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国子监改革在一开始,虽然被很多学子不接受,但是江南白鹿书院来势汹汹,他们不得不接受。
改革稳步进行,阿朝也开始上课,跟着周文清学更深一层的书籍。
平日、谢临洲在国子监带学子,阿朝就在家中学习,得了空闲就送膳食给谢临洲或是和谢临洲一块用膳,给人捶捶肩膀按按摩。
刚开学,国子监不是一般的忙,当月的休沐日只剩下月底那两日的休沐。
阿朝得知此事,立即和苏文彦约在一块商量事。
“文彦,我头都要大了,夫子只能月底休沐两日,我们春游可怎么办呐。”阿朝坐在临窗子的小塌上,叹了口气。
他们此刻正在醉仙楼的包厢内,外面景色宜人,河岸的垂柳抽着嫩黄的枝条,风一吹就垂到水面,搅得碧波泛起细碎的光。
偶尔有画舫从河面划过,船桨荡开的水纹里,还飘着舱内传来的丝竹声,混着岸边卖花姑娘的叫卖声。
“无事,我夫君这个月也忙,春游约四月,四月踏青也好。”苏文彦给阿朝倒了杯新沏的明前龙井,“前日,你写信给我说,你休沐那日种了菜,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月官员们都开始上值,之前堆积的事都要在四月之前完成,且当今皇上选秀已经开始,他们更不得空闲。
阿朝道:“还是不错的,我让孙伯给我看着,我得了空闲就去浇浇水松松土什么的。”
他是有休沐日的,周文清教学不严,该放的假都会给他放,有时候他作业完成的好,还会给他讲游记。
苏文彦了然,说起八卦来,“你是不知道,你读书那几日京都发生了大事,一女嫁二夫。”
阿朝咽下了嘴里的水果,声音都压着几分急切,“真有这事?一女嫁二夫?这可不是小事啊,官府怎么会容得下这种不合规矩的事?”
他都没怎么留意外头的事情,读书、种菜、给谢临洲送膳食、夜里和谢临洲说趣事,他平日大致就这些事儿。
苏文彦见他这副紧张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指了指店小二刚端上来的酱肘子:“先别急着惊,吃口肉压惊。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哪个不比你惊讶?
这女子是城南张大户家的独女,名叫张婉娘,听说生得一副好模样,去年就已经跟城西的李秀才换了庚帖。可谁料想,上个月城北的王富商带着一箱金元宝上门求亲,张大户见钱眼开,竟瞒着李秀才,偷偷收了彩礼,还逼着女儿改嫁。”
阿朝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插话时,还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眼:“这张大户也太糊涂了!婚姻大事哪能这般儿戏,这不是把婉娘姑娘往火坑里推吗?那李秀才和王富商知道实情后,没闹起来吗?”
长这么大个人了,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离谱之事。
“怎么没闹。”苏文彦夹了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后。又道:“李秀才得知消息的那天,当即就带着学堂里的同窗去张大户家拍门理论,王富商也不甘示弱,叫了十几个护院守在张家门口。
两边从晌午吵到傍晚,差点就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巡城的捕快闻讯赶来,才把这事暂时压了下去。不过我昨儿听进京的商客说,官府到现在还没给出明确说法,张婉娘也被她爹关在家里,连院门都不许出呢。”
阿朝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块青菜放进嘴里,“真是苦了婉娘姑娘了,好好的姻缘,竟被她爹搅和成这样。”
“可不是嘛。”苏文彦附和,又道:“后日就是初六了,我们该参加李襄和少昀他们的成亲宴,我夫君都不知晓能不能请到假,若是请不到,到时候只能我和他阿爹一块去。”
自从开始上值后,他夫君一日日忙得跟种地的牛一样,天不亮就去上值,天黑黢黢才回来。
也是因为如此,他终于想明白自己夫君为什么在那些事上没什么兴趣了,每日上值都把人累得要死,回到家中定然是想着休息的。
“你倒是麻烦些,夫子能把假请下来,他毕竟是师傅的手底下人,请假也容易。”阿朝夹了块辣子鸡放进嘴里,“诶,赵灵曦你晓得吧?他怀孕了,昨日让府上的下人送了信给我说怀孕了。”
怀孕这事,其实在去年冬钓的时候就有迹象,只是当时迹象浅,他们都不以为然,后面临过年那一阵子,赵灵曦闻了腥味想吐,让大夫来看,这才诊断出来怀孕了。且怀上孩子还没三个月,怕说出去意头不好,这才没告诉他们这些好友。
苏文彦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意外:“是之前在窦家宴席上,与你一块吃席的那个哥儿?没想到他竟怀孕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
他与赵灵曦不过是点头之交,往日里在紫禁城外头接彼此夫君之时见到,也只是客气地颔首致意,对他的近况并不十分了解,此刻听闻消息,更多的是出于礼貌的惊讶。
阿朝嚼着嘴里的辣子鸡,辣得吸了口气,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接着说道:“对啊,怪不得这几个月哦度不露面,原是因为这事。”
他就说,怎么给人送信,送话约人出去玩都不应的。
苏文彦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哥儿怀孕不易,他成亲好像没多久吧,等回头我让我夫君问问他夫君,看看是用了什么方子,什么姿势怀上孩子的。”
阿朝放下茶杯,捂了捂脸,“文彦,你怎么这样,这还是外头呢,被人听去了多不好。”
他放下手,眼神闪躲,挥挥手让下人出去,凑前了一点,“不过,你上回说的那个姿势确实很……”
回到府上,他当夜就和谢临洲试了,床榻都湿了。他们二人只能去偏房将就。
苏文彦挑眉,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你也比我纯情不到哪儿去,我同你说,这些都是我实践出来的,还有一个哥儿在上的姿势,每次我夫君都受不住,我与你说,到时候你自个儿占据主动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跟逗狗似的。”
他在此事上,是占据主动的人,他夫君一直是被他使唤的。
听他的描述,阿朝就知道是什么姿势了,捂住耳朵,然后又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心脏,脸上的笑意更深,“啊啊啊啊,文彦,苏文彦,天哪,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这几日他的好夫子忙得很,他都不好缠着人做这等事,此刻听着已经春心荡漾了。
“这有什么,当时我夫君家中的教习嬷嬷还给我教了更多的,你要不要听一听。”苏文彦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
阿朝来了兴趣,饭都不吃了,挪了挪身下的凳子直接坐到苏文彦身边去,“你快些说,快些说,莫要钓我的胃口。”
听见他催得急,苏文彦放下手里的米饭,抬手将包厢的雕花木门再掩实了些。
门轴咔嗒轻响,彻底隔绝了外间酒楼的喧闹,包厢里只剩两个小哥儿,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更清。
他手肘撑在桌沿,身子往阿朝那边倾了倾,带了点神秘的调子:“这会儿没外人了,我才好跟你说。那教习嬷嬷早年在秦淮河畔的楼里待过,教的可不是寻常闺阁里的规矩,全是些勾人的门道。”
语气一顿,他补充道:“当然了,这些事只能在你夫君面前做,对别人可要正正经经的。”
阿朝本来还往前凑着的身子,听见秦淮河畔的楼,眼睛瞬间瞪得更大,“秦淮河的楼?就是那些公子哥常去的地方?那嬷嬷教的到底是什么?快细说。”
他打小就听说过,秦淮河楼里的姑、哥儿会勾魂摄魄,只要去了一回楼里,保证流连忘返。
阿朝更是见过,一个扛大包养家活口的汉子去了一趟楼后,干活更加卖力了,只是对家里的娘子孩子更不好了,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回来,一有钱就去潇洒。
听到苏文彦这么说,他倒要看看到底有什么魔力。
苏文彦被他这急切模样逗得低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慢悠悠开口:“她说啊,要勾人,先得会眼波流转。不是直勾勾盯着人看,是垂着眼帘的时候,眼尾轻轻往上挑,等对方看过来,再飞快地眨一下眼,像撒了把钩子似的,能把人的魂儿勾走半截。还有走路的样子,不能像闺阁小姐那样端着,得故意把步子放得慢些,腰肢轻轻晃,裙摆扫过对方鞋面时,要像没察觉似的,接着往前走,留着人在原地琢磨。”
阿朝听得嘴巴都微微张着,下意识想模仿眼尾上挑的动作,结果眨得太用力,差点眯了眼:“还有呢?光靠眼神和走路就够了?”
他估摸着,跟他夜里勾谢临洲的差不多啊。难道他这个叫无师自通。
“哪够啊。”苏文彦端起茶杯抿了口,带着点刻意营造的私密感,“更要紧的是说话的腔调。跟人说话时,不能把话说满,比如对方问要不要再喝杯酒,不能直接说要或不要,得先咬着下唇笑一下,声音放软了说,公子要是想喝,我便陪你。把选择权递过去,却又把自己的心意裹在里面,让人不得不顺着话走。
还有递东西的时候,指尖得轻轻碰一下对方的手,碰了就赶紧缩回来,装作不小心的样子,脸上再红一点,任谁都得心动。”
他说完,又补充:“当时,嬷嬷跟我说的是把人换成夫君。”
阿朝听得连连咋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好像在琢磨,“竟还有这么多门道?那要是遇着油盐不进的公子哥,这些法子不管用怎么办?”
苏文彦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嬷嬷说,那就得用欲擒故纵。比如对方连着来三天,第四天故意推说‘身子不舒服’不见客,让他心里记挂着;等他再来,又别太热情,给他倒酒时故意洒一点在他袖口,再拿帕子替他擦,擦的时候故意慢些,嘴里还念叨‘都怪我笨手笨脚’,把歉意和亲近掺在一块儿,任谁都扛不住。”
阿朝听得眉头轻轻皱了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这些法子倒是新奇,可总觉得,有点太刻意了?要是真心对一个人,还用得着这些吗?”
苏文彦见他这副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楼里的姑娘哪来的真心?不过是混口饭吃。我们也就是听听新鲜,你要是学只需要学眼波流转那处还有房事上的。当然若是夫君有其他妾室的倒是可以学一学。”
阿朝蹙眉,有些懂了,随后又听苏文彦说了房事上的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勾人事项。
说罢,苏文彦把窗户打开,扫了那么一眼,“阿朝,你瞧桥边那几株桃树,今年开得格外盛,粉嘟嘟的像堆了满树的胭脂。”
他的目光落在外面,又道:“前几日我夫君去吏部办事,还说这几日护城河边踏青的人多,连带着桥边的桃花糕摊子都排起了长队。”
阿朝趴在窗台上,顺着苏文彦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朱雀桥上,行人往来不绝。
有穿青布长衫的学子并肩走着,手里举着刚买的蝴蝶纸鸢;有提着竹篮的妇人,篮沿露着新鲜的春笋尖;还有白发老者牵着梳双丫髻的孩童,正指着河面上的画舫,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孩童踮着脚拍手。
偶尔有桃花瓣随风飘下来,落在行人肩头,连带着脚步都慢了几分。
“这景色正好啊。昨日给夫子送膳之时,我还看到不少人家带着竹席去护城河畔野餐。”阿朝笑着转头,又想到了房事上,轻咳一声,“那教习嬷嬷教成这样,那你肯定很会吧,你夫君怎么说的?”
苏文彦刚要回话,就听见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苏公子,您要的桃花酥来了。”
他应声,让人进来,小二端着一碟粉白的桃花酥进来,糕点上还缀着片新鲜的桃花瓣,透着淡淡的甜香。
“快尝尝,这是醉仙楼今晨刚做的,用的是今春头茬桃花磨的粉。”苏文彦拿起一块递到阿朝面前,眼珠子一转,回答:“我夫君那个木头脑袋,就只会说慢点,快点,不要了,最近弄不出来了。”
他这些虎狼之词也就在他夫君还有阿朝面前说一说。
阿朝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咬了一口桃花酥,清甜的花香在舌尖散开,抬头再看窗外。
夕阳渐渐沉下去,护城河畔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和天边的云霞相映成趣。
云霞的浅光洒在国子监的朱红宫墙上,给厚重的砖墙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橘粉,原本庄严肃穆的飞檐翘角,在暮色里也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柔和的轮廓。
墙根下的几株老槐树,叶子被染得半金半绿,风一吹,细碎的光影就顺着墙缝往下淌,落在往来谢临洲身上。
谢临洲刚送完最后一位商讨实践课安排的博士。他正准备回书房,就谢珩喊住,这里不是什么好谈话的地方,他带着谢珩进了值房。
要是被其他学子、同僚见到此幕,不得要说个三天三夜,说谢临洲威逼利诱谢珩,说谢珩谦逊的教谢临洲却被拉近书房打一通。
房内,二人相对坐下。
谢珩手里还捏着几张开学考的卷子,见四周没人,便递了一张给谢临洲:“谢兄,这次开学考的卷子我仔细看了,你给广业斋分的甲、乙、丙三组题目,真是把因材施教落到了实处。
甲组的策论考京都近郊农桑改良之法,正好对应他们常去农桑司实践的内容;丙组侧重经义默写与简单议论文,也符合他们基础薄弱的情况。
我先前总觉得你这种因材施教的教学方法不好,但出了白鹿书院这事经历了国子监的改革,我想你是对的。”
谢临洲接过卷子,指尖拂过上面的批注,笑着点头:“也是试了才知道,去年看着有些学子明明擅长实务,却因经义拖了后腿,实在可惜。分组后能针对性补短板,他们进步也快些。你突然提这个,是你斋里的学子出了问题?”
他对谢珩没有敌意,一切对他们关系不好的传言都来至工具人的推动。
“确实是有事要请教请教你,”谢珩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斋里有个叫秦砚的学子,经义背得滚瓜烂熟,八股文也写得工整,可这次开学考的策论,还是只敢引经据典,半点没提实务。
他今年要参加乡试,照这个样子,策论怕是要吃亏。我想改改他这个毛病,却没找着好法子,你帮我琢磨琢磨,往哪个方向引导合适?”
谢临洲闻言,想起秦砚的卷子,确实如谢珩所说,经义部分几乎满分,策论却满篇‘子曰诗云’,连京都近期的赋税调整都没提及。
他沉吟片刻,看向谢珩:“秦砚是不是富家子弟,且经常说考试重经义,实务是旁门左道,且不愿接受国子监近来的改革?”
其实不怪秦学子抵触,此次改革,相当于把这些学子们学了十多年的经义至上的固有认知、死记硬背应付考试的学习惯性挖去,换成实务与经义并重的新体系,还要让他们放下架子去田间地头、户部账房里学东西。
这就像让习惯了走平路的人突然去爬陡坡,难免会觉得难、觉得不适应,甚至抵触。”
“你说的很对。”谢珩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学子们需要把固有认知放下,换成别的教育模式,他们这些夫子何尝不是重头开始。
谢临洲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秦砚的问题,根子就在没意识到实务对策论、对将来为官的重要性。下个月实践课,你直接把他带到户部去,让他跟着核京都百姓的赋税账本,看看那些数字背后藏着多少民生事;再带他去农桑司的试验田,让他亲手种几株新稻种,感受下粒粒皆辛苦。
他不是爱读经义吗?你找些《齐民要术》《农政全书》这类讲民生的典籍,让他边读边写心得,把经义里的道理和实务结合起来,等他亲眼见了、亲手做了,就知道策论该写什么了。”
谢珩听着,眼睛渐渐亮了,先前的焦虑消散大半,他攥着卷子的手也松了些:“这法子好,既不违逆他爱读经义的习惯,又能让他接触实务,比我硬劝管用多了。明天我就找秦砚谈,下次实践课亲自盯着他去,再给他布置篇经义与实务结合的策论,过几日咱们再碰头,看看他的进展。”
谢临洲点点头,将卷子递还给他:“行,有问题咱们再商量。眼下离乡试还有几个月,好好引导,他定能赶上来。”
晚风再次吹过海棠树,几片嫩红的花瓣悠悠落下,落在窗边的缝隙。
谢珩收好卷子,拍了拍谢临洲的胳膊:“那我先去准备典籍,你也早些回家吧,别熬太晚。”
他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后,谢临洲坐在椅子上,让青砚给自己磨墨,他给萧策与窦唯写去书信后,天色全暗了。
他动了动筋骨,“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主仆二人离开国子监,在夜色中往谢府的方向去。
马车轱辘碾过京都的青石板路,夜色渐深,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车窗,在谢临洲指间的教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刚收起教案,就听见青砚轻声禀报:“公子,快到谢府了。”
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果不其然,谢府门口的两盏大红灯笼正亮着,橘红的光晕里,阿朝的身影格外显眼。
他裹着件浅青色的披风,手里攥着个暖手炉,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马车来的方向望,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原该是戌时就回的人,此刻已近亥时,任谁都会挂心。
马车刚停稳,谢临洲便快步跳下车,阿朝也立刻迎了上来,伸手就去探他的手背:“夫子,怎么回来这么晚?手都冻凉了。”
说着便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又拉过他的胳膊往府里引,“先前就说了有什么事儿带回府上做,我也能照料你,你瞧瞧这天色,若是再晚一些,你怕不是要在国子监住下了。”
谢临洲任由他拉着,指尖触到暖手炉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这个月刚实行改革,下值也晚一些,往后我都把事儿记下,带回来。”
他看着阿朝因等候而泛红的鼻尖,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补充:“临下值之时,和谢珩在国子监多聊了会儿学子的事,耽误了些时辰。让你久等了,下次别在门口等,天这么冷,冻着了可怎么好?”
“我在家坐着也心焦,不如在门口等,还能早些看到你。”阿朝仰头看他,眼底映着灯笼的光,像盛了星星,“对了,今日晌午去菜地里瞧了瞧,我前几日种的黄瓜种子,已经冒出小芽了,嫩生生的,特别可爱。再过几日,就能移栽到菜畦里了。”
“这样啊,那下个月是不是能吃上你种的黄瓜了?”谢临洲询问。
两人并肩往里走,穿过栽满海棠的庭院,晚风带着花香拂过,混着阿朝絮絮叨叨的家常。
“应该是能吃了,下午我同文彦一块吃了东西。”阿朝慢慢道:“今日西市的糖炒栗子今日收摊早,我没买着,明日再去瞧瞧,等你下值回来也能吃。”
他拉着谢临洲的手,絮絮叨叨:“今日我们屋子的被褥又拿出去晒了,想必夜里睡觉会更加暖和。”
谢临洲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进了屋,阿朝转身就让年哥儿吩咐厨房把膳食送来,转而又道:“我同文彦下午用的膳食,这会我还不饿,陪你简单的吃一些。”
谢临洲则坐在桌边,看着案上摆着的几页纸,“好,明日晌午我们还要开会,我就不回来用膳,你到时候让青风给我送膳食便好。”
纸上是阿朝跟着周文清读书时做的笔记,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空白处还画了些小小的花草图案。
“好好好,你忙,我也不去打扰你了。”阿朝站着,给人捶背捏骨,“我问过下人了,今夜的膳食还不错,你待会吃了歇息一会就去沐浴。”
下人们端着食盒轻步进来,红木托盘上码着三菜一汤,瓷碗边缘还凝着细密的水汽。
阿朝先上前接过食盒,避开桌上摊开的笔记,将菜碟一一摆好。
青瓷碗里盛着嫩黄的炒鸡蛋,旁边是盘酱色浓郁的焖排骨,还有一碟清炒的豌豆苗。最中间是砂锅炖的鸡汤,掀开盖子时,热气裹着菌菇的鲜气漫开来,飘得满室都是暖香。
“今日庖屋用了新采的春笋炖鸡,你尝尝鲜。”阿朝说着,取过干净的瓷勺,舀了块带着鸡皮的肉,又拣了片嫩笋,给人盛了半碗汤放到汉子的面前。
他坐在谢临洲身边,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鸡汤刚入口,鲜气便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胃里熨帖。
阿朝捧着瓷碗,小口啜着汤,眼角余光瞥见谢临洲正用筷子拨弄碗里的豌豆苗,便抬眼笑:“这豌豆苗是下午庄子上送来的,水汽足,嚼着脆生,你多吃些。”
谢临洲闻言,夹了一筷送进嘴里,果然带着股清甜,又夹了两筷子的鸡蛋餸饭吃,“在国子监内上值这么一下午早就累了,晌午,你让青风送去的糕点也吃完,往后该让府上厨子做些小食带去。”
阿朝“嗯”了一声,又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这排骨炖了快一个时辰,骨头都酥了,你试试能不能脱骨。”
谢临洲依言咬了一口,肉质果然软烂,酱汁渗进肌理里,咸香适口。
“明日早上,我让厨子做些小食也做多些点心,晌午让青风带着去。”阿朝道。
两人没再多说,只偶尔夹菜时相互递上一筷。
窗外的风掠过窗棂,带着三月柳枝的气息,屋内砂锅还冒着细白的热气,将两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连带着碗筷碰撞的轻响,都透着几分烟火气。
等谢临洲放下筷子,阿朝才起身,给他续了杯温茶:“饭后喝口茶解解腻,你歇片刻,我给你收拾衣裳去,待会沐浴。”
谢临洲却拉住他的手腕,指腹蹭过他腕间的细银镯子:“一起歇会,让下人来收拾就好。你陪我说说话,”
阿朝被他拉着坐下,顺着谢临洲的话头笑道:“说起说话,今早我去后院喂雪球时,那小东西竟学会用爪子上树了。”
谢临洲端着温茶的手顿了顿,眼底浮出笑意:“哦?它往日不都只围着食盆和我们转么?”
“许是近来天暖,它也活络起来了。”阿朝想起雪球的模样,眉眼弯得更甚,“我瞧着它毛色又亮了些,跑起来像团白绒球滚过青石板,差点把刚冒芽的兰草都踩了,还是我及时把它抱开的。”
谢临洲听着,噙着笑,“往后让下人多看着些,别让它闯祸。不过,倒也盼着它多闹腾些,省得院子里太清静。”
他这话落音时,目光落在阿朝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往日里他总忙着事务,倒是阿朝和雪球,给这院子添了不少生气。
阿朝点头应着,又絮絮说起雪球昨晚在廊下追萤火虫的趣事,说它扑空了好几次,最后蔫蔫地趴在她脚边打盹。
谢临洲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连空气都变得慢悠悠的。
等茶盏见了底,谢临洲才起身:“那便去沐浴吧。”
阿朝连忙跟着站起来,先去外间吩咐下人备好热水,又转身回房取他的换洗衣物。
浴室里水汽氤氲,铜盆中注满了温热的水,水面飘着几片新鲜的薄荷叶,是阿朝特意让人到自家铺子上拿来祛乏的。
谢临洲宽衣,阿朝站在一旁,小心地接过他递来的外袍,叠好放在衣篓里。等他踏入铜盆,他才拿起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的手臂。
“水烫不烫?”阿朝轻声问,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微微顿了顿。
谢临洲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发上,发梢沾了点水汽,显得愈发柔软。
阿朝道:“你今日看了许久的文书,该好好泡泡解解乏。”说着,他加重了布巾的力道,在他肩颈处轻轻揉搓。
“我上课只求认字,识的大道理,无须科考,比起你来空闲多了。”他语气缓缓:“国子监改革,你是头一个这般做的,不免要累上几分,待会睡觉前我给你按按。”
谢临洲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耳边是阿朝轻柔的说话声,还有布巾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天晚,今日就不给你洗头发,等明日你早些下值,我再给你洗头发。”
“后日要参加少昀与襄哥儿他们的成亲宴,东西都准备好了,你记着跟师傅告假。”
窗外的风还在吹,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可这浴室里的暖意,却比外头的春光更让人安心。
谢临洲抬手握住阿朝拿着布巾的手,轻声道:“我省的饿了,我没忘。”
阿朝放缓了动作,继续帮他擦拭着,“你忙,苏大哥也忙,春游一事稍候了,稍到四月去。月底你应能放假,在家休息几日,又要祭祖,你我长辈都不在了就在家中上香,到时我们去郊外走走。”
语气稍顿,他想起来了什么,又道:“你还未同我说,你祖父母埋葬在何处?到时候得要祭拜了人才能出去走走。”
“假期安排还未下来,到时再安排。”谢临洲道:“葬在郊外了,到时我带你去。”
沐浴过后,水汽裹着薄荷叶的清香还沾在两人衣上。
谢临洲披了件宽松的素色外衫,牵着阿朝的手往卧房走,廊下的灯笼已亮起暖黄的光,映得青砖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
进了卧房,阿朝先将窗扇推开半扇,让夜里的微风透进来,让室内通通风。
谢临洲坐在床沿,脱了鞋子,顺势往后躺,随后翻身趴在床上,下巴枕着软枕道:“这个月刚开学,周考、月考都省了,我们商量着,下个月清明回来后考试,周考则两周考一次。再过几日又该聚在一起,给学子们出考卷。”
方案实行起来会有不少问题发现,他们都需要及时修改。
阿朝道。“不怎么重要的事儿你都交给助教去做,别给自己累到了。”
他脱了鞋跪坐在谢临洲身上,掌心先在后者肩颈处轻轻揉了揉,待掌心暖热了,才慢慢加重力道。
小哥儿的指尖带着刚洗过澡的微凉,揉过谢临洲紧绷的肌肉时,他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原本微蹙的眉也缓缓舒展开。
“今日看文书时,是不是又没歇着?”阿朝一边按,一边轻声问,指尖能清晰触到他肩颈处凸起的筋络。
往日里他若是连轴忙,这里总会比寻常更硬些。
谢临洲闭着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明日要开的会,得把细节捋清楚,不然怕出纰漏。”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昨日让青风去买的蜜饯,你尝了吗?在梳妆台上的木盒里。”
阿朝指尖一顿,眼底浮起笑意:“尝了两颗,是我爱吃的杏干,比上次买的更甜些。”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顺着肩颈往下,轻轻按揉他的后背,“我今日还跟雪球说,等那天好,带它去城外的草地跑跑,省得它总在院子里闹腾。”
“也好。”谢临洲应着,侧过头看他,昏黄的灯光落在阿朝脸上,衬得他眼尾的弧度都格外好看,“到时候我陪你们一起去,顺便看看城外的春景。前几日听人说,城外的桃花开得正好,成片成片的,好看得很。”
阿朝道:“好啊,今日与文彦在醉仙楼用膳,那边的桃花开了,明日你上值,青砚无事的话,让他给你摘几枝放在值房的花瓶内,瞧着眼睛也好。”
谢临洲嘴角微弯,伸手轻轻捏了了小哥儿的脚踝,“都听你的。”
正说着话,卧房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扒拉声,像是爪子在挠木门,接着又响起几声软乎乎的呜呜声,透着股委屈劲儿。
阿朝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朝门口看:“准是雪球,许是听着我们说话声,想进来了。”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开门,手腕却被谢临洲轻轻拉住。
“别急,听听它还能闹出什么花样。”谢临洲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声音压得轻,生怕惊扰了门外的小家伙。
门外的扒拉声又响了几下,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惹人生气。
过了片刻,门缝下忽然塞进一小截雪白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又飞快缩了回去,只留下更明显的呜呜声,像在撒娇。
阿朝实在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挣开谢临洲的手:“再逗它,待会儿该委屈得趴在门口不挪窝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刚拉开一条缝,一团雪白的影子就嗖地钻了进来,直往床这边跑。
雪球身上还沾着些外面的草屑,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白花,跑到床边就停下,仰着脑袋看床上的两人,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时不时用脑袋蹭蹭谢临洲垂在床边的衣角。
“你这小东西,倒是会找地方。”谢临洲伸出手,轻轻挠了挠雪球的下巴,小家伙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顺势往他手边凑了凑,把毛茸茸的身子贴在床沿。
阿朝走回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雪球的背,笑道:“定是刚才在院子里没玩够,这会儿见我们在房里,就想凑过来。”
他指尖划过雪球柔软的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给它换了新的狗窝,铺了去年的旧棉絮,它倒好,待了没一会儿就跑出来了,看来还是更喜欢跟着人。”
谢临洲看着雪球赖在床边不肯走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也好,让它在这儿待着吧,省得在院子里瞎闹腾。”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让下人再买些鸡胸肉回来,给它炖着吃,瞧着最近又瘦了些。”
“哪里瘦了,明明是毛蓬松显得小。”阿朝嗔了他一句,手上却轻轻挠着雪球的耳朵,“不过多给它补补也好,等那天去城外,才能跑得起劲。”
雪球像是听懂了城外两个字,忽然抬起头,对着阿朝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兴奋,惹得两人都笑了。
雪球在床边蹭得正欢,卧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低低的呼喊:“雪球!雪球你跑哪儿去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慌乱,正是看管雪球的春桃。
脚步声在卧房门口停住,接着是短暂的停顿,想来是春桃看见门缝里露着的雪球尾巴尖,瞬间慌了神。
阿朝和谢临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笑意,这丫头,定是怕雪球闯了祸。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春桃轻手轻脚摸向门把的动静,可她指尖还没碰到木门,就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拦住:“春桃,且慢。”
春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年哥儿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刚温好的茶水。
她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怯意:“年哥儿,我、我是来寻雪球的,这小东西跑太快,竟闯进主子卧房了,定是打扰到主子歇息了,我这就把它领走,绝不再让它添乱。”
说着,她就想推门进去,眼圈都微微泛红,显然是怕自己失职受罚。
年哥儿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温和:“春桃别急,里面的动静你没听见吗?主子们正和雪球玩着呢,没被打扰。”
他朝卧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仔细听,里头还有笑声呢。”
春桃屏住呼吸细听,果然听见卧房里传来阿朝轻柔的笑声,还有雪球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心顿时放下大半,可还是有些不安:“可、可雪球毕竟是畜生,万一冲撞了主子……”
“放心吧。”年哥儿打断她的话,将茶水递到她面前,“主子待雪球向来亲厚,哪会怪它。再说了,这会儿主子们刚沐浴完,正闲聊着呢,你要是进去把雪球领走,反倒扫了主子的兴。”
他顿了顿,又道,“你呀,就是太紧张了。不如先回屋等着,等主子们要歇息了,自然会让雪球出来。到时候你再好好管教它,也不迟。”
春桃接过茶水,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些。她抬头看了看卧房的门,又看了看年哥儿,终于点了点头:“多谢年哥儿提醒,不然我今日可就真闯祸了。”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说这些做什么。”年哥儿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耳房,“你先去那边候着吧,我把茶水送进去就来陪你一起等。”
春桃应了声“好”,捧着茶水轻轻退到耳房门口,时不时朝卧房方向望一眼,听见里面传来的低语声,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而卧房内,阿朝和谢临洲早已听见门外的对话,只是没出声打扰。
阿朝挠着雪球的下巴,笑道:“你看,为了找你,春桃都快急哭了。”
雪球似懂非懂,抬起头汪了一声,又把头埋进阿朝掌心,惹得谢临洲轻笑:“这小东西,倒会讨人疼。”
第72章
天还蒙着层淡青色的雾霭,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得轻响,衬得今日的清晨愈发静谧。
谢临洲与阿朝几乎是同时醒的,窗外刚透进一缕微光,两人便各自起身梳洗。
阿朝挑了件素雅的月白色的衣裳,铜镜里映出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梳洗罢,两人并肩往院外走,廊下早已候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锦盒与捆好的礼盒,见二人过来,忙躬身行礼。
“把给襄哥儿的那箱云锦、两匹蜀锦放在左首马车,再把那对玉如意仔细裹好,别磕着碰着。”阿朝声音温和,却条理分明,指了指堆在一旁的礼品,又转向另一旁,“少昀那边的那坛陈年女儿红,还有文房四宝,装在右首马车的最里面,路上稳当些。”
谢临洲在一旁补充,目光扫过礼品堆。
下人们一一应着,手脚麻利地搬抬整理,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丝毫不显杂乱。
待诸事妥当,东方的天际已染了层暖橙,堂屋里早已摆好了早膳。一张梨花木桌上,碟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肉包,旁边是清粥与几碟爽口的小菜,还有两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谢临洲拉着阿朝坐下,顺手给她舀了一勺粥,笑道:“今日倒是起得早,往常这个时辰,你还赖在榻上不肯起来呢。”
阿朝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底笑意更浓:“今日不同嘛,阿襄,少昀他们成婚,总归是要早些准备的。方才看那些礼品,应该都齐了吧?可别漏了什么,免得误了时辰。”
“放心吧,昨日便清点过好几遍了,一样都没漏。”谢临洲夹了个肉包放在他碗里,“快些吃吧,吃完了,咱们便动身去送他们。”
用过膳食,二人上了马车,马车轱辘碾过晨露未干的青石板,一路往李府去。
车窗外的景致渐渐热闹起来,街角已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着晨光,晕出几分烟火气。
阿朝掀着车帘一角看向外头,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之前襄哥儿还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他的钰哥哥成婚,过了今日,他们二人便是夫夫了。”
谢临洲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襄哥儿性子爽朗,他那钰哥哥又是喜爱他的,等他嫁过去,你们二人还能时常来往。”
“是这样才好,我也没见过他的钰哥哥,也不知道好不好相与,罢了罢了,不说这个,我们还是看看,今日到底有多热闹吧。”阿朝放下车帘子。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李府门前。
朱红大门上挂着烫金的囍字,门两侧的灯笼映得周遭一片喜庆,府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熏香。
二人一同下了马车,让下人把写着李襄名字的礼品往屋子里头送去。
牵着彼此的手,刚踏进门,便见李夫人迎了上来,眼角虽带着几分不舍,脸上却满是笑意:“临洲、阿朝可算来了,快进来坐,阿襄还在里屋梳妆呢。”
两人跟着往里走,穿过栽满海棠的庭院,便到了李襄的闺房外。
门帘被丫鬟轻轻挑起,里头暖意融融。
李襄正坐在镜前,头发已经挽好,就差插上发髻与发冠。见谢临洲与阿朝进来,他眼中一亮,“你们可算来了,方才还跟娘念叨,怕你们路上耽搁。”
阿朝上前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腕上的银镯子,轻声道:“今日的襄哥儿,真是好看啊,你那钰哥哥不得给你迷失魂了。”
说着,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一对玉坠,“这是我和临洲给你准备的添妆,玉质温润,戴着也讨个吉利。其余的嫁妆都让下人送到府里来了。”
李襄接过玉坠,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忍着笑意:“多谢你们。”
谢临洲笑着打趣:“我们襄哥儿可别哭了。”
他一个汉子与李襄没什么好说的,快走几步出去外面。
内厅里早已坐满了宾客,喧笑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谢临洲被几个相熟的友人拉去敬酒。
阿朝则陪着李襄坐在卧房内,听他小声讲着昨夜梳妆时李夫人偷偷塞的平安符,还有钰哥哥清晨来接亲时,被伴郎们拦在门外对诗的趣事。
正说得热闹,阿朝荷包里的银铃突然轻轻响了,那是谢临洲特意为他系的,内置了小巧的时辰钟,到了约定好的时辰便会发声。
他抬头看向窗外,日头已渐渐往天上去,忙握住李襄的手:“襄哥儿,时辰不早了,我和临洲得去少昀那边了。”
李襄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又塞给阿朝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这是我亲手绣的,你替我给少昀带去,祝他们也和和美美。”
阿朝接过荷包揣进袖中,起身与李襄道别,转身便见谢临洲已站在不远处等他,指尖还提着一个食盒,见他过来便递到他面前:“知道你爱吃李府的酥酪,我让厨房多装了些,路上可以吃。”
阿朝笑着接过食盒,挽住他的手臂往外走。
马车早已在府外等候,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谢临洲替他拂去肩上的碎金箔,轻声道:“方才看你和阿襄道别时眼眶红了,不舍得?”
阿朝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们都嫁了好人家,既开心又舍不得,好像昨天还在一块儿抢蜜饯吃,今天就都成了别人的新夫郎了。”
谢临洲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往后我们常来看她们便是,再说,少昀还在等着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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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动,穿过热闹的街巷,不多时便到了薛府。
与李府的热闹喧嚣不同,薛府的婚宴更显雅致,廊下挂着的不是大红灯笼,而是绘着兰草的绢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宾客们也多是温声细语地交谈。
薛少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喜服,头发束得整齐,见着阿朝和谢临洲进来,便笑着迎上来,身后跟着他的相公。
那人穿着同色系的锦袍,眉眼清俊,看向少昀的目光满是温柔。
“阿朝,临洲,你们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襄哥儿那边待更久呢。”薛少昀笑着打趣,伸手接过阿朝递来的荷包,见是鸳鸯纹样,忍不住笑了:“这定是襄哥儿绣的。”
阿朝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少昀,恭喜你啦。”
薛少昀的相公上前一步,递给谢临洲一杯酒,又给阿朝递了一杯果汁,温和地开口:“多谢二位今日能来,少昀常和我说起你们,说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
阿朝接过果汁,与他碰了碰杯:“该谢的是你们,愿意让我们这两赶的人来蹭饭。”
一句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原本淡淡的离愁也被这温馨的氛围冲淡了不少。
还没闲聊多久,薛少昀二人便被催促着往婆家去,外面鼓乐声已经响起。
四人一同往外走,刚到庭院,便见薛大人与薛夫郎站在廊下等候。
薛夫郎上前拉住阿朝的手,温声道:“阿朝,多谢你们今日特意从李府赶过来送少昀。这孩子打小就不让人省心,如今能寻得良人,我们做人阿爹与爹的也放心了。”
阿朝回握住薛夫郎的手,轻声道:“叔,您别担心,少昀如今的夫婿看着便是可靠之人。往后他们若有空闲,我们定会常约着一同相聚,让少昀也能常回来看望您和大人。”
此时,外面的鼓乐声愈发响亮,薛少昀与哥儿婿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对着阿朝、谢临洲与薛大人薛夫郎深深作揖,而后才迈步踏上花轿,朝着婆家的方向而去。
花轿渐渐消失在巷口,廊下的兰草绢灯还在风里轻轻摇曳。
薛大人望着花轿远去的方向,收回目光,恰好见谢临洲正帮阿朝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便走上前笑着开口:“临洲,方才光顾着送少昀,倒忘了问你,李府那边的婚宴可还顺利?襄哥儿那孩子出嫁,李大人怕是舍不得吧?”
谢临洲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颔首应道:“李府那边一切都好,只是我们急着过来,没看到迎亲队伍。我师娘虽红了眼眶,但襄哥儿嫁得如意,脸上的笑意倒比不舍多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师傅更是开心,在席间招呼人,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出来了……”
薛夫郎在一旁听着,接过话头:“倒是辛苦你们了,一日里要跑两处婚宴,怕是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
阿朝笑着摇头:“不辛苦的,襄哥儿和少昀都是我们亲近的人,能亲眼看着他们成婚,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大人点点头,又看向谢临洲:“待会用过膳食,你们夜里可有安排?若是没有,干脆在府上住下吧,你们二人在家也冷清。”
谢临洲闻言,温声回绝:“多谢薛叔好意,不过夜里我得去师傅一趟。两边都要参加婚宴,膳食两边都得吃的,免得被人说闲话,且我们都定好了夜里要一同吃顿夜宵,也算是陪他们聊聊家常,宽宽心。”
薛大人听了,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考虑得倒周全。成,那上席,先用膳食,这跑来跑去的也都饿了。”
席面是分汉子、哥儿与姑娘的,阿朝与谢临洲夫夫二人分开到不同的席位之上。
薛夫郎一边走一边道:“阿朝,这会儿哥儿们的席面该热闹起来了,我们要快些过去了,后厨刚端上热菜,去晚了怕是要错过最鲜的那口。”
阿朝点点头,跟着薛夫郎往庭院东侧走,“上回来还是过年那会来探亲呢,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是啊,上回我们秋游,我还同你师娘说着,不知何时少昀能成婚,你瞧今日就变成别人的夫郎了。”薛夫郎笑道。
两人穿过栽满兰草的小径,远远便瞧见凉亭下的圆桌旁已坐了不少人,苏文彦正朝着他们挥手。
“文彦早到了,你们是好友,正好挨着坐说话。”薛夫郎引着阿朝走到桌边,帮他拉开椅子,又接过小二递来的热帕子,递给阿朝,“先擦擦手,刚从外头进来,手许是凉的。”
语气稍顿,他又道:“阿朝你自己在这同文彦一块了,我要招呼其他人。”
阿朝坐下,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去吧,去吧。”
薛夫郎人一走,苏文彦道:“就知道我们能出现在同一个宴席上,听说今日薛家的膳食不错,待会可要好好尝尝。”
他与他夫君也是两头赶,这会他夫君应该在汉子的席面上。
“可不嘛。”阿朝放好帕子,抿了口茶水,询问:“你们夜里还要去李家用膳吗?”
他与谢临洲夜里要去李家,不知苏文彦夫夫二人是不是。
“这倒不是。”苏文彦道:“李家亲戚多,膳食是分两轮吃的,待会在这边用过膳食,不多留,我们要去赶夜里的膳食。”
阿朝心下明了,“我与夫子是夜里同师傅师娘一块用夜宵。”
正说着,成婚宴上的膳食被一一送上来。
按薛府婚宴的规矩,今日备了十二道菜、三道汤品、四道点心,末了还配了当季水果。
下人端着第一道菜春笋炒腊肉上来。
翠绿的春笋裹着腊肉的油光,还没动筷,香气就先飘进了鼻腔。
“这春笋看着就嫩,三月的笋最是当季,比冬笋多了几分清甜。”阿朝夹了一筷放进嘴里,脆嫩的口感让他眼睛一亮,转头对苏文彦道,“你快些尝尝。”
两人肚子都饿了,一边闲聊着一边说话。
苏文彦不爱吃腊肉,夹了几块笋吃,“酸辣笋也好吃,我让府上的下人买了春笋,让厨子做酸辣笋,到时候腌制好给你送一坛子吃。”
“好啊,最近我也想着弄个酸辣笋呢,到时候我们互换着,瞧瞧谁的味道好。”阿朝笑道:“对了,你吃不吃米饭?这好菜就得配米饭。”
苏文彦摇头:“给我来半碗吧。”
闻言,阿朝挥挥手,让下人给他盛两碗米饭,一碗满满当当的,另一碗装一半。
话音刚落,第二道菜翡翠虾仁端上桌,莹白的虾仁卧在黄瓜片上,裹着透亮的芡汁。
苏文彦先夹了一只尝了尝,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忍不住道:“这虾仁定是今早刚从河里捞的,比上次在湖边茶馆吃的还弹。”
说着,他们的米饭,被送到他们的手里。
“这虾醉仙楼还能做成辣的,下回我们去醉仙楼尝尝,看看是辣的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我倒是爱吃些辣的。”阿朝夹了块腊肉,“这都入春了,山上的禽兽养了一个冬日的肥膘,外头都有猎户贩卖了。你要不要买几只野兔回去弄个香辣的古董羹尝尝?”
他是打算等庄子上送野物来,与谢临洲吃一顿古董羹的。
“倒是可以,回头去李府的时候瞧一瞧还有没有卖的。”苏文彦来了兴趣。
他与自己夫君正好趁明日还有空闲一块吃个古董羹,闲聊闲聊,交流交流感情。
第三道菜五香酱鸭摆了上来,油亮的鸭块码得整齐,旁边配着一小碟酸梅酱。
阿朝蘸了点酸梅酱咬下一口,酥烂的鸭肉带着卤香,满足地叹道:“这酱鸭卤得真够味,酸梅酱也解腻。说起来,少昀成婚之后,我们聚在一起的时间怕是要少些了,往后得常约着出来吃茶才好。”
苏文彦夹了块鸭腿:“放心吧,等过段时日事情都弄好了,你们还能出去玩呢。”
“当然能出去外头。”赵衡坐在席面上,将四喜丸子一分为二,给谢临洲一半,他自己吃一半,“只是不太方便。毕竟灵曦怀孕了,身子重,寻常碰撞就会伤到孩子。”
谢临洲随着薛大人来到汉子的席面后,一眼就看到了赵衡,想着都是熟识之人,干脆就坐在了一块。薛大人知晓他们认识,让他们二人互相照料,自己去照顾其他宾客了。
二人寒暄了会,膳食送了上来,谢临洲恰好问道,赵灵曦如今怀孕了,能不能出去外面亦或是出去外面方不方便。
谢临洲了然,“你过来这边了,李府那边谁去了?”
赵灵曦身子重,今日这种热闹场面不好出来,他与李襄关系又好,不知是派谁去了。
“我爹他们去了,灵曦让他的仆从送了礼物去。”赵衡道:“临洲,你别小瞧你师父的能耐啊,他教过的人多得很呢。”
谢临洲听赵衡提起李祭酒,笑着点头:“师父的本事我自然知晓,今日瞧李府府上来的人,一眼看过去朝堂上的人都来了。”
话音刚落,小厮端着托盘过来,先给两人面前的描金白瓷盘里各盛了一碗金镶玉翡翠炒面。
细如银丝的手擀面条裹着金黄的土鸡蛋碎,混着切丁的翡翠虾仁与嫩笋尖,还有少许瑶柱碎提鲜,油香中透着海鲜的清甜。
赵衡拿起象牙筷轻轻拌了拌,见面条根根分明、裹满蛋液,夹起一筷子吃了好几口,才开口:“你们近来可累啊,实行改革,我瞧着李大人脚都没听过,那驸马爷何时,我能瞧见他脚步翻飞。”
上周工部去国子监议修缮校舍的,他刚好在场,见到了改革实行初期的国子监众人。
他放下筷子,又道,“说起来,你们国子监下月要开展实践课,可有需要工部帮忙的地方?可要提前同我们商量了,要不然往后可联系不上。”
“你们先修缮完国子监的坏门窗、桌椅板凳吧。”谢临洲道:“下个月实践课,没轮到去你们工部,得下下个月我们商量好了,才能找你上司说话。”
他也不瞒着,“六部,我们计划是两个月去三个部,这个月刚开学没安排,下个月安排了别的。”
清蒸鲈鱼被送了上来,银白的鱼肉泛着莹润光泽,撒在表面的葱丝姜丝透着鲜气。
他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嫩的鱼肉入口即化,“不过你放心,总能轮到你们工部的。”
“行,等着你了。”赵衡端起青瓷酒杯抿了口酒,“你们改革起来可要了那帮学子的命了,我爹小儿子也就我小弟在国子监念书,昨夜回到家在哪儿哭呢,说累人的很,说不读了。”
“改革初期是这样的,等过几个月适应了就好。”谢临洲无奈的笑了笑:“你小弟还算好的,有些官宦人家的学长实在受不住,喊了自己的家长来体验,结果你瞧人说什么,说的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真绝了,我该把这句话带回去的。”赵衡道。
他庆幸自己当初念书的时候没经历这么多多。
此时下人端来酱焖肘子,红亮的肘子裹着浓稠酱汁,轻轻一抿便脱骨,旁边还配着解腻的冰镇酸黄瓜。
谢临洲夹了一小块蘸了点酱汁咬下,才道:“学子们累,我们作为夫子的也累,要不是我有经验在,要跟其他夫子一样,批改作业到子时。”
他是听说了,不少夫子为了此次改革,废寝忘食。
说吧,他又道:“对了,你们工部近来忙着修河堤,进度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就是人手有些紧,不过再过几日,南边调的工匠就该到了。”赵衡说着,夹了一筷酸黄瓜解腻,“等忙完河堤的事,又要忙别的了。”
“要把我忙死了。”苏文彦喝完乌鸡汤,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对着阿朝无奈笑道,“前几日画坊催着要三幅春日图,我连着熬了两夜,昨日刚交完稿,今日又赶过来参加婚宴,倒像是连轴转的陀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生意上有他夫君阿爹打理,他倒是不忙,忙得是自己本来很喜爱的画画。
阿朝见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连忙递过一块刚上桌的桃花糕:“快尝尝这个,甜糯解乏。你也别太拼了,画稿虽急,也得顾着身子。你交的那三幅春日图,可有你常说的那株海棠?”
苏文彦接过桃花糕,咬下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自然有,那株海棠是我在城郊别院瞧见的,开得比别处的更艳,特意画进了图里。原本还想邀你去看看,可想着你要帮阿襄筹备婚事,便没好意思开口。”
“等过几日你空了,咱们再去便是。”阿朝夹了一筷鸡丝炒豆苗,“快些吃吧,待会你还要赶去师傅他们那边倒是没这个闲聊的空了。”
苏文彦闻言,无奈的笑了笑:“要不是夫君阿爹在那边,我们都不想去的了。”
在薛府用过膳食,阿朝与谢临洲留了半个时辰,随后离开了薛府去了李府。
临走前,薛大人握着谢临洲的手再三叮嘱:“路上慢些走,若你师父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派人来知会一声。”
薛府的下人还特意打包了两盒刚出炉的杏仁酥,笑着递到阿朝手里:“少君带着路上吃,这是主君特意吩咐后厨留的,还热着呢。”
阿朝接过食盒,笑着道谢,与谢临洲一同踏上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薛府门前的青石板,阿朝掀着车帘往后望,见薛府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动,忍不住道:“方才用膳是同文彦一块的,我们闲聊的多,一时半会竟然想不起来与你说什么了。”
谢临洲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无事,我与赵衡他坐一块,今日他夫郎没有参加宴席留在了府上。”
“想是也没有出来了。”阿朝道:“席面上那乌鸡汤你尝了吗?味道鲜美的很,我喝了两碗。”
“尝了,都尝了。”
马车一路往李府去,窗外的春日景致格外鲜活,道旁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飘在马车顶上,偶有几片落在阿朝的手背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说话间,马车已渐渐靠近李府。
远远便瞧见李府门前的红灯笼依旧高悬,比清晨时更添了几分热闹,府里传来阵阵笑声,偶尔还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
马车停在李府门前,刚掀开车帘,便见门房迎了上来,门房笑道:“谢少爷,谢少君,你们可算来,快快往屋里进。”
不知道谢临洲二人何时会从薛府回来,得到吩咐的门房一直盯着门口。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光慢慢沉进远山背后,府内假山水池泛着细碎的金波,随着天色渐暗,渐渐和树影融成一片朦胧。
二人熟门熟路,径直往里头走去。
廊下的几株碧桃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抬头便见李祭酒站在廊柱旁送几位身着官袍的客人。
他穿着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扶着客人的胳膊,脸上带着宴席后难掩的倦意。
瞥见阿朝与谢临洲时,他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你们两个倒会掐时候,再早来半步,还得陪我应付这些老伙计。”
他都送走好几拨住的远的人了,这会府上就剩下住得近关系好还有些要留宿的远方亲戚。
“师傅。”阿朝先一步上前,“这不是在宴席上遇到了熟人,闲聊久了,转眼一瞧,天都晚了。不过我们都特意留着肚子,就等您这儿的宵夜呢。”
谢临洲脸上挂着笑,补充:“方才薛叔还问你们这边有没有要帮忙的,若是有就派人来。”
话音刚落,花厅方向就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李夫人穿着浅粉色褙子,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纹,发间只簪了支珍珠钗,看着温和又利落。
见了阿朝与谢临洲,她笑着让下人把漆盘往石桌上一放,露出里面盛着的蜜饯与热茶:“我啊就猜着你们是这个时辰要来的,先吃些点心填填肚子,待会下人在院里布置,我们夜里吃烧烤,还有什么要吃的快些说了,我让厨子做去。”
谢临洲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劳烦师娘费心了。我同阿朝什么都能吃的,不必特意准备。”
“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李夫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又转头对李祭酒道,“刚让小厨房把药温上了,等会儿记得喝。”
李祭酒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我都一把年纪那还不记得。”
他说着引着众人往花厅走,廊下的灯笼将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铺着花瓣的青砖地上晃悠悠的。
刚进花厅,便见几位衣着素雅的妇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正轻声说着话,旁边还坐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拿着蜜饯,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
李夫人拉着阿朝走上前,笑着介绍:“这是我娘家的嫂子和妹妹,还有我那两个侄女。这位是阿朝,临洲的夫郎,跟襄哥儿是好朋友;旁边这位就是临洲,国子监的夫子,也是我家老爷的徒弟。”
阿朝连忙笑着颔首问好,谢临洲也跟着拱手致意。
李夫人的嫂子是个爽朗性子,拉着阿朝的手便夸:“早就听襄儿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伶俐姑娘。方才还跟你李夫人说,襄儿嫁得好,身边的朋友也这般出色。”
随后又去认了其他人,这才坐在李夫人嫂子身边空出来的席位上。
他们是一大家子坐在一块,都是自己人没分汉子、哥儿、姑娘的席位。
那两个小姑娘更是好奇地凑过来,盯着阿朝手里的食盒,小声问:“阿朝哥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是不是甜点心呀?”
被这么一说,阿朝差点忘了自己手上还提着食盒,他将食盒放在腿上,拿出两块杏仁酥递过去:“是杏仁酥,你们尝尝,还热着呢。”
小姑娘们接过,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哥哥’,便跑到一旁慢慢吃了起来。
李夫人看着这场景,笑着对众人道:“你们先坐着说话,我去瞧瞧下人布置得怎么样了,今晚咱们就在院里吃烧烤,热闹些。”
说着便引着下人往院子去,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搬动桌椅、摆放炭火的声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传来李夫人的声音:“都来院里吧,炭火都生好了,烤串也备上了。”
众人起身往院子走,只见院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穿好的肉串、蔬菜串,旁边还放着几碟酱料,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泛着橘红色的光,将周围映照得暖融融的。
厨子正站在炭火旁,手里翻烤着几串羊肉,油星落在炭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伴随着滋滋的声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阿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对谢临洲轻声道:“今日来回赶了两趟,倒觉得比往日忙一天还累,咱们就坐着等现成的吧。”
谢临洲点头应下,扶着他在桌边的石凳上坐下,刚拿起茶杯,便见李书朗带着妻子走了过来。
“临洲,阿朝,你们也歇着呐?”李书朗笑着在谢临洲身旁坐下,他妻子苏慧兰则挨着阿朝落座,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鸡翅膀,“刚让厨子多烤了些鸡翅,你们快尝尝,还热着呢。”
阿朝接过一串,咬下一口,外皮焦脆,内里鲜嫩,还带着淡淡的孜然香,忍不住赞道:“嫂子烤的这鸡翅真好吃,比我上次在酒楼吃的还入味。”
苏慧兰笑着摆手:“哪是我烤的,都是厨子的手艺,我不过是在旁边多叮嘱了句,少放些辣罢了。襄哥儿嫁出去了,你往后可不能少来府上,我还想着与你讨论讨论孩子的功课。”
她知道阿朝正在念书,按照进度虽比他儿子慢,但人家有谢临洲开小灶啊,有些地方还是见识的多。
“有空我便会带着夫子来的。”阿朝吃完鸡翅,道:“侄子在国子监内学习,学的怎么样了?可还适应?”
他瞧见烤好的红薯,挑了个甜的过来。
“倒是能适应,本来孩子就没学太多,刚好爹说国子监内改革,孩子按着学倒也没说什么。”苏慧兰吃了块红豆糕,声音温和。
她脸上笑意清浅,“前几日我学着做核桃酥,做的还不错,明日再做一会给你送去。上回,你来府上我同书朗回娘家了,后面回来听襄哥儿说你养了只狗狗,叫雪球,如今怎么样了?”
闻言,阿朝眼睛瞬间亮了几分,放下手中的烤串,笑着道:“嫂子还记得雪球呐,这小东西如今可皮实了,前几日刚满三个月,个头都比上个月长了一大截,毛也更蓬松了,抱在怀里跟揣了个暖乎乎的棉花团似的。”
他剥着红薯的外皮,继续道:“这小家伙最黏人,每日我从外头回来,它准会叼着自他己的小玩具跑过来,围着我的腿转圈圈,还会用小脑袋蹭我的手,别提多会撒娇了。不过也淘气,上周把我刚绣好的帕子拖到了院子里,还咬着帕角跟蝴蝶跑,最后帕子上沾了满是草屑,我哭笑不得,只能重新洗了再绣。”
说到这儿,阿朝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它也有乖的时候,每日谢临洲看书,它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的垫子上,不吵也不闹,偶尔还会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衣角,像是在跟他互动似的。嫂子明日送核桃酥来的时候,正好能瞧瞧它,保准你见了也喜欢。”
苏慧兰闻言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想去瞧瞧了,明日我多做些核桃酥,再给雪球带点我家小子吃的鸡肉干,看它爱不爱吃。”
阿朝应声,笑道:“嫂子,你可知晓城郊那片桃林,如今开得怎么样了?我听师娘嫂子说,昨日去瞧,满树粉白的,像下桃花雨似的。”
苏慧兰闻言笑道:“我上周末和书朗刚去过,正是最好的时候。那片桃林比往年大了不少,还多了个小亭子,坐在亭子里赏桃,风一吹满是花香,可舒服了。等过几日你夫君休沐了,你也带他去瞧瞧,看着心情都能好上不少。”
另一边,谢临洲与李书朗正聊得热络。
李书朗拿起一串烤玉米,递给谢临洲:“尝尝这个,厨子烤得正好,玉米粒又甜又糯。”语气顿了下,又道:“临洲,我家那小子不知道干嘛最近总念叨着想听你讲课,说你讲课肯定比国子监里的夫子有趣多了,若是方便,下到时候你给你斋内学子讲课,让他去旁听旁听?”
谢临洲接过玉米,咬下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自然方便,只要你家小子不耽误课程,等上课之前我去他斋舍接他,随后同夫子说一声便好。”
多一个听课也没什么累得。
他猜测,是因为他是第一次按照现在改革后的模式教广业斋的学子,现在国子监内的学子才那么狂热。
“书朗,春日正是生意好时候,你铺里的新货卖得怎么样?前几日听人说,城南那家绸缎庄,新到的春绸都快卖断货了。”他吃了半根玉米,又拿了羊肉串开始吃。
“生意确实是好。”李书朗笑着点头,“我铺里上周刚进了一批江南的春绸,还有些苏绣的帕子,这几日来买的人络绎不绝。不过也忙得脚不沾地,昨日还让伙计加了半宿的班,整理新到的货呢。”
他顿了顿,又道,“临洲,你若是需要绸缎做新衣,尽管去我铺里挑,都是最好的料子,算我送你的。”
谢临洲连忙摆手:“那可不行,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说起来,你铺里可有适合孩子穿的布料?我想着给国子监那几个家境不好的学子,做几件春衫。”
也给郊外学馆那些孤儿们做些衣裳。
听到这话,李书朗一拍大腿,“正好有,上周进了一批软棉布,透气性好还耐穿,明日我让人给你送些过去,你看着挑。等忙完这阵春日的生意,我们两家再约在一块吃顿好的,好好聊聊。”
谢临洲点头应下:“你这计划倒也是好。到时候看时间吧,国子监这个学期都忙,若是有空肯定约。”
李书朗道:“就着你的时间来,我从我爹那也知道你们忙得很。”
不一会儿,厨子又端来几盘烤好的肉串与蔬菜,李夫人也走了过来,笑着给众人添上热茶:“大家别光顾着聊天,多吃些,不够再让厨子烤。”
众人笑着应下,院子里的笑声与炭火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灯笼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满满的笑意,这一夜的李府,满是亲友相聚的惬意与温暖。
烧烤宴散时,已近月上中天。
银辉似的月光洒在李府的青石板路上,将廊下碧桃的影子拉得细长,夜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白日的喧嚣。
下人提着灯笼走在前方引路,阿朝挽着谢临洲的手,脚步轻缓地跟着,偶尔踢到落在路上的花瓣,忍不住轻声笑:“今日这月色倒好,比咱们府里的还亮些。”
谢临洲低头看她,见他鬓边沾了片粉白的桃瓣,伸手轻轻拂去,声音温柔:“仔细脚下,这石板路夜里滑。”
引路的下人笑着回头:“二位放心,前头就是卧房了,热水已经备好,您二位洗漱完正好歇息。”
到了卧房门口,下人将灯笼挂在廊柱上,躬身退下。
谢临洲推开房门,屋内早已点了盏暖黄的油灯,驱散了夜色的凉。
阿朝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肩膀,叹道:“今日来回跑,倒觉得浑身都酸了,能好好泡个澡真是太好了。”
谢临洲帮他解下外衫,叠放在床头的矮柜上“你先去沐浴,我去把烘头发的炭盆再热一热,待会就来。”
他转身瞧着跟着他们忙活了一日的青砚与年哥儿,“你们二人下去吧,待会沐浴完睡外面的榻上,房内应有多余的席子与棉被,若是觉得榻小铺好睡地上也成。”
年哥儿尽量让自己清醒,放下给夫夫二人准备的衣裳,随后从衣柜内拿了一床棉被与席子往外面走去。
阿朝早已进了内间的浴房,温热的水汽裹着淡淡的艾草香,浴桶里的水刚到肩头,泡进去的瞬间,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他正闭目享受,便听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谢临洲端着一壶温水走进来,放在旁边的小凳上:“泡久了容易晕,渴了就喝点水。”
阿朝睁开眼,见他站在门口,身影被油灯的光映得柔和,忍不住笑道:“你也别总顾着我,待会脱了衣裳同我一块泡着,瞧你今日也累得够呛。”
“好。”谢临洲应得干脆,见阿朝在浴桶里舒展开身子,眼底漾着放松的笑意,转身轻掩了浴房门,动作轻缓地褪去外衫,又将木盆里备好的干净帕子叠好放在桶边,才缓步踏入浴桶。
温水漫过腰际时,他轻轻挨着阿朝坐下,小心的往他身边挪了挪。
阿朝感受到身边的暖意,侧过头看他,见他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开:“方才陪师傅说什么了?瞧着好生热闹。”
谢临洲握住他作乱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没说什么,都是些琐事。”
他说着,拿起旁边的木勺,舀了些温水,轻轻浇在阿朝的肩头,帮他冲去残留的浴沫,“这艾草水是师娘特意让人备的,说是能解乏,我们多泡会。”
阿朝靠在他肩头,感受着温热的水流顺着脖颈滑下,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师傅师娘贴心,知道咱们今日累。你明日下午才去国子监,晌午我们还能在师傅家里用膳。”
谢临洲拿起干净帕子,帮他擦拭手臂上的水珠,摇头:“未必,还得看明日师傅怎么安排,若是国子监又要开会,那晌午都要回去开的。”
阿朝瘪瘪嘴,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我觉得师傅没那么没有人性,明日我们很有可能是用膳再回去的。”
想到了什么,他揉了揉脸,“难受,此次是告假出来参加成亲宴了,到时我还要补上这一日的学习。”
谢临洲被他逗笑,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指尖划过他腰间的软肉:“我到时候不也是要调课补上今日落下的课。”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阿朝哭唧唧的说了这么一番话。
又泡了约莫半刻钟,谢临洲怕阿朝泡太久头晕,便扶着他起身:“差不多了,再泡下去该乏了。”
他拿起软毯,小心地裹住阿朝,又替他擦去头发上的水珠,才自己擦干身子,牵着他走出浴房。
走出浴房,廊下的炭盆已被年哥儿重新添了木炭,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旁边摆好的矮凳与干布巾,暖融融的气息驱散了浴后的微凉。
谢临洲先扶着阿朝在矮凳上坐下,又转身去屋内端了杯温好的蜂蜜水,递到他手中:“先喝点暖饮,免得烘头发时口干。”
阿朝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
谢临洲拿起木梳,轻轻梳理着他半湿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梳齿划过发丝,将打结的地方一一理顺。
阿朝靠在椅背上,看着月光下谢临洲专注的侧脸,忍不住笑道:“你梳头发的手艺,比我自己还细致。”
谢临洲低头看他,眼底盛着笑意:“你头发软,梳得慢些才不会扯疼。”
他说着,拿起旁边的蒲扇,轻轻对着炭盆扇了扇,让暖意更均匀地裹住发丝,“今日累了一天,等烘完头发,咱们就好好睡一觉。”
阿朝点点头,小口啜饮着蜂蜜水,甜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偶尔有夜风从廊下吹过,带着庭院里的花香,混着炭盆的暖意,格外舒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朝的头发终于烘得干爽柔软。
谢临洲放下蒲扇,替他拢了拢发丝,才在他身边坐下,让他帮忙烘自己的头发。
阿朝学着他的样子,拿起木梳慢慢梳理,指尖偶尔触到他温热的耳尖,见他耳尖微微泛红,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
谢临洲捉住他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声音带着笑意:“在你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两人相视而笑,烘发的时光在轻声细语中悄然流逝。
等谢临洲的头发也烘干时,月已下了正空,庭院里只剩下虫鸣与夜风的声响。
谢临洲牵着阿朝走进卧房,两人褪去外衫,躺进铺着软被的床榻,阿朝习惯性地往谢临洲怀里缩了缩,头枕在他的臂弯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只觉得浑身都放松下来。
“今日虽累,却也热闹。”阿朝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意。
谢临洲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睡吧,明日该起不来了。”
阿朝“嗯”了一声,眼皮渐渐沉重。
谢临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似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不多时,便听到阿朝均匀的呼吸声,他已沉沉睡去。
谢临洲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底满是温柔,也缓缓闭上眼,伴着窗外的月光与虫鸣,一同坠入安稳的梦乡。
第73章
翌日清晨,窗外的鸟鸣将阿朝从睡梦中唤醒。
阿朝睁开眼时,晨光已透过窗棂洒进卧房,落在床榻边的锦被上,暖融融的。
身旁的谢临洲早已醒了,正支着身子看他,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醒了?再睡会儿也无妨,早膳该还没备好。”
他也刚起来不久,想着今日也不着急,干脆留在卧房内等小哥儿醒来。
阿朝揉了揉眼睛,搂着他的腰,往他怀里缩了缩,笑道:“不睡了,不过我还要躺一会,我脑子醒了,身子还没醒呢。”
他指尖便悄悄探向谢临洲的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谢临洲本就怕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逗得轻笑出声,连忙伸手捉住他作乱的手,眼底满是无奈的笑意:“别闹了,痒得很,早上师傅让下人告知我了,下午再去国子监上值,我今日上午能好好陪你。”
他手上没用力,反而顺着阿朝的手,将人往怀里又紧了紧,让他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前,“晌午,你是想回家去,还是同师傅师娘他们一块?”
“就挠你痒痒。”阿朝偏不认输,另一只手又悄悄伸过去,隔着衣料轻轻蹭谢临洲的肋骨,“谁让你醒了不叫我,还偷偷看我,定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他边说边笑,身子因为打闹微微晃动,额前的碎发蹭过谢临洲的下巴,“看来师傅还是好的,没让你赶来赶去。回家吧,师傅师娘也要有自己独处的时间,我们留在这儿不好。”
谢临洲应了声,被他闹得没了办法,干脆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手臂撑在阿朝身侧,避免压到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能想什么坏主意?不过是瞧你睡得沉,想让你多歇会罢了。”
他低头凑近阿朝,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阿朝的脸颊,“再闹,我可就惩罚你了。”
阿朝被他这凑近的姿态弄得脸颊微红,却依旧嘴硬:“不可以这样的,你之前都不这样子的,你学坏了。夫子你学坏了。”
话虽如此,作乱的手却悄悄收了回去,乖乖放在身侧,只是眼底还带着狡黠的笑意。
瞧此模样,谢临洲忍不住低头在他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语气带着宠溺:“我有没有学坏,你不知道吗?”
可他也只是逗逗他,很快便松开手,重新躺回阿朝身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好了,不闹了,再躺一刻钟,咱们就起来梳洗。”
阿朝闻言,立刻乖巧地靠在他怀里,手指却还不死心,轻轻戳了戳谢临洲的胸口:“我知道了,昨夜睡的晚,我脑子晕晕的,待会用膳,你喊我起来就是了。”
“好好好,”谢临洲握住他戳人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出来一天了,也不知道雪球在家里如何?”阿朝闭上眼睛,唇瓣翕动。
原本他是想带着雪球一块来参加宴席的,但思来想去觉得不便就没有带狗狗。
“定是好的,有春桃照料着。它在府上是主子,没人敢对他不好。”
两人说笑间起身。
年哥儿听到起来的声响,从外面道:“少爷,少君,可要宣热水洗漱?”
听到这话,阿朝应了一声。
谢临洲给自己穿上衣裳,又给小哥儿扣上扣子,瞧着小哥儿蹙着眉头,轻声问:“想什么?”
阿朝站着,冬冬手指,一下一下勾着汉子的衣带玩,“想早膳有什么好吃的。”
谢临洲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别乱动。”
二人打闹间便见年哥儿端着热水进来,笑着道:“少爷,少君,早膳已在花厅备好了,李老爷和李夫人正等着呢。”
洗漱过后,两人相携往花厅走,沿途的庭院里,碧桃花瓣沾着晨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带着微凉的湿意。
刚到花厅门口,便听见苏慧兰的声音:“阿朝,你们可算来了,我特意让庖屋多蒸了些你爱吃的翡翠烧卖。”
“谢谢嫂子。”阿朝凑在她身边,看了一圈,询问:“小侄儿这么早就去国子监了吗?”
他昨儿还念叨着李府府上的烧麦做的好吃,想着下次有机会观摩一番。
“去了,他一大早就念着要去,还带了些点心。”苏慧兰脸上带笑:“我猜啊,是在斋舍交到好朋友了。”
她对孩子要求不高,管的也不严,只希望孩子能生生性性。
阿朝明了“嗯”了一声。
花厅里早已坐满了人,李祭酒与李夫人坐在主位,李书朗兄弟几人及其另一半和几个亲戚分坐两侧,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膳。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膳,翡翠烧卖透着翠绿的皮,隐约能瞧见里面饱满的虾仁与青菜碎;粗瓷碗里的小米粥熬得软糯,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碗底还藏着几颗炖得绵烂的莲子。
旁边的白瓷盘里,蒸山药码得整齐,裹着一层薄薄的蜂蜜,甜香扑鼻;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放在竹篮里还冒着热气;几碟爽口的酱菜摆得精致,有脆嫩的酱黄瓜、咸香的萝卜干,还有拌了香油的凉拌木耳。
阿朝与谢临洲在空位上坐下,李夫人便给让下人给他们盛了一碗粥:“你们两个昨夜睡的晚吧,快尝尝这粥,填填肚子。”
瞧见二人吃了粥,他又道:“今日这粥熬了一个时辰,莲子是前几日从城郊荷塘采的,比市集上买的更甜。还有这蒸山药,是慧兰从乡下农户那收的,粉糯得很,沾着蜂蜜吃最养人。”
她年纪大了,觉少,睡了两个时辰便睡不着,起来吩咐下人今日早上膳食要做什么。
阿朝眉眼弯弯:“师娘府上的膳食味道最好了。对了,师娘,襄哥儿嫁到孟府了,雪萤也要带去?”
李夫人给他夹了个烧麦,“带的,雪萤最是黏襄哥儿。三朝回门,他就把雪萤带过去。”
她还要招呼其他亲戚,没与阿朝闲聊多久。
阿朝舀了勺鸡蛋羹,入口即化,鲜得眼睛都亮了:“嫂子,府上鸡蛋羹特别嫩,比我自个儿做的还嫩,是有什么诀窍吗?”
师娘没有空闲,他就寻嫂子说话。
苏慧兰笑着摆手:“哪有什么诀窍,就是蒸的时候火要小,还得盖个瓷碗,免得水汽滴进去。喜欢就多吃些,厨房里还温着一碗呢。”
她说着,又给阿朝夹了块蒸山药,“沾点蜂蜜,解解腻。”
随后,她便伺候自己夫君用膳。
谢临洲拿起筷子,夹了根油条,又给阿朝碗里放了个烧卖:“慢点吃,免得肚子难受。这烧卖听师傅说,皮是用的新磨的面粉做的,比往常更筋道些,你尝尝。”
阿朝咬了口烧卖,虾仁的鲜与青菜的脆在口中散开,忍不住赞道:“确实好吃,新面粉味道就是好。”
谢临洲吃了一碗小米粥,又让下人添了半碗,“觉得味道好,等回去了,也让厨子用新磨的面粉做些好吃的。”
阿朝点头如捣蒜,“做红糖包子吧,甜滋滋的味道也好。”
谢临洲应声。
瞧见他们二人的恩爱样,苏慧兰笑着道:“阿朝,昨日说的鸡肉干,我已装好了,一会你们走时记得带上,给雪球尝尝。我还让厨房烤了些芝麻饼,你们路上饿了也能垫垫肚子。”
阿朝笑着说:“嫂子,我知道啦,麻烦你了。”
谢临洲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李书朗,眼底带着打趣的笑意:“书朗,你夫人着实妥帖,心思细得连路上的点心都替我们想到了,你可要好好疼惜才是。往后若是得空,也该多陪嫂子歇歇,别总让她为家里、为铺里的事操劳,不然我们这些做朋友的,都要替嫂子抱不平了。”
这话一出,满座人都笑了。
李书朗也不恼,反而笑着点头:“临洲说得是,前几日我还跟慧兰说,等忙完这阵春绸上新,便带她去城郊的温泉庄子住几日,让她好好松松心。”
苏慧兰闻言,脸颊微红,轻轻拍了下李书朗的手背,嘴上却带着笑意:“跟你说过别在外人面前提这个。”
众人边吃边聊,李书朗说起今日铺里要上新的春绸,有几匹水绿色的,正适合做春日的衣裳;李夫人则念叨着要给襄儿做几身新衣裳,还问阿朝喜欢什么花色,要一并给他裁两匹。
用过早膳,在后花园内赏花一阵子,谢临洲便起身向李祭酒夫妇辞别:“师傅,师娘,原本该多陪您二位坐坐,只是下午要去国子监,还得先回府取些章程文稿,便不多留了。”
李祭酒闻言点头:“正事要紧,你路上慢些,国子监的事若有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来问我。”
李夫人连忙让下人把苏慧兰备好的鸡肉干与刚装盒的核桃酥拿来,递到阿朝手里:“这些你带着,鸡肉干给雪球,核桃酥你们路上吃。往后有空,常带着临洲来府上,别总忙着国子监的事。”
阿朝接过食盒,笑着应道:“多谢师娘,我们定会常来的。”
谢临洲扶着阿朝上了马车,对李家人拱手道别后,才转身上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渐渐远离李府。
阿朝掀着车帘往后望,见李夫人还站在府门口张望,身影渐渐变小,忍不住叹了口气,笑道:“襄哥儿嫁人,府上也没往常那般热闹,师傅师娘该寂寞了。以前襄哥儿在家时,总爱缠着师娘说笑,如今家里只剩他们二位,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少了。”
谢临洲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师傅,师娘也不寂寞,府上还有书朗兄弟几个的孩子,也是热闹的。”
想来也是如此,阿朝“嗯”了一声,,将食盒放在膝头,打开其中一个,拿起一块核桃酥递到谢临洲嘴边:“你尝尝,嫂子做的核桃酥比我做的还酥,甜而不腻,正好当点心。”
谢临洲咬下一口,甜香在口中散开,眼底满是笑意:“确实好吃,不过你做的也不差,多练几次便好了。”
马车一路前行,窗外的春日景致不断掠过,道旁的柳树垂下绿丝绦,偶尔有花瓣落在车帘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谢府门口。
刚掀开车帘,便见一个雪白的身影窜了过来,围着阿朝的腿转圈圈,正是雪球。
阿朝笑着弯腰抱起它,揉了揉它蓬松的毛发:“雪球,想我了吗?你看,我给你带了鸡肉干。
雪球像是听懂了似的,用小脑袋蹭着他的掌心,发出轻轻的呜咽声。
谢临洲提着食盒走进府,对迎上来的小厮道:“这鸡肉干拿去热一热,待会给雪球吃。”语气稍顿,他又道:“青砚,你与年哥儿昨夜也累了,回去歇息,补个觉。”
小厮与青砚二人应下,牵着接过食盒便退下了。
阿朝抱着雪球走进院子,看着满园的春色,对谢临洲道:“你去忙吧,我带着雪球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待会我就寻你一块做功课。”
想着要去参加宴席,他前夜就完成了周先生布置下来的课业,但还有一些没有完成。
谢临洲点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好,别晒太久,免得着凉。”说完,他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阿朝抱着雪球走到后花园的廊下,将它放在石凳旁的软垫上,又从春桃手里拿过一小碟庖屋才做的鸡肉干,放在它面前。
雪球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着,粉粉的舌头偶尔舔舔嘴角,模样憨态可掬。
阿朝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拂过雪球的脊背,见春桃端着一盆温水过来,便笑着问道:“春桃,雪球昨日如何了?我和先生不在府里,它没闹脾气吧?”
春桃放下水盆,笑着回话:“少君放心,雪球昨日乖得很呢。早上我给它喂了肉粥,它全都吃光了,还跟着孙伯在后花园转了一圈,没少追着蝴蝶跑,把孙伯和您种的那几株小苗都差点踩坏了,孙伯还笑着说它是‘小调皮,还说等你回来看到了不得要教训教训它’。”
阿朝闻言忍俊不禁,低头看了眼正专心啃鸡肉干的雪球,故意戳了戳它的耳朵:“原来你昨日还闯祸了?孙伯没罚你不许吃点心?”
雪球像是听懂了似的,停下动作,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阿朝,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模样委屈极了。
春桃见状也笑了:“孙伯哪舍得罚它,还去庄子摘了新鲜的草莓喂它呢。昨日下午天阴,雪球还趴在窗边等了好久,时不时对着门口叫两声,想来是在盼着少君和少爷回来。直到傍晚青砚哥说你们今日回府,它才肯回窝里睡觉,夜里也没像往常那样闹腾。”
阿朝心里一暖,伸手将雪球抱进怀里,指尖梳理着它颈后的软毛:“倒是个有心的小家伙,下午给他吃些我带回来的鸡肉干,往后你每日分些给它,别让它一次吃太多,省得闹肚子。”
春桃点头应下:“少君放心,奴婢记着了。方才奴婢还煮了些鸡胸肉,晾温了给它当午膳,保证不会让它贪嘴。”
晨光已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书桌铺展开一片暖亮。
谢临洲将国子监章程放在案头,又从书架上取下今日的教学计划,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经义课重点梳理与新学子补学安排两处,微微蹙眉。
昨日与师傅聊起的课程调整,还需在计划里补充细节,确保新学子能跟上进度。
下个月开始要正式去外头上实践课,他要把在国子监内的课程与实践课结合起来,不能顾此失彼。
他提笔蘸墨,刚在纸上落下字迹,便见阿朝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他手边:“雪球吃饱了,我让春桃带它在后花园里闲逛,你别顾着写,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语气稍顿,他补充道:我把课业也带来了,就在旁边的小桌写,不打扰你。”
说着,他从布包取出周文清布置的剩下来的课业,几页临摹字帖与一篇春日短文,在旁边的小案前坐下,铺开宣纸,研好墨汁,便认真写了起来。
“我省的的。”谢临洲放下毛笔,抿了口茶水,“还以为你要在那边待上一段时间才过来。”
“怎么会,雪球时常在家里头,我能常常陪它玩。”阿朝应声:“你不一样的,你忙得很,你在家里头,我自然是先陪你了。”
谢临洲笑言:“你倒是会说话。”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夫夫二人落笔的沙沙声。
偶尔有微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花香,拂过案头的书页,轻轻晃动。
谢临洲写得累了,抬头便见阿朝正垂眸临摹,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忍不住放缓了呼吸,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只端起茶盏小口啜饮,目光重新落回教学计划,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约莫一个时辰后,阿朝放下毛笔,对着字帖仔细比对了一番,才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总算写完了,周先生要是见了,应该会夸我进步吧?”
谢临洲也恰好整理完教学计划,起身走到他身边,拿起课业细细翻看,点头赞道:“确实进步不少,这笔簪花小楷,比上次写得更清秀了。”
阿朝笑着起身,拉着他的手:“光夸可不行,咱们去后花园瞧瞧吧?先前同孙伯一起种的菜,说不定都冒芽了。”
谢临洲无奈地笑了笑,任由他牵着往后花园走。
“方才听春桃说,雪球差一点把菜种给踩了。”阿朝边走边道。
刚绕过回廊,便见那片熟悉的菜圃已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田垄间插着小木牌,标注着不同的蔬菜。
三月正是播种的好时候,他前段时日刚跟着孙伯一起,把当季能种的菜都种齐了。
靠东的田垄里,菠菜的嫩芽刚顶破土壤,露出点点新绿;中间几畦生菜长势最喜人,圆圆的叶片舒展着,泛着油亮的光泽;西边还种了几排小葱,细细的茎秆立在土里,透着勃勃生机;角落处的萝卜种子也发了芽,嫩白的茎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像极了撑开的小伞。
“夫子,你快些来瞧瞧,我种的菜好不好。”阿朝拉着人小跑过去,兴冲冲的。
谢临洲跟在他身后,“莫急,莫急,慢些,莫要摔倒了。”
阿朝回头看他眼,“才不会的。”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生菜旁的杂草,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上的晨露,对谢临洲道:“夫子,你瞧,这生菜长得多快,这三月种生菜最省心,不用怎么打理就能长得好,等再过十几天,咱们就能摘来炒来吃,配馄饨吃,还能啫来吃。”
谢临洲也跟着蹲下身,目光落在那片鲜嫩的生菜上,指尖轻轻拂过叶片,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确实长得好,比播种时精神多了。你说的配馄饨吃倒不错,往后煮馄饨时,摘几片洗净切碎,撒在汤里,既解腻又添鲜。至于啫生菜,还得劳烦你多费心,你做的滋味,比外头酒楼的还合我胃口。”
他顿了顿,又看向阿朝沾了些泥土的指尖,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替他擦干净:“不过也别总蹲在这儿拨草,春日里地面还凉,仔细伤了膝盖。若是想打理,让孙伯来帮忙便是,你只需日日来瞧一眼,看着它们长大就好。”
阿朝心里一暖,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笑着点头:“知道啦,我就是觉得亲手打理才有意思。对了,等生菜能摘了,咱们也给师傅师娘送些过去,让他们也尝尝咱们自己种的菜,肯定比市集上买的新鲜。”
谢临洲闻言赞同道:“师傅师娘就爱吃这一口新鲜的蔬菜。”
阿朝又挪到菠菜田垄边,指着那些冒头的嫩芽笑道,“还有这菠菜,我特意选的三月红品种,等长老些,叶子边缘会泛点红,炒着吃可香了。”
“是吗?那我倒要等着,等着吃了。”谢临洲道。
两人沿着田垄慢慢走,阿朝一会儿指着萝卜芽说要等它长出圆圆的萝卜,一会儿又念叨着下次要种些豌豆,让藤蔓顺着竹架爬。
谢临洲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帮他扶正歪倒的小木牌,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菜圃里的幼苗随风轻晃,连空气里都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
直到下人来请两人用午膳,阿朝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拉着谢临洲的手往正厅走,嘴里还念叨着:“明日我要再来瞧瞧,说不定菠菜又长高了,对了,还得让孙伯帮忙搭个竹架,等过几日种豌豆正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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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到了谢临洲休沐之时,他此次休沐与清明节日连在一块,休假的时间长。
快到四月,春意浓得化不开,风里带着花草的甜香,连阳光都比月初时暖了几分。
先前阿朝与苏文彦闲聊时提起想出去踏青,恰好苏文彦的夫君苏恒鑫也恰逢休沐,两家便约好,休沐日这日同去城郊的清溪边游玩。
马车行至郊外时,窗外的景致早已换了模样。
道旁的樱花树开得如云似霞,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车帘上;远处的田野里,成片的油菜花肆意盛放,金灿灿的一片,连天际线都被染得明亮起来;清溪蜿蜒流过草地,岸边的垂柳垂下万千绿丝绦,枝条轻拂水面,漾起圈圈涟漪,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轻盈的剪影。
“这景色好美啊,比我去年看的时候还要美上几分,”阿朝掀着车帘,忍不住惊叹。
去年此时,他还在住在王家,洗完衣裳便要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就算路过成片的野花,也只想着快些把活计做好,哪有心思停下来欣赏这般景致。
如今坐在温暖的马车里,身边有好友相伴,前方还有夫君等候,连风里都带着甜丝丝的暖意。
身旁的苏文彦笑着点头,指尖捻着一片落在膝头的樱花瓣,轻声道:“可不是嘛,三月底的樱花最是繁盛,再过几日就要谢了,咱们倒是赶得巧。你看那片油菜花,我家夫君说,去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大一片呢,今年农户们扩种了不少,远远瞧着,倒像铺了层金毯子。”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确实见那片油菜花田比记忆中广阔许多,忍不住道:“是啊,这般热闹的景致,若是错过了,又要等一年。”
苏文彦将樱花瓣轻轻放在车窗边,看着它被风卷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正好,你我二人的夫君这几日休沐,要不然我都不晓得我们二人何时有空闲一块出来游玩。”
“前阵子夫君别忙着核查各州府呈报的官吏考绩档案,堆在案头的卷宗比他还高,连夜里都要对着簿册厘定选官章程,我瞧着他累得连吃饭都没胃口,也不忍再提出门的事;想来你家夫子也忙,国子监的课业、学子的功课,哪样不要费心?”
阿朝闻言连连点头,想起谢临洲近日常在灯下批改策论,眼底的红血丝都没消过,心里便软了几分:“可不是嘛,前几日他还说,等忙完这阵要给带着广业斋的学子们出去上实践课。
再说你夹夫君,吏部的差事本就繁琐,听说每逢考核之期,连旬休都难得空闲,如今能借着这几日假出来透透气,倒真是难得。”
“可不是这个理,”苏文彦笑着打趣,“上次我同他说想去城郊的桃林,他还说‘等忙完官吏铨选这桩事’,结果一忙就到了三月底。今日见他跟你家夫子走在前面,聊的不是考绩制度就是学子仕途,倒比在衙署里对着卷宗自在多了。”
阿朝笑道:“上回还想着约你出去外头逛一逛,也没那么无趣,结果有事。今日我们要玩个尽兴才是。”
他的事情是薛少昀与李襄在三朝回门的第二日来了李府,他们几人在后花园内闲聊,八卦了一下午。
“当然要玩个尽兴,昨日同周夫人谈生意,谈到用了晚膳才把生意拿下来可把我累坏了。”苏文彦靠在车厢,揉了揉眼睛,又想起什么似的,眼里泛起几分惊叹,“诶,你别说,周夫人都快四十了,长得跟二十七八似的,肌肤又白又嫩,眉眼间还带着股子温婉劲儿,可美了。”
“我也听人提过周夫人驻颜有术,”阿朝闻言来了兴致,放下车帘,凑近了些,“上次在李家同大嫂子闲聊时,聊起,说周夫人不仅模样显年轻,处事还格外利落。”
苏文彦连连点头,想起昨日见面的场景,忍不住笑道:“可不是嘛,也不是和周夫人头一日见面了,前几年在恒鑫的同僚宴上见过一次,昨儿见面还是被吓了一跳。这几年她不仅没显老,反倒越发起了从容气度,谈生意时既温和又有分寸,连我都忍不住佩服。她还跟我说,平日里就爱喝些银耳莲子羹,没事就在院子里种种花、练练字,说是‘心宽了,人自然显年轻’。”
“这话倒是在理,”阿朝笑着赞同,“前几日师娘也跟我说,女人、哥儿的不管多忙,都得给自己留些松心的时辰。你瞧周夫人,既要打理生意,又要顾着家里,还能把自己保养得这么好,可见是个会过日子的。对了,你们昨日谈的是什么生意?是那批江南绸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