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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的一年四季 连枝理 31584 字 2个月前

第66章

时间转瞬即逝,腊八这天,京都大雪纷飞,谢府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铜制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火苗舔着炉壁,映得满室光亮。

谢临洲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椅上,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产业账簿上,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下首处,谢忠、谢允与小瞳三人分坐两侧,神色虽仍持重,眼底却藏着难掩的亮色。

“少爷,今年我们庄子上可是打了场漂亮仗。”谢允在谢忠的示意下,率先开口:“自从上回处理游商与联手打压一事外,庄子那边,无论是粮食、蔬菜亦或者果子在咱们的杂货铺内售卖,都卖出了好势头。

粮食方面,咱们庄子自产的新麦磨成的面粉,细腻筋道,一上架就被街坊邻里抢着买,比往年多卖了四成,还吸引了不少酒楼来批量订购。

蔬菜呢,咱们采用您之前提的温室培育法,冬天也能产出鲜嫩的青菜、黄瓜,虽说定价比寻常蔬菜高些,但架不住新鲜稀有,每日一摆出来就售罄,净利润比去年冬天翻了一倍还多。

果子就更不用说了,庄子里的苹果、梨,今年收成好,个头大、口感甜,我们除了在杂货铺零售,还做成了果干、果酱,装在精致的瓷罐里卖,成了不少人走亲访友的伴手礼,单是果子相关的收入就比去年多赚了两千两银子。

如今咱们杂货铺的名声越来越响,不少顾客都特意绕路来买咱们庄子产的东西,连带着铺里其他商品的销量也涨了不少呢。”

谢临洲接过账册,指尖划过墨迹鲜亮的纸页,上面的数字透着喜人暖意。

在某些时候,他遇事不决之时,与管事商量一番后做出的决定如今都得到了不错的回报。

杂货铺那边盈利,他抬眸看向谢忠:“工坊那边想必也有好消息。”

……府上的生意都回报完毕,谢临洲思索片刻,大致根据今年的形势制定了下明年的计划,一一与他们说。

三人闻言,眼中都亮得惊人,连忙起身应下。

谢忠拱手道:“少爷想得长远,我们这就去安排,明年定要再攀个新高。”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屋内,谢临洲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腊八过了,年关就近了。今年盈利丰厚,除了工钱年货,每人再多发半年红利,让伙计们都欢欢喜喜过个年。”

书房内议事声渐歇时,在自己小书房的阿朝正握着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

自打见过谢临洲的字后,他发誓要练出一手好字来,每日先做完周文清布置下来的功课,便会开始练字。

雪日的阳光透过窗子的间隔投在的他的脸上,映得他垂眸认真的模样格外专注。

他握好毛笔,墨汁在笔尖晕开,写下的字迹虽不及谢临洲那般遒劲,却也工整清秀。

“最后一页字帖写完,今日就无须再忙了。”阿朝轻声自语,手腕微微用力,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后,还特意将字帖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比对,确认没有写歪的笔画,才满意地笑了笑。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想起今日是腊八,昨夜他与谢临洲还说要自己做腊八粥,此刻立刻收拾好案头的笔墨,回卧房换了身利于干活的衣裳,便脚步轻快地往庖屋走去。

庖屋里早已收拾得干净整洁,灶台上摆着提前备好的食材。

圆润的糯米、饱满的红豆、去皮的莲子、晒干的桂圆,还有几颗晶莹的红枣,分门别类地装在瓷碗里,散发出淡淡的谷物香气。

小疱屋内,刘婶已经习惯的主子来庖屋做膳食,每次得到吩咐便会把食材准备好。

瞧见他到来,刘婶脸上挂着笑:“少君来了,今日下大雪可要穿多些。”

她坐在灶头前,也算暖和。

“穿的够多了,常待在屋里头,暖和着呢。”阿朝笑言。

一如往常的寒暄过后,阿朝挽起袖子,先将糯米和红豆放进清水里浸泡,一边搅拌一边念叨:“三舅母说过,红豆泡透了才容易煮烂,粥也会更香甜。”

等食材浸泡的间隙,他看向刘婶:“婶子给我烧个火。”

刘婶闻言,三两下就把火给升起来,“少君,您所这种天冷飕飕的,作甚自己来做粥?”

虽是习惯,但也不理解。

阿朝手上的动作没停,言:“喜爱吧,总之闲着也是闲着,加上昨夜也与夫子说了要做腊八粥。”

他小心地将浸泡好的糯米、红豆倒进锅里,又依次加入莲子、桂圆和红枣,再往锅里添足清水,盖上锅盖,耐心地守在灶台边。

偶尔掀开锅盖搅拌一下,防止锅底的米粘住,热气蒸腾而上,带着谷物的清香,渐渐弥漫了整个庖屋。

刘婶瞧了眼外面的天色,道:“少君,这边的粥还有段时间熬,你不若先回屋子去,用了午膳。”

有婶子在这边,倒是不怕出什么事,这般想着,阿朝用温水洗干净手,“那我便回去了,婶子给我看着,到时候好了,让下人送到堂屋去。”

一步三回头,阿朝回到堂屋内,谢临洲正好从书房出堂屋,二人四目相对。

谢临洲闻到他身上的谷物味,抬起手拍走小哥儿肩膀沾到的雪沫,“去熬腊八粥了?”

“是啊,还没好,我让刘婶子看火,我回来等用午膳。”阿朝没换衣裳,直接坐在高腰窄凳之上,喝了口温开水,“你呢,谢管事他们汇报都好了?”

谢临洲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小塌上,“自是汇报好了,今年盈收很好,能过一个好年。”

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阿朝,声音带着几分闲适:“长风那孩子的心思细,经营的路子也活,今年铺子的盈收比好些老铺子的都好。方才汇报之时,与谢管事他们聊到此事,他们还想去请教一番。”

曾经的他是靠着自己的毅力来教这一帮孩子,没想到他们这么快会有成就。

此时的他还不知,广业斋学子们对他的评价,千里马常有但伯乐不常有。

阿朝正闻言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笑意:“我先前就说他是个有主意的,当初他说要把点心做出些新花样时,你们国子监的同僚、学长还嘲笑你与长风,没想到现在整个京都都在抢着买他的点心。”

他对沈长风的了解多是在谢临洲的嘴中,以及某些时候与沈长风本人的相处。

“按我说啊,这会你的那些个同僚们该悔断肠了,没早些打好关系。”语气一顿,他补充道。

谢临洲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昨日沈叔邀我去醉仙楼用膳,席间聊了不少关于长风往后的规划。沈叔说,长风打算明年在城东再开一家分店,还想把点心的种类再丰富些,不光做甜口、咸的,还要添些酸口酸甜口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沈叔还说,不知该拿长风如何是好。长风做生意是像他,可读书也像他,他还在发愁,到底是让孩子一边念书一边做生意好,还是直接就让孩子做生意。”

其实,沈万二都清楚自己孩子的心思,只是埋藏他心里的科举梦,让他不能就此让孩子放弃读书。

阿朝听完,斟酌片刻,“若是长风是我的孩子,我便会让他自己选。往后生活如何,是孩子的。我们能管孩子一时不能管一世。”

他看向面前的汉子,眉毛轻挑,“想必,你是同沈叔说了萧策之事。”

“果真是心有灵犀。”谢临洲道:“说是说了,只是往后到底如何还要看沈叔。”

想到明年的教学,他有些脑大:“明年国子监正式实行开学考,周考、月考、乡试模拟考。到时要根据实际情况安排考试时间,若……”

谢临洲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话语卡在“若……”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到底是沈家的事情,他也不好多插手,反而想到自己目前面临的境况。

一旁的阿朝见状,捏了块红豆糕喂给谢临洲吃,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清醒:“夫子是担心考试时间与学子们的课业进度冲突,或是怕突发状况打乱节奏吧?先前跟着周先生学习,我倒是听说过往年乡试前后总有地方学子因赶路误了模拟考,国子监明年既要新增开学考,又要保证周考、月考不拖沓,还要赶上秋闱,确实得提前把各种情况都虑周全。”

为此,他也替夫子着急,可他并没有很好的办法,只能闲暇时候替人排忧解闷。

谢临洲抬眼看向小哥儿,叹了口气:“你倒说到我心坎里了。可这还不是最棘手的,你可知江南白鹿书院近年的势头?上届乡试,他们竟有二十七人中举,占了江南省举人名额的近三成,其中那位解元苏温瑜,更是以一篇策论‘论农桑与国本’震动朝野,连礼部尚书都亲自为其作序。

前年乡试更厉害,出了两位亚元,三位经魁,桂榜之上,白鹿书院的名字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

反观咱们国子监,上届乡试只中了十九位举人,连个前五都没摸着,比起白鹿书院的锋芒,实在差了些火候。”

临放寒假之前,他们这些博士、司丞们都被李祭酒召集到一块,商量此事。

阿朝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竟有这般厉害?我只听闻白鹿书院风景雅致,治学氛围宽松,倒没想到在乡试这等关键关卡上,培育出的学子如此拔尖。中举可是踏入仕途的关键一步,难怪夫子这般忧心。”

要是广业斋全是那些可以继承爵位、不用为生计奔波的,亦或是家财万贯、能靠家底铺路的,谢临洲倒是不至于这般忧心学子们的科考,可偏偏不是。广业斋的学子多是既无爵位可承,也无万贯家财可依,科考便是他们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看着广业斋斋学子长大,谢临洲不得不忧心。

语气一顿,阿朝补充道:“江南本就是文风鼎盛、名士辈出之地,自魏晋以来便是文人墨客汇聚之所,家家户户重学兴教,连寻常百姓家的孩童都能背几句诗文。加上江南物产丰饶,百姓衣食无忧,便有更多精力投入治学,不少望族更是世代延请名师教导子弟,这般深厚的文脉底蕴,本就为白鹿书院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源基础。”

谢临洲闻言连连点头,接过话头:“你说得极是,江南的文脉传承千年不断,白鹿书院又坐落于江南省省城,周边藏书楼林立,光是闻名天下的汲古阁,便藏有各类珍本典籍数十万卷,学子们随时能借阅研习。

再加上书院山长柳先生本就是前榜探花,不仅学识渊博,还深谙科举应试之道,更懂得如何引导学子将书中所学与现实民生相结合,这般天时地利人和,白鹿书院想不出成绩都难。”

阿朝继续说道:“且江南一带的乡试考官,多是注重实学的饱学之士,白鹿书院学子那些融入了农桑调研、赋税观察的策论,自然更对考官胃口。反观咱们国子监的学子,虽在经义背诵上不输于人,可写起策论来,多是引经据典却脱离实际,难怪在乡试中难占上风。”

他对科考情况的了解多是通过苏文彦与周文清。

“就是这份务实才让人警醒。”谢临洲猛地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远处国子监的牌坊,语气里满是紧迫感,“白鹿书院主张‘因材施教,自由研学’,学子们可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专攻的经史子集,平日里还能跟着山长去田间考察农桑、去市井调研赋税,看似没把考试放在第一位,可偏偏能在乡试的策论、判词上写出真知灼见。

乡试考的本就不只是死记硬背,那些关乎民生、吏治的题目,恰恰是他们日日钻研的东西。反观咱们国子监,规矩是多,可学子们总被束缚在书本里,八股文写得工整,却在策论上少了些见地与变通。”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阿朝:“所以从明年开始,国子监的考试制度必须严格执行。开学考要摸清每个学子的底子,分层次教学;周考要检验每周的学习成果,重点抓经义理解;月考要综合评估阶段学习情况,专门增设策论专项;乡试模拟考更是要完全复刻秋闱流程,从三场考试的时序到试卷誊录的规矩,一丝都不能错,让学子们提前适应考场氛围。”

他庆幸自己一直是因材施教,虽说自己会比寻常博士忙碌些,但他愿意这般忙碌。

“不仅如此,”谢临洲接着说道,“每月还要组织一次与白鹿书院的学术交流活动,尤其要讨教他们的策论教学法子,让学子们看看外面的世界,激发他们的竞争意识。

同时,要增加实践课程,让学子们走出国子监,去户部看赋税账本,去农桑司学栽培育苗,这样才能在乡试的策论中言之有物,写出能打动考官的文章。”

阿朝听着,缓缓点头:“考虑得如此周全,想必明年乡试国子监定能有新的气象。只是这般严格的要求,怕是会让有些学子难以适应。”

谢临洲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无比坚定:“严师出高徒,乱世需强才。明年乡试便是关键一战,白鹿书院已然在江南站稳脚跟,咱们国子监若再不奋进,将来怕是连举荐学子赴春闱的资格都要被比下去了。

虽说是苦了些学子,但中举便是‘发达’,能让他们有机会入仕为官、施展抱负,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了国子监的声誉,更为了朝廷的基业,这一步必须走,而且必须走好。”

说到此处,阿朝不免替谢临洲庆幸:“夫子,好在广业斋原本教学的方式就与白鹿书院相似,不然等明年改革,怕是又要闹又要兵荒马乱一番。”

他挪了挪身下的位置,坐在谢临洲身旁,给他捏肩,“慢慢来便是,那日烧烤宴,我也都见过学子们,他们都是勤奋、听话的。夫子这般有耐心,定然会得到好结果的。”

谢临洲回头看他,心里像被温水淌过,暖融融的。他的手搭在小哥儿捏肩的手上,“嗯。”

闲聊着,小翠前来问话,得知可以上膳食,立即在堂屋内布置,并让下人把膳食端上来。

青瓷盘盏在描金八仙桌上依次排开,先端上来的是两盅奶白的鸽子汤,热气裹着菌香飘散开。

阿朝拉着谢临洲去洗手,“罢了罢了,都是休息就别操心这些事儿,若有什么觉得难弄的,寻师傅说一通去。”

洗完手,二人面对面坐下。

谢临洲伸手替他掀开盅盖,指尖避开烫处:“这汤,你早上赖床不肯起来的时候,我就让庖屋准备炖了。”

大冬日的,即使屋内有地龙烧着,他还是更加想和自己的棉被度过一上午,但没法子。

“我省的,写完功课吃糕点之时,年哥儿就与我说闻到汤的香味了。”阿朝吹散热气,用小勺子盛了一勺来喝。

不得不说,味道一绝。

在旁边,等着伺候的年哥儿一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说话间,下人又端来一盘酱色的酱鸭,油亮的外皮裹着芝麻。

谢临洲夹了块鸭腿放他碗里,“尝尝吧,你昨夜念叨的酱鸭。”

他昨日去醉仙楼用膳,阿朝没与他一块,等他回来说起吃了什么时,小哥儿就念着说明日他也要吃。

阿朝咬了口,肉质酥软不柴,酱汁带着微甜,眼睛亮了亮:“可不是要念叨着嘛,这段时日,我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先前疯玩,在雪地里玩了个开心,结果生了病,让李大夫来家里一看,是风寒。风寒那近六日,他吃的无比清淡。

他看向刚端上桌的清炒豌豆苗,夹了一筷子:“冬日里能有这么嫩的豌豆苗,倒是难得。冬日这点新鲜的蔬菜卖的可贵,那么一小把能买你几百铜板。”

一边说着,他一边比划出大致半个拳头大小来。

“我们这些人都是庄子上暖棚里种的,每日挑最新鲜的采,”谢临洲给自己盛了勺汤,“不用钱。”

他瞥了眼窗外,雪丝又密了些,“吃完这餐,下午若雪停了,去后院看看那株蜡梅,该要开了。”

阿朝正用汤勺舀着汤里的菌子,闻言点头:“好啊,要是开了,正好折两枝插在书房的胆瓶里,看着也热闹。”

吃完了菌子,他夹了一筷菌菇递到汉子碗里,“这笋嫩,我去年上山挖的春笋都没这般嫩。你快些尝一尝。”

冬笋是前几日薛大人让人送来的,阿朝让人埋在院里的沙堆里存着,今日才挖出来炒的。

谢临洲嚼着笋片笑,“听谢允说,过几日要开始扫尘,你书房里那些书,提前挪去隔壁屋暂放,免得落了灰不好擦。”

阿朝点头,又道:“我的书不多,能自己来打扫,反倒是你书房里头的,好几个博古架上面都积灰了。”

谢临洲放下筷子,“此时我早与小瞳说了,倒是你书房里那几盆水仙,该搬到窗边晒晒太阳了,不然花苞开得慢。”

他看向窗外,雪粒子还在下,“瞧着这雪下午会小一些,外头冷得刺骨,你傍晚与苏文彦买东西,记得把那件灰鼠皮斗篷带上。”

是两个小哥儿之间的‘约会’,他一个汉子不好跟着前去。

阿朝应了声“晓得了”,又夹了块酸菜鱼:“等扫完尘,就该备年货了。小翠早上问了我爱吃什么,我都与她说了。”

谢临洲眼底漫开点笑意:“你喜欢说便是了。”

用过膳食,二人稍作歇息,就往庖屋去,去看阿朝的腊八粥如何。

灶火依旧噼啪作响,锅里的腊八粥已经熬得浓稠软糯,红豆的暗红、莲子的乳白、红枣的艳红在粥里交织,甜香顺着庖屋的门缝飘出去,。

他们往庖屋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刘婶正踮着脚,拿着长勺轻轻搅拌锅里的粥,听见声响,她立即回头,问了生好。

“熬的如何了?”阿朝快步走进来,脸上挂着喜悦,探头往粥里面看去。

“需要再焖一会,若少爷,少君不急可以在外头亭子赏赏雪,等好了,小的端过去。”刘婶子道。

粥其实是煮好了,但想让口感更糯,需要让粥再焖一会儿。

阿朝低头看向锅里,粥面泛着细腻的光泽,甜香扑鼻,“好,我跟夫子先走了。”

反正也留了肚子吃腊八粥,他拉着谢临洲往小亭的方向去。

小亭里积着薄薄一层雪,石桌上盖着块厚棉巾,谢临洲先伸手拂去亭柱上的落雪,才让阿朝坐下。

周围的风凉飕飕的,阿朝与谢临洲穿的暖和,没觉得冷。

坐在凳子上,阿朝道:“下午我和文彦一块闲逛,你自己在家里头要做什么?”

往往出去外头都是和谢临洲一起,这次没有谢临洲的陪伴,他倒是有些不自在,说话时指尖还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像是怕自己这一出门,鞋子独自待着会冷清。

谢临洲道:“前几日整理旧案,翻出些当年备考时记的科考心得,还有长风送来的几盒蜜饯糕点,下午正好给留守的学子们送过去。他们大多是外地来的,年节不能回家,送些实用的东西,也能让他们心里暖些。再说守监人那边说,傍晚有几个学子要帮着清点库房典籍,我顺便去看看,若是忙不过来,也搭把手。”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阿朝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你和文彦出去只管好好逛,若是见着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记得给我带一包。放心,我送完东西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

阿朝闻言,脸上的不自在消了大半,眼睛亮了亮:“好,我记着了。”

谢临洲叮嘱:“街上人多,记得把暖手炉带上,下午风大,别冻着了。”

不多时,就见刘婶端着个红漆食盒过来,揭开盖子时,甜香混着热气瞬间漫满了小亭,连带着周遭的寒气都散了几分。

食盒里是两只白瓷碗,盛着熬得绵密的腊八粥。红豆已煮得化开,暗红的豆沙裹着乳白的莲子,红枣被煮得涨圆。

阿朝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谢临洲嘴边:“夫子先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他爱吃软糯些的,这腊八粥应是软糯的很。

谢临洲张口接了,温热的粥滑进喉咙,香甜软糯。他点头笑道:“味道不错,软糯香甜。比国子监的厨子熬的强多了,你连莲子芯都去得干净,没一点涩味。”

阿朝自己也舀了一勺,看着亭外飘落的雪絮,忽然道:“去年今日,我还在王家干活做事,哪想今年能跟你在这儿喝腊八粥。”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等过几日,我再去买些核桃、芝麻,咱们再熬一回咸口的,给广业斋的学子们也分些,他们备考辛苦,喝点热粥也暖身子。”

今年过年,学子们都没回家去,想必也是恋家的。他就做个腊八粥给人尝尝,也好慰藉一番。

谢临洲放下瓷碗,指尖轻轻碰了碰阿朝放在桌上的手,温声道:“好。不过咸粥要加腊肉和菌菇,得提前泡发,到时候我来帮你切食材。”

正说着,就见阿朝嘴角沾了点豆沙,他伸手替他拭去,眼底带着笑意,“慢些喝,锅里还温着,不够再添。”

阿朝脸颊微红,低头继续喝粥,舀了颗最大的红枣,递到谢临洲碗里:“这红枣我去核了,味道不错的。”

谢临洲吃了口,捏了捏他的手腕:“是不错。”

两人坐在小亭里,就着落雪慢慢喝着粥,瓷碗里的热气氤氲了视线,连带着冬日的寒冷,都变得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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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刚过,京都的年味儿就像染了蜜的糖霜,一层层裹满了大街小巷。

朱红的灯笼从街角的酒肆一直挂到皇城根下,连寻常百姓家的门楣上,都早早贴好了烫金的福字斗方。

东市满是糖炒栗子的焦香与松烟墨的清苦,混着街边货郎吆喝,“花灯嘞,红鲤鱼、莲花灯,送福又添喜哟”的叫卖声。

昨日刚给留宿在国子监的学子送了腊八粥,当天夜里谢临洲与阿朝二人想着这段时日也没怎么出去外头玩,想明日若是不下雪就出去外头逛街。

今日一早飘了点雪沫,用过膳食后,阿朝与谢临洲出了门,牵着手走在东市的街道之上。

“前日同文彦逛街时还说热闹,”阿朝脚步轻快,“今日可比前日更热闹了。”

前日与苏文彦一同逛街之时,他们二人逛了书肆、杂货铺、买了不少好吃的,直到傍晚才回家。

谢临洲道:“确实热闹。”他一边走,一边道:“昨日,不是说要去李大夫的药馆瞧瞧,走吧。”

昨日与阿朝一块做了咸口的腊八粥,经过李大夫的药馆,闻着药香,小哥儿想着去调理调理身子,可从国子监回来之时,天晚了,就没有前去。

早些年过得不好,阿朝的身体上大大小小有些毛病,早些时候已经去看过李大夫,又让大夫开了药膳回去吃。这回寻李大夫主要是为了治疗体寒这个毛病。

“我省的的,我们一边逛一边去。”阿朝将冷冰冰的手塞在汉子的手心,眼里露出几分狡黠,看着人,“冷不冷?”

早习惯了这种冷意,但霎时间碰上,谢临洲还是冷的‘嘶’了一声,无奈的笑着:“明知故问。”

他两只手握着小哥儿的手,边说边走:“可要让李大夫给你调理调理。”

“夫子,你看那鲤鱼灯。”阿朝走到一半,指着货郎挑子上的两只红鲤鱼灯,眼睛亮晶晶的。

循着视线看去,那鲤鱼灯灯架是细竹篾扎的,蒙着半透的朱砂纸,鱼鳍上还缀着几缕金线,风一吹,鱼尾轻轻晃着,竟像真要游进人心里似的。

谢临洲收回视线,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唤住货郎:“这两只鲤鱼灯,我们要了。”

付了钱,阿朝小心地提着灯绳,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带回去,我们挂在门口,肯定很好看。”

青砚与年哥儿跟随在他们二人身后。

两人刚拐过街角,就见济世堂的门檐下挂着一串奇特的花灯。花灯不是常见的花鸟纹样,是用浅黄纸绘着草药,当归、甘草、茯苓……每盏灯旁都用墨笔写着药性,像本挂在檐下的《本草图经》。

阿朝还没到门口,就见到了,拉拉谢临洲的手,“你瞧,这花灯怎么写的都是药材。”

谢临洲还未出声,就听有人笑着喊:“谢公子,谢少君,来了,上回药膳吃的如何了?此番过来可是要调整药方。”

抬头一看,是李大夫的弟子陈生。

阿朝点头,应道:“是的,你师父在药堂里吗?”

陈生笑着往药堂里侧让了让,伸手虚引:“在呢,师父刚把今儿熬的枇杷膏分装完,正坐在里间整理药方子。二位快进来,我去通传一声。”

阿朝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眼睛却还黏在门檐下的花灯上,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凑到谢临洲身边小声说:“你看那盏画当归的灯,纸角还缀着穗子,风一吹晃悠悠的,倒比寻常花鸟灯有意思多了。”

说话间已进了药堂,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与巷口的吃食的香气截然不同。

谢临洲抬手替他拂了拂肩上沾着的碎絮,轻声应道:“李大夫素来心思巧,去年冬日还曾用晒干的陈皮做过熏香,如今用草药做花灯,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若是只让李大夫自己来做当然是不可能的,因此堂内的学徒、徒弟等人都一块的做。

话音刚落,就见里间布帘被掀开,李大夫提着个药箱走了出来,花白的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临洲,阿朝小友,”李大夫把药箱放在柜台上,让二人坐下,“上回给你们开的药膳方子,吃了这些日子,身子可有觉得轻快些?”

阿朝连忙点头,掰着手指说:“确实轻快不少,五六日前大降温,我往常总要咳两声,这阵子竟没犯,夜里也睡得安稳多了。”

谢临洲也跟着补充:“确实见效,只是阿朝近来总贪嘴吃甜,我想着问问先生,方子是否需要稍作调整,免得影响药效。”

李大夫闻言笑了,伸手摸了摸胡须:“无妨,孩童心性嘛。不过既然爱吃甜,我倒可以在药方里添些甘草,既不影响药性,还能让药膳多些清甜滋味。”

说着便转身取来纸笔,笔尖沾墨,望闻问切,写完药方,他给阿朝把脉,“入了冬日,手脚可是越发的冰冷了?”

阿朝应:“一直一来都是如此,今年许是药膳起了作用,没往年那般冷了。”

“这般,我便加一味药,吃个把月就来换个药方。”李大夫边说边下笔,又看向谢临洲,“临洲,你最近可要注意休息,莫要再熬夜,给你开个安神的药膳,你夜里早些睡觉。”

谢临洲摆手,“叔,你儿子也是当夫子的,你比他人更了解当夫子累不累,我哪能早些休息。”

“快过年了也不安生,成吧,平日多休息休息,时间是靠挤出来的。”李大夫笑道。

暖茶刚入喉,阿朝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掌心:“对了,李大夫,前日腊八,腌了坛腊八蒜,今早看已经泛绿了,改明儿我让下人送到药堂里。”

说着还转头冲谢临洲笑,“你不是嫌去年腊八蒜不够酸吗?今年让厨子特意多放了醋,保管合你胃口。”

这些事儿,都是他从谢临洲嘴里知晓的。

谢临洲无奈地摇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你嘴快,也不怕李大夫嫌麻烦。”

李大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腊八蒜解腻,正好配着我新熬的枇杷膏吃,去年小友送的我还没吃够呢。”

正说着,药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妇人提着布包走了进来,见着李大夫就叹:“李大夫,这腊八过了天更冷了,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夜里咳得睡不着觉。”

李大夫连忙让她坐下,伸手替她诊脉,一边问道:“近来是不是又贪凉了?夜里窗户可关严实了?”

阿朝见此,悄悄拉了拉谢临洲的衣角,往药堂外退了退,小声说:“咱们别在这儿添乱了,等李大夫忙完,咱们再来取调整后的药方子吧。”

陈生手里还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花灯,瞧见他们出来,立即道:“待会药方出来了,抓完了药,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语毕,他快步迎上来,热情地把花灯往谢临洲怀里塞:“今年我们堂里弟子动手做了些花灯,想着给街坊们添添年味,谢公子和谢少君也拿些回去。”

谢临洲正要推辞,陈生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十几只花灯塞进了年哥儿与青砚手里。

阿朝凑过去一看,忍不住呀了一声,这花灯实在算不上好看,“你们这……,画的有点……”

艾叶画得像团墨疙瘩,黄芪的叶子歪歪扭扭,连字都写得东倒西歪,有的笔画还洇成了黑团。

陈生挠着头笑:“我们这群人,抓药看病还行,握笔杆实在不在行,让小公子见笑了。”

谢临洲无奈地摇摇头,却还是道了谢:“多谢各位费心,倒是让我们沾了不少药香年味。”

阿朝偷偷拉了拉谢临洲的袖子,小声说:“夫子,这灯虽丑,倒怪有趣的。”

谢临洲捏了捏他的脸颊:“既觉得有趣,那我们就好好收着。”

手里都是花灯,阿朝让年哥儿把花灯放在马车上,拉着谢临洲继续闲逛。

往巷尾去的路要经过一段风口,刚走出没几步,一阵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刮过来,阿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谢临洲眼疾手快,立刻停下脚步,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绕着阿朝的肩头裹紧,指尖还细心地把他颈间的布料理平整,声音带着暖意:“出来让你带一件披风,你非是不停,现在好了吧,冷的紧。”

他身子骨好,不畏寒,出门习惯的多穿一件衣裳。

阿朝仰头看他,睫毛上还沾着点雪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哪知道风这么大呀。我那时想着,下午出去外头,总该暖暖的就没有穿。”

冬日衣裳穿的多,身手便没那么灵活。

说着他伸手攥住谢临洲垂在身侧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不过有你的披风就不冷了。”

谢临洲被他攥着的手顿了顿,随即反扣住他的手,将两人的手一起揣进自己的衣兜。

阿朝边走边说:“郊外学馆,学子们冬日衣裳不够暖和,昨日我让下人送了些衣裳过去。有好几个学子都是孤儿,你如何想的?今年过年可要让人来府上过年?”

“不用,张婆子和刘大汉在学馆,他们一起过年。”谢临洲早就把这件事情安排。

拐过街角,远远就看见巷尾的糖画摊支了起来,老师傅正拿着小铜勺在石板上勾勒图案,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泛着亮。

阿朝眼睛一亮,拉着谢临洲加快脚步,却被谢临洲轻轻拽住:“慢些走,雪天路滑,别摔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阿朝脚下看了看,见他的靴子沾了些雪水,又弯腰替他把裤脚往上卷了卷,“这样就不容易湿了。”

阿朝喜上眉梢,“夫子,你最好了。”

到了糖画摊前,他睁大了眼睛盯着老师傅手里的铜勺,小声跟谢临洲商量:“我想要兔子举着花灯的,你说老师傅能画出来吗?”

谢临洲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身后挤过来的人,声音温和:“问问便知,要是画不了,咱们再想别的样式。”

说着他转向老师傅,笑着开口:“老丈,劳烦您给画一只兔子,手里再添盏小花灯,可行?”

老师傅抬头看了看两人,又瞧了瞧阿朝期待的模样,笑着点头:“没问题!小郎君眼光好,这样式新颖,我试着画给你看。”

铜勺再次落下,糖丝细细密密地铺开。

阿朝看得认真,手指不自觉地在谢临洲的手心里轻轻挠了挠。

谢临洲感受到掌心的痒意,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悄悄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算作回应。

不多时,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糖画就做好了,兔子怀里抱着盏小小的花灯,糖丝晶莹剔透,好看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阿朝小心翼翼地接过,先凑到谢临洲嘴边:“你先尝一口,甜不甜?”

谢临洲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看着阿朝亮晶晶的眼睛,点头道:“确实甜,只是我不爱吃,你自己吃便是。”

阿朝听了,自己才咬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滑进心里,他侧头对谢临洲笑:“我就知道老师傅的手艺最好。前日我与文彦一块吃的糖画就没这般好吃,甜的发腻,味道一般。”

谢临洲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糖渍,眼底满是宠溺:“明日若是出来再带你买。”

两人并肩往回走,阿朝手里举着糖画,时不时咬一口,谢临洲牵着他的手,走得慢慢的。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稳稳停在谢府门前。

仆从早已候在廊下,接过阿朝脱下的披风,炭火盆里的火苗正旺,将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换掉沾了雪气的外裳,阿朝洗完手,不等擦净指尖的水珠,就拉着谢临洲往书房外的廊下走:“快些快些,再晚些天就全黑了,咱们得把那些花灯改好看些。”

这般丑的出奇的花灯,上面即使画着药材也让人看着皱眉。

廊下已支好小桌,烛火映着摊开的花灯,纸上歪扭的草药纹样显得有些滑稽。

阿朝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他抬眼瞧着谢临洲拿起毛笔,忽然笑道:“照葫芦画瓢还不会,陈生他们怎么能把花灯画的这般丑陋,到时候挂出去了,让人说难看。”

谢临洲笔尖蘸了墨,正对着那盏洇墨的黄芪灯细细勾勒,闻言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笑意:“专业的事情还需专业的人来做,他们本来是看病抓药的,画花灯总没那般好。”

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他手腕轻转,在黄芪旁添上一朵小巧的黄花,花瓣层层叠叠,瞬间让原本呆板的纹样活了起来。

阿朝凑过去看,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夸赞:“我们夫子就是什么都会,你瞧这朵花,比外头买的花灯还精致,等挂出去,保准府里的人都要夸。”

说话间,他找出剪刀和彩纸,指尖翻飞着剪出小巧的福字。

把剪好的福字往谢临洲手边的花灯上比了比,又道:“明日要去师傅家里头吃一顿饭,我让小翠准备礼品去了,你明日可有打算?若是空闲,我们早上就去。”

谢临洲闻言,提笔在灯旁写下清隽的小楷,将原本歪扭的黄芪二字覆盖,声音温和:“李大夫说了让我注意休息,我明日把手头上的事儿搁置下来,陪你早些去。”

“说来也有一段时日没去师傅家了,不知此番喊我们去,是为了什么。”阿朝拿着彩纸的手顿了顿。

他说着,把剪好的喜字贴在艾叶灯的边角,红色的彩纸衬着浅黄的灯纸,格外喜庆。

谢临洲放下笔,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碎纸屑,指尖蹭过他的脸颊:“近来国子监也没发生大事,师傅家中一切都好,想必是寻常的吃一顿饭。”

昏黄的灯光将二人的影子映在廊柱上,交叠着格外亲昵。

阿朝把最后一张福字贴好,抱着花灯站起身:“我去给下人们分些,你在这里等我,咱们再一起把剩下的挂起来。”

谢临洲点点头,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眼底满是宠溺。

不多时,阿朝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温热的烤红薯,递一个给谢临洲:“庖屋刚烤好的,你尝尝,甜得很。”

两人并肩往花园走去,阿朝一边走一边念叨:“梅枝旁挂茯苓灯最好看,衬着梅花的颜色,肯定雅致。厨房窗棂边挂艾叶灯,说不定还能祛祛油烟气。”

谢临洲咬了口红薯,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牵着阿朝的手,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咱们把府里挂满花灯,等花灯会那天,就不用再出去挤了。”

阿朝听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脚步也轻快了不少,连寒风都似被这暖意驱散。

=

腊月二十过后,谢临洲愈发忙碌起来。白日里要去宴请生意伙伴,从辰时出门,常常要到酉时才回来。

阿朝每日做完课业,就会坐在书房里等他,有时是摊开红纸剪窗花,剪些年年有余的胖娃娃、喜上眉梢的喜鹊登梅;有时是研好墨,铺好纸,等着谢临洲回来写春联、斗方。

这日傍晚,阿朝正坐在窗边剪窗花,夕阳的金辉落在他发顶,连睫毛都染了层暖光。

年哥儿站在一旁,给人添茶水亦或是点心,“少君,庄子送了三只山上的野兔来,您瞧着要如何做?”

上回去李家用膳食,主要是李祭酒寻谢临洲商量一下,能不能买些谢家的蔬菜。这不冬日,吃的蔬菜少了,上厕所不得劲。

谢临洲一听,原是这件事,立即让下人去庄子说一声,以后送多一份蔬菜到李府去。

“野兔炖萝卜、辣子野兔、红烧野兔、就这般办吧。”阿朝道,“近来庄子上可送了不少猎物来,有些不爱吃的,你们自个儿做了吃便好。”

年哥儿脸上闪过一丝喜悦,“是的,少君。”

谢临洲从外头回来,松了松筋骨,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来,一进门,映入眼帘是铺好了的大红纸,研得细腻的墨汁,旁边还有一小碟刚剥好的糖炒栗子。

“夫子回来了?”阿朝听见动静,抬头笑着迎上来,伸手接过他的披风,“我炖了银耳羹,温在炉子上,你先喝碗暖暖身子。”

谢临洲坐下,阿朝就绕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揉着肩膀。

少年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恰到好处地按在酸痛的穴位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与纸香。

“今日宴请还顺利吗?”阿朝轻声问。

谢临洲闭着眼点头:“还好,就是握了一天的酒杯,手有些酸。”

阿朝立刻转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轻轻揉着,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薄茧,心疼地说:“你明日要是还去赴宴,我给你带个暖手炉,别冻着了。”

谢临洲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明日不去赴宴了,陪你待在家里头,待会我们出去用膳,如何?”

一连几日与生意伙伴虚与委蛇,他也有些累,想要休息休息。

阿朝眼睛一亮:“好啊,那我们去悦来居怎么了?我听说他们家新出了炙鸭,用果木烤的,皮脆肉嫩,还配着甜面酱和薄饼。”

谢临洲笑着点头:“都听你的。”

简单的将此事商量好,阿朝立即吩咐年哥儿让厨子不用做晚膳。

两人穿戴好,提着一盏修改过的甘草灯就出了门。

街上的灯笼早已亮起,红光映着白雪,格外热闹。

悦来居的雅间里,炙鸭很快就端了上来,外皮金黄酥脆,一咬就冒油,裹上甜面酱和葱丝,塞进薄饼里,满口都是鲜香。

阿朝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谢临洲则不停地给他夹肉,自己倒没吃几口。

店家还送了一壶屠苏酒,温在锡壶里,酒香醇厚。

谢临洲给阿朝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杯子笑道:“敬我们阿朝,岁岁平安,年年喜乐。”

阿朝也举起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我也敬夫子,愿夫子事事顺遂,身体康健。”

暖酒入喉,带着淡淡的甜意。

“襄哥儿也是开春了成亲,同少昀是同一日成婚,我现在还没想好要如何去参加他们的成亲宴。”阿朝抿了口茶,有些苦恼。

上回在李府用膳,恰好谈到了这件事情,就是怕明年选秀,把李襄选上了,提前把婚事定下来,早些成婚。

谢临洲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和:“不过是两场婚宴凑在同日,有什么好苦恼的?咱们早些做打算就是。”

阿朝抬眸看他,把茶盏放在桌上,语气带着点无奈:“襄哥儿和少昀一处长大,关系那样好,婚宴却在同日,咱们总不能拆成两半去赴宴。要是去了一边,另一边难免会觉得咱们厚此薄彼,我这心里总不安稳。”

谢临洲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你呀,就是想太多。上回在李府,师傅不是说,襄哥儿的婚期特意选在少昀之后一个时辰么?咱们先去襄哥儿的婚宴,待新人拜完堂、敬过茶,再赶去少昀那边,时间正好能错开。”

阿朝吃了块小酥肉,眼睛微微亮了些,说出自己的顾虑,“可这样会不会太赶了?万一路上耽搁了,误了少昀那边的吉时可怎么办?”

谢临洲打破:“放心,两家府邸离得不算远,我让青砚提前备好两辆车马,咱们在襄哥儿府中稍作停留便出发,绝不会误事。再说,少昀知道咱们的难处,也不会怪咱们。”

他顿了顿,又想起上回李府提及的选秀事,补充道:“我都让谢允提前备好两份贺礼,规格相当,既不偏厚哪一方,也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心意。”

阿朝听着谢临洲条理清晰的安排,心里的苦恼渐渐散去,他靠在谢临洲肩头,声音轻快了些:“还是你想得周全。这样一来,咱们既能参加襄哥儿的婚宴,也能赶上少昀的,再也不用纠结了。”

谢临洲抬手揽住他的肩,眼底满是宠溺:“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用自己闷在心里,跟我说便是,咱们一起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改过。

第67章

屠苏酒的余温还在喉间打转,桌上的炙鸭骨、羹汤碗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朝揉了揉鼓胀的肚皮,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眼底满是惬意:“还是悦来居的菜合胃口,这炙鸭皮脆得能咬出响儿来。”

他前日和苏文彦在一家江南菜馆用的膳食,没有说菜馆膳食不好吃的意思,只是他实在不爱吃江南菜。

谢临洲笑着递过一杯温茶,“好吃,下回还带你来着用膳,来喝口茶漱漱口。”

淑过口,阿朝打了个哈欠,“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结完账,两人脚步不紧不慢的走出雅间。

夜色已深,街上的灯笼却愈发亮堂,红光顺着青石板路铺展开,连寒风都似被染上几分暖意。

阿朝刚踏出门槛,冷风灌进衣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红透。他嘴里念叨:“哇,好冷啊,待会回去我要立即洗个热热的澡。”

谢临洲立刻停下脚步,伸手将他的手裹进自己掌心,“好,听下人说庄子送了野兔来,怎么吃你都想好了,那明日我们便不出门,待在家中,你觉得如何?”

雪天,如若不是有大事情,或是心血来潮,没人想出来闲逛。

阿朝任由他牵着,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口,“可以,明日瞧瞧庄子那边送了什么菜过来,我做个新菜给你吃。”

青砚驾驭着马车,从他们二人面前停下,他们二人三两下上了马车。

马车刚驶出没多久,前方西市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

“住手,我让你住手,你再打我便喊人了。”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几分倔强。

听见声音,阿朝下意识的拉开车帘子往外面看去,只见人群围成一圈,圈中央一个穿着短打、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一名女子的头发,巴掌一下下扇在她脸上,女子的发髻散了,鬓角渗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瞧见阿朝脸上的紧张,谢临洲喊了声:“青砚,把车停下,我们看看情况。”

话音落下,马车在一个稍显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

“打得好,这泼妇就该好好教训。”人群里有人起哄,还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眼神里满是漠然,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阿朝看得心头发紧,想冲上去帮忙,但理智还在,先打算在一旁观望事情的经过,免得好心办坏事。

他握紧了谢临洲的手,眼睛盯着前方的争斗。

谢临洲拍拍他的手背,给他顺气。

家暴这些事在大周朝也常见,他听过好机会,可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还是第一次。

阿朝火气没那么大,侧耳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才慢慢弄清缘由。

那汉子是西市出了名的赖子王六子,游手好闲,专靠讹诈度日。被打的女子是他刚娶半年的媳妇,只因今日没能从娘家讨回钱财,就被他拉到街上打骂。更可恶的是,先前有个货郎看不过去上前劝架,竟被王六子污蔑与他媳妇有奸情,闹到官府不说,还讹走了货郎半年的积蓄。自那以后,再没人敢管他的闲事。

“这王六子也太过分了。”阿朝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就眼睁睁看着他欺负人?”

谢临洲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掀开车帘子,“青砚,去衙门一趟。”

青砚让年哥儿拉着缰绳,跳下马车,飞檐走壁往附近的县衙方向跑去。

“我下去阻拦,你在马车上莫要下来。”谢临洲拍拍阿朝的肩膀。

阿朝点头。

王六子见没人敢阻拦,打得更起劲了,还对着人群叫嚣:“我打我媳妇,天经地义。谁要是敢多管闲事,我就说他跟我媳妇有一腿,看官府信我还是信他。”

女子被打得晕头转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布包里面装着给婆婆熬药的草药。

阿朝通过车帘子的分析,看到外面的一幕。

谢临洲下了马车,径直往王六子的方向走去,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妇人,还敢公然讹诈,你可知这是犯了王法?”

王六子抬头瞪着谢临洲,见他披着玄色披风,气质不凡,却仍不肯示弱:“你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小心我连你一起讹!”

附近的人谁不知道,他王六子的品性,竟还有愣头青上前。

“我是谁不重要。”谢临洲目光如炬,落在王六子揪着女子头发的手上,“重要的是,再不住手,等衙差来了,你今日怕是走不了了。”

王六子心里咯噔一下,却仍嘴硬:“你少吓唬我,衙差才不会管这种家务事!”

可话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了衙役的脚步声,青砚正领着两名衙差快步走来。

王六子脸色瞬间煞白,赶紧松开手,还想辩解:“衙差大哥,我就是教训一下我媳妇,没别的意思……”

可那女子得了机会,立刻扑到衙差面前哭诉,将王六子平日里打骂她、讹诈邻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周围的人见有人撑腰,也纷纷开口作证,王六子顿时没了气焰,被衙差架着往县衙去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谢临洲一眼。

女子连忙起身,对着谢临洲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相救,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谢临洲毕竟是汉子,还是已经有了夫郎的汉子,没多言,只道:“往后他要是再欺负你,就去衙门告状,莫要忍气吞声。”

女子含泪点头,紧紧攥着布包,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谢临洲回到马车上。

阿朝瞧着四散的人群,仍有些气闷:“这些人也太冷漠了,就看着别人被欺负。”

谢临洲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不是人人都有勇气出头,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能力范围内,帮一把该帮的人。”

阿朝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谢临洲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也是。”

经过此插曲,二人回到了谢府。

一进门,小翠便迎了上来,“少爷,少君,你们出去外头用膳之时,王老爷子带着王老太太来了府上一趟,我问是什么事,他们也没说,只说等你们回来再开口,后来瞧着天黑,他们拿了些点心就走了。”

她早就知晓少君与王家人的关系,没什么好脸色更没有很好的招待,只上了茶水点心。

阿朝了然,“让下人送水到浴房,此事我都知晓了。”

自打三房不如往日后,他便没怎么关注他们,此番王老爷子上门来,他大致也猜到是因为什么。

“恐怕是上门来借钱的。”还没等小哥儿开口,谢临洲缓缓道,“王老三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有他这个窟窿在,王老爷子他们不可能过安生日子。”

王家那边的境遇,他知道一点,简单的推断就能得出结果。

阿朝一边走一边道:“上回送月饼,我就让年哥儿抹黑了你,说我境况多么多么的不好,此番他们上门来,想必是大舅母那边行不通,来寻我了。”

“你如何想的?管不管?”谢临洲直接问。

“管不了,也不可能管。”阿朝道:“王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早用我的双手还上了,他们沦落到这般田地也是他们自找的,他们若实在过不下去,大可把田地卖了,回乡下。”

他对王家人的那点情分早在一日一日又一日的干活中消失殆尽。

小哥儿做好了决定,谢临洲没多言,与人一块回到卧房。

他们回来不久,卧房内的地龙刚烧,屋子还是凉飕飕的,下人给他们收拾好沐浴后要穿的衣裳,二人便一块去沐浴。

浴房内,水汽顺着青石砖的缝隙漫开,阿朝伸手触了触铜盆里的水,喊了一声:“这水也太烫了些。”

谢临洲站在他身后,正解着外袍的玉带,“水烫了?”他伸手探进水里,掌心贴着盆壁转了圈,水温恰好漫过手腕,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是你手太凉。”

阿朝偏头看他,见他外袍滑落露出的肩头线条利落,骤然红了脸颊,“应该是的。”

“好了,天冷,快些沐浴,免得着凉。”谢临洲低头看他,小哥儿的睫毛上沾了层薄湿,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今日没怎么出汗,阿朝倒是不用洗头发,倒是谢临洲出去外头应酬要洗。

阿朝先舀了勺温水浇在谢临洲发间,笑道:“早知今夜这般晚回来,便先让你把头发洗了,待会还不知何时能把头发烘干。”

谢临洲乖乖坐着不动,指尖一下一下点在小哥儿肩膀上,“无事,我能熬的住,明日睡晚些。”

洗完头发,用浴巾包裹着,二人便互相给对方洗身子。

阿朝给谢临洲抹泡泡的时候,红了耳朵,“夫子,你要不自己洗吧,我再让下人送水来,我到另一个浴桶洗。”

谢临洲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正拧着帕子的手顿了顿,低头一看,轻咳一声,“无事,待会它自己便会消掉。”

他用帕子给阿朝搓着身子,“你把心思放在别处便成。”

阿朝眼珠子一转,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带着点兴奋:“夫子,要不我们在这里……吧。”

他没把话说完全。

谢临洲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蹭过他耳尖的薄红:“回卧房,卧房内暖和些。”

说着便舀了温水,一点点浇在他的肩膀上,指腹仔细揉着发间的胰子,泡沫顺着他的肩头滑。

阿朝摇头,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期待:“无事,水还热呢,我们快一些,到时候也不用再沐浴了。”

水汽越来越浓,把两人的身影裹在朦胧里。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吹,卧房里的地龙却渐渐烧得旺了。

=

翌日。

二人早上没起来用早膳,倒是天大亮的时候叫了一回水沐浴,直到晌午,夫夫二人才出现。

两人慢腾腾梳洗好,阿朝裹了件水红的狐裘,谢临洲替他系好领口的盘扣,又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还没什么胃口,去后花园逛一圈,逛完便回来用膳食。”

阿朝面色红润,伸了个懒腰,“走吧,待会有香辣兔吃呢。”

入了冬,他便有更多的时间放在自己的菜地上,可冬日种菜本就不易,他的菜更是在今年的寒风大雪中差点被摧毁。

趁着菜还能吃,他早就让刘婶子全部摘了做来吃。

后花园的石板路还沾着昨夜的薄霜,踩上去咯吱响,几株腊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有两三朵花苞缀着,嫩黄的花瓣裹着寒霜。

阿朝凑过去看,指尖刚要碰,就被谢临洲攥住:“冰着呢,仔细手疼。”

他把自己的手罩在他手背上,掌心的暖意透过锦缎传过来,阿朝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沿着□□慢慢走,偶尔有风吹过,带着腊梅的冷香,倒也不觉得寒。

“你都不知,昨日上午你没在家中,我有多么无趣。”阿朝道:“无趣是无趣些,不过我用了碎布头给你做了布鞋,等开春了,暖起来你便能穿。”

入冬后,他给谢临洲做的鞋子、里衣、裤,十个手指的数不过来了。

“我省的,无须给我做那么多了,我只有一个人穿不完。”谢临洲边走边道:“倒是你要给自己多缝制几件衣裳。”

逛到两人都觉得饿了,他们才吩咐下人上膳食,慢吞吞的往回走。

刚进堂屋,就见丫鬟端着紫陶砂锅进来,揭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菌菇香混着鸡汤的鲜气扑面而来,奶褐的汤里浮着乌鸡肉块与香菇、竹荪,热气袅袅缠上鼻尖。

阿朝吸了吸鼻子,“今日的汤,一闻就好喝。”

二人坐下。

谢临洲拿起勺子,先给他盛了小半碗汤,又挑了块炖得脱骨的乌鸡肉:“先喝汤。”

礼尚往来,阿朝给汉子也盛了一碗汤,自己才慢慢的喝起汤来,菌菇的鲜与乌鸡的醇在舌尖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舒服得他眯起眼。

“下午我们出去,在屋里头打马吊如何?”他一边喝汤一边道。

谢临洲让丫鬟上了两碗米饭,应声:“可以,待会让人把马吊摆好,我们就在堂屋里头打。”

桌上的菜很快摆齐。

青瓷盘里的香辣兔色泽红亮,兔肉切得匀称,裹着红油与干辣椒,香得人直咽口水;白瓷碗装的麻婆豆腐冒着热气,嫩豆腐裹着深褐的酱汁,撒了层翠绿的葱花,麻辣味轻轻飘着;还有碟清炒的青菜,菜叶鲜绿,沾着透亮的油光,恰好中和辣味。

阿朝盯着香辣兔眼睛发亮,夹了块兔肉,肉质细嫩,辣得恰到好处,味道是他喜欢的,他吃了好几口米饭才停下来,“夫子,很好吃,你快些尝尝。”

谢临洲用勺子舀了勺麻婆豆腐,连带着浓稠的酱汁浇在白米饭上,拌匀后送进嘴里,麻辣鲜香裹着米香在舌尖散开。

闻言,他夹起一块裹着红油的兔肉,递到阿朝碗里,喉间溢出低缓的声线:“我省的,你自己吃无须念着我。”

阿朝咬着兔肉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方才逛后花园时,见丫鬟们在晒红纸,说是准备剪窗花呢。”

他顿了顿,又舀了勺菌菇乌鸡汤,“我先前就剪好了窗花,我们下午一块去贴吧。”

谢临洲咽下嘴里的饭,伸手替他拂去唇角沾着的酱汁,“书房还放着师傅送的春联和我写的春联,下午,把春联理出来晾晾,除夕好贴在大门和廊柱上。”

“还有祭灶的糖瓜。”阿朝突然拍了下手,眼底亮闪闪的,“早上听厨房说,糖瓜已经熬好了,裹了芝麻,我们傍晚得去给灶王爷上供。”

谢临洲失笑,夹了口清炒蔬菜放在他碗里,中和辣味:“都记着,你昨日念叨的糖瓜,我让小厮单独留了一碟,一会儿装在锦盒里,供完灶王爷,你留着当零嘴。”

他舀了勺饭,混着麻婆豆腐咽下,“贴完窗花、理好春联,再打马吊也来得及。”

阿朝嚼着蔬菜,点头如捣蒜:“还要给丫鬟们分些糖瓜,今日是小年,该让大家也沾沾甜意。”

饭后,阿朝捧着盛糖瓜的锦盒,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谢临洲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另一篮分装好的糖瓜。

丫鬟们正忙着剪窗花,见二人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阿朝笑着把糖瓜递过去,每个丫鬟手里都塞了两块,裹着芝麻的糖瓜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今日小年,大家辛苦啦,尝尝甜意。”

今日早上,丫鬟小厮们便把整个谢府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

张嬷嬷接了糖瓜,笑着打趣:“多谢少爷,少君惦记,这糖瓜看着就甜。”

阿朝道:“嬷嬷快尝尝,若是合口味,晚些再让厨房送些到各院。小年也让大家伙开心开心。”

分完糖瓜,二人回到前院书房。

谢临洲从书柜最上层取出一叠红纸,刚展开,墨香便扑面而来。

有师傅写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还有他自己写的阖家欢乐、岁岁平安。

阿朝凑过去看,指尖轻轻拂过红纸:“夫子,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比的上你啊。”

“慢慢来,往后便能超过我。”谢临洲笑言。

他把春联铺在廊下的石桌上,阳光洒在红纸上,映得字迹愈发鲜亮:“晾半个时辰,等墨干透,除夕贴的时候才不会晕开。”

说着,他转身回屋,拿了阿朝先前剪好的窗花和浆糊,“先去卧房贴窗花,你剪的喜鹊登梅,贴在窗中央正好。”

卧房的窗棂擦得透亮,阿朝站在凳上,小心地把窗花对齐窗框,谢临洲站在下面扶着他,时不时递过浆糊:“慢些,左边再挪一点,对齐花纹。”

阿朝调整好位置,用指尖轻轻抚平窗花,看着两只喜鹊落在梅枝上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这样一看,卧房都热闹多了。”

贴完窗花,廊下的春联也晾得差不多了。

二人回到厅堂,张嬷嬷和李管家已经等着了,桌上摆好了马吊牌。

阿朝坐下时,还不忘拿起一块糖瓜含在嘴里,甜意漫开时,他笑着洗牌:“今日我定要赢。”

谢临洲坐在他身边,替他理了理散落的发丝:“好,我让着你。”

马吊牌在桌上轻轻铺开,阿朝捏着牌,嘴里还吃着酸辣无骨鸡爪,眼睛盯着牌面,认真地理着花色。

小瞳先把牌在手里转了圈,抽出一张幺鸡放在桌上,笑着扬声道:“少君,今日属下可不会让你,得赢个彩头当小年礼。”

原本是打算夫夫二人打马吊的,想着二人总归没那么热闹,就喊上了小瞳与年哥儿。

年哥儿坐在他身旁,也跟着出了张九条,“我不太会打马吊,随便打打的。”

阿朝看了看自己的牌,犹豫了片刻,抽出一张发财打出去,小声嘀咕:“我这牌看着还不错呢。”

谢临洲坐在他身侧,眼角余光瞥见他牌堆里还藏着两张红中,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提醒:“别急着出大牌,先看看局势。”

阿朝会意,点点头,接下来几轮都只出些小牌试探。

小瞳见状,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是赢不到小年礼了。”

阿朝笑意盈盈:“无事,无事,待会送你一盘点心当彩头。”

闲聊间,轮到谢临洲出牌,他故意打了张阿朝正需要的二筒,眼神温和:“到谁了,出牌。”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把牌凑过去,小声问:“夫子,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呢?”

谢临洲拿起茶杯抿了口茶,眼底藏着笑意:“是你自己运气好。”

小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凑过来打趣:“少爷这心思也太明显啦,少君要是输了才奇怪。我不管,我不管,我待会要两盘点心。”

年哥儿也跟着笑,出了张白板补充道:“不过少君牌技确实有进步,上次同薛公子他们打还记错了花色呢。”

阿朝脸颊微红,却还是趁势摸了张牌,正好凑成一副对子,兴奋地把牌摊开:“我有对子了。”

牌局渐渐进入高潮,阿朝手里的牌越来越顺,眼看就要胡牌,却差一张,嘴里嘟囔着:“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他盯着牌堆,紧张得攥紧了手指,连含在嘴里的糖瓜都忘了嚼。

谢临洲看他这模样,在摸牌时悄悄把摸到的换了张其他牌,再轮到阿朝摸牌时,正好摸到那张。

“我胡了!”阿朝猛地把牌摊开,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就说我能赢吧。”

谢临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宠溺:“厉害,想要什么彩头?”

阿朝想了想,指着窗外的腊梅树:“等会儿赢了,你陪我去折支腊梅插瓶,还要请小瞳和年哥儿一起喝梅花茶。”

小瞳笑着拍手:“好啊好啊,我还从没喝过梅花茶呢。”

年哥儿也点头附和:“那我们一会儿就去帮你们摘腊梅。”

此时,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洒在满院的窗花上,屋内的笑声与牌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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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天还未亮,谢府就飘起了淡淡的松枝香。下人们按习俗,在庭院里燃了松针,说是能驱邪避秽。

晨光刚透过窗棂,阿朝便在锦被里动了动,昨夜守岁到子时,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却依旧精神十足。

谢临洲先醒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昨夜睡的晚,我们再躺会?”

阿朝却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肩头,“不可以再躺了,今日要贴春联、祭祖,得早些准备。”

两人慢腾腾起身,丫鬟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洗漱水,铜盆里飘着几片松针,洗漱后浑身清爽。

彼此都换了新衣裳。

阿朝对着铜镜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新衣裳,心满意足后,从袖袋里掏出个红纸包,递到谢临洲面前,眼底亮闪闪的:“夫子,压岁钱。”

他没有了父亲与阿爹,谢临洲又没有父母。二人只能互相给压岁钱。

谢临洲失笑,也从怀里摸出个一模一样的红纸包,放在他掌心:“我也给你备了,愿阿朝新年平安顺遂。”

阿朝捏着红纸包,偷偷打开看了眼,里面叠着一张银票,他讶异道:“夫子,今日这般大方啊,我只给你封了两个铜板。”

谢临洲笑:“有便好,不计较银钱多少。”

阿朝喜上眉梢,将压岁钱放到枕头底下。

用过早膳,桌上还摆着温热的年糕,谢临洲便牵着阿朝去书房取春联。

先前晾好的春联叠得整齐,阿朝抱着春联,谢临洲提着浆糊和刷子,两人先去贴大门的春联。

其他地方的春联交由下人去贴,他们二人只贴重要地方的。

谢临洲站在凳上,“春联要贴的整整齐齐,你在下面给我指挥。”

阿朝应声,在下面扶着,时不时递过浆糊:“左边再高些,对齐门框。”

谢临洲调整好位置,用刷子轻轻刷匀浆糊,将春联贴得平整。

阿朝仰头看着,小声念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师傅写得真好。”

谢临洲下了凳子,脸上挂着浅笑,“师傅写得当然好,先前去应酬有不少合作伙伴想要通过我这边买几副师傅写的春联。”

李祭酒毕竟是国子监祭酒,有那个地位在。不少家中有孩子要走科举路的都希望,有一副春联。

“夫子,那你的呢,有没有人要买?”阿朝道。

“目前没有人问过。”谢临洲答。

贴完大门的春联,又去贴廊柱和房门的,最后贴门神。

秦琼、尉迟恭的画像色彩鲜艳,谢临洲小心地将画像贴在大门两侧,阿朝凑过去看,指着画像上的兵器:“临夫子,你看这枪画得好威风,定能护着咱们家。”

谢临洲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是啊,有门神在,咱们新年定然平安。”

贴完春联和门神,宅院已处处透着年味。

两人回到厅堂,丫鬟已将先祖牌位摆放整齐,香案上摆着供品,整鸡、整鱼、红烧肉,还有昨日做的年糕和水果,酒盏里斟满了酒。

谢临洲牵着阿朝走到香案前,先焚香,再将香递给阿朝,两人按辈分站好,对着牌位深深鞠躬。

谢临洲轻声念道:“先祖在上,今日除夕,临洲与阿朝在此祭拜,谢先祖护佑,愿来年全家平安,顺遂无忧。”

他会将谢家好好传承下去。

阿朝也跟着小声祈愿,目光落在牌位上,满是恭敬。

祭拜完毕,两人将供品整理好,丫鬟过来收拾香案。

阿朝靠在谢临洲身边,看着满院的春联和门神,心里格外踏实:“待会要不要一起去准备年夜饭?或是让厨子准备年夜饭,我们在附近走走?”

谢临洲握紧他的手,掌心温暖有力:“我们到附近走走。”

阿朝听谢临洲应下,眼睛瞬间亮了,拉着他的手便往院外走。

刚踏出府门,便见巷口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串缀在屋檐下。

隔壁张府的丫鬟正搬着供品往祠堂去,见了二人,笑着行礼:“谢公子,谢少君,新年好,这是要出去外头啊。”

“是啊,出去外头逛逛。”阿朝笑着回礼,转头对谢临洲道:“你瞧,巷里挂上了灯笼,比昨日更热闹了。”

谢临洲握紧他的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指节,目光扫过街边:“前面有卖糖炒栗子的,壳子崩得脆响,闻着就甜,要不要去买些?”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巷尾的老树下,一个铜锅里正翻滚着栗子,黑砂裹着棕红的栗子,热气裹着焦香飘得老远。

摊主正用长勺翻炒,见二人过来,笑着招呼:“公子们来得巧,刚炒好一锅,热乎着呢。”

阿朝凑过去,盯着锅里蹦跳的栗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要一斤,麻烦您多挑些好剥的。”

摊主麻利地用纸袋装了栗子,递到阿朝手里,还附赠了张油纸:“小心烫,剥的时候垫着些。”

阿朝刚接过纸袋,便迫不及待拿出一颗,吹了吹热气,递给谢临洲:“夫子,你先尝,看甜不甜。”

谢临洲接过来,指尖捏着栗子壳轻轻一掰,金黄的栗肉露出来,递回他嘴边:“你先吃,我剥给你。”

阿朝咬了口栗肉,绵密的甜意在舌尖散开,带着焦香,舒服得眯起眼睛:“好吃的很。”

谢临洲笑着,又拿起一颗栗子,指尖翻飞间便剥好壳,一颗颗放在油纸里,堆成小小的一堆。

两人沿着巷口慢慢走,阿朝靠在他身边,小口吃着栗子,不时也给谢临洲递一颗。

“时间过得真快啊,眨眼就过年了。”阿朝咽下嘴里的栗子,“感觉嫁给夫子你,也就昨天的事。”

谢临洲道:“时间确实过得快。”

再过十来日,他就要回国子监上值,他不想啊,他想休息。

“等过了年也要忙起来了。”阿朝道:“你去国子监上值,我也要上课。”

他想,若是有空闲还能在后花园的菜地种些菜。

语气一顿,他又道:“上回在师傅家用膳,还约了春游,现在居然有点想去了。”

“哪有那么快。”谢临洲脸上挂着笑,“先前约的时候,襄哥儿还未成婚,今年他都要成婚,我们的春游计划要稍一稍。”

“是啊,都要成婚了,时间过得忒快了。”阿朝道:“襄哥儿到时候是嫁出去的小哥儿了,也不晓得能不能常回娘家,我也不太好常去寻他。”

说到此处,他竟有些苦恼,“到时候再看吧,我继续上课便是。”

路过一家糕点铺,掌柜正将刚出炉的芝麻糖摆上柜台,见了二人,热情地递上两块:“谢公子,谢少君,尝尝新做的芝麻糖,裹了三层芝麻,嚼着香。”

阿朝接过芝麻糖,咬了口,芝麻的脆香混着糖的甜,越嚼越有味道,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们刚买了糖炒栗子,掌柜要不要尝尝?”

掌柜笑着摆手:“不了,公子们慢走,新年吉祥。”

走到街心,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吓得阿朝下意识往谢临洲怀里缩了缩,手里的栗子差点掉在地上。

谢临洲连忙将他护在身前,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腕:“不怕,一会儿就好了。”

等鞭炮声歇了,阿朝才从他怀里探出头,见几个孩童正围着地上的鞭炮碎屑嬉笑,眼底也染了笑意:“方才是有点怕,不过有栗子吃,就不怕了。”

刚说完,他便被不远处传来的汪汪声吸引了注意力。

他拉着谢临洲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只见街心转角处,一个挑着竹筐的贩子正站在树下,竹筐里铺着柔软的稻草,几只毛茸茸的小狗缩在里面,黑的、黄的、白的,眼睛圆溜溜的,正怯生生地望着来往行人。

“夫子,你快看,是小狗。”阿朝眼睛瞬间亮了,挣脱开谢临洲的手,快步跑到竹筐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狗。

小狗抖了抖耳朵,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软乎乎的触感让阿朝忍不住笑出声:“好可爱呀。”

卖狗贩子见来了客人,连忙笑着介绍:“公子好眼光,这几只都是刚满月的小狗,通人性得很,过年带回家,既能热闹热闹,也能看家护院。”

阿朝转头看向跟过来的谢临洲,眼底满是期待,拉了拉他的衣摆:“夫子,我们买一只好不好?你看它多乖。”

他与谢临洲现在还没有孩子,府上冷清的紧,买只小狗回去,也能热闹热闹。

谢临洲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阿朝,又看了看竹筐里的小狗。

那只雪白的小狗正用脑袋蹭着阿朝的手心,尾巴轻轻晃着。

他蹲下身,揉了揉小狗的毛发,声音带着笑意:“你喜欢就买,不过往后可要好好照顾它。”

“我会的。”阿朝立刻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小白狗,小狗在他怀里缩成一团,暖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他抬头问贩子:“这只小狗多少钱?”

贩子见他是真心喜欢,又看谢临洲衣着不凡,便笑着说:“公子诚心要,给个吉利数就行,三十文钱。”

谢临洲从袖袋里掏出碎银递给贩子,贩子接过银钱,又从竹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递给阿朝:“公子,用这个裹着小狗,别冻着它。”

阿朝连忙接过粗布,小心地把小狗裹好,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似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阿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小声跟它说话:“以后你就跟我们回家啦,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叫雪球怎么样?你看你白乎乎的,像个小雪球。”

小狗像是听懂了似的,轻轻汪了一声,阿朝笑得更欢了。

谢临洲走在他身边,看着他满脸欢喜的模样,眼底也满是温柔。

路过糕点铺,他又买了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递到雪球嘴边。

雪球闻了闻,小口吃了起来,阿朝连忙叮嘱:“慢些吃,别噎着。”

傍晚时分,年夜饭做好了,小翠立即让小瞳寻他们二人回府。

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香菇炖鸡、四喜丸子,还有阿朝爱吃的白菜猪肉饺子,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阿朝便想起什么,转头对身旁的丫鬟吩咐:“快去把雪球抱来,再拿个干净的瓷碗,盛些温粥来。”

丫鬟应了声,很快抱着裹在粗布里的雪球回来。

阿朝连忙接过,小心地把雪球放在脚边的软垫上,又将温粥倒在瓷碗里,推到它面前:“雪球乖,先喝点粥垫垫肚子,等我们吃完,再给你留些肉。”

雪球凑到碗边,小口舔着粥,尾巴轻轻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阿朝,模样乖巧得很。

两人坐在餐桌前,窗外渐渐亮起了灯,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

谢临洲给阿朝倒了一杯温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子笑道:“阿朝,除夕快乐。愿你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阿朝刚举起杯子,瞥见雪球正仰头望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咱们也算一家三口一起过年了。”

“夫子,我也祝你除夕快乐。愿我们年年都能一起过年,还有雪球。”阿朝轻轻碰了碰谢临洲的杯沿,眼睛亮晶晶的。

温酒入喉,带着淡淡的甜意,阿朝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酸甜可口,又特意挑了块没什么骨头的鸡肉,放在干净的碟子里,晾凉后递到雪球面前:“慢点吃,别烫着。”

谢临洲看着他细心照顾雪球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更甚,一边给阿朝夹饺子,一边笑道:“你自己也多吃点,别光顾着雪球。”

“我省的。”阿朝夹起一个白菜猪肉饺子,咬开一角便笑了:“这饺子馅和先前冬至你包的吃的一样鲜,当时你还说我吃太快,烫到舌头。”

谢临洲闻言也跟着笑,给他碗里添了勺香菇炖鸡汤:“你去年何止烫到舌头,还把醋碟碰倒了,满手都是醋味,非要拉着我去洗手。”

阿朝脸颊微红,戳了戳碗里的饺子:“那不是第一次吃你包的饺子么,有些激动很正常。”

说着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脚边乖乖喝粥的雪球,“今年有雪球在,倒比去年更热闹了。等开春暖和了,我们带它去城外的草地玩怎么样?”

谢临洲舀了块四喜丸子放在他碟中,点头应道:“好啊,到时候再带些糕点,在草地上坐一下午。对了,前几日师傅派人送了些新茶,开春正好泡了带去。”

“那我们开春后要做的事儿可太多了。”阿朝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掰着手指算,“带雪球去玩、参加少昀,襄哥儿他们的成亲宴,还要计划春游。”

谢临洲看着他雀跃的模样,指尖轻轻擦过他唇角沾到的酱汁:“还有你说想学着做桃花酥,等桃花开了,我们一起去摘花瓣,我给你打下手。”

正说着,雪球忽然汪了一声,抬头看着阿朝,尾巴轻轻扫着软垫。

阿朝连忙夹了块凉透的鸡肉递到它嘴边,笑着对谢临洲说:“你看它多聪明,知道要吃的了。以后我们吃饭,它肯定天天守在旁边,说不定还会学我夹菜呢。”

谢临洲失笑:“你可别教它这些,不然往后吃饭,它都要上桌了。”

吃过年夜饭,阿朝不忘叮嘱丫鬟:“把雪球的窝搭在我们卧房外的廊下,铺厚些稻草,再放个暖手炉在旁边,别让它冻着。”

丫鬟应下后,两人搬了两张椅子坐在庭院里守岁,雪球则缩在阿朝的披风里,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呼呼睡得起劲。

下人们早已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映得周围一片通红。

谢临洲给阿朝裹紧了披风,又摸了摸雪球的背,轻声道:“这小家伙倒会找暖和地方。”

阿朝把暖手炉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顺着雪球的毛,靠在谢临洲身边,看着篝火发呆。

“夫子,你说新年会有新的变化吗?比如雪球长大,我们能一起去更多地方游玩。”阿朝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谢临洲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会的,我们会越来越好,雪球也会慢慢长大。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像这样,一起守岁,一起看烟火,还有它陪着。”

阿朝抬头看着谢临洲,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瓣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夫子,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

谢临洲愣住了,随即轻笑出声,伸手将他和怀里的雪球一起揽进怀里,紧紧抱住:“这礼物我很喜欢。阿朝,我也有礼物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佩,玉佩是暖白色的,雕着一只展翅的蝴蝶,晶莹剔透。

“这是我找玉雕师傅特意做的,你戴着,就像我陪在你身边一样。”谢临洲将玉佩系在阿朝脖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又摸了摸雪球的耳朵,眼神温柔。

阿朝摸着脖子上的玉佩,冰凉的玉温渐渐变得温热,怀里的雪球轻轻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他靠在谢临洲怀里,听着篝火噼啪作响,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里满是安稳。

“夫子,我好开心,今年有你,还有雪球。”阿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

谢临洲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道:“我也是,阿朝。有你们在,我很开心。”

快到子时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多了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绚烂夺目。

阿朝轻轻戳了戳雪球的耳朵,小声叫醒它:“雪球,快看烟花,好漂亮的。”

雪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顺着阿朝指的方向看去,尾巴又轻轻晃了起来。

阿朝拉着谢临洲的手,兴奋地喊道:“夫子,你看,那烟花是不是和我玉佩上的蝴蝶一样?”

谢临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确实像一只只展翅的蝴蝶,他看着阿朝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两人中间乖巧的雪球,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默默许愿:愿时光静好,岁岁年年,都能与阿朝、与雪球相守。

子时一到,新年的钟声敲响,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京都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

阿朝靠在谢临洲怀里,怀里抱着雪球,听着钟声,感受着身边的温暖,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

谢临洲低头看着他,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又摸了摸雪球的头,轻声道:“阿朝,新年快乐。雪球,也祝你新年快乐。”

阿朝抬头冲他笑,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芒:“夫子,新年快乐。我们明年还要一起这样过年。”

雪球像是听懂了似的,轻轻蹭了蹭阿朝的手,发出一声软糯的汪。

篝火依旧在燃烧,温暖的光芒笼罩着三人,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他们的故事,伴着雪球的陪伴,还在继续。

第68章

大年初一,各家各户是被窗外此起彼伏的新年好声唤醒的。

外头响起鞭炮声,声音裹着清晨的凉意在空气里散开,却一点不觉得冷。

窗户上的冰花还没化透,映着外头跳跃的火光,连带着屋里的温度都显得更热闹了些。

鞭炮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

阿朝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那一瞬的冰冷让他瞬间清醒,他看着外头的天,“该是要出去走走的。”

他乖乖坐起身,任由谢临洲帮他系好袄子的盘扣,又说:“先生,昨日买的糖糕还在灶房吗?等会儿出去,能不能带两块给雪球吃?它昨晚守岁都不肯睡觉,一直盯着我瞧,眼睛亮得很。”

昨夜守岁,他与谢临洲睡的都晚,雪球睡的更晚,想着他们待在一个屋子里头睡,跑来跑去的,下人抓了好久才抓回笼子里。

谢临洲指尖顿了顿,帮他理好衣领,笑着应道:“少不了它的。等我们用早膳就喂它,免得它吃撑。”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爪子挠地声,紧接着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蹿了进来。

是雪球,它不知怎么挣开了狗笼,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棉絮,先绕着谢临洲的脚边蹭了蹭,又凑到阿朝腿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裤脚,嘴里还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雪球。”阿朝惊喜地弯下腰,刚想伸手抱它,就见丫鬟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一进门就屈膝行礼,满脸愧疚地说:“少爷、少君,实在对不住!是我看管不力,刚才给它添食的时候,没留意它撞开了笼门,让它跑进来打扰二位了,我这就把它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