽叶,重新帮他折了个紧实的筒,“你看,底部这里要多折一层,捏得再紧些,就不会漏了。”
说着,他又舀了些糯米放进去,再夹了一块咸肉放在中间,最后盖上一层糯米,用勺子轻轻压了压,“这样就满了,接下来要把粽叶盖好,裹紧。”
谢临洲认真看着,等阿朝演示完,他重新拿起粽叶尝试。这次他格外小心,底部折了两层,捏得紧紧的,放糯米时也放慢了速度,果然没有再漏。
放好咸肉和糯米后,他学着阿朝的样子,把粽叶多余的部分盖在筒上,一圈圈裹紧,可最后系棉线时又出了岔子,棉线绕了几圈,刚一用力,就把粽叶扯松了,糯米又漏了出来。
“哎呀,”谢临洲叹了口气,正要放弃。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包粽子的天赋了。
阿朝伸手按住他的手:“别慌,系线的时候要先在中间绕两圈,固定住,再往两端缠,力道要适中,既要缠紧,又不能把粽叶扯破。”
他一边说,一边手把手教他系线,指尖碰到他的手,带着一丝暖意。
谢临洲静下心来,按照阿朝说的方法系线,这次终于成功了。
虽然他包的粽子形状有些歪歪扭扭,和阿朝包的棱角分明的粽子比起来差了不少,但总算是完整的。
他把包好的粽子放在竹篮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笑了:“总算包成一个了,不容易啊。”
刘婶子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打趣:“少爷第一次包就能包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家那小子第一次包的强多了。”
谢临洲笑着点头,又拿起一片粽叶:“我再试试,争取包得和阿朝一样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临洲越包越熟练,虽然偶尔还是会出些小差错,但包出来的粽子越来越规整。
阿朝坐在一旁,偶尔帮他调整一下粽叶的角度,或者提醒他系线的力道,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在石桌上,映着两人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格外温馨。
不知不觉间,竹篮里已经摆满了粽子,有阿朝包的整齐的,也有谢临洲包的略显笨拙的。
谢临洲看着满篮的粽子,满意地笑了:“这么多粽子,够我们吃好久了,还能给师傅和师娘送些。”
阿朝点头,伸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嗯,等煮好了,先给他们送去尝尝。你包的这些,我特意做了记号,到时候让他们尝尝你的手艺。”
谢临洲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握住他的手:“好,到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也是会包粽子的人了。”
刘婶子见粽子包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少爷,少君,这些粽子我先拿去厨房煮上,等煮好了再给你们送过来。”
阿朝点头道谢,看着刘婶子和学徒端着竹篮离开,转头对谢临洲说:“累了吧?我去给你倒杯凉茶。”
谢临洲拉住他,笑着摇头:“不累,和你一起包粽子,挺有意思的。”
他看向石桌上剩下的粽叶和糯米,又拿起一片粽叶:“要不我们再包几个?我还想再练练。”
阿朝看着他眼中的兴致,笑着点头:“好啊,那就再包几个。”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包粽子,院子里不时传来两人的笑声,伴着石榴花的香气,在五月的阳光下,格外悦耳。
包完最后一个粽子,阿朝把竹篮递给刘婶子,让他送去厨房煮。
把桌面收拾妥当,擦干净,阿朝去洗干净手,目光落在针线篓子里,里面放着昨日谢临洲帮他买回来的绒线和素布,原是打算今日包完粽子就绣香囊的。
他刚要起身去拿,就见谢临洲已先一步走过去,把素布、棉线和针线盒都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还细心地铺了块软布垫在下面,怕针脚刮坏桌面。
“想着你今日要绣香囊,早给你备好了。”谢临洲笑着拉过阿朝,让他坐在竹椅上,又把绣绷递到他手里,“你慢慢绣,我在一旁陪着你。”
阿朝接过绣绷,指尖抚过素白的布料,心里暖暖的。他挑了根深绿色的绒线,穿针引线,指尖捏着细针,在布上轻轻落下第一针。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在布面上,阿朝的手很巧,针脚又细又匀,不多时,一片小小的艾草叶就有了轮廓。
谢临洲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书卷,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一直盯着他的指尖。
看他认真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绒线在他指间翻飞,看阳光落在他发间,映出细碎的金光。
“你这绣活,真是越来越好了。”谢临洲放下书卷,伸手轻轻碰了碰布面上的艾草叶,“上次同少昀他们吃饭,少昀还说他绣的香囊不如你绣的精致,想让你帮忙绣一个。”
阿朝闻言,嘴角忍不住弯起,手里的针却没停:“少昀就是嘴上说说,要是真的想要就来寻我,直接要了。”
前几日,薛少昀与夫君过完了蜜里调油的日子,终于想起阿朝与李襄着两个好友来,约了他们去醉仙楼用膳,并让人带上彼此的夫君,他们互相熟悉熟悉。
谢临洲听了,低笑出声,指尖划过石桌上的绒线:“你说的也是,上回还约了六月一同出去外头游玩,也不知大家能不能约在一起。”
阿朝想起前几日的聚餐,忍不住点头:“那日见他,与以前相比倒是没什么不同,只是多了些周到,想来是和他夫君相处得极好。”
他顿了顿,手里的针落下,又添了一笔艾草叶的纹路,“襄哥儿也说,少昀日子过得好。”
谢临洲拿起一根浅紫色的绒线,递到阿朝面前,“那日少昀的夫君还特意敬了我一杯,说多谢了我们这些好友陪着少昀。你没瞧见,他说起少昀时,眼里的笑意都藏不住,比少昀自己还在意他。”
阿朝接过绒线,对着布面比了比,正好用来绣菖蒲花的花苞,他忍不住笑道:“他们俩倒是般配,一个温柔细致,一个爽朗体贴。不像襄哥儿,那日他夫君全程都在给他剥虾,他还嫌人家剥得慢,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倒也热闹。”
谢临洲想起那日的场景,也忍不住笑:“襄哥儿那性子,也就他夫君能容着。不过你没发现吗?他嘴上嫌弃,却把剥好的虾都吃了,还偷偷给他夫君夹了块他爱吃的糖醋排骨。”
阿朝挑了挑眉,手里的针快了些:“我倒是没注意,不过他们俩这样打打闹闹的,倒也自在。不像我们,总被你说得脸红。”
他说着,嗔了谢临洲一眼,指尖的针却没停,浅紫色的绒线在布上勾勒出小小的菖蒲花苞,与绿色的艾草叶相映成趣。
谢临洲凑近了些,声音放柔:“我不过是说实话,你本就好,值得我这般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布面上,“既然少昀喜欢,你不如多绣一个香囊给他?就当是端午的礼物,也省得他上门来要。”
阿朝想了想,点头应下:“也好,反正也不费什么事,我再绣个兰草纹样的。”
他又挑了根浅蓝色的绒线,“再给襄哥儿绣一个,他肯定喜欢颜色鲜艳些的,就绣朵石榴花,正好应了院里的景致。”
“还是你想得周到。”谢临洲拿起一根红色的绒线,递到他手里,“这个颜色绣石榴花正好,鲜艳又喜庆,襄哥儿肯定喜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谢临洲偶尔帮阿朝递根线,或者提醒他别扎到手,阿朝则一边绣着香囊,一边和他说着话。
他想起前几日去针线铺,掌柜的还说今年的雄黄粉格外好,驱虫效果佳,便随口提了句:“等香囊绣好,我把雄黄粉和晒干的艾草装进去,你挂在腰间,夏日里就少些蚊虫叮咬。”
“好啊,”谢临洲笑着应道。
不知不觉间,布面上的艾草叶和菖蒲花已绣得差不多了,阿朝又挑了根红色的绒线,在香囊边缘绣了圈细细的花纹,这样一来,整个香囊就更显鲜活了。
他放下针线,拿着香囊在谢临洲面前晃了晃:“你看,差不多绣好了,等装了雄黄和艾草,就能用了。”
谢临洲接过香囊,仔细看着上面的花纹,眼里满是欢喜:“真好看,等你绣好,我定要挂在腰间,比国子监那些人的香囊都好看。”
阿朝嗔他一句:“就知道攀比。”却还是把香囊递到他手里,“先给你拿着,等我把剩下的几个绣好,再给师傅师娘也送两个。”
谢临洲把香囊揣进怀里,像是得了宝贝似的,又拉过阿朝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指尖:“绣了这么久,手该酸了吧?不如我们歇会儿,带雪球去后花园逛逛?前几日听刘婶子说,园子里的菖蒲和艾草都长得旺了,正好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