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洲抬手拦了拦,目光落在正用爪子扒拉阿朝衣角的雪球身上,语气温和:“无妨,许是它也知道今日是新年,想出来凑个热闹。你先去把笼门关好,等我们准备出门时,再把它带上便是,正好让它跟着晒晒太阳。”
有了雪球,他们平日也热闹些。
春桃愣了愣,见谢临洲没有怪罪的意思,才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哎,谢谢少爷宽宥!我这就去收拾,保证不会再让它乱跑了。”
说着便退到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雪球,生怕它再闹出别的动静。
阿朝趁机把雪球抱进怀里,指尖摸着它柔软的绒毛,抬头对谢临洲笑:“夫子,你瞧,雪球也想跟我们一起出去,它肯定是想帮我们讨好彩头呢。”
他们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带着雪球出去外头。
谢临洲牵着阿朝的手走在前头,年哥儿抱着垫了棉垫的竹篮跟在身后,雪球就乖乖卧在篮里,只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街上的景象。
街边的铺子大多开了门,门楣上都贴着簇新的红春联,有的还挂了串彩灯,风一吹就轻轻晃。
卖糖画的摊子前围了不少孩子,转盘上的十二生肖图案油亮鲜艳,熬得金黄的糖稀在师傅手里转着圈,很快就拉出细巧的糖丝,引得阿朝脚步都慢了半拍。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开口问:“可是想吃糖画?若是想,我这就去买。”
“想是想的,但不能再吃,这段时日吃的糖太多了。”阿朝依偎在谢临洲身上,“我怕坏牙,往后可不要吃那么多甜的了。”
谢临洲笑着捏了捏他的手:“好,那我们随处走走,过了今日,明日倒是可以去师傅哪儿。”
大周朝大年初一讲究阖家团圆,这一天的时间通常留给自家亲人,如给家族长辈拜年、团聚吃饭,避免过早去外人家打扰对方的家庭时光。
李祭酒虽谢临洲为师长,但终究是外姓长辈,今日去拜访属实不好。
“正惦记着明日呢,有段时间没见襄哥儿了,听闻他正在准备待嫁之物,到时我去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阿朝说着,被不远处的风车摊吸引。
彩色的风车插在木架上,风一吹就呼呼转,红的、黄的、蓝的纸片叠在一起。
他拉了拉谢临洲的袖子:“夫子,我们买个风车吧,去年的风车被风吹坏了,今年新的肯定转的更响。”
谢临洲应了声好,挑了个红底黄花的风车递给阿朝。
刚付完钱,就见年哥儿怀里的雪球动了动,鼻子凑到竹篮边,盯着斜对面的包子铺呜呜叫。
阿朝立刻反应过来:“雪球是闻到肉包子的香味了,我们买几个肉包子,晌午用膳可以让庖屋热给雪球吃。”
“这狗子倒是好待遇了。”谢临洲打趣一番,带着他们走到包子铺前,“再买两个豆沙包,你下午饿了可以吃。”
老板见他们带着小狗,还特意多拿了张油纸,笑着说:“新年头一天,大人同小狗都要吃得甜甜蜜蜜,这油纸给你们垫着,省得沾了手。”
阿朝接过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年哥儿拎着的小布袋里,又低头对竹篮里的雪球说:“等会儿回家就给你吃,现在我们还要闲逛呢。”
雪球像是听懂了,乖乖地把脑袋缩回去,爪子搭在篮边,继续看街上的热闹。
刚拐过街角,就遇上了住在隔壁的李老夫人。她年纪大,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出来不方便,今日大年初一,她在嬷嬷的搀扶下,到了外头看热闹。
李老夫人手里拎着个红纸包,见着阿朝二人便笑着招手:“阿朝,临洲,你们也出来闲逛了,这新衣裳真精神。”
她与谢临洲交集不多,李家逢年过节都会让人送礼到谢家来。两家关系明面上来说还是不错的。
说着又注意到年哥儿怀里的雪球,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是养了只小狗?瞧这雪白的毛,跟团小棉花似的。”
阿朝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挂着笑:“老夫人新年好,它叫雪球,是昨日我和夫子一起买回来的。”
话音刚落,雪球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从篮里抬起头,对着李老夫人轻轻汪了一声。
这声叫把李老夫人逗得笑出了声,她走上前,从兜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花生糖,递到阿朝手里:“来,给你和雪球的新年礼。这糖不粘牙,你喂给它尝尝,也算沾沾新年的甜气。”
谢临洲连忙让阿朝道谢,又笑着补充:“您太客气了,不过它昨日刚到家,还得慢慢适应新吃食,我让阿朝先替它收着,等回去再少量喂些。”
李家小辈们常年在外,李老夫人一个老婆子也孤单,瞧见熟悉的人,话匣子就打开了:“临洲啊,在国子监如何啊?上值可累?听闻国子监今年有改革,你可莫要累着了。”
知她的情况,谢临洲留下聊天,“还成,倒是老夫人你,怎么不和李员外住一块,这大年初一的多冷清。”
“我倒是想,可他们都成家了。”李老夫人道:“等下午他们便回来了。”
谢临洲听出李老夫人话里的落寞,指尖轻轻拍了拍阿朝的后背,温声道:“他们心里定然记挂着您,不然也不会特意赶回来陪您过下午。前几日与李员外一同在醉仙楼用膳,李员外还说要早些带孩子回来见你。”
阿朝跟着点头,凑到李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我和夫子下午要是有空,过来陪你说说话,如何?雪球也能来,它可乖了,不会吵到您。”
李老夫人被孩子的话逗得笑起来,伸手摸了摸阿朝的发顶,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些:“好啊,有你们来,老婆子我才热闹。若是你们来,我让下人做些你们爱吃的,听闻现在的年轻人都喜爱吃辣的、酸辣的,到时候也做给你们吃。”
知子莫若母,她早就知晓自己子女的心思,没抱多大的幻想。
“好。”阿朝眼睛一亮,又想起什么,“今日庖屋做了些糕点,老夫人,我待会让下人送来与你尝尝,味道还是不错的。”
李老夫人嘴边噙着笑,“好好好。”
谢临洲道:“您要是觉得闷,等过了初五,我同阿朝都空闲下来,陪您去城郊的梅园逛逛,听说今年梅花开得比往年旺。”
李老夫人摆了摆手,却难掩笑意:“你们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特意跑一趟。倒是你,在国子监当差别太较真,身子是自己的。上次见你,眼下还有青黑,定是又熬夜批卷子了。”
“让您挂心了,”谢临洲语气诚恳,“如今国子监的改革虽忙,但我会注意身子。等过几日,我再带阿朝来给您请安,顺便把您爱吃的那家茶铺的碧螺春带来。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几个穿着新袄的孩子跑了过来,看到雪球后都停住了脚步,怯生生地围在旁边,小声问:“我们能摸摸它吗?它看起来好乖呀。”
阿朝看了眼谢临洲,得到点头许可后,便从年哥儿手里接过竹篮,轻轻放在地上:“可以呀,你们轻点摸,它胆子小。”
孩子们立刻兴奋地凑上前,你一下我一下地摸着雪球的绒毛,雪球也不闹,只是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李老夫人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忍不住对谢临洲感叹:“有孩子有小狗,这新年才算真有了生气。你们往后常带着雪球出来走走,街坊们都乐意跟你们打招呼。”
谢临洲笑着应下,又陪李老夫人说了几句吉祥话,才牵着阿朝,带着被孩子们摸得浑身蓬松的雪球,继续往前面的街巷走去。
临近午时,大年初一的日头渐渐爬高,把街边的红春联晒得愈发鲜亮。
先前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有炖肉的醇厚,有蒸糕的甜糯,混着空气里未散的硝烟气,满是新年的味道。
谢临洲牵着阿朝往回走,边走边道:“有了雪球,我们确实热闹些,明日可要把雪球带到师傅家去,正好让雪球同雪萤一块玩。”
阿朝想了一通,“好啊,两只狗狗认识认识。”
年哥儿抱着垫了棉垫的竹篮跟在身后,雪球在篮里打了个小盹,粉粉的鼻子时不时动一下。
刚拐过李老夫人住处所在的巷口,就见前头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来。
来者李员外一家,身上都穿着簇新的衣裳,透着大年初一的喜庆劲儿。
李员外走在最前头,穿件宝蓝色织金锦袍,手里拎着个红绸裹着的食盒,他娘子跟在旁边,鬓边簪着朵艳艳的红绒花,手里牵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小姑娘穿件粉色袄子,手里攥着颗裹了金纸的糖;后头还跟着两个半大的小子,一人攥着个彩色风车,风一吹,纸片呼呼转,连带着他们帽檐上的绒球都晃个不停。
“临洲,谢夫郎。”李员外先瞧见了他们,笑着加快脚步迎上来,拱手道“大年初一就遇上,可是好彩头!这是刚从家母那里拜年回来?”
谢临洲连忙停下脚步,也拱手回礼:“李兄新年好,阖家安康。方才陪阿朝给老夫人拜了年,说了些家常话,又在别处闲逛一番,正往回走。”
他目光扫过李员外身后的孩子们,见小子们手里还提着绣了福字的布包,不用问也知是给老夫人带的新年礼,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大年初一讲究阖家团圆,怎好打扰人家一家人团聚。
阿朝脸上挂着笑,声音稍显平和:“李员外,李夫人好。”
李员外家的小姑娘瞧见阿朝,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小脑袋探出来,偷偷打量着竹篮里的雪球,手指还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好,都好。”李员外笑着拍了拍身边儿子的肩膀,“孩子们昨儿才从外祖家回来,今早特意去市集挑了家母爱吃的蜜饯和糖糕,就盼着赶回来陪她吃顿初一的团圆饭。”
李夫人跟着笑,语气热络:“临洲要是不忙,不如留下一起吃?初一的饭要凑个热闹才好,厨房炖了老母鸡,还蒸了元宝糕,都是家常味。”
谢临洲连忙摆手,语气温和却透着分寸:“多谢李嫂好意,可不敢叨扰。大年初一讲究一家人团团圆圆,你们难得聚齐,我们哪好插进来。方才在老夫人那里,我们还念叨着下午要再来陪老夫人说话,眼下见你们都回来了,正好让老夫人好好跟你们享天伦之乐,我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顿了顿,又对李员外道:“劳烦李兄转告老夫人,说我们记挂着她,等过了初一,你们家人少些,我们再带着点心过来给她请安。今日就让她安安心心跟孩子们待着,好好过个年。”
李员外听了,心里满是暖意,连连点头:“好说,好说。我定把话原原本本带到。家母先前还跟我念叨,说阿朝这孩子乖巧,就盼着你们来拜年呢,还特意备了糖,想留你们喝杯初一的热茶。”
语气稍顿,他招呼身后的孩子们,“快跟谢夫子和谢少君说新年好,讨个吉利。”
两个小子立刻停下晃风车的手,齐声喊了:“谢夫子新年好,谢少君新年好。”
那小姑娘也跟着细声细气说了句“新年好”,说完还红了脸,赶紧躲回母亲身边。
见状,阿朝忍不住笑了出声,从荷包里拿出几个红封递到三个孩子手中,“压岁钱,收了压岁钱,往后平平安安。”
三个孩子在李夫人的示意下,伸手接过红封,随即道谢。
李夫人也给阿朝二人红封。
又寒暄了几句吉祥话,谢临洲便牵着阿朝道别:“你们快些回去吧,老夫人定是等急了,初一的团圆饭可不能晚。”
李员外一家也不再挽留,笑着挥挥手,看着他们走远了,才簇拥着往老夫人家里去。
阿朝回头望了望那远去的热闹身影,又抬头对谢临洲说:“等下回我们得闲,老夫人也有空闲,我们再来拜年吧。”
谢临洲笑着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袄子的领口:“好。”
回到府上,用过膳食,二人没有急着出去外头,反而在卧房内睡了个午觉。
昨夜守岁守的晚,今日早起的也算早,这会睡意涌了上来。
睡了个午觉,谢临洲与阿朝合计一番,出去外头逛庙会。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把街上的年味烘得更浓了些。
夫夫二人有说有笑往城西的庙会走,年哥儿抱着竹篮跟在后头,雪球早已醒了精神,脑袋探出篮外,小鼻子不停嗅着空气中的糖炒栗子香,尾巴摇得厉害。
“夫子,庙会好生热闹啊。”阿朝的手被牢牢牵着,“大年初一庙会肯定很多人,夫子可要把我牵住了。”
谢临洲用指尖蹭了蹭他的鼻尖,“我知晓,走吧,进去瞧瞧。”
卖糖葫芦的小贩拖着长腔吆喝,杂耍班子的铜锣哐哐响,孩子们的笑声混着风车的转动声,裹着甜香与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口的红灯笼挂了足有两丈长,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晃。
阿朝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拉着谢临洲的手,到处去看,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灯市,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天哪,夫子,你快看那兔子灯,好生漂亮。”
只见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木架上,有鲤鱼灯、荷花灯,还有缀着流苏的宫灯,最惹眼的是盏兔子灯,白绒绒的身子缀着红绒球,烛火在里头晃,连影子都透着可爱。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可是想要这兔子灯,走,我带你买便是。”
他拉着阿朝的手往灯市走去。
阿朝停住,摇头:“夫子,我只是觉得漂亮,没想着要,再说了上回买回来的灯笼还有改的灯笼都还没看腻呢。”
谢临洲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好,那我们便四处走走。”
二人走了几段路,竟然走到了灯谜区。
灯谜区早已围了不少人,红纸条写的灯谜贴在灯笼下,有人皱着眉琢磨,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时不时传来猜中了的欢呼,亦或是又没猜中的惋惜。
阿朝瞧着甚是有趣,“夫子,我们要不来猜猜吧,上一回猜灯谜还是在中秋呢,要是猜对了还有礼品呢。”
谢临洲瞧他亮晶晶的眼睛,应答:“好,那我们便去看看。”
阿朝拉着谢临洲的手,在灯谜前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红纸条。陡然,他停在一盏荷花灯前,指着上头的灯谜念道:“‘耳朵长,尾巴短,红眼睛,白毛衫’,夫子,这好生熟悉啊,是,是……”
话就在嘴边了,他却说不出来。
见状,谢临洲给他提示:“你想想,咱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小动物?”
出来一趟玩的就是二人高兴,让小哥儿猜对了灯谜,小哥儿高兴,他也高兴。
阿朝抿着唇,仔细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是兔子。虽说我们雪球的尾巴也短,但它的眼睛不是红的。”
周围有人听见了,笑着点头:“这小郎君真聪明,猜中了。”
守灯谜的老掌柜也笑着递过颗糖:“新年头一个猜中兔子灯谜的,给你颗糖,甜甜蜜蜜一整年。”
阿朝接过糖,谢过老掌柜,塞给谢临洲后,又继续往下看。
其他人见此,又凑到老掌柜身边去看那些看起来好像还很简单的灯谜。
走到一盏鲤鱼灯前,他又指着灯谜嘟囔:“‘金盒藏银盒,银盒藏珍珠,珍珠里面包着肉,肉里还有香’。”
此次,没等谢临洲提醒,他自己就琢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衣摆:“金盒银盒,还藏着珍珠,难道是饺子?”
谢临洲笑着点头:“没错,是饺子。新年里一家人一起包的饺子,咬开还有肉馅的香。”
老掌柜又递来个小泥人,是条咧嘴笑的小龙:“这小郎君实在激灵,再送你个龙泥人,讨个龙年吉祥。”
阿朝没把小龙泥人接过来,摆摆手,语气放得软和:“这泥人便不要了,多谢掌柜的美意。只是,我怕自己粗笨,护不好这般精巧的物件,更怕无意间犯了什么讲究,反倒折损了您这份吉祥心意,还是算了吧。
老掌柜听了这话,连忙把泥人往前递了递,笑着补充:“小郎君这是想多啦。这小龙可不是那金銮殿上的真龙。咱民间过年送小龙玩物,图的是‘龙年沾龙气’,讨个岁岁平安的彩头。上到官老爷家的小公子,下到巷子里的娃娃,手里都有这样的泥人,是老辈传下来的吉祥规矩,安心收着便是。”
谢临洲这时也侧过头,看向阿朝,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肯定:“掌柜说得在理。这是民间的年节心意,和朝堂规制不沾边,你且收下,也沾沾这龙年的好彩头。”
阿朝把小龙泥人接过来,让身后的青砚拿着,走在谢临洲身侧,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些,却还是忍不住问:“夫子,方才我总怕这小龙泥人犯了讲究,可掌柜说官老爷家的小公子也有,为何宫里的真龙天子不会介意吗?”
他始终觉得奇怪,这和周先生讲的也不一样。
谢临洲放缓脚步,目光落在街边挂着的红灯笼上,语气温和地解释:“皇家的真龙,是象征江山社稷的威仪,有严格的规制,比如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宫殿里的龙纹雕刻,那是皇权的标志。
可民间的龙形物件,是借龙的吉祥寓,龙能行云布雨,护佑丰年,百姓把龙画在灯笼上、捏成泥人,盼的是岁岁平安,和皇权规制分属两回事。就像新年贴的福字,不管是百姓家还是官宦府,都要贴,哪会有介意的道理?”
阿朝听得频频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方才怕误碰了规矩,其实是我想多了。从前我在王家,是平头百姓,见了这类小玩意儿只管收,从没想过忌讳。可如今嫁给了夫子,我总怕自己行差踏错。”
语气稍顿,他又道:“万一有人瞧见我收了龙形物件,再牵连到先生,说您纵容身边人犯了讲究,那可怎么好?方才掌柜和先生没说透时,我心里总悬着,就想着干脆别要了,省得给您添麻烦。”
谢临洲听他这话,脚步顿了顿,侧过身看向阿朝,眼神里多了几分柔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哥儿,你既与我相伴,便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我既敢带你出来逛,自然护得住你,也不会让旁人随意攀扯是非。往后再有这样的心意,只管收下便是,不必总想着‘牵连’二字。”
阿朝被他说得心口一暖,攥着衣襟的手松了些,只觉得方才的忐忑都散了,抬头朝谢临洲弯了弯眼:“嗯,我知道了,先生。”
两人正聊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夹杂着狮头、彩球、要开始了的字眼。
阿朝立刻竖起耳朵,拉了拉谢临洲的衣袖:“夫子,他们在说舞狮,是不是街上要舞狮了?我们快些去看看吧。”
谢临洲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只见前方街口围了不少人,隐约能看见有人举着彩色的狮头架子,正往空地上挪。
他笑着揉了揉阿朝的头顶:“新年舞狮能驱邪纳福,咱们也走快些去瞧瞧热闹。”
阿朝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由得加快,嘴里还念叨着:“不省的初一的舞狮会不会其他时候的差不多。”
挤过围拢的人群,只见广场中央,一条金红相间的长龙正盘旋舞动。
二十来个身着黄衣的师傅手举龙杆,龙头上的犄角缀着亮片,龙身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随着锣鼓节奏,时而腾空跃起,时而俯身盘旋,连龙尾都甩得格外有力。
“哇!”阿朝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往谢临洲身边靠了靠,害怕走丢,紧紧攥着谢临洲的手指。
当龙头猛地抬到半空,吐出一团彩色烟雾时,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阿朝也跟着踮起脚尖,小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兴奋:“天哪,夫子,这个龙会吐烟,好生厉害。”
谢临洲笑着扶了扶他的肩膀,帮他挡住拥挤的人群:“这是舞龙的绝技,叫龙吐祥云,是盼着新年风调雨顺呢。”
话音刚落,就见舞龙队的师傅们突然改变阵型,长龙绕着广场转了个圈,最后稳稳停在人群前方,龙头正好对着阿朝的方向。
领头的师傅戴着红色头帕,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阿朝身上,又看了看他身后仆从手里拿着的小龙人,便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颗用红纸包着的糖,朝着阿朝递过来:“小郎君,看你这么喜欢龙,这颗吉祥糖送你,祝你新年长命百岁,聪明伶俐。”
阿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谢临洲,见谢临洲点头,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糖,小声道:“谢谢师傅。”
“不用谢。”师傅笑着用狮子头蹭了蹭他,又转头对谢临洲道,“公子夫郎眼神亮,是个机灵的,新年带着他出来逛,热闹热闹。”
说完便转身回到队伍里,锣鼓声再次响起,长龙又开始舞动起来,这次龙身掠过阿朝身边时,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衣角,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阿朝把吉祥糖紧紧攥在手里,转头对谢临洲笑:“夫子,这看舞狮还有东西拿啊,可我上回去杂耍还要给钱呢。”
谢临洲眼底漾开笑意,指着不远处正调试锣鼓的队伍解释:“寻常杂耍是谋生的营生,看客花钱图个乐;可新年舞狮是送福的习俗。狮子是瑞兽,能驱晦气、迎吉祥,舞狮的班子走街串巷,不单是表演,更是给街坊邻里送年味、送好运。给孩子发糖、送小玩意儿,是盼着这份吉祥能落到每个娃娃身上,和花钱看杂耍的道理不一样。”
“原是如此。”阿朝明了,把糖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小心地放进衣兜里,“我要把这颗糖带回家,跟雪球的肉干放在一起,这是新年的吉祥糖!”
往年过年,他几乎都没有离开过王家,自然也不清楚这是。
谢临洲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好,带回家好好收着。”
话音刚落,锣鼓声咚咚锵地响了起来,阿朝歘的一下,眼睛牢牢盯着场中。
只见一头金红色的狮子踩着鼓点跃出来,狮头一点一点,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引得周围人阵阵喝彩,他也跟着攥紧了拳头,看得格外入神。
舞狮表演落幕时,狮子衔着彩球朝人群作揖,阿朝跟着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洲,眼里满是意犹未尽:“夫子,庙会里除了猜灯谜、看舞狮,还有什么好玩的呀?”
寻常时候的庙会,他逛过,可新年的庙会呢?他不清楚是不是都大差不差的。
谢临洲指尖朝西边指了指,那里隐约飘来甜香与吆喝声:“往前去有非遗手艺摊,还有美食市集,咱们慢慢逛。”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没几步就看见个围着人的小摊,案前坐着位白发师傅,手里握着铜勺,正往青石板上浇琥珀色的糖液。手腕轻转间,龙鳞、龙须渐渐成形,不过片刻,一条昂首的糖龙就跃然石板上,还冒着温热的甜气。
今日早上,阿朝便说过不吃甜的了,见此,夫夫二人见状,往前走去。
最终阿朝还是被勾引了,他不远处的吆喝声吸引:“卖冰糖葫芦嘞,酸甜开胃,新年讨个红火。”
红亮的山楂串裹着晶莹的糖壳,插在稻草扎的架子上,像一串串小灯笼。
阿朝咽了咽唾沫,拉着谢临洲的一角,“夫子,虽然早上我说不吃太多甜的,但是把今日毕竟逛庙会诶,没什么吃的岂不是很无趣。”
他眨巴眨巴眼睛,满脸期盼的看着面前的汉子。
谢临洲宠溺的笑着;“你啊,你啊。”
他带着人上前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小哥儿:“我们吃一串便好了,你既不会吃太多,我也能尝个味。”
两人边吃边逛,忽然看见前方立着一面一人多高的木墙,墙面刷得通红,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签,不少人正围着木桌,拿着笔墨低头写着什么。
阿朝嚼完嘴里的糖葫芦,咽下酸甜的果肉,拉了拉谢临洲的衣袖,眼里满是疑惑:“夫子,这墙上面贴满了红纸条,大家都在写东西,是什么呀?”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笑着解释:“这是百福墙,是庙会里的老习俗了。从前百姓过年,总盼着把心里的祝福说给天地听,后来就有人立了这面墙,让大家把心愿写在红绸签上贴上去。
一来是让福气聚在墙上,沾沾彼此的好运气;二来也是图个热闹,让路过的人瞧见满墙的祝福,心里也能添几分欢喜。”
阿朝嚼完嘴里的糖葫芦,拉着谢临洲走过去:“夫子,我们也写个祈福签吧?”
谢临洲一向对他无所不依,“写吧,你先写。”
阿朝将糖葫芦递给青砚暂时拿着,他用手帕擦干净手,提笔想了想,认真写下,“愿夫子岁岁平安。”
谢临洲看着,在旁边添了句:“与阿朝共沐春风。”
写完后,阿朝拿回自己的糖葫芦,咬了口,“夫子,把祈福签挂的高一些,这样人人都能看到。”
谢临洲应声,将签子一并挂在墙上,红绸签在风里轻轻晃,和远处的灯笼相映成趣。
刚离开百福墙,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咚——咚——的厚重鼓声,伴着人群的欢呼。
阿朝咬着冰糖葫芦的糖壳,好奇地踮脚张望:“击鼓的声音,我们去看看。”
有夫子在,又有青砚这个高手在身侧,他自是想去凑一番热闹。
谢临洲被他拉着往前走去,只见前方空地上立着一面朱红大鼓,鼓面上绘着金色祥云纹,旁边立着块木牌,写着击鼓祈福四个大字,不少人正排队等着击鼓。
“击鼓祈福。”谢临洲笑着解释,“新年里击鼓三声,每一声都有讲究。第一声求平安,第二声祈顺遂,第三声盼丰年。你想试试吗?”
“我还没试过的,我去,那帮我拿着糖葫芦。”阿朝眼睛立刻亮了,把没吃完的冰糖葫芦递到谢临洲手里,快步跑到队伍末尾。
轮到阿朝时,他看着比自己还高的大鼓,有些犹豫地回头看谢临洲。
谢临洲朝他点头笑:“别怕,用点力,把心里的祝福都敲进去。”
阿朝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鼓槌,踮起脚尖朝鼓面砸去,鼓声厚重,震得他指尖发麻,却忍不住咧开嘴笑。
他又连着敲了两下,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有力,鼓声在庙会里回荡,引得周围人笑着鼓掌。
敲完鼓,守在旁边的老道士递来一张红符:“小郎君鼓声清亮,定能得偿所愿。”
阿朝接过红符,又跑回谢临洲身边,把红符放在谢临洲的荷包里,故作神秘:“夫子,想不想知晓我刚才敲鼓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呀?”
他的心思有时候很容易就猜到,但见小哥儿这般雀跃,谢临洲还是装作一副想不出来的模样,“阿朝便告诉我,你方才想什么吧。”
阿朝笑靥如花,“我在想……”
等逛完庙会,天已经擦黑,街边的灯笼亮得更盛,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逛了一下午,阿朝脚步有些发沉,却还是忍不住和谢临洲絮叨:“夫子,今天的糖葫芦真甜,舞狮也好看,还有百福墙上的签子,我以后还想来看。”
谢临洲放缓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听着他叽叽喳喳地回味,偶尔应一声:“好,明年还带你来。”
青砚早已提前备好马车,停在街口的茶肆旁,见两人过来,连忙上前掀开帘子。
阿朝刚迈进马车,就忍不住把小龙泥人从布包拿出来,放在膝头轻轻摩挲,
谢临洲跟着坐进来,见他宝贝得不行,笑着递过一个水囊:“累了吧?喝口茶歇歇,到家还有段路。”
雪球已经困得睡了过去,此时正躺在年哥儿的怀抱中。
阿朝接过,小口喝着,暖意在喉咙里散开,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笼,眼皮渐渐发沉,却还不忘嘟囔:“夫子,明年咱们还要一起写祈福签,还要一起敲鼓……”
话没说完,声音就轻了下去,头轻轻靠在谢临洲的肩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吉祥糖。
谢临洲低头看他睡熟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小心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又怕他着凉,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第69章
阿朝刚洗漱完,就见谢临洲指挥着下人将备好的礼品搬到马车上。
一匣松烟墨与竹纸,一罐陈皮普洱,还有一对暖手玉如意,玉柄上雕着兰草纹。
除却送给李祭酒的,还有送给李府府上每个人的。
“这探望师傅家要带上一马车的礼品,也不知师傅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阿朝看着面前的马车,揉了揉眼睛。
谢临洲笑着帮他理了理衣领,“大抵会说,大过年的来就来了,无须这般客气。临洲,你啊赚了点小钱就这般的挥霍,往后怎么办,还有阿朝,你也不跟着拦一拦。”
还没见到李祭酒人,他就能猜到对方说什么。
阿朝哈哈大笑,夫夫二人一同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炉里燃着银丝炭,丝毫不觉寒冷。
马车缓缓驶往李祭酒府宅,沿途的街景比初一更热闹些,不少妇人、夫郎穿着新衣,提着礼品往娘、阿爹家去,街头巷尾满是回娘家、夫郎喽的笑语声。
不多时,马车停在李府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远远地就笑着迎上来:“谢少爷、谢少君,老爷在院里等着呢。”
谢临洲先下了马车,又回身稳稳托住阿朝的手,帮他踩着车凳落地。
两人刚站定,院里就传来两道轻快的脚步声,李祭酒身着素色锦袍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身着鹅黄袄子的李襄。
“阿朝,你可算到了。”李襄几步冲过来,熟稔地拍了拍阿朝的肩,语气里满是雀跃,“我从早上就盯着门口瞧,还跟我爹打赌说你们辰时准到,结果你看,果然被我猜中了。”
阿朝被他逗笑,也回拍了下他的胳膊:“新年好啊襄哥儿,看你这精神头,想必初一逛庙会玩得很尽兴?”
随后,他朝下人挥挥手,将礼品都送到堂屋内交由李夫人处置。
“那可不。”李襄刚要细说,就被李祭酒笑着打断:“好了好了,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外头风大,别冻着你俩。”
他看到下人如流水似的送进来的年礼,转向谢临洲,故意板起脸,“大过年的来就来了,无须这般客气。临洲,你啊赚了点小钱就这般的挥霍,往后怎么办,还有阿朝,你也不跟着拦一拦。”
听见这话,阿朝愣了下,夫子当真是了解师傅。
谢临洲看了眼阿朝,笑着应道:“师傅说笑了,这些不过是些心意,上头都写了名字,到时候让师娘一一分好。”
这时李夫人也从正屋出来,笑意盈盈:“就猜到你们是今日来,快快往屋子里坐,外头风大。昨日初一没见你们两个来,我就猜到你们是今日来了,昨日庙会逛的如何?”
她扭头示意两个婆子把东西搬到库房去。
谢临洲落后李祭酒一步,回话:“逛的还不错,今年庙会比去年热闹一些。”
几人说说笑笑往正屋走,李襄和阿朝并肩走在后面,低声聊着悄悄话。
进了正屋,屋内地龙暖和,穿的大氅自然是脱下给下人放好。
李夫人拉着阿朝和李襄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把小食、点心推到二人面前,“阿朝,尝尝点心。”
李襄笑道:“娘,你怕是不知道,阿朝他们养了个狗狗叫雪球,往后啊,我们的雪萤可以和雪球一块玩了。”
此事,也是他方才与阿朝闲聊之时知道的。
“养了狗啊,也好,你们两个人也冷清,养狗热闹些。”李夫人笑道,语气稍顿又问:“今日怎么没把雪球带到府上来?”
阿朝抿了口茶,解释:“原本想带的,结果昨日带着出去外头逛了庙会,回到府上有些怕生人,一出门就哼唧。”
他怕强制把狗狗带出去,狗狗发狂了咬人。
“这般啊,那往后有机会再见。”李夫人道。
阿朝便放下手中的茶盏,主动开口问道:“师娘,襄哥儿三月初六便要成亲,您这边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今日我同夫子一块来,就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您尽管吩咐便是。”
这话让李夫人心里一暖,笑着拍了拍阿朝的手:“好孩子,还劳你惦记着。大多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就是喜服的细节还得再琢磨琢磨。前几日让襄哥儿试穿那套石榴红的喜服,他总说领口的牡丹绣得太艳,想换个素净些的纹样。”
是自己唯一的小哥儿成亲,他与李祭酒很是重视,几乎是每一关都亲手把着。
李襄坐在一旁,咽下嘴里的栗子:“我倒也不是嫌艳,就是觉得牡丹纹样太常见了,想换个特别点的,也衬得雅致些。”
毕竟是他和钰哥哥成亲,总要特别一些的。
阿朝闻言眼睛一亮,顺着话头接道:“倒是有特别的,之前同夫子去逛街,瞧见一匹上好的云锦,上面织的是并蒂莲纹样,莲瓣上还缀着细银线,在光下瞧着温柔又精致,用来改喜服领口正合适。”
那时,他还有点羡慕,想着自己与谢临洲成婚那日穿的也不怎么样。不过很快那点羡慕就消失殆尽了,因为现在的他穿的,他都很喜爱。
“并蒂莲?那可太好了。”李夫人立刻来了精神,“你看看阿朝这眼光,比你爹强多了,他还说牡丹大气呢。改明儿阿朝你就陪襄哥儿去布庄挑挑,要是看中了,咱们赶紧让绣娘改,可别耽误了时辰。”
李襄轻轻点头,傲娇道:“我跟阿朝是好朋友,他肯定懂我的。”
他闭了闭眼,叹气,“不过,说起来也可惜,我与少昀同一日成亲宴,到时候我不能参加他的,他也不能参加我的。”
当时都说好了,参加彼此的成亲宴给夫家下个马威。
“无事,我同夫子到时候两处都去参加,你的心意我一定带到。”阿朝凑近了些,“襄哥儿,那你晓得少昀婚服如何吗?”
他这段时日都没跟薛少昀见面,都不晓得此事。
“我省的,昨日出去逛庙会,我们二人还遇到了。”李襄回忆昨天的闲聊,“少昀穿月白色的婚服,还打算在裙摆绣几枝腊梅,到时候再配上他阿爹给的麒麟送子玉佩。”
李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腊梅好,寓意耐寒常青,是个好兆头。襄哥儿,你也该挑块玉佩,不用多贵重,图个吉利。要是拿不定主意,也让阿朝帮你看看,你们年轻人眼光合得来。”
“你们年轻人该要好好商量商量。”李祭酒坐在太师椅上,朝着谢临洲说:“今年国子监要进行大改革,我们这个老骨头脑子没这么灵活,还是要靠你们年轻的。”
谢临洲听着李祭酒的话,连忙放下茶盏,“师傅您言重了,您在国子监执教三十余载,历经两朝科举变革,经验远非我辈能及。此次改革若没有您坐镇把控方向,我们怕是连章程都难立周全。”
他深知自己师傅这话并非真的认老,而是有意给年轻人放权,却又怕他们因经验不足走了弯路,才用这般温和的方式提点。
先前议事时,李祭酒虽很少主动提出具体改革举措,可每当有人争执不下,他总能寥寥数语点出关键,或是提醒要兼顾不同斋舍学子的基础差异,或是强调不可违背‘立德树人’的治学根本,句句都落在实处。
李祭酒看着谢临洲谦逊却不怯懦的模样,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唉,白鹿书院来势汹汹,我这大过年的可是吃不好睡不好。”
自打接连两届科考放榜,朝堂上对李祭酒的非议便如潮水般涌来。
“昨日去参加宫里的宴席,那帮老家伙就在参我了。”他看着谢临洲,说出自己心里的苦:“说什么,国子监乃天下太学,掌教化英才之责,可近两届乡试、会试、殿试,上榜学子中江南籍者竟占六成之多,且多出自白鹿书院,反观国子监学子,仅寥寥十余人得中进士,李祭酒执掌国子监三十余年,如今太学声望竟被一地方书院比下去,实难辞其咎。”
“师傅,在此只有师徒,我也就实话实说,分明是他们各执己见。当初我对广业斋内众学子因材施教,他们没有一个看好的,如今要大改革,朝堂上如何说你,我略有耳闻,国子监说你就如当初说我一般。”谢临洲语速不快,缓缓道来。
李祭酒看他,眼里露出几分欣慰,“还是临洲你懂我的苦,不愧是我的弟子。还好,他们现在愿意听,只是实施起来难罢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此次改革不比往日,牵扯甚广。上回我们商讨,说要增设实践课程,让学子去户部、农桑司学习,这事我年前就与户部尚书、农桑司卿递了帖子,他们虽答应了,却也提了个条件。”
若不是圣上对此事在意,他怕是寸步难行。
谢临洲知一群学子去实践比他带几个学子去实践难多了,官员们也难做,连忙追问:“不知二位大人有何要求?”
“他们说,国子监的学子去了,不能只是走马观花看个热闹。”李祭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户部近来在核对江南各省的赋税账本,正缺些细心的人手;农桑司也在试验新的稻种,需要人记录生长情况。他们希望学子们去了能真刀真枪地做事,既能帮他们分担些压力,也能让学子们真正学到东西。
可这样一来,学子们的时间安排就要重新调整,课业与实践如何平衡,我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正处改革初期,什么都要自己摸索。
谢临洲眉头微蹙,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若是让学子们投入太多精力在户部和农桑司的事务上,怕是会耽误经义学习,影响周考、月考的进度;可若是只让他们浅尝辄止,又达不到实践的目的,还会落得户部和农桑司的埋怨。
“师傅你莫不是忘记了,我广业斋是何等教育方式。”他脸上挂着笑,眉头轻挑。
因材施教,自由研学。
李祭酒蹙眉,沉吟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倒是有先见之明,当初给你管广业斋倒是管对了,别给师傅我卖关子,快点说说你的想法。”
他此刻,无比庆幸,当初力排众议让谢临洲按照自己的方法教导学子。
谢临洲道:“我们可以根据学子的兴趣和特长,将他们分成不同的实践小组。对吏治、赋税感兴趣的,便去户部帮忙核对账本;对农桑、民生关注的,就去农桑司参与稻种试验。
每组再安排一位博士带队,提前与户部、农桑司的官员沟通好学习任务,既能保证实践效果,也能让博士根据学子的实践情况,调整后续的课业讲解,让经义与实践能相互印证。”
李祭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我的徒弟,这个法子好啊,既兼顾了学子的个性,又能让实践与课业不脱节。只是带队的博士人选,你可有头绪?”
“倒不如先在各斋舍询问博士们的意愿,再结合他们的专业方向来定。”谢临洲语气笃定,“比如教《周礼》的王博士,对古代赋税制度颇有研究,若让他带队去户部,定能给学子们讲清赋税背后的礼制渊源;教《齐民要术》的赵博士,曾在江南当过县令,熟悉农桑事务,由他带农桑司的实践小组,再合适不过。”
李祭酒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与白鹿书院的学术交流活动,你打算如何安排?柳山长那个人,看似温和,实则对治学极为严谨,若是咱们的学子在交流中露了怯,不仅会让白鹿书院看轻,更会打击学子们的信心。”
他与柳山长,曾经是同窗。
谢临洲早已考虑过这点,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方案,递到李祭酒面前:“师傅,此时我早就想好了。我个人有私心,打算先从广业斋选十五名基础扎实、策论写得好的学子,提前三个月进行专项培训,重点打磨他们的策论与辩才。交流时,除了常规的学术讨论,还可以举办一场策论比拼,题目就围绕‘民生与吏治’展开,既符合乡试的考点,也能与白鹿书院的治学方向相契合。”
语气稍微停顿,他补充:“另外,当然是要师傅你亲自出马了,你与柳山长是同窗,有你从中斡旋,交流定能更顺畅些。”
他对改革一事上心,有一半是系统的任务,另一半是他对国子监的感情,对自己工作的热爱。
李祭酒接过方案,仔细翻,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临洲啊,临洲啊,你就是我的福星。我还怕过完了年给不出方案,要再讨论一番,没想到你,你小子,真的好。”
他看着谢临洲,恨不得凑上去给谢临洲几个拥抱,“你考虑得这般细致,我这颗心也都放下来了。过了年,议事时,你便把这些想法跟其他博士、司丞们说说,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尽管开口。”
谢临洲道:“都是师傅教得好,加上我有这个经验,做起事儿来,事半功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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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了年,国子监的夫子比学生们早几日上值。
阿朝从谢临洲哪儿得知这个消息有些惊讶,“是这样的吗?”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还以为夫子和学子们是同一日上学的。
谢临洲正坐在窗边翻看着今年的课业安排,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可不是嘛。每年过完年,夫子们都要提前几日上值,一是要把年前没整理完的学子课业卷宗理清楚,二是得趁着学生还没返校,把新学期的教学章程再顺一遍,免得开学后手忙脚乱。”
他说着,伸手从桌上的碟子捏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枣泥糕,递到阿朝面前:“你忘了?我过年的时候还与你说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连着三日在国子监待到戌时,回来时被窝凉飕飕的,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他没有暖床丫鬟,他也不喜欢有别的人躺在他的床上。
阿朝接过枣泥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枣香在舌尖散开,笑着点头:“那还记得清啊,从师傅家中回来又去拜访了李老太太,后面都跟着去出去外头闲逛了,只记得你总说累,我还以为是年节里走亲访友耗了精神。”
“走亲访友哪有整理卷宗累。”谢临洲放下手中的册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去年光是核对广业斋二十多个学子的年终考评,就耗了我整整两天。今年要新增实践课程,还得提前和户部、农桑司敲定学子们去学习的时间,事情只会更多。”
阿朝听着,连忙起身给谢临洲的茶盏续上热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那你上值的时候可得多注意些,我每日傍晚给你温着汤,你回来就能喝。对了,前几日苏文彦送了些江南的新茶,说是明前龙井,我给你装了一小罐,明日你带去国子监,累了便泡上一杯。”
初三那日,他与谢临洲去拜访了薛大人一家、赵灵曦夫夫、苏文彦夫夫。
谢临洲看着阿朝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柔和,他伸手拉住阿朝的手腕,轻轻捏了捏:“好,都听你的。不过也不用太麻烦,什么时候让庖屋里的厨子做就成,你在家好好歇着就行,别总为我操心。”
想了会,又道:“再过个几日,周先生也要来给你上课。”
阿朝顺势坐在谢临洲身边,晃了晃他的胳膊:“我自然是省的的,周先生教的没那么难,我都懂,也有空闲时间,到时候还能给你送汤。”
他还打算等温度稍微高一点,去翻一翻后花园的土准备种菜
“你有分寸便好,我今日下午就要去国子监开个短会,主要是商量开学考的具体流程,还有实践小组的分组细节。”谢临洲抬手看了看日头,“算算时间,我也该动身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阿朝连忙递过他的披风:“外面风大,你把披风披上,别着凉了。”
谢临洲接过披风系好,又揉了揉阿朝的头发,才转身出门。
瞧着谢临洲的视线消失在眼前,阿朝坐在屋子内吃了会点心,原打算去寻李襄玩一下午,没料到王老爷子,王老太太找上门来。
阿朝捏着点心的手指没停,抬眼,目光掠过外祖父母鬓角的白发,没半分波澜。
“外祖父、外祖母,年都过完了,”他的语气平淡,“怎么这个时候上门?”
其实,对他们上门所求之事,他有所猜测。过年那会,王老三赌输了钱没得还,被赌坊的人打断了一条腿。
王老爷子搓着手,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阿朝,其实我同你外祖母上门,是来借钱的,你三舅是我们没教好,可他毕竟是你三舅,总不能真让赌坊把爪子剁了吧?”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求到这个曾经自己看不上的小哥儿身上。
王老太太紧跟着抹起了眼泪,帕子在眼角蹭来蹭去,“是啊,阿朝,你三舅哪儿急着用钱,你就借五十两如何?”
阿朝看着他们,“我也想借,只是我一个没有家的小哥儿嫁给谢夫子,本就没带什么嫁妆,自从嫁过来就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我心里不好受,那点嫁妆全都给了夫子。如今,在这府上可谓是寸步难行。”
他给王老爷子二人诉说自己的苦。
若是真的关心他,不会在他嫁过来这么久,没有丝毫问候,而是打着他的主意问谢临洲要好处。
这样的家人,他要不起
王老爷子脸色一僵,不想无功而返,“我们也知你过得难,要不你当些东西,把钱给我们,把这窟窿填上了,往后再去把你的东西赎回来。”
“没有这个可能。”阿朝放下茶盏,语气冷冷的:“我夫君的钱,是用来养家度日的,我夫君买给我的东西,是用来打扮我的,不是给你们填赌坊窟窿的。三舅的手,是他自己赌输的,该他自己担着。”
他看向夫妇二人,“你们也不用给我扯养育之恩这个大旗了,我来到王家干了多少活受了多少苦,伺候了你们王家人多久,想必你们二老比我们更清楚。”
王老太太一听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想拉阿朝的手,却被阿朝不动声色地避开。
她瞪大了双眼:“阿朝,你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你当初可是很听外祖母的话的,怎么现在不听了,你不管你三舅,他要是真出事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阿朝抬眸,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一片淡漠,“良心?现在问我有没有良心,你们倒不如看看到了地底下怎么向我爹娘交代。”
他轻笑一声,“你们以为当初吞我嫁妆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外祖父,外祖母,回去吧,我这里没有钱,也不会管三舅的事。”
说完,他朝门外扬声喊了句:“年哥儿,送外祖父外祖母出去。”
话音刚落,年哥儿就从门外走进来,恭敬地对着王老爷子和王老太太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老太太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嘴里喃喃道:“知道了,都知道了。”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阿朝看着桌上的食盒,轻轻叹了口气。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心里没有丝毫愧疚。有些亲情,早在他们一次次算计他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想起年初四那天,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屋里的茶香,他和谢临洲相对坐在窗边,手里都捧着温热的茶盏。
那天谢临洲与小瞳一块去安阳县办事,替他给成峰伯伯带了些京城的点心。阿朝当日也想跟着去,去见一下自己父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可惜早已定下事情,实在去不了。
当天夜里,谢临洲快马加鞭回到府上,阿朝帮他准备衣裳,让人洗漱一番后,这才打听:“伯伯过得可还好?”
谢临洲坐在软榻上,吃着热粥:“还好,就是当初下海下多了,腿脚不是很方便,出行需要人搀扶。”
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成峰伯还念着你,说当年你父亲特意给你备了一箱子紫檀木的首饰匣,里面除了金银珠宝,还有你母亲留下的那支羊脂玉簪。他当时让人将嫁妆送到了王家,也添上了自己给你的嫁妆。”
他给成峰送上礼品并告知自己的身份,成峰开心的不找北,硬要拉着他喝酒,要不是他要事在身,今日都赶不回来。
阿朝抬眼看向谢临洲,眼里满是错愕:“紫檀木首饰匣?我出嫁时,外祖母只给了我一些布匹、被子,玉、银手镯,还有五十两银子。”
看来,还是他给王家人面子了。
谢临洲放下茶盏,伸手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宽慰他:“无事,王家人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他顿了顿,看着阿朝渐渐发白的脸色,补充道,“我已经让底下人去查了,你外祖父把那箱嫁妆分了一半给你三舅,剩下的藏在王家老宅的地窖里,后来都被你三舅拿去抵债了。”
那一刻,阿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谢临洲搂着阿朝的肩膀,轻轻拍着小哥儿的背。
……
阿朝收回思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年哥儿,以后王家人来一律不见。以后不用打听他们家的事情了。”
年哥儿应声,看了会眼色,开口:“少君,今日天色好,不若带雪球出去走走散散心。”
阿朝吃完最后一口红豆糕,起身,去洗干净手,抬眼看向候在一旁的年哥儿,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就照你说的办。”
年哥儿应声退到门边,又忍不住多劝了一句:“少君,今日日头暖,后院的桃枝都冒了芽,带雪球出去走两步,比闷在屋里好。”
阿朝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果然见檐角下的光影亮得晃眼,风里似乎都裹着淡淡的草木香。
“确实是个好天,待会把屋里的被子都拿出去晒一晒吧。”吩咐完,他走到廊下时,蹲下身唤了声:“雪球”。
不过片刻,一团雪白就从回廊尽头窜了过来,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棉絮,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养你没多久,你倒是认我了。”阿朝笑着揉了揉雪球的头顶,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绒毛,心里那点残存的滞涩渐渐化开。
他转身,“年哥儿,你同小翠说一声,我出去外头若是有人上门寻我,就让青风出来寻我。”
年哥儿应声,快走了几步,先吩咐婆子晾晒被褥,后去寻了小翠。
三月的风不似冬日凛冽,吹在脸上暖融融的,院墙外的柳枝已抽出嫩黄的芽尖,偶尔有花瓣被风卷着落在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
雪球撒欢似的在前头跑,一会儿追着落在地上的花瓣打转,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等他,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催促。
阿朝跟着它的脚步慢慢走,目光掠过院内的新绿,想起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王家当牛做马,稍有不慎便被打骂。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再觉得难过。
雪球忽然停在不远处的桃树下,对着树干上的一只麻雀汪汪叫了两声,那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它又转头朝阿朝摇尾巴,模样憨态可掬。
阿朝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备好的肉干,掰了一小块递到它嘴边:“馋鬼,就知道讨吃的。”
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雪球,我们出去外头。”阿朝看着雪球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道:“自从上回出去逛庙会,你吓到了,我们还没怎么出去过,这会带你看春日的景象。”
往后的日子,有谢临洲的体贴,有雪球的陪伴,还有安稳的生活,便足够了。
等雪球吃完肉干,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阿朝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风里的花香更浓了,远处传来邻里间的说笑声,一切都透着平和的暖意。
门房瞧见他与雪球问好,“少君,这是要带雪球出门啊?这几日都有人成婚,可热闹。”
“是啊。”阿朝笑言,“那就凑凑热闹去。”
他跟着雪球出了大门,迎面就撞见个穿着天青色袄子的身影,手里还提着个竹编食盒,脚步轻快地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身后的下人背着个布包。
那人抬眼看见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笑着扬声:“阿朝?倒是巧,我正说找你闲聊,顺带出去外头逛逛你。”
是苏文彦。
是阿朝嫁过来后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知己,往日里常与阿朝书信来往,两人脾性相投,倒比亲生还亲近些
阿朝停下脚步,雪球也乖乖蹲在他脚边,只是还好奇地对着苏文彦摇了摇尾巴,说:“你来的正好了,我正想出去外头逛逛,一块走走,如何?”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文彦笑着把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前几日我阿爹做了些桃花糕,想着你爱吃,就给你捎了些。那一块走走吧,这几日也热闹。”
当今皇上选秀一事已经彻底传来,不想参加选秀的早就在得到风声之后,给自家孩子物色的人。
现在这大街小巷,百姓们一是说谁家成婚,二是说陛下选秀。
苏文彦低头瞥见脚边的雪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这小家伙倒是越长越精神了,上次见它还没这么壮实呢。”
雪球像是听懂了夸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还往苏文彦手边凑了凑。
阿朝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它啊,最近被临洲惯坏了,顿顿都要吃肉干,可不就壮实了。”
对此,他倒是要好好说说了,分明说不太喜爱小动物,每日去看雪球看的比他都勤。
“也是,临洲待你和这小家伙,倒是一样上心。”苏文彦打趣了一句,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方才我过来时,好像看见两个老人家从你家方向走,脸色不太好看,没出什么事吧?”
阿朝指尖顿了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是我外祖父母,来寻我借钱,我没应。”
他没多说王家的糟心事。
苏文彦也知趣地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啊,就是太好说话,可也别总委屈自己。他们若是再来闹,你只管跟我说,我让我夫君出几个人给他们打一顿。”
“我知道,”阿朝心里暖了暖,“不过我已经跟年哥儿说了,以后他们来一律不见,也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心了。”
苏文彦道:“你有什么事都与你家那口子说,别憋在心里就好。”他把食盒递给下人拿着,又从下人那背回自己的布包。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年哥儿时刻关注雪球的动向,苏文彦的小童则注意四周来往的人群。
阿朝道:“我自然是与他说的。倒是你上回不还在信里面说跟你夫君闹别扭了,这么快和好了?”
他与谢临洲都没亲人了,只能二人互相扶持。
苏文彦做贼似的看眼周围,发现没人看他们,凑到阿朝耳边,低声道:“早就和好了,不就哪方面的事儿不好。我这个人比较重欲,你苏大哥又是个不爱这些的,清心寡欲跟什么似的。”
他同他相公成婚也有几年了,偏偏肚子不争气生不出来。不过也还好,他相公的爹娘没催,只说顺其自然。
听着,阿朝的耳朵越来越红,“文彦,大街上的你怎么说这个,比灵曦还放肆。”
“你我是好友,说这个又怎么了。”苏文彦道。
话语落下,忽然停下脚步,从布包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话本,封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上次你跟我提过喜欢《江南记》,我托人在京里寻了好久,终于找着了下册,里头那段画舫听雨的描写,比上册还妙,你肯定喜欢。”
阿朝接话本,笑意盈盈:“你倒是记挂,我前几日还跟临洲念叨,说咱们这儿的书铺都找遍了,也没见着下册呢。”
他翻开话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里满是欢喜。
“你喜欢就好。”苏文彦笑了笑,指了指书铺里挂着的新笺纸,“你写小楷的话,用这种洒金笺正好,纸质细润,写出来的字也好看。下次让我夫君的好友从江南捎几刀来,比咱们这儿铺子里卖的好多了。”
阿朝赶紧摆手推辞:“不用这么麻烦,我现在用的笺纸就挺好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文彦按住他的胳膊,语气骤然添了几分认真,眼神里也少了方才的轻松,多了些后怕与感激,“你上次还帮我大忙了,要不是你心细,闻出我房里那安神香的古怪,我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府上竟有人暗地里害我。”
这话让阿朝脚步顿了顿,他垂眸看了眼苏文彦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显然是想起旧事仍心有余。
他轻轻拍了拍苏文彦的手背,声音放得平和:“也是之前看过些话本,晓得又好几种狠毒的法子,又恰好知晓你成婚几年没有孩子,这才特意告知,让你去查查。”
这不查一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苏文彦歇息就要点上的安神香,居然掺了麝香。这掺了东西的安神香,寻常人闻着只觉得清雅安神,可女子、哥儿长期闻着,身子会渐渐亏空,再难有孕。
这法子阴毒就阴毒在,它不伤人性命,却能悄悄断了女子做母亲的、哥儿做阿爹的念想。”
“可不是么。”苏文彦松开手,语气里满是后怕,“后来我让夫君去查,才知道那人竟是府里的远房表妹,就因为我夫君不肯提拔她夫君,竟想出这么歹毒的招数。她每日寻借口来我房里坐,趁我不注意就换了香炉里的香,还说那是她娘家带来的宁神香,让我多闻能睡个好觉。我竟傻得信了她,足足用了小半年。”
说到小半年时,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按了按小腹,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的阿爹生他时难产去世,他是跟着大哥长大的,不知晓这种阴险之事。
与夫君成婚三年,他日日盼着能有个孩子,去年还特意花费大量钱财寻来一张调养身子的房子,如今知道自己身子被这香毁了大半,连大夫都说要慢慢调养,能不能怀上全看天意。
他就恨死远房表妹。
阿朝看在眼里,心里也泛起几分唏嘘,他想起苏文彦之前跟自己说,要是有个孩子,家里能热闹些时的期待模样,更觉那远房表妹的手段可恨。
“好在现在查清楚了,那人被打了一顿,也被回乡下,再也不能进府。”阿朝轻声安慰,目光扫过不远处嬉戏的孩童,又落回苏文彦身上,“大夫不是也说了么?只要好好调理,避开寒凉之物,还是有希望的。你别太着急,慢慢来。”
苏文彦点点头,深吸了口气,又勉强牵起笑容:“也是,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扫了你的兴,咱们还是说回《江南记》吧,你翻到第三十七页,那段画舫听雨的描写,我读一次就记在了心里……”
他说着,伸手帮阿朝翻开话本。
雪球像是察觉到两人气氛不对,轻轻蹭了蹭苏文彦的裤脚,发出呜呜的软声,惹得苏文彦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神色才稍稍缓和些。
正说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青布衫的汉子抬着一顶红漆花轿走过,轿身挂着的彩绸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里头姑娘的红盖头晃了晃,还能听见轿内传来的细碎声响。
苏文彦瞥见,赶紧拉了阿朝往旁边让了让,低声跟他说:“这是西巷李家的姑娘,我前几日听阿爹说,为了避选秀,特意赶在这几日嫁了,男方是隔壁镇上的布商,家境还算不错。”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倒是般配,走吧,我们去西市瞧瞧有什么好的,待会晌午直接用膳,如何?”
苏文彦应声,“好啊,我们看看那家铺子的东西好吃,就去那家。”
雪球忽然对着花轿的方向汪了一声,声音不算大,却还是吸引了周围几人的目光。
阿朝被吓到了,赶紧按住它的头,轻声哄着:“别闹,人家办喜事呢,可不能捣乱。”
苏清晏也蹲下身,摸了摸雪球的下巴,“你这雪球是想看热闹呢。”
第70章
两人说着便往西市方向走,雪球跟在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时不时被街边摊贩上五颜六色的糖人吸引,停下脚步扒拉着阿朝的裤腿。
西市比方才路过的街巷更热闹,各色摊贩沿街排开,卖布料的铺子挂着新到的春绸,随风轻轻飘动;香料铺的门帘掀开,浓郁的桂花香与檀香混在一起飘出来;还有小贩推着小车叫卖烤红薯,热气裹着甜香,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刚走到西市街口,就听见几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围在一起议论,声音压得低却句句清晰:“听说了吗?张家今日办喜事,娶的是城南富商李家的姑娘。”
“张家公子?是哪个张家啊?”另一个妇人追问。
“还能是哪个?就是去年被人捉奸在床的那个张公子。听说当时跟外城一个农户姑娘在屋里厮混,被人家的娘抓了个正着,闹得满城风雨。”
“都闹成这样了,怎么还有人愿意嫁他啊?这不嫁进去就跟跌入火坑吗?”
“李家姑娘也……”婶子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娓娓道来:“我前几日在布庄见过,膀大腰粗的,比寻常男子还壮实,听说性子也烈,前阵子还把自家铺子的伙计给打了,风评可不太好。”
“这样啊,倒是般配,可这李家姑娘这般刁蛮,那张公子怎么就愿意同他成亲呢。”
“听说张家公子原本不愿意,被他爹关在屋里骂了三天,最后才松口的。这样都敢娶,估摸着李家姑娘的嫁妆少不了……”
“听说张家最近要捐官,差着一大笔银子,娶了李家姑娘,银子的事不就解决了。”
听着他们的讨论,阿朝倒是知道张公子是谁,打听道:“诶,那富商家的姑娘为人如何来着?我记着他们家是从江南来做生意的,但对这李姑娘不太熟悉。”
他倒要看看往后王绣绣如何被人家李姑娘磋磨的。
“你说那李家姑娘,性子烈且不是那等忍气吞声之人,她嫁到张家去,肯定知道张家娶她是为了钱,还知道那张家公子没有正房就娶了通房。”苏文彦道:“我猜,肯定是会闹的,说不定搞出人命来都有可能。”
两人说着,正好走到窦家川菜馆门口。
馆子外挂着红灯笼,里头传来食客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声。
苏文彦推开门,笑着对阿朝说:“先不想这些别人家的事了,我们赶紧尝尝窦家的川菜到底好不好吃。”
进店后,他们找了个没人的包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雪球被阿朝抱在怀里,乖乖趴在桌角,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路过的行人。
小二很快过来递上菜单,苏文彦翻着菜单,一边看一边念:“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都是招牌菜,咱们各点一份,再要个红糖糍粑当甜点,怎么样?”
阿朝点头应下:“都听你的,我对吃食没什么要求。”
等小二走后,他撸了两把雪球柔软的绒毛,语气里多了几分怅然:“对了,文彦,你知道吗?国子监今年要大改革了。”
苏文彦闻言,随即点了点头:“这事我倒是知道,过年的时候夫君在家提起过。”
他放下茶杯,慢慢道:“过年前的朝会就有人在朝堂上弹劾李祭酒,此番改革是一定要施行的,只是苦了哪些一直循规蹈矩学习的学子。不过,我记得谢大哥教学同白鹿书院那边差不离,想必改革起来,他也更加轻松。”
江南那边本就物产丰饶、文脉鼎盛,这些年科举取士,无论是乡试、会试还是殿试,上榜的学子里十有六七都是江南人。朝堂上的官员,江南籍的也越来越多,当今皇上心里难免有顾虑,怕长此以往,朝堂势力失衡,自己的位子坐不稳。
阿朝轻轻叹了口气,起谢临洲前几日整理卷宗到深夜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摩挲着雪球的耳朵,低声道:“我倒是希望能更轻松些,只是夫子本就操心广业斋的学子,如今改革一来,他又是头一个像白鹿书院那般做的,恐怕不得闲。”
他其实也能猜出陛下想借着国子监改革,扶持些非江南籍的学子,平衡朝堂势力。
苏文彦沉吟片刻,“倒是我没想到这一层了,不过你有放心,此事从年前就有风声了,如今快开学,想必事情都敲定的差不多,到时候实行便是。”
虽说改革初期事情多,但等流程理顺了,往后日子总会清闲些。
阿朝想了想,“希望如此吧。”
苏文彦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的雪球上,笑着伸手轻轻挠了挠雪球的下巴,柔声道:“你也别太担心。再说,你若是想谢大哥了,也能多往国子监的斋舍跑几趟。我记得你先前不是常去给谢大哥送些点心吗?往后依旧能去,说不定还能帮着整理些学子的课业笔记,也算是陪着他了。”
阿朝听着,眼底的怅然淡了些,他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是。前几日我还想着,等天气暖和些,就做些夫子爱吃的糕点送过去。”
苏文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想了下,继续说道,“我夫君还说,这次改革会给每个斋舍加派两名助教,专门帮着博士们处理杂事。谢大哥负责的实践课程,也会有农桑司的官员来协助,他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对了,夫君还提了一嘴,说这次实践小组会分去不同的地方,除了户部和农桑司,还有些学子会去工部学习营造之术,甚至有几个名额能去边关军营观摩军务。
听说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想让学子们多了解些朝堂各部门的运作,往后入仕了也能更快上手。”
阿朝想起广业斋那些学子,忍不住笑了:“他们早就习惯了即将改革的这种模式,说不定到时去了就如同回了老家一般。”
“所以我说,改革起来,谢大哥肯定会如鱼得水的。”苏文彦道。
阿朝道:“是我关心则乱了。”
正说着,小二端着菜上桌了。
辣子鸡色泽红亮,撒着白芝麻,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水煮鱼浸在红油里,上面飘着青花椒和干辣椒,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苏文彦夹了一块辣子鸡尝了尝,眼睛一亮:“味道真不错,辣得够劲,还带着点麻,比我在家吃的好吃多了。”
阿朝也夹了一块,入口外酥里嫩,辣味恰到好处,确实合他口味。
“月底少昀和襄哥儿就要成亲了,他们邀请你了吗?”他咽下嘴里的米饭,询问。
“邀请了,是谢大人和薛大人送来的请帖。”苏文彦夹了块豆腐,“说起这个有些头疼了,我与他们二人关系一般,但总不能参加宴席我与我夫君分开去参加吧。”
阿朝脸上挂着笑,“我就省的你也会苦恼,我与你说,我与夫子打算……”他把之前他与谢临洲的计划告诉对方,“你瞧如何?”
“倒是不错。”苏文彦道。
两人一边吃,一边继续闲聊,话题从国子监改革一事转到了最近新出的话本,又说到西市新开的布料铺。
雪球趴在旁边,偶尔能得到阿朝递过来的一小块不带辣的鸡肉,吃得尾巴摇个不停,气氛格外惬意。
吃的差不多,苏文彦忽然指着窗外,笑着说:“你看,那是不是迎亲的队伍?应该是往张家去的,排场还挺大。”
阿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队穿着喜庆服饰的人抬着花轿走过,后面跟着不少送嫁妆的箱子,队伍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他收回目光,对苏文彦笑道:“确实热闹,就是不知道这桩婚事,往后能安稳多久。”
苏文彦笑着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可不是嘛,管那些事做什么,咱们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舒坦了。”
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阿朝的肩膀,“走,咱们现在就去那家布料铺,听说昨日刚到了一批江南新运过来的云锦,颜色鲜丽得很。”
阿朝连忙放下怀中的雪球,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一旁的竹笼里,又给笼中添了些干草,才跟着苏文彦往外走:“好,我也去瞧瞧,若是有合适的颜色,给夫子做件长衫,春天穿正合适。”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不多时便到了布料铺,铺子里挂满了各色布匹,红的似霞、绿的如茵、蓝的像天,引得不少妇人、夫郎驻足挑选。
掌柜见是熟客苏文彦,连忙迎了上来:“苏公子来了,昨日刚到的云锦还在里间,我这就给您取来。”
苏文彦笑着点头,拉着阿朝走到里间。
掌柜的捧着几匹云锦过来,展开在桌上。其中一匹宝蓝色的云锦,上面绣着细密的云纹,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文彦伸手摸了摸,赞叹道:“这料子真好,摸着柔软又厚实,给我夫君做件长衫正合适,他常去吏部议事,穿这件也显得庄重。”
“我觉得也不错,苏大哥稳重,穿起来肯定合适。”阿朝看了眼,一边附和一边观看,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匹浅青色的云锦上,那云锦上绣着几枝抽芽的柳枝,透着春日的气息。
他伸手轻轻拂过布料,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动:“掌柜的,这一匹布给我包起来。”
这颜色衬谢临洲,谢临洲肤色白,穿浅青色定好看。而且这柳枝绣得精致,春天穿出去,正应景。
苏文彦凑过来看了看,笑着点头:“不错啊。”
掌柜的在一旁连忙附和:“两位公子好眼光,这两匹都是今年江南最时兴的花色,不少官员家的公子都来订了。”
两人当下便定了布料。
走出铺子,阿朝看着街边抽芽的柳树,忽然说道:“等休沐日,我们一块约着一起去城外的青溪春游,如何?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还能在溪边放风筝、野餐。”
苏文彦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我还从没和我夫君一起去春游过,到时候我提前让下人做些点心带着,再备上一壶好酒,我们好好赏赏春景。”
话音刚落,他有些疑惑:“诶,你先前不是与我说,等入了春,要和李襄他们去春游?怎么现在不同他们一块了?”
说到这个,阿朝默默叹了口气,“他们哪有空闲,不都备着月底成婚,他们没空就我与你们去呗,反正空闲着。”
“哦哦哦,倒是我记错了。”苏文彦道。
眼瞧着天色不早,二人没有继续闲聊下去,在街口分别,往各自的府上走去。
阿朝刚走到府门前的石阶下,就见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谢临洲的身影从车里出来。
他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想接过谢临洲手中的卷宗,轻声问道:“夫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回来呢,怎么样了,国子监的事情都商量好了吗?”
谢临洲顺势将卷宗递给阿朝,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背,感受到一丝凉意,便拉过他的手揣进自己的袖中暖着。
他笑着点头:“都商量得差不多了。开学考的流程定在正月二十,分三场考,每场一个时辰,监考的博士也都安排妥当了。
实践小组的分组,十九返校后先让他们填意向,再结合开学考的成绩调整,争取让每个人都能去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学习。”
事情都敲定好了,只是谢临洲不敢想正月十九那天回到学校开会的学子们会有什么表情。他教的广业斋二十来人倒是很轻易的就能接受,其他学子不得要哭爹喊娘。
阿朝被他袖中的暖意裹着,心里也暖暖的,他抬头看着谢临洲,又问:“那和户部、农桑司那边,也谈好了学子们去学习的时间吗?”
“谈好了,户部那边让学子们从下个月开始,每周去两日,跟着官员们核对赋税账本;农桑司那边则是每周去一日,学习新稻种的培育方法。”谢临洲一边说着,牵着阿朝往府里走,“对了,今日议事时,谢珩还提了个主意,让农桑小组的学子们去田间给农户讲解新稻种的种植技巧,既练了实务,又能帮到农户,祭酒已经同意了,后续会让农桑司的官员先给学子们做培训。”
阿朝听着,忍不住笑道:“这主意真好,夫子们考虑得真周全。对了,我今日和文彦去布料铺了,给你挑了块浅青色的云锦,上面绣着柳枝,春天穿正合适,等这几日我给你做好了衣裳,咱们正好能穿着去春游。”
说完,他补充道:“我和文彦约好了,等你和苏大哥休沐,就一起去城外青溪赏桃花呢。”
谢临洲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他捏了捏阿朝的手:“好啊,都听你的。只是你给我挑布料,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你不是去国子监开会,忙着呢,如何能喊上你。”阿朝笑道:“走吧,快些回屋子去,外头还是有凉风的。”
谢临洲拉着他走进府门,看着院内初绽的腊梅,语气里满是温柔,“累了一天,你也歇会儿,我去书房把今日商量的事情整理一下,晚些咱们一起用膳。”
回到府上,阿朝先去沐浴,随后在花园里头,带着雪球玩了一会,直到天边擦黑,这才带着雪球回到堂屋。
堂屋内,谢临洲刚坐下,瞧见阿朝,笑言:“快些过来歇一歇,下午出去还没玩够,怎么沐浴了还同雪球在外头玩。”
阿朝坐在小塌上,“这不闲着嘛,你又要整理东西,我肯定不好打扰你,只能自己玩了。”
说着,他想起了一些事,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同文彦一块用膳之时,聊了什么,可把我笑死了。”
谢临洲给他倒了杯温开水,递到他面前,“说什么了,你说,我听听。”
他今日一下午都在忙,没什么开心的事儿,正好这个时候听听。
“好好好,我与你说。当时文彦是这般告诉我的,说是从别人那儿听到。”阿朝回答,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他学着媒婆的样,开口:“姑娘且听我细说,此郎君生得挺拔,身量足有七尺有余。家中营生顺遂,年入纹银三十两,家底殷实无虞。性子是难得的醇厚本分,平日里不多言多语,却极是稳妥可靠,断不会让姑娘受半分委屈。”
听了,谢临洲道:“这不是挺好的,如何能笑出声来呢?”
阿朝起身,拍拍谢临洲的肩膀,“夫子,你常年在国子监怕是不省的这些媒婆的坏,坏的能给你说成好的,好的能给你说成登天一般。”
谢临洲将肩膀上小哥儿的手拿下来,握着,“你继续说。”
“其实,这汉子身高六尺多些,前前后后八年,手里只有三十两银子的积蓄,且年纪大不爱说实话。”阿朝直接坐在谢临洲的腿上,面对面,“你说这不是骗人嘛。”
他一只手绕着谢临洲的头发丝把玩,“文彦还同我说,那姑娘让自己哥哥陪同去看,结果被吓得跑开了。”
谢临洲搂着他的腰,不让人掉下去,轻声道:“我倒也是听说过。”
“嗯?”阿朝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听说过什么?快些与我说说。”
他很想听这些八卦事的。
谢临洲指尖轻轻摩挲着阿朝腰侧的衣料,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前几日你同襄哥儿去买东西,我去街角那家书铺取预定的典籍,恰巧听见铺主和客人闲聊这件事。”
阿朝连把玩头发的手都停了,眼里满是好奇:“那铺主怎么说?是不是比文彦讲的还细些?”
“确实多些细节。”谢临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说那姑娘的哥哥见了人,当场就沉了脸,拉着姑娘要走。那汉子还想拦,说媒婆讲的稳重就是他这样的,还说什么年纪大会疼人,反倒是姑娘家太娇气。”
他见阿朝听得眼睛发亮,又补充道:“后来街坊都在传,那媒婆之后好几天没敢往那条街去,怕被姑娘家的人撞见。”
阿朝忍不住笑出声,靠在谢临洲肩头:“该!让她乱吹牛,这下好了,连生意都受影响。”笑完又抬头:“年纪大会疼人确实是真的,但大太多也不能。我觉得,能让人家哥哥这般生气,看来那汉子比姑娘大上一轮了。”
他又问:“那夫子知道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吗?有没有再被介绍别的人?”
谢临洲捏了捏他的下巴,无奈又纵容:“铺主倒没细说后续,只说姑娘家之后托人相看,都特意叮嘱要‘眼见为实’,再不敢全信媒婆的话了。”
他顿了顿,故意逗他,“怎么,这就听够了?要不要改日我再去书铺转转,帮你探探后续?”
阿朝立刻点头,双手圈住他的脖子:“要,夫子最好了。”
他靠在谢临洲怀里,手指还在轻轻捻他衣料上的纹路,想起什么又笑:“说起媒婆的套路,我前阵子还听文彦讲过一桩更离谱的。有个媒婆说男方‘家有良田’,结果姑娘家去看了才知道,所谓的良田就半亩薄地,还在山脚下,雨天能积半尺水。”
谢临洲闻言也低笑出声,指尖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我也听过类似的。去年有位同僚说,他远房表妹被媒婆介绍了个知书达理的郎君,见面才发现,那人就识得几个字,连《三字经》都背不全,所谓的‘知书’,不过是家里有本翻烂的旧书罢了。”
“哈哈,这也太能编了。”阿朝笑得身子发颤,伸手捏了捏谢临洲的脸颊,“还是夫子这样的好,半点虚的没有。”
谢临洲捉住他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眼底满是温柔:“我对别人如何不必说,但对你,自然要句句属实。”
他话锋一转,又逗他,“不过你这般爱听这些八卦,下次国子监要是有同僚聊起,我便记下来,回来讲给你听,好不好?”
阿朝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用力点头:“好啊好啊。”
正闲聊着,外头传来敲门声,阿朝下意识从谢临洲身上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才道:“进来吧。”
谢临洲看了眼阿朝,“正好时辰也差不多了,你让庖屋把膳食送上来。”
阿朝点点头,吩咐年哥儿去。
话语落下,小厮匆匆进来禀报:“少爷,您的学生窦少爷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是有要紧事。”
谢临洲接过信拆拆开,眉头微微蹙起,不知这个学子会给他带来惊喜还是惊吓。
自打窦侯爷官复原职后,窦唯能在做的事情就多了,他在谢临洲的指导下,又与窦侯爷商量好,去了农桑司学子。
从去年的入冬后,窦唯一个月几乎有半个月都待在农桑司。只有广业斋考试亦或是上重要内容才会回来学习。
阿朝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信纸,信里写道:“夫子台鉴,此前晚辈整理的《便民要术》初稿,经农桑司诸位大人审阅,仍有多处需修改完善,尤以民间实用部分为要。
晚辈近日走访城郊农户,又收集了十余种农具改良法子与节气农时口诀,拟新增民间实用篇纳入书中,待修改完毕便重新付印,特来告知夫子,盼后续国子监实践课程,能以修订版为参考……”
“窦唯要修改《便民要术》,还要新增民间实用篇?”阿朝看完信,眼中满是惊讶,“他这不声不响搞了把大的啊,我还以为他……”
他欲言又止。
谢临洲将信纸折好,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浅笑:“也是我没有同你说这些事。入冬后,他去农桑司,是他父亲窦侯爷特意找了农桑司卿,说‘我儿虽读书少,却懂农家事,不妨让他试试’,这才让他有了整理农桑技法的机会。
这次要修改书稿,也是窦侯爷发话,让他不用急着交稿,多去田间问问农户的需求,务必把实用的法子都写进去,农桑司那边才给了他充足的时间走访调研。”
有窦侯爷这个大佛压下,农桑司的人不敢不听。
窦唯就不爱死记经义,总爱琢磨农具怎么改能省力、庄稼怎么种能高产。
“此番也好,窦唯,长风、萧策他们都有自己的目标,也都做的不错。”阿朝的心安定不少,“那你往后只需要把重心方才广业斋其他学子身上。”
他明白,窦唯能安心打磨书稿,背后还有窦侯爷的支持。
谢临洲道:“他们三个人有了出路,我啊也不用操心这般多,眼下就培养好其他学子。”
阿朝不禁感叹:“窦侯爷倒开明,不逼着儿子走科举路,反而支持他做自己擅长的事。窦唯也争气,不顾旁人眼光,一心想着把实用的东西整理出来,真是难得。那这修改重印,大概要多久才能完成?”
“看信里的意思,他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修改完善再送审,估摸着要两三个月。”谢临洲茶杯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对学生的期许,“等修订版印出来,咱们国子监的实践课程正好能用上。到时候我再请他回广业斋,给现在的学子们讲讲,讲讲他怎么从被嘲笑的‘差生’,变成能写出农桑典籍的人,也让学子们听听这些法子是怎么从田间地头总结出来的,比光在课堂上讲典籍有用多了。”
阿朝点点头,又想起之前苏文彦提过江南农户对实用农法的需求,忍不住说道:“要是这修订版能被朝廷看中,刊行到各地就好了。那样不仅京城周边的农户能受益,西南、西北那些地方的农户,也能学到这些好法子。”
谢临洲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信纸上窦唯的签名上,语气笃定:“会的。窦唯的法子都来自实践,比那些空谈理论的典籍实在,加上窦侯爷在朝中也会帮着递话,只要修订版能通过审核,朝廷没理由不支持刊行。说不定到时候,咱们还能看到各地农户用着他改良的农具,丰收的时候,他这目不识丁的名声,也该彻底改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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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国子监牌坊下,门口已挤满了返校的学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话,书卷声、谈笑声混着初春的风,热闹得很。
“国子监今日开学,明日我也要上课了,夫子好烦呐,我不想上课。”阿朝站在谢临洲身边,巴掌大的脸上满是苦涩。
今日他原本计划着翻翻后花园那块菜地的土,但一想到明日要上学就没了心思,缠着谢临洲要来国子监看看。
看学子们,知晓改革一事后的表情。
“到底是要上的,别灰心,再学一年,学完今年,明年你就松快了。”谢临洲宽慰他,“下午要开会,我不能陪你,你若是觉得无趣便先回家去。”
阿朝点头:“我省的,我就来看看,我下午就回去了。”
阿朝跟着谢临洲往里走,刚过影壁墙,就听到不远处两个广业斋的学子在低声吐槽。
“听说这学期要加实践课,每周还得去户部或农桑司干活,本来经义就够难背了,这下更没时间温书了。”穿青布长衫的学子皱着眉,手里的书卷被捏得发皱。
旁边穿灰布衣裳的学子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嘛,还有那开学考,分甲乙丙组就算了,往后周考月考都要考策论,我最不擅长写策论了,这要是总考不好,岂不是要一直待在丙组?”
两人的话刚落,又有几个学子围过来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对改革的担忧。
有的怕实践课耽误经义学习,有的愁策论写不出新意,还有的担心分组后被人看不起,叽叽喳喳的吐槽声顺着风四散。
阿朝忍不住憋笑,悄悄拉了拉谢临洲的衣袖,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里满是促狭:“夫子,你听听,你的学子们都在背地里抱怨呢,一会儿说实践课累,一会儿愁策论难,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就是改革的主谋之一,怕是要围着你讨说法啦。”
谢临洲闻言,侧头看向阿朝,眼底满是笑意。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朝拉着自己衣袖的手,压低声音回道:“他们啊,就是没尝过实践的好处。等过些日子,去农桑司看到新稻种发芽,去户部弄明白赋税账本怎么算,就知道这些课有多有用了。至于策论,多写多练总能进步,我还能让他们一直困在怕写策论的圈子里不成?”
正说着,不远处的广业斋斋长看到谢临洲,连忙挥手招呼:“谢博士,快过来,学子们都等着听你讲开学考的注意事项。”
谢临洲应了一声,又转头对阿朝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我值房待着,案上有新到的话本,或者去后院看看那株新栽的海棠,等我讲完事情就来找你。”
阿朝笑着点头,松开谢临洲的衣袖:“你去吧,我正好去值房给你整理整理实践课程的笔记,说不定还能帮你想想怎么劝劝这些吐槽的学子呢。”
看着谢临洲走向广业斋的背影,又望了望不远处仍在小声议论的学子们,阿朝忍不住笑了。
这些学子先前还嘲笑夫子,如今要习惯夫子的改革,说不定,心里多膈应。
“新年好啊,今年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抱孙子了,可喜可贺啊。”谢临洲走过去,朝着斋长道谢。
斋长笑的脸上的褶子都出来,“过得好,过的好。”
彼此寒暄几句后,谢临洲走进广业斋的讲堂,里面顿时安静了几分,他拿起戒尺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准备讲开学考注意事项。
还没等谢临洲开口,坐在前排的沈长风就先小声嘀咕:“夫子,方才在门口碰到崇文斋的人,还听见他们抱怨实践课累,说咱们国子监这是不务正业,把好好的经义课都给搅和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学子们瞬间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接话。
“可不是嘛。上次我去藏书楼借农桑典籍,还被礼贤斋的人嘲笑,说咱们广业斋的人放着圣贤书不读,偏去学农户干活,现在他们自己要上实践课,倒先喊起累来了!”
“还有去年,他们还说咱们跟着先生搞什么田间调研,是白费功夫,说乡试考的是经义策论,不是种庄稼。结果呢?人家江南来的学子呢,人家做什么都被夸,就我们做什么都是错的。”
“当初他们看不起咱们广业斋不务正业,觉得咱们只会围着田埂转,现在改革了,人人都要学这些,我看他们是没辙了才抱怨。”
“就是,咱们早就习惯了每周去农桑司看稻种,去户部核账本,现在写策论都能随手举些民生例子,他们倒好,刚接触就喊苦喊累,哪有半点学子的样子。”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不服气,还有几分早知如此的得意。
谢临洲听着,脸上没绷住笑,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好了,都别光顾着说别人。当初你们刚接触实践课时,不也抱怨过耽误温书?”
其实,广业斋之所以被其他斋舍的人针对,是因为剧情的力量。原书剧情里,他是男主的对照组,他身边的任何事物都是。
他接手广业斋后没多久,便开始因材施教,随后又根据系统给出的方向,带领学子们进行改革。
这话让学子们瞬间红了脸,王生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夫子,那不一样,我们后来不是知道实践课有用嘛。可他们现在还抱着老想法,觉得只有死读经义才是正经事,根本不懂这些实务有多重要。”
“你们能明白这点就好。”谢临洲放下戒尺,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改革不是为了让你们跟谁比高低,是为了让你们学到真本事,既能背得动经义,也能辨得清稻种;既能写得出策论,也能懂百姓的难处。
至于别人怎么看,不必在意,等下次考试,让他们看看你们的策论,看看你们从实践里学到的东西,比再多的辩解都管用。”
他这话刚说完,底下的学子们纷纷点头,眼神里的不服气变成了坚定。
坐在角落的农家贫寒学子还小声接了句:“夫子放心,开学考,咱们定让其他斋的人看看,咱们广业斋的策论,可不是只会引经据典。”
谢临洲看着学子们朝气蓬勃的模样,心里满是欣慰。他拿起案上的开学考章程,清了清嗓子:“好了,言归正传,咱们来说说开学考的具体流程……”
另一边,阿朝按照自己记忆力的路线,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往值房走去。
初春的国子监里,墙角的迎春花已开得热闹,嫩黄的花瓣缀在枝条上,风一吹便簌簌落在肩头。
他抬手拂去花瓣,路过后院时,果然看到那株新栽的海棠,枝干虽还纤细,却已冒出点点嫩芽,裹着淡绿的花萼,像缀了满树的小灯笼。
阿朝忍不住驻足看了片刻,才继续往值房走。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书卷气扑面而来。书桌上整整齐齐叠着几摞卷宗,最上面放着谢临洲昨晚整理的实践课程笔记。
他笑着摇了摇头,先将案上的笔墨纸砚归置好,又从年哥儿手里接过食盒,从食盒取出新做的绿豆糕,放在碟子上。
随后便拿起实践课程笔记翻看,只见每页都用红笔标注着重点:‘农桑司实践需提醒学子带草帽’‘户部对账要教学子辨真假账本’,甚至还在空白处画了简单的农具草图,标注着“此处需让窦唯来补细节”。
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书院的杂役老伯端着热水进来:“谢少君,谢博士吩咐过,您来了就给您沏杯新茶。这是今早刚到的明前龙井,您尝尝?”
阿朝连忙起身接过茶盏,笑着道谢:“多谢老伯,劳您跑一趟了。这几日书院里学子们是不是都在说改革的事?”
国子监虽说是今日开学,但从过完年后就有要参加乡试亦或是家住较远的学长回到国子监内。
老伯放下水壶,叹了口气又笑了:“可不是嘛,前几日还有学子跟我抱怨要去农桑司干活,说会弄脏衣裳。昨儿我路过伙房,还听见两个学子在说,等实践课去了农桑司,要好好学学怎么种出甜津津的西瓜。”
阿朝听着也笑了,低头继续整理笔记:“可不是嘛,等他们真去了田间地头,就知道比闷在书房里有意思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笔记里需要补充的地方用铅笔轻轻圈出——
作者有话说:还有大概十章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