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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的一年四季 连枝理 31496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阿朝蹲在衣柜前,把要带去泡温泉的衣物,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跑完温泉后穿的衣裳,他选的是月白色的软缎外衫,料子轻薄透气,最适合泡完温泉后穿。

一旁的年哥儿正将阿朝爱吃的糕点放进食盒,此外,食盒里还装着温热的蜂蜜水、干净的帕子。

检查的差不多,阿朝问:“年哥儿,夫子呢?他可收拾好了?”

原本计划是谢临洲定泡温泉的地方,后面出了点事情,由李夫人来定,此番去泡温泉的也多了赵灵曦与赵衡二人。

“收拾好了。”谢临洲从外屋走进来,走到阿朝身边,伸手将他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温柔:“就等你与我出门。”

阿朝回眸看他,笑着说:“我们走吧。”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出门。

装衣服的小包袱年哥儿拿着,食盒被青砚拿在手上。

京都已被凉意浸透,车帘缝里钻进来的风都带着清冽的劲儿。

阿朝裹紧了素色棉披风,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渐渐退去,道旁的银杏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映着灰蓝的天,倒有几分疏朗的意趣。

他扯了扯谢临洲的衣袖,轻声道:“原以为夏日才能去泡温泉,没想到这种日子也能。”

没泡过温泉,他对温泉的认知是从街头小巷听来的。

“当然能,如今天气越发冷了,泡个温泉正好暖身。”谢临洲顺势搂着他的肩膀,“不过待会儿到了地方,你可得记着,温泉不能泡太久。一来这天气冷热交替快,泡久了身子发虚,出来容易着凉;二来泉水温度不低,长时间浸着会耗气血,反而得不偿失,两刻钟就差不多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倒也没怎么去泡过温泉,偶有几次都是旁人约的。

阿朝眼里明晃晃挂着期待,“我都省的的。”

他这几日都念着此事。授衣假前两日都有别的事情,泡温泉只能往后搁,他千等万等终于等到了,昨夜夜里兴奋的睡不着。

马车碾过城郊的土路,车轮声从清脆变得沉稳。道旁的农田已收尽了作物,只剩褐色的土地静静卧着,偶有几丛枯黄的狗尾草在风里晃荡。

“过了授衣假,你再回国子监上几日值就该到十二月了,今年格外的冷,也不知你坐马车去国子监会不会冷的难受。”阿朝想了想,直接道:“到时,我让年哥儿给你准备暖炉,你捂着去。国子监的值房总归没家中暖和,你上值,我随你去国子监,给你布置一下,免得冷到了。”

他就怕被冷着,到时候生冻疮,难受的紧,做事也不方便。

眼下刚入十一月,十二月还有段时日,亏他还想的这般长远,谢临洲脸上挂着笑,“都依你的。”

语气一顿,他道:“等正式入了冬,周先生便在家中猫冬,不能来教你了,你若是想学与我说便是。”

这是起初,他与周文清商量好的。周文清是个怕冷的小哥儿,一入冬什么活计都不接,只会待在家中。

阿朝知晓此事,应答:“成,”

远处的山尖蒙着一层薄雾,他的视线从开阔的郊野收了回来,车帘子被放下,“风真凉啊,都能从骨头缝里钻进去。”

谢临洲用披着的黑色大氅将人搂进怀里,笑道:“知道冷,还把车帘子打开,这不活该冷着你了。”

行至半程,马车拐进一条覆着薄雪的小径。雪下得轻,只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积了些,踩上去咯吱作响。

雪是昨日开始下的,下的不大,落在手心里没等看清模样,就悄悄化了。阿朝原本还计划和谢临洲一块堆雪人的念头就被此打消了。

道旁没有了秋日的桂花,倒栽着排排红梅,花苞鼓鼓囊囊的,裹着雪粒像缀了串胭脂珠子,要等暖阳再烈些才肯绽开。

风掠过枝头,卷着雪沫子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带着股清润的水汽。

阿朝从窗帘的缝隙望到了的外头的美景,心头悄悄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系带,“这景可真美啊!”

他不由得感叹,往年冬日,他哪有闲情欣赏美景,今日景色倒送到他眼前了。

“待会到了别院,我带你仔细瞧瞧景。”谢临洲对这处的美景也有几分喜爱,缓缓道。

阿朝点头。

马车再往前走,小径尽头的竹林覆着雪,青黑的竹枝托着白雪,比春日更显幽静。竹影深处漏出一角黛瓦,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响着。

绕过竹林,温泉别院便露了全貌。

院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却有几株腊梅从墙头探出来,暗黄色的花苞透着甜香,与温泉的水汽缠在一起。

院内的仆从帮他们将马车挺好,谢临洲与阿朝下了马车,后者道:“这般雅致的地方也不省的师娘如何寻到的?”

京都内的大户人家,冬日闲得发慌,又没怎么娱乐方式,琢磨琢磨着,什么好玩的好去的地儿都琢磨出来了。

谢临洲牵着他的手,浅笑着:“往后你便懂的了。”

李夫人早把二人的相貌细细交代过,门房笑着迎上来,引着路,脚步轻快地往院里走。

院里的热闹隔着墙都能听见,积雪落在青石板上,被扫出一条干净的通路,两旁的腊梅裹着雪粒,暗黄色花苞透着甜香。

李夫人正带着丫鬟在廊下摆茶点,宝蓝色锦裙外罩了件白狐毛披风,指尖捏着银质茶则,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与身边的夫郎、哥儿说笑着。

薛少昀和李襄在暖阁里,围在石桌旁下棋,旁边的茶几上放了几盘点心,他们时不时拿上一块来吃,棋子落盘的嗒嗒声混着少年人的争论。

赵衡、薛大人、李祭酒则凑在花坛边,院里的菊花竟还开着,橙黄、粉白的花瓣沾着雪,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俏,他们披着大氅,凑在一起低声赞叹。

赵灵曦和薛夫郎说着近几日来京都内的好笑事。

阿朝与谢临洲前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热闹的景象。互相问好后,彼此寻了位置坐下。

赵衡拉了谢临洲过去,赏花,作诗,品美景。

投壶、双陆、藏钩,这些项目已经是李襄与薛少昀玩腻了的东西,他们二人从下人哪儿听说城内赌坊内出了个斗地契,拉着阿朝要玩。

阿朝可没玩过这种游戏,坐在牌桌上,摇头:“我都不会玩儿。”

李襄将硬纸片裁成的牌子在矮桌上摊开,笑着对阿朝道:“这戏法叫‘斗地契’,玩起来最是容易,你瞧这些牌子,便是我们赌局里的地契凭证,从壹到拾,跟咱们平日里算收成的数儿一样,好记得很。”

他们虽玩斗地契,但不赌钱,就玩个乐呵。

李夫人见了也没有多说什么,与薛夫郎闲聊,说东家姑娘要嫁人,西家汉子要娶哥儿。

一旁的薛少昀伸手拿起两张印着相同数字的牌子,补充道:“这戏法要三人玩才热闹,就像村里三家争一块好地。先得选个掌契人。我们轮流喊认契,谁喊得最响,谁就当这掌契人,能多拿三张秘契,就像多占了三块藏着庄稼的好地。剩下两人便是联户,得凑在一起跟掌契人对着干,把手里的地契先出完,就算赢了他的地。”

李襄又拿起一串连着的牌子,比画着说:“出契也有讲究。单张出,是拿一小块地试探;两张一样的是双契,像两块连着的地,能压过单张;三张一样的是三契,再带一张散契,便是带地出,威力更大;要是五张连着的,比如从叁到柒,那就是连契,好比占了一整片好田,寻常牌子压不住。”

“还有两样最厉害的,”薛少昀掏出两张画着花纹的牌子,眼神亮了亮,“这是金印契和玉玺契,单张就比所有牌子都大;要是两张凑在一起,便是玺印合璧,管他什么连契、三契,都能压下去,就像官府的印信,能断所有地契纠纷。”

最后李襄总结道:“掌契人先出契,之后咱们轮流跟牌,你手里的契能压过上家,就可以出;压不过便只能让契。谁先把手里的契全出完,谁就赢了。掌契人赢了,就算守住了所有地;咱们联户赢了,就是把他的地分了。怎么样,阿朝听明白了吗?”

阿朝听得眼睛发亮,当即就想试试手。

三人坐定,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矮桌上的地契牌码得整整齐齐。

第一轮薛少昀先喊认契,李襄紧跟着加了倍契,最后倒让阿朝误打误撞抢了掌契人,捧着额外三张秘契,指尖都有些发紧。

阿朝攥着牌反复看,见两张画着花纹的金印契和玉玺契单独放在一边,只当是压轴的宝贝,连出双契、三契时都舍不得用。

轮到薛少昀出了串伍到玖的连契,李襄皱着眉摆手让契,阿朝手里明明有玺印合璧能压,却慌得只顾着翻牌:“我、我这儿有柒的单契,能跟吗?”

听是听明白了,玩起来跟另一回事一样。

薛少昀憋笑憋得咳嗽。

李襄干脆伸手点了点他手边的两张王牌:“阿朝,你傻啊。这玺印合璧是管所有契的,你留着当宝贝,倒让他的连契畅通无阻了。”

他也不怪阿朝,当初他自个儿玩也是这样。

阿朝这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红透,忙把两张王牌拍在桌上,声音都小了些:“那、那我用这个压。”

这一闹,暖阁里的笑声更响了。

后头阿朝渐渐摸清了门道,虽没再抢到掌契人,却跟着李襄用一串叁到柒的连契,把薛少昀的三契压得没了辙,末了还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牌,眼底满是雀跃。

玩久了是会上瘾的,阿朝摆摆手,说:“我不玩了,下回跟你们一块。”

坐着玩了块一个时辰,肩膀累得发酸,他捏了块奶糕放入嘴里,坐在软塌上,瞧他们的额举动。

薛少昀连输两局,揉着眉心笑叹:“那我也不玩了,输了那么多次,我这脸面都要没了。”

李襄也觉得累,没有丝毫端庄,瘫坐在软塌上,“还是跟你们一块好玩,我在家里头和下人们玩,总是我赢,一点趣儿都没有。”

阿朝笑道:“谁家下人斗地契敢赢主子啊。别说这个了,我们聊点其他的呗。你们这几日在家里头没听到什么八卦吗?”

他正无聊着呢,斗地契把自个儿玩累了,正想听些不费脑子的。

“听到了啊。”李襄直言直语:“不就是户部尚书家的事儿嘛,原是定了他家嫡女嫁给永宁侯府的嫡子,庶哥儿嫁给永宁侯府的庶子。一家亲上加亲,更是明媒正娶的头等亲事,京里谁不羡慕

岂料成婚之前,嫡女和庶子就看对眼了,成婚当日,嫡女硬要庶哥儿换成自己一样的成亲头面,偷龙转凤,恰好嫡子洞房花烛夜,被永宁侯夫人撞了个正着。这要是传出去,尚书府的脸面可就彻底没了,还得担着欺瞒侯府的罪名。”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又接着道:“尚书夫人疼嫡女,哪里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更怕担了期盼侯府的罪名,什么事儿都推到了庶哥儿身上。可有眼的人都瞧得出这个庶哥儿乖巧安分,若无人陷害或是指挥,哪敢做这等欺上瞒下之事。”

“最妙的是后头。”李襄放下茶盏,声音压得低了些,“侯夫人大发雷霆,尚书夫人自知理亏也怕侯夫人告到皇上哪儿去,传到街头巷尾,什么要求都应了下来,侯府啊,在成婚第二日,得了近一条街的铺子。侯夫人乐呵的不找北。”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他也没有半分隐瞒。

原本此事是他娘前几日去参加侯夫人好友宴席的时候知晓的,回来没忍住嘴与他说了。

此时,薛少昀当真不知晓,眼睛都瞪大:“天哪,这等事儿尚书小姐怎么敢的。”

阿朝的关注点没在嫡女身上,迫切的问:“那庶哥儿后来怎么了?”

“好着呢。”李襄也没有卖关子,“本来啊,我也以为庶哥儿嫁过去要受气,谁知那永宁侯世子竟是个通透的,早瞧不上尚书嫡女那骄纵性子,也喜欢哥儿。这庶哥儿过门后,打理家事井井有条,对公婆恭敬有礼,与世子说话也句句在理,反倒是把世子的心给拢住了。如今侯府上下谁不夸他贤良?”

历经此事,李夫人对他啊,也多了一分关注,宁愿他玩心大一些都不敢让人与心术不正的哥儿、姐儿玩。

语气一顿,对上薛少昀的目光,他继续道:“那嫡女嫁给庶子后,过得还成,只是终究没了从前做尚书府嫡女时的体面。听说那庶子是二姨娘生的,家底薄,住的院子比不得侯府正院宽敞,连伺候的丫鬟都只留了三个。她先前在府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倒要学着管账、理家事,前几日还听人说,她因分不清米价贵贱,被府里的老嬷嬷暗地里笑话。”

李襄捏了块桃酥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叹气:“更要紧的是,那庶子性子温吞,在府里没什么话语权,连带着她在侯府的亲戚圈里也站不住脚。上次侯府老太太做寿,别家的媳妇、夫郎都能陪着说说话、凑凑趣,她却只能坐在角落,手里捏着帕子,连句话都插不上。反观替她嫁过去的庶女,如今已是世子君,跟着世子出席宴席,进退有度,连皇后娘娘都夸了句‘贤淑’。”

他看了眼李夫人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我娘说了,若是她的女儿这样,非要把女儿打死才成。好好选的世子爷不要,要二姨娘生的庶子。”

阿朝握着暖炉的手指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声叹道:“原是嫡女占着最好的缘分,偏生不珍惜,倒让庶哥儿得了本该属于她的体面。说起来是换嫁,可日子过得好不好,终究是自己选的。”

他话里没半分苛责,更多是惋惜,想起了往日里听来的那些“嫡庶有别”的规矩,此刻却觉得,比起出身,心思和品行才更能定人往后的光景。

薛少昀则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这事儿说到底,是福祸自招。尚书府只想着瞒天过海保嫡女,却没算到强扭的瓜不甜,更没瞧出庶哥儿的稳当。”

“都是他们自个儿选的。”李襄道。

话音刚落,隔壁暖阁里上传来一阵吵闹声。

阿朝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暖阁被一架雕花竹屏风隔了半扇,余下的空隙漏着暖黄的。

他问站在一旁的年哥儿,“隔壁怎生的这般热闹?”

年哥儿回答:“少爷和几个大人在暖阁打马吊呢,李夫人他们凑上去下了赌注,少君,你同薛少爷,李少爷也要过去瞧瞧,凑个热闹。”

没想到三人打了十几轮的斗地契,隔壁都在打马吊了。

这个热闹,李襄是一定要凑的,急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裳,小童给他披上一件暖色披风,“阿朝,少昀我先过去了。”

话语落下,他如同一阵风,消失的无影无踪。

随后,薛少昀紧跟其后。

阿朝想着还没见过谢临洲打马吊,朝年哥儿笑了笑,自己披上披风,小步往隔壁暖阁去。

他掀帘进来时,正撞见谢临洲指尖夹着张东风,轻轻落在梨花木桌中央,竹牌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暖阁里炭火气混着茶香,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李祭酒坐在东侧,李夫人挨着他身后的绣墩,手里攥着把瓜子,嗑得壳子落在青瓷碟里沙沙响,目光却没离过桌上的牌。

李祭酒思索着,看着桌面上脸色各异的众人。

薛大人在南侧,薛夫郎站在他身侧,指间串着的玉珠转得飞快,见薛大人要摸牌,轻声提醒:“先瞧赵衡刚出的九饼,别凑错了搭子。”

北侧的赵衡刚要碰牌,身侧的赵灵曦便蹙着眉伸手拦了下,低声商量着:“等等,你手里已有两对,不如先留着五饼,凑刻子更稳妥。”

赵衡笑着点头,收回了要伸出去的手。

薛少昀在四人身后慢慢绕着,路过谢临洲身边时,还俯身扫了眼他摊开的牌面,又轻轻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这局胜算不大。

李襄早站在桌角,手里捏着枚银锞子,眼睛盯着桌上的牌局转了圈,最后把银锞子放在谢临洲手边的小碟里:“我赌谢大哥这局能和。”

谢临洲闻言,抬眼朝他笑了笑,没说话。

阿朝就在此时,拉了个小凳子坐在他身后。

谢临洲闻到熟悉的气味,转头,瞧见小哥儿亮晶晶的双眼,“你们怎么都过来了?不打斗地契了?”

与赵衡他们赏花、作诗,品茶之时,他也让青砚关注阿朝那边的情况,知晓他们几人正在打斗地契。

“不打了,你们这边热闹,我过来瞧瞧。”阿朝笑意盈盈,从面前的汉子手上接过暖炉,道:“你们这是押完输赢了?”

谢临洲“嗯”了一声,“你看我打完,下回我教你两个人打的马吊。”

阿朝应声,年哥儿立刻端来一盘炒得喷香的瓜子,瓷盘边缘还摆着两瓣剥好的橘子。

他拿起一颗瓜子嗑开,吐了壳在碟子里,又捏起一颗剥好的瓜子仁,抬手递到谢临洲嘴边。

打马吊他不会,但见王郑氏同别人打过,识的一些规则。

谢临洲正盯着桌上的牌琢磨,感觉到唇边的暖意,便微微侧头张口接住,指尖仍在牌堆里轻轻摩挲,寻找要打的牌。

阿朝见他吃了,又低头剥起瓜子,偶尔也自己磕两颗,目光却没离过谢临洲面前的牌面。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的牌技一般,没有出声,静悄悄的看。

谢临洲摸牌的动作顿了下,一看是张七饼,便顺势打了出去,随即转身道:“我想吃橘子。”

阿朝没忍住笑出了声,戳戳他的后背,“好,给你剥橘子吃。”

今日入眼可见的橘子味道都不错,他拿起一颗橘子,撕了皮、脉络,分成瓣。

等谢临洲出完牌的间隙,阿朝将橘子递到他嘴边,“橘子甜,多吃几个也可以。”

旁边的李夫人见了,笑着和薛夫郎道:“啧啧啧,瞧阿朝和临洲的恩爱劲,比我当年和老李成婚还要人羡慕。”

薛夫郎道:“恩爱好,说不定往后生几个大胖小子,能跟你家孙哥儿、孙子、孙女凑上对。”

李夫人浅笑着:“希望吧。书朗他们,在东院同你大儿子聊的正是欢,说不定,往后是我们两家先亲上加亲。”

谢临洲与阿朝顾着自己,没关注其他人。

谢临洲偏头看了阿朝一眼,眼底带着点笑意,“你自己吃,别顾着我。”

他又抬手摸起下一张牌。

“我省的。”阿朝继续剥着瓜子,偶尔投喂一点。

欢乐的时光转瞬即逝,眨眼就到了快用膳的时候。

李家、薛家的人坐满了正厅的大圆桌,说话声、笑声裹着饭菜的香气飘远,热闹得连近处人的声音都快听不清。

谢临洲拉着阿朝的手,先去跟李祭酒说了声,打算等晚上再回来和众人一起用膳,眼下二人想先去泡个温泉解解乏,泡透了再吃也更有胃口。

阿朝点头应着,顺手拎起先前备好的素色浴衣,跟着谢临洲往别院西侧的温泉区走。

刚拐过栽满红梅的小径,就见前头也有两人并肩走着,正是赵衡与赵灵曦。

赵衡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他们,笑着招手:“原以为就我们俩想避开饭点泡温泉,倒巧了。”

谢临洲走上前,四人并肩同行。

谢临洲道:“师傅和薛叔家中人丁兴旺,他们两家凑在一块吃饭,要是拉上我们谈话,那场面难说。”

定会吵得他头脑发昏,他要应着谈话,不能很好的照顾自己夫郎用膳。

“倒是我们几个清闲了。”赵衡有些苦中作乐的意味在。

他身为赵侍郎中间的儿子,不受宠,与家中关系也一般,往常春游、夏猎、秋赏、冬澡都轮到不他,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赵灵曦握着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岔开话题,说起温泉的布局:“李婶娘这处别院的温泉分了三个池子,东侧的清露池最大,能容四五人,不过水汽重;西侧的暖玉池中等,能坐三人,池底铺了鹅卵石;最里头的听松池最小,只容得下两人,旁边就是竹林,最是清静。”

阿朝听着,下意识看向谢临洲。

谢临洲便笑着接话:“既如此,我与阿朝去听松池,赵兄与灵曦去暖玉池如何?各自清静,也免得互相打扰。”

一般泡澡不是夫夫、夫妇就是大人带着小孩。

赵衡当即点头应下,赵灵曦也没意见。

四人走到岔路口时便分了方向,谢临洲牵着阿朝往深处走,远远已能看见听松池边飘起的白汽,混着松针的清香,让人浑身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听松池边的石栏上搭着干净的棉毯,白汽袅袅升起,落在栏边的松枝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谢临洲让年哥儿与青砚守在温泉入口的竹帘外,又叮嘱了句:“若有人来,先拦一拦”,才牵着阿朝往池旁的换衣小屋走。

虽说这个时辰没什么人会来,但还是要以防万一的好。

小屋不大,却收拾得整洁,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叠好的素色浴衣,衣料是细软的麻布,还带着淡淡的熏香。窗边的铜盆里盛着温水,旁边放着胰子与布巾。

阿朝与谢临洲没用,将自己带来的浴巾、胰子、布巾放在空的木架上。

谢临洲先帮阿朝取下发冠,解开发带,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又拿起浴衣递过去;阿朝也顺手帮谢临洲理了理衣襟,看着他褪去外袍,换上轻便的浴衣。

不是头一回赤身果体,阿朝有些害羞,但也没像以往那般羞得不敢不看人。

两人换好衣裳出门,温泉的暖意扑面而来。

谢临洲先抬脚试探了下水温,确认不烫,才扶着阿朝的手臂,陪着他慢慢走入池中。

温水漫过脚踝、小腿,最后停在腰际,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阿朝舒了口气,靠在池边的青石上,看着池面泛起的涟漪,听着不远处的松涛声,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不少。

谢临洲坐在他身侧,指尖拨弄着水面,偶尔有松针被风吹落,飘进池中,他便伸手捞起,丢到池外的石栏上。

白汽裹着松针的冷香飘来,谢临洲活动着筋骨,“这处温泉小院倒是别致,师娘包了好几日,想来花了不少银钱。”

说是温泉小院,实则不小,光是他们这一处别院,就有三进院落,前院栽着成片的红梅,中院设了茶亭暖阁,后院才是私汤区,连引路的石子路都铺得规整。

阿朝顺着池边的青石走了两步,“等下回我们去探望师娘之时,可要送上厚礼,不然可就白白占人家便宜了。”

温泉池周围的每一处物件儿的做工都不像是寻常富商能置办的,就连檐角的铜铃,刻的是云溪蓝氏的印记。

他四处观察一番,道:“先前我跟着小翠去采买时,见过蓝家的商号,听说他们在江南专做绸缎和别院生意,京郊好几处温泉庄子都是他家的。”

好在他知晓自己的短处后,跟着小翠出去外面见识不少,若是此刻有人问起,他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谢临洲眼泪露出几分赞赏的目光,“师娘与蓝夫人是手帕交,去年蓝夫人来京,师娘还请她去府里吃过茶。想来这次包院,定是蓝夫人给了方便,不然这听松池旁的别院,平日里想订都要排上两三个月的队。”

他伸手舀了些温水,看着水珠从指缝落下,“蓝家做这温泉生意最是讲究,每个别院都配了专门的管事,浴衣的料子都是江南运来的软缎,院里的茶点,用的也是苏式的松子糖和桂花糕,连带着一日三餐都是苏式的膳食。”

阿朝点点头,“师娘素来疼人,知道你和几位大人上个月累,特意寻了这处清静地,有这处好地方,我们也能玩个尽兴。”

语气稍顿,他笑道:“怪不得原本定好的换了,由师娘来定,原是有这么一遭。”

他虽跟着苏文彦认了不少京内的大户人家与商贾人家,但难免认得不全。

谢临洲道:“师娘定了更好的地方,我原本定的那处转给别人,赚了不少钱。”

十一月到十二月中这段时日是最多人来泡温泉的,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商贾人家都想着累了一整年想来享受享受,他们都有这等心思,以至于温泉生意好的爆棚。

位置都订不到,谢临洲漏出来的位置便顺其自然得到了哄抢。

“这可是好事。”阿朝泡在温泉里,指尖轻轻拨弄着水面,盈盈一笑:“赚了多少钱,你还没跟我说过呢。”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忽然想起先前在京郊公共浴堂听人说的闲话,抬眼,眼里带着几分疑惑问道:“这温泉水瞧着平静,是流动的吗?咱们来泡,会不会泡到旁人先前泡过的水?”

前几年冬过得难受,王家人没有热水给他用,他也不敢自己偷偷烧,几乎每隔两三日就会拿着五文钱去京郊的公共澡堂,买一刻钟沐浴的小屋子来沐浴。

想到王家人,他不免想起,昨日年哥儿的汇报。

三房自从王绣绣加入张家后,家里的活计全都落在了王郑氏与王老太太手上。王老三沾上赌瘾败光家产后,王老爷子日日望着门口念叨。

好好的一个家分崩离析,王家没了往日的热闹,日日都是吵闹。

除却耕种家务等活计,王郑氏与王老太太还要接衣裳来洗,维持生计。他们的宝贝儿子,小孙,也没法继续去私塾上课,日日在家伤春悲秋。

听到这个结局,阿朝没忍住笑了出声。

闻言,谢临洲笑着往池边挪了挪,先回答了先前的话:“赚了约二百两银子。”

哄抢是哄抢,他卖给了熟人,也没要太多的前。

随后,他在池边摩挲一番,掀开池壁一处不起眼的石板,露出底下藏着的陶管接口,接口处正有细微的水流缓缓涌出,带着淡淡的暖意,“你看。”

阿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耳边响起谢临洲解释的声音:“这陶管便是引活水的通道。蓝家这别院的温泉,用的是连泉活水的法子。后山的泉眼常年涌水,通过陶管一路引到各个汤池,每个池壁都有进水口,池底又设了隐蔽的排水沟,水满了便会顺着水沟排去下游的溪流,时刻都是‘进新水、排旧水’,哪会存着旁人用过的水。”

话音落下,谢临洲仔细查找一番,找到池角刻着的细小刻度,又道:“方才和师傅他们吟诗作对之时,管事过来搭嘴,闲聊的时候就说过他们每日会定时检查水位和水质,若是客人泡的时间久了,还会提前询问是否要‘换汤’,就是把池里的旧水排空,重新引新水进来。

我们这听松池是独院私汤,从我们进院起,这池水就是新换的,之前没旁人用过,你尽管放心。”

阿朝凑近看了看排水沟,果然见沟里有水流轻轻涌动,心里的疑惑顿时散了,笑着往温泉深处靠了靠:“原来这般讲究,倒比我想的周全多。”

谢临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沾着的温水落在肩头,带着暖意:“不然师娘也不会特意选这里。你且安心泡着,等泡透了,咱们再回屋子用个午膳,散散步,随后睡午觉。”

阿朝点头如捣蒜,背过去,“你给我搓背呗,我都搓不到背。”

他拿起自己准备的搓澡巾,递到身后,“快点,你给我搓了,我也给你搓。”

谢临洲接过来,对上小哥儿莹白的后背,“白白的,那还需要搓。”眼睛微眯,他道:“给你搓一下脖子吧,脖子有些分界线。”

“都要搓的,我昨夜其实自己搓过一遍了,但总觉得在这儿搓澡很舒服。”阿朝趴在池边,回头看人。

谢临洲分区搓背,先从脖子搓起,闲聊着:“今日玩马吊时,你剥的瓜子仁倒比平日里好吃些,是这儿的瓜子格外好吃吗?还是我的错觉。”

阿朝正望着池边摇曳的竹影,回头笑了笑:“许是暖阁里的炭火气熏着,才觉出好吃。”仔细想想,又道:“或许是真的好吃,我吃了些橘子,味道格外的甜,糕点也好,想必是这儿的特色。”

谢临洲‘啧’了一声,轻拍小哥儿的后背,“平日里那么聪明,怎幺现在就傻了。我想说的是,你剥给我吃的东西格外的好吃。”

阿朝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踩了一脚谢临洲的,力度不大,“先前还说这别的呢,我哪能反应过来。”

他脸上泛着红晕,“若你喜爱吃,我往后也这般喂你。”

语毕,他道:“你方才是没见着灵曦指挥赵兄弟打马吊有多厉害,我瞧着就紧张死了。”

“听赵兄弟说他夫郎本就是个打马吊的高手,他自己只是个半吊子。”谢临洲顺着话头说,给小哥儿搓着上半个后背,提起:“明日若得空,我们可以去别院后山走一走。听师傅说,那边的梅树开得正好,还能瞧见结冰的溪流。”

阿朝眼睛亮了亮,点头应下:“好啊,正好把今日没赏够的景补回来。对了,方才襄哥儿说要跟你学算牌的法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教他?”

谢临洲低笑一声,继续搓:“等晚膳后吧,他那性子急,今日学了明日就能用上。你若有兴趣,也能一起听,这算牌的道理,跟你平日里理账倒有几分像。”

给阿朝搓完澡,泡的时辰也差不多了,谢临洲没继续泡也没有搓澡,二人穿好一开始就准备上的衣裳回了李夫人特意为他们分的院子。

走到里屋,阿朝坐在榻上,年哥儿用暖炉子帮他烘干头发。谢临洲则让下人把膳食送到这个屋子里来。

没一会,八仙桌上摆上了三菜一汤,都是江南美食。

青瓷盘里卧着油润的酱鸭,鸭皮泛着琥珀色,皮下油脂浸得肉质酥软,还没动筷就能闻到醇厚的酱香味。

旁边白瓷碟盛着清炒马兰头,嫩绿的菜尖裹着细碎的香干丁,简单淋了点麻油,鲜得清爽不腻。

中间那盘是糟熘鱼片,雪白的草鱼片浸在浅黄的糟卤里,衬着几丝青笋。

最后端上桌的是荠菜豆腐汤,奶白的汤里飘着翡翠似的荠菜碎,嫩豆腐切得小。

膳食还算不错,二人闲聊着就将膳食用完。

用过膳食肚子还饱,断不能就此睡了过去。夫夫二人合计下,直接玩起两人的斗地契来。

阿朝把最后一张地契拍在桌上,看着谢临洲又用两张良田赢走自己仅存的竹林,脸瞬间鼓成了气鼓鼓的小包子。

他攥着空空的袖口,指节都捏得发白,眼神却带着点没底气的凶:“谢临洲,这都第三把了。你是不是偷偷记我牌了?”

他不相信自己能连输三把,所以肯定是对方耍赖。

谢临洲忍着笑,把赢来的地契仔细叠好,还故意用指尖敲了敲:“牌都在你手里理的,我怎么记?是阿朝自己每次出山地前,都要先抿三下嘴,一看就知道要出什么。”

拿到什么牌都表现在脸上,小哥儿这种习惯,他看一眼就知道该出什么不该出什么。

“我才没有。”阿朝急得往椅背上一靠,双手环胸,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盯着桌上的牌堆,又偷瞄了眼汉子慢悠悠洗牌的模样,突然把下巴一抬,语气硬邦邦的:“这把,这把再输,我就,我就把牌收起来,再也不跟你玩了。”

凶狠是凶狠,但不够凶,连威胁人的手段也只是不和人玩。

谢临洲洗牌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笑意却故意逗他:“哦?不玩了?那刚才是谁说再玩最后一把的?”

阿朝被戳中小心思,更急了,伸手就要去抢牌:“你管我。反正这把你再赢,我就不玩了!”

谢临洲顺势把牌递到他面前,还故意把几张好牌露了个边,嘴上却一本正经:“好,那这把我让着你,阿朝可别再输了。”

阿朝眼尖,早瞥见对方递牌时露出来的水田,手疾眼快把牌抽过来,理牌时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却还装着严肃的模样,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敲着,故意拖延时间。

出牌时他先扔出一张林地试探,见谢临洲果然出了张小牌,立刻把藏着的水田,啪地拍在桌上。

随后,他声音都亮了几分:“看,我赢了。”

说着就去抢谢临洲面前的地契,慌慌张张把之前输的竹林、山地往怀里拢,没留意一张山地从指缝滑出去,飘落在脚边。

等谢临洲笑着认输,阿朝才发现少了一张,正弯腰去捡,谢临洲却先一步拾起,还故意把地契举得高高的:“阿朝的山地掉了,想要啊?得说句好听的。”

阿朝踮着脚够了两次都没够着,急得伸手去挠他胳膊:“夫子,你耍赖,快给我。”

谢临洲顺势把地契塞回他怀里,还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不耍赖,就是想听听阿朝夸我一句。”

阿朝抱着一叠地契,耳朵又红了,却还是小声嘟囔:“算你厉害行了吧。”

他顿了顿,又抬头盯着谢临洲,语气带着点小得意的威胁:“下次玩你得让我先选牌,不然我还是不跟你玩了。”

谢临洲捏了捏他鼓起来的脸颊,故意逗他:“好好好,让你先选。那赢了的人,是不是该给输了的人点奖励?”

阿朝愣了愣,随即把刚赢的地契分出一张良田递过去,别扭道:“给你这个,下次可不许再让我连输三把了。”

谢临洲没接过来,摇头,“我可不是要这个。”他在小哥儿嘴上偷了个香,“我要这个,你下回亲我一口,我就会输掉了。”

阿朝哪能不知道方才他的好夫子都在让着他,他笑眯眯的背过身去,“那我阿朝就大发慈悲亲你一口吧。”

第62章

午睡过后,温泉小院里还浸着暖融融的水汽。

厢房内地龙烧得暖,阿朝呈现一个大字型睡的天昏地暗,迷迷糊糊间听见写声响,半睁开双眼,看过去。

只见谢临洲被年哥儿服侍着,披上玄色大氅,理好发冠,正准备往外面走去。

阿朝艰难的将自己撑起来,睡眼惺忪,“夫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临洲快走几步过来,捧着小哥儿的脸颊,眉眼柔和,“方才师傅派人过来,问我醒了没有。说后院那几株朱砂梅开得正好,约我去瞧瞧。”

当时,他已经醒来,小哥儿又要抱着他的手臂睡觉,他只能躺在床上,想事情。

“那你去吧,我待会洗把脸也去找襄哥儿他们玩。”阿朝脑子呈现迷迷糊糊的状态,瓮声瓮气。

让年哥儿照顾好人,谢临洲出门,接过青砚递来的油纸伞,伞面是素雅的竹青色。

方才风里已夹了些细碎的雪,若是不撑伞,待会雪化在身上,难免要喝一顿姜汤。

他握着伞柄迈步,青砚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两人踏着湿润的青砖往后院走,清新的雪花混着泥土与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才转过温泉池的转角,便见先前零星飘落的梅瓣此刻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路上,透过竹林的缝隙望去,前方的梅花林已渐入眼底。

朱砂梅本就生得高大,此刻满枝满桠缀着花苞与绽放的花朵,雪花中更显朦胧雅致,花瓣被雪水打湿后,红得愈发浓烈,顺着枝干往下滴着细碎的水珠,落在池边的青苔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青砚指着隐约可见的梅林,笑道:“公子,这处的梅林美不胜收,若传出去被那些个文人雅士知晓,不免要争先恐后而来,赏花作对。”

谢临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附和:“是一处美景。”他一顿,又想:“若是蓝家人有那个心思,做一处梅林给文人学士,那赚的可就说了。”

说罢,又觉得是自己俗了。

走几步,又见几枝青绿色的花萼从红梅间探出来,花瓣是淡淡的乳白,沾着雪水更显莹润,与旁边热烈的朱砂梅相映,倒生出几分清雅别致。

“先前只闻梅香,倒不知雪中赏梅更有韵味。”谢临洲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掠过整片梅花林。

不远处,薛大人身着藏青锦袍配着藏青色大氅,手里还牵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此少年乃是他的小儿子薛承晏。

一旁的李祭酒则坐在凉亭中,赏着面前的一片梅林。

雪花中,梅枝的虬曲姿态愈发清晰,有的像龙爪般伸向天空,有的则低垂着,似在饮水,枝头上的花苞或含苞待放,或全然舒展,每一朵都透着生机。

见到谢临洲出来,薛大人笑道:“方才还同你师傅说,这梅香混着温泉的暖意,倒是比京城里的梅园多了几分意趣。方提到你,你便来了。”

谢临洲颔首,笑了笑,坐在李祭酒身旁的位置,“此处倒是个闲聊的好去处。”

凉亭处在梅林中央,四处八方都是梅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落梅簌簌,飘了几片在几人的肩头。

客套了几句家常话,薛大人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拈去梅花的模样,忽然转向谢临洲与李祭酒,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李兄,临洲都是科举出身的栋梁,今日有件事想请教。晏儿明年便满十五了,我想着让他下场试试乡试,不知二位觉得他如今的学问,还差些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虽为夫子,但对自家小儿子多的是不自信。

闻言,谢临洲的目光落在薛承晏身上,今日早一早他们几人闲聊之时,这少年虽不多言,却总在听大人谈论诗文时悄悄记着,眼神里满是认真。

他斟酌片刻,温声道:“早上见承晏写的《咏梅》诗,字句间颇有灵气,只是议论稍浅。若想备战乡试,不妨多读些史论,学着以史为鉴谈时政,再者,策论的章法还需再打磨。”

李祭酒也点头附和:“临洲说得在理。乡试不比童试,考官更看重经世致用的本事。我看晏儿心思细,可让他多关注民生疾苦,比如近年南方的水患、北方的边粮问题,这些都是策论里常考的题目。平日也可让他多写几篇策论,我与临洲都能帮着批改。”

他家几个儿子,只有二儿子在读书一事上有天赋。

薛承晏听得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谢叔、李伯伯指点,承晏定当好好用功。”

薛大人见儿子懂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正想再说话,却见李大人忽然收起折扇,语气添了几分严肃:“说起明年,还有件大事要提,前几日得到的消息,明年开春,陛下要下旨选秀了。”

这话一出,院中的气氛顿时静了些。

谢临洲微微蹙眉,他知道选秀不仅是选妃嫔君,世家女子哥儿也可能被选入宫中担任女官、君官,或是指婚给宗室子弟。

没过一会,他的眉眼便舒展开眼,他谢府,府上只有他与阿朝两位主子,他们又没什么很亲近的亲戚。此事与他无关。

薛大人则沉吟道:“如此一来,京里各家有适龄女儿的,怕是又要忙起来了。不知这次选秀,陛下是侧重品德,还是看重家世?”

他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已经给薛少昀定下亲事,如今只需将事情告知夫郎,让夫郎给关系好的几乎人家一说。

李祭酒叹了口气:“没有具体的消息,只说要‘选贤淑以充后宫,辅教化而安宗社’。想来品德与家世都要考量。不过具体的章程,还要等年后礼部的文书下来才知道。”

他对孩子加入皇家没那个想法,现如今,他家中适龄的哥儿、姑娘,需趁文书下来之前定下亲事。

风又吹过梅林,落梅更多了些,薛承晏望着飘落在温泉水面的梅花,忽然小声问:“那,若是被选上了,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跟着父亲和大人学诗文了?”

这话让几人都愣了愣,随即谢临洲温和地拍了拍他的头:“傻孩子,选秀是针对女子、哥儿的,与你无关。你且安心准备乡试便是。”

薛承晏松了口气。

李祭酒则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枝头最艳的那朵红梅:“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咱们今日是来赏梅的,快瞧那株胭脂雪,今年开得比往年更盛。”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虚引,带着众人往那株胭脂雪走近。

雪已经停了,他抬手点了点枝头最繁茂的那簇梅花,笑着对谢临洲说:“临洲你瞧,这胭脂雪倒比我在自家院中亲手栽下的要美几分。”

他十年前在自家后花园栽种下来的胭脂雪,往年最多开个七八分,今年满枝满桠都是花,连枝干都被压得微微弯了。

他们几人是在前几日在李副府上探讨年底放假事宜,顺带吃个便饭之时,赏过一番。

谢临洲走近几步,抬眼望着那满树红梅,融化的雪珠挂在花瓣上,红得愈发鲜活欲滴。

他微微颔首,笑道:“师傅,你这倒是谦虚了,此处是梅树乃是得了温泉水汽的滋养,才长得这般繁盛。前几日,在您府上见到的胭脂雪想必今日也开的更旺了。大致是,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淡相宜,比寻常红梅更有韵味。”

没在官场混迹多久,他现代只在宴席上学到了些皮毛,因此赞赏的话都刻在了骨子里。

“临洲说的不假。”一旁的薛大人也凑了过来,目光在梅枝间流转。

他们这边还在对梅花,梅林观赏。

另一边,阿朝想着自己不能继续睡下去了,起身到铜盆边舀了勺温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瞬间清醒。

“该去找襄哥儿和少昀了。”他一边念叨,一边抓起搭在衣架上的的天青色大氅披上。

他记得早上闲聊之时,李襄说过要在小院东侧的暖阁里练字,薛少昀大概率会跟着凑趣。

刚走出房门,便见石板路上落着几片红梅瓣,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花瓣上镀了层浅浅的金光。

年哥儿跟在他身后,轻声道:“梅林的梅花开的好,少爷与少君回来歇息时,外头刮了风,梅花花瓣飞的四处都是。”

阿朝明了,随口一问:“可知晓师娘他们在做什么?”

年哥儿道:“回少君,与他们的仆从一块用膳之时,听到的,李夫人与薛夫郎计划下午打马吊,拉了赵公子与赵少君。”

阿朝“嗯”了一声,顺着青砖路往东走,约莫走了一刻钟,就听见暖阁里传来纸响。

他加快脚步,推开半掩的木门,果然见李襄正坐在桌前,手里握着支狼毫笔,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三分之二的字帖,旁边的薛少昀则趴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却飘向窗外的梅树。

“你们俩果然在这儿。阿朝笑着走进去,暖阁里生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还以为你们会定去别的地方玩呢。”

他凑到桌前一看,李襄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字迹虽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却已有了几分飘逸的韵味。

李襄见他来,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你可算醒了,我爹他们去梅林赏梅,一时半会回不来,我们几个到底干嘛好啊。”

薛少昀也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玉佩:“我刚还跟李襄说,要不要去梅林那边瞧瞧,说不定还能捡几朵好看的梅花回来插瓶。没想到李伯伯他们在那边,他们若在我们肯定不能玩个尽兴。”

他叹了口气,又瘫坐在软榻之上,捏了块桃酥送入嘴里。

阿朝道:“不能去赏梅,我们玩别的就是了。”

李襄把最后一个字写下,“不如我们三个人也打马吊,拉上他。”他指了指站在阿朝身旁的年哥儿。

几经周转,最后马吊没打成,三人约了出去闲逛。

他们也没想到,此番闲逛能听到这般大的八卦。

三人沿着青砖路往西走,越靠近西角门,周围的景致越安静。

路边栽着几丛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雪珠,风一吹,沙沙作响,比梅林多了几分清幽。

薛少昀走在最前面,时不时伸手拨弄一下竹叶,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听,好像有人在说话。”

阿朝和李襄立刻停下脚步,顺着薛少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竹林旁,站着两个穿着青布衫的仆从,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捧着个盖着布的木盒。

三人本不想偷听,可刚要转身,却听见其中一个仆从提到了张御史家。

李襄顿时来了兴致,拉住要走的二人,压低声音道:“张御史是京里出了名的清官,我们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拉着两人躲到一棵粗壮的竹树后,屏住呼吸听了起来。

头一回做这种偷听大官员家中的事,阿朝不免有些紧张,走了几步躲在到竹屋的角落,足够安全之后,他仔细听。

“你说张御史家也太不地道了,昨日我去城里采买,听见张府的老管家跟药铺掌柜哭诉,说他家三太太嫁过去三年没生养,上个月竟偷偷抱了个乡下孩子回来,还对外说是什么远房亲戚家的娃,想蒙混过关当亲生的养。”

瘦高个仆从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里的惊讶,“什么,竟然还有此事。这,这……”

矮胖仆从立刻瞪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才咬牙道:“你小点声,张御史可是陛下器重的人,这话要是传出去,咱们的舌头都得被割了。我还听说,张府大太太知道这事后,气得卧床不起,前日还偷偷让管家去庙里求符,说要驱邪,其实是想把三太太和那孩子赶出去呢!”

“真的假的?”瘦高个仆从眼睛瞪得溜圆,“我还以为张御史家多和睦呢,没想到背地里这么乱。那孩子来历清楚吗?万一要是有什么问题,张御史的名声不就毁了?”

矮胖仆从叹了口气,伸手掀开木盒一角,露出里面几块糕点:“这是我从城里带回来的,刚才路过张府后门,瞧见他家丫鬟偷偷把这糕点扔了,说是什么三太太给孩子买的,大太太不许府里留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我听药铺掌柜说,那孩子好像是三太太从乡下一个农户家抱来的,那农户家穷得揭不开锅,拿了张府的钱就走了,连孩子的生辰都没说清。”

瘦高个仆从还想再问,矮胖仆从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脸色一变:“别聊了,好像有人过来了。”

两人慌忙盖好木盒,低着头匆匆往庖屋方向走,脚步都比刚才快了几分,转眼就消失在竹林尽头。

躲在竹树、竹屋后的三人也怕人来,不约而同的跑走,直到听不见人声音这才停下来。

阿朝最先回过神,平复呼吸,“没想到张御史家还有这种事,这也太吓人了吧。”

李襄眉头皱得紧紧的:“难怪前几日我听二哥哥说张御史最近心情不好,总在朝堂上走神,原来是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薛少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这种家宅秘闻最是敏感,咱们可千万不能外传。张御史是清官,要是这事被有心人利用,说不定会害了他全家。”

阿朝和李襄连忙点头,刚才的好奇劲儿也消了大半,只剩下几分紧张。

毕竟偷听别人的秘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三人走到不远处的小亭子里,把偷听之事抛在脑后,拿出象棋玩了起来。

=

日子来去匆匆,眨眼便入冬。

入了冬,周文清不来给阿朝授课,阿朝也就清闲了下来,平日除了留出两个时辰与平常一般学习,便是在家等着谢临洲回来。

谢临洲还要在国子监内教书,一直教到明年一月,一月大致十号那般,国子监便会给夫子放假。

入冬之后刮风下雪是寻常之时,马车走在路上容易打滑,阿朝今日原本想给谢临洲送膳食都被拦住,府上青风拎着去送。

屋内烧起地龙来,阿朝面前摊着一本话本,“年哥儿,何时才会停雪啊,这雪一直下,我也不能出去,闷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儿干。”

话本是,谢临洲怕他冬日无聊在书房里找出来给他的。

有了下人之后,他便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他能做些什么了,他能做的,下人都能做。

年哥儿正蹲在地龙边添炭,听见少君的话,抬头看了眼窗外。

窗外雪花还在密密麻麻地飘着,把庭院里的梅枝都裹成了白色,檐角垂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笑着回话:“少君别急,方才听青风哥说,这雪到傍晚就能停了。您要是闷得慌,不如再看看少爷给您找的话本?那本《梦若梦》您昨日不还说看得入迷吗?”

阿朝低头瞥了眼摊在桌上的话本,书页还停留在昨日看到的地方。

他伸手翻了两页,却没什么心思读下去,叹了口气:“看了半天,眼睛都酸了。”

以前在王家的时候,下雪天一直忙活着没个空闲,别的孩子滑雪,他干活,别的孩子堆雪人,他还是干活。如今待在这暖烘烘的屋里,彻底空闲下来觉得浑身不得劲。

说着,他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温热的窗纸上轻轻划着,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忽然眼睛一亮,转身问年哥儿:“今日闲着无事不若蒸些包子,等夫子回来当晚饭的配食。”

年哥儿愣了一下,不解:“少君,您何必自己动手?厨房的刘婶子做包子是一把好手,您等着吃就行。”

“不一样,我做的包子有我自己的味道。”阿朝说着,已经迈步往门外走,“以前在王家,我跟着隔壁卖包子的大娘学了大半年,蒸出来的包子又白又软,大娘还总夸我。”

年哥儿见状,赶紧跟上,还不忘叮嘱:“那您慢些走,地上铺了毡子,可别滑着。”

到了庖屋,刘婶正坐在桌边择菜,见阿朝进来,连忙起身:“少君怎么来了?可是饿了?饿了让下人过来端糕点便是,哪还有亲自过来的道理。”

说罢,她亲自去端点糕点过来。

“刘婶不用忙,”阿朝笑着摆手,庖屋内暖融融的,他倒不用穿太多,将斗篷脱给年哥儿拿着,将干净的围裙围上。“我想蒸些包子,您帮我烧着蒸笼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

他巡视了一番小庖屋,熟练地走到案板前,拿起面盆舀了面粉。

刘婶愣了愣,见阿朝熟练的手法,笑着应道:“好,那我这就去把蒸笼预热,您有需要喊我一声。”

阿朝先揉面,双手握住面团反复揉搓,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

年哥儿在一旁看呆了:“少君,您这揉面的手法,比刘婶还熟练呢。”

阿朝笑了笑:“以前学习的时,大娘说揉面是基本功,要揉到面团能拉起来不裂才行。”

面醒发着,他朝着刘婶子道:“婶子,您帮我烧着火煮红豆吧,我来剁肉馅,等会儿咱们一起蒸包子。”

刘婶手脚利落,没一会就把红豆给煮上,包包子来的突然,红豆没泡过煮的时间要久一些。

此时阿朝已经握着菜刀,把放在海碗里的五花肉,切成小块,随后手腕发力,对着肉块细细剁起来。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

他先把五花肉剁成肉糜,再把刘婶烧火间隙备好的葱姜切成末,混进肉里一起剁,让葱姜的香味充分融入肉中。

年哥儿在一旁看呆了:“少君,您这剁馅的手法真熟练,比我奶奶剁的还快。”

阿朝笑了笑:“以前剁得多了,就熟练了,要把肉剁得细腻些,吃起来才不柴。”

剁好肉馅,他往里面加了酱油、少许香油和盐,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直到肉馅变得粘稠有弹性。

这边张妈还在继续煮红豆,见状,搭嘴:“少君,不若先揉面,你把面揉的差不多,小的就把红豆捣成沙。”

阿朝心想也可以,告诉了自己做红豆沙的法子,便开始揉面。

在他揉面的间隙,红豆终于在大火的闷煮下,煮软。

刘婶把煮软的红豆倒进洗干净石臼里,用木槌反复捣压,直到红豆变成细腻的豆沙,再加入白糖,放在锅里慢慢翻炒,去除多余水分,让豆沙更香甜。

阿朝双手握住面团反复揉搓,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

年哥儿凑过来:“少君,您也太厉害了,又剁馅又揉面,都不用歇会儿吗?”

阿朝擦了擦汗:“没事。”

之前在王家做的事儿比这多了去,闲下来,手艺也退步了,剁了会肉馅便觉得累。

揉好面盖上湿布醒发,他才坐在一旁歇了会儿,喝了口温水。

等面团醒发的过程,刘婶搬来三个小凳子,放在灶头边:“趁这功夫歇会儿,灶边暖和,正好唠唠嗑。”

阿朝和年哥儿连忙坐下,灶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脸上暖融融的。

刘婶道:“这到了冬日就闲的发慌,昨夜睡觉都不安生,闲的紧,半夜睡不着给我孙儿做了件袄子。”语落,他看向阿朝问:“少君,你这怎生来做包子了?”

阿朝烤着火,“与刘婶子一样,闲的发慌,字帖练完,课业也写了。闷在屋子里,不省的能做什么好,便来做包子。”

他又道:“不过还好,明日能拿碎布头纳鞋底,给夫子做双鞋,要不然得把人闷死去了。”

年哥儿将斗篷折好,道:“少君,等雪停了,你可以出去找李少爷和薛少爷他们,也无须待在家中。”

阿朝摇头,“天寒地冻的,不想出门,躲在院里找些事儿干便是。”

年哥儿看着锅里剩下的红豆汤,忍不住问:“刘婶,这红豆汤能喝吗?闻着好香啊。”

刘婶笑着点头:“当然能喝,等会儿给你盛一碗,放些糖,暖身子。”

阿朝则想起以前的事,轻声说:“以前在外城住着,下雪天也会煮红豆汤,还会在里面放些红薯,喝一碗浑身都暖了。”

语气一顿,他道:“削几个红薯吧,放在红豆汤里,也算是喝个红薯糖水里。说起来,我也许久没这般吃过,今日尝尝鲜。”

刘婶应下,去粮房拿了五六根胳膊大小的红薯,洗干净用到削皮,言:“若是少君想,明日早膳做红薯糖水便是,也能蒸红薯。”

阿朝道:“也成,我的那一份就这样做吧。夫子的就按往常。”

谢临洲在国子监累,若是吃这些物什,怕是不够饱。

他说完,拿过小刀来给红薯削皮,“这红薯啊,切的时候不能直接切断,切一半用刀掰开,更好入味。”

没一会,红薯削完皮,刘婶按他说的法子给红薯切块,随后烧起锅里的火。

锅内熬着红豆汤做底的红薯糖水,他们说着隔壁王府的辛秘事。

阿朝起身,掀开湿布,看了眼,面团变得蓬松柔软,用手指按一下还能回弹。他笑着说:“可以包包子了。”

刘婶也起身:“我来帮你擀皮,咱们快点做,争取等谢大人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二人忙碌起来,擀皮、放馅、捏褶子,动作麻利。年哥儿则是将斗篷交由门外的小厮拿着,他坐在灶头前看火。

把包子放进蒸笼,定好时辰,阿朝便坐在一旁等着,正期待着,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少君,少爷回来了。”

阿朝一听,立刻起身,刚要往外跑,又想起蒸笼里的包子,转头跟刘婶叮嘱:“刘婶,等会儿时间到了您帮我关火,我去接夫子。”

说完在门口的铜盆里洗干净手,快步跑了出去。

年哥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立即洗干净手,拿过小厮手里的斗篷,“少君,斗篷,斗篷,没有穿上。”

他往前跑去,想要追上阿朝的步伐。

屋内看火的刘婶,见状,没忍住笑出声来,“跟孩子似的。”

跑到门口,阿朝抬眼望去,正好看见谢临洲披着一件玄色披风从马车上下来。

谢临洲披风边角沾着细碎的雪粒,帽檐下露出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目光落在阿朝身上时,瞬间像被温水化开般柔和下来。

“怎么跑出来了?外面多冷。”他快步上前,伸手把阿朝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他后颈的棉衣领口,触到一片温热,才稍稍放下心。

“怎生的斗篷也不披,就往外头跑来,冻着了怎么办?”嘴上说着话,他摸了摸小哥儿的耳朵,见那耳垂冻得微红,又皱了皱眉:“耳朵都冻红了,快跟我进去。”

阿朝被他护在披风中,笑意盈盈:“不冷,这不想着你回来了,就跑出来了。”

后来的年哥儿瞧见这副模样,斟酌片刻,喊:“少君,你跑到太快了,小的追不上,快快过来,小的给你把斗篷披上要不然得着凉了。”

听到这话,谢临洲拍了拍躲在他怀里小哥儿的肩膀,“快些。”

阿朝从他怀中出来,三两下披上斗篷,拉着谢临洲的手就往正厅走,雀跃道:“我自己剁馅蒸了包子,等会儿你尝尝,肯定比外面买的好吃。刘婶帮我煮了红豆做豆沙馅,年哥儿还在旁边给我递帕子,我剁肉馅的时候,刀刃都没停过,剁得可细了。”

谢临洲被他拉着,脚步跟着放慢,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眼底的疲惫又淡了几分。

走进正厅,暖意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桌上还摆着早上阿朝从外面摘的梅花。

谢临洲坐下后,接过阿朝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暖身子,夸奖:“阿朝很厉害。”语气一顿,又道:“那阿朝今日在家除了蒸包子,还做了些什么?没一直闷着吧?”

瞧见小哥儿那张就差写着快夸我的表情,他让对方如愿以偿。

冰天雪顶他不好在国子监与家中奔波,放完授衣假回来后便一直是早上去国子监,晌午让府上人送膳食或是在国子监内用膳,下午回来。

阿朝挨着他坐下,手里把玩着谢临洲披风上的玉佩,闻言抬了抬下巴:“我早上还读了一个时辰的书,周先生留的课业都做完了,闲着无事去后院摘了梅花插在屋里。”

他指了指屋内花瓶里的腊梅,又道:“下午看不下去话本了,觉得觉得闷,才想着做包子。”

说着,阿朝忽然话锋一转,歪着头看向谢临洲,眼神里满是好奇:“倒是你,在国子监过得怎么样?今日教书累不累?有没有学生调皮惹你生气?”

谢临洲放下茶杯,伸手揉了揉阿朝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温和的笑意:“哪有那么多调皮的学生?倒是今日教玉林斋学子,讲《论语》里温故而知新,有几个年纪小的学生,总把故字念成古,纠正了好几次才记住,倒也不算累。就是下了雪,国子监的回廊结了冰,我还扶着一个差点滑倒的老夫子回了屋。”

玉林斋内的小学子乃是九月份,方入国子监的学子,才开始启蒙,说容易教也不容易。原本负责玉林斋的夫子在来国子监的路上,马车打滑摔了,谢临洲这才被喊去教授。

“那老夫子没摔着吧?”阿朝立刻追问,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谢临洲笑着点头:“没摔着,就是吓了一跳,后来还拉着我聊了半盏茶的功夫,说他家里孙儿也跟你一般大,最爱在雪天里堆雪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国子监还煮了姜茶,给我们这些夫子驱寒,味道虽不算好,却也暖身子。”

阿朝听得入神,“看来国子监待遇不错,我先前还想着,要不要让刘婶把姜汤熬了给你带到国子监去,到时候让国子监的厨子热一热就好。”

谢临洲见他这副模样,“若是私塾待遇差些也正常,但国子监待遇若差了那可不能交代。”

他拿起一块放在碟子里的桂花糖,递到阿朝嘴边,看着他张嘴咬下,又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会去寻苏文彦苏小哥儿。”

阿朝嚼着糖,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不去了,不去了,外头冷的紧,我才不想出门。”

前日,他与苏文彦书信来往,回信之时约过,若有空闲定要到苏府同文彦一块围炉煮茶。

正想说些什么,年哥儿从外面走进来,“少爷,少君,包子蒸好啦。”

阿朝道:“快快快,把包子端进来,还有那红薯糖水也盛一大海碗,我们在饭厅吃。”

他看向谢临洲:“许久未亲自做包子了,待会你可要和我说说味道如何。”

谢临洲应声,二人用捧上来的温水洗过手,往饭厅走去。

刚走进来一股浓郁的麦香就裹着肉香扑面而来。刘婶正把蒸笼端到桌面上,雪白的包子在笼布上冒着热气,海碗内盛着红薯糖水。

年哥儿已经摆好了碗筷,见他们进来,笑了笑拉着刘婶往外面走,还道:“若是不够喊小的一声便好。”

坐下,阿朝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包子,吹了吹热气,递到谢临洲面前:“你先尝这个,我剁的肉馅,加了葱姜和香油,可香了。”

谢临洲接过包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面皮,轻轻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细腻,葱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确实比外面铺子卖的更有滋味。

“好吃,我们阿朝的手艺越发好了。”他咽下嘴里的包子,又拿起一个豆沙包,递给阿朝,“你也尝尝豆沙的,刘婶做的豆沙肯定甜糯。”

阿朝接过豆沙包,咬了一口,豆沙细腻不齁,还带着淡淡的红豆香,忍不住点头:“刘婶的豆沙做得也好,比我上次自己炒的还软。”

吃了几个肉包,谢临洲喝了口红薯糖水,暖意在胃里散开,看向小哥儿说:“你可还记着萧策?”

阿朝正咬着包子,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谢临洲,眼里满是诧异:“萧策?他怎么了?上回,你不还说他要跟他爹去岭南省?”

中秋过后,国子监正式上课,萧将军就带着萧策寻谢临洲,说等他在岭南省置办好物什后,就让人带萧策去岭南省居住,暂时休学一年。自从知晓自己儿子心思后,萧将军在夫郎的开导下,找萧策彻底谈开了,因此才有这么一遭。

说是置办好物什,其实际上是取得萧策哥哥们的意见。

家长强烈要求,学生没有意见,谢临洲与李祭酒商量过后,允许了。

谢临洲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些:“放授衣假那几日,萧策就随着他大哥去了岭南。今日,收到他的来信,说他和岭南省的将领们一起改良的军中器械,得到父亲的夸奖。

阿朝咽下嘴里的包子,追问:“改良器械?先前听你说过他有这个方面的天赋,没料到还真的去做了。”

之前,谢临洲白日在国子监,只有夜里空闲时间多,他时不时会缠着谢临洲让对方说些国子监内的趣事。因此了解不少,广业斋的学子。

谢临洲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沿,想起信里的内容,嘴角也带了些笑意:“信里说,他刚到岭南时,萧将军根本没让他碰军械营的东西,只让他跟着军中的老卒做帮工。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跟着伙夫营的人劈柴挑水,等军械营开门了,又去帮着擦拭兵器、搬运锻造用的铁器。”他顿了顿,“岭南冬日虽不似京都这般,却冰冷刺骨,军械营的铁料沾了晨露,摸起来更是难受,他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也没跟人抱怨过一句。”

阿朝听得眉头微蹙,慢慢吃着包子,“也是不易,他一个有家世托底的汉子能做到这个份上,能为自己所热爱的去奋斗,确实能让人高看一眼。他如今这般,比在广业斋内被人说只会舞刀弄枪好。”

“确实好。”谢临洲给他盛了碗红薯糖水,继续道,“他就这么做了半个月帮工,日日在军械营外看着工匠们锻造、修补兵器,偶尔还会蹲在一旁,把工匠们换下的废零件捡回去琢磨。”

“有回军械营的老匠头修弩机,少了个适配的小铜销,翻遍了库房都没找到,萧策却从怀里掏出个自己打磨的铜销递过去,那铜销比库房里的还合尺寸。”

说到这儿,他眼底的笑意更深,“老匠头又惊又喜,拉着他问怎么懂这个,他才说在国子监时,常去书库翻读前朝的《考工记》,还跟着工部的老吏学过器物测绘。”

阿朝听得入了神,忍不住感叹:“原来他早有准备。”

“嗯,老匠头把这事告诉了萧将军,萧将军才松了口,让他跟着参与军械改良。”谢临洲拿起一旁的信纸,递给阿朝,“你看,他在信里画了改良后的□□,说加了个可调节的箭槽,能让箭矢飞得更稳,岭南的将领们试过之后,都说比原先的好用,萧将军这才夸了他。”

阿朝接过信纸,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线条,“倒是个好孩子。”

谢临洲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飘落的细碎雪粒,“他信里最后说,想留在岭南的军械营多学些东西,等有机会,再给国子监的同窗们带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萧策的小玩意,多是方便携带的短刀,还有能防潮的箭囊。

阿朝感叹:“起初听夫子你说,他往后会有大作为,我还没多少感知,如今能看到他的成长,我想,往后他怕是要子承父业成为大将军了。”

说着话,阿朝忽然想起府里的小翠,又道:“小翠前几日跟我说想回家看看。她家里在京郊,冬日路不好走,我想着让管家派辆马车送她,再给她装些棉衣和点心,你看可行?”

谢临洲点头:“应当的,小翠做事细心,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让她多待两日也无妨,冬日里府里事不算多,其他丫鬟也能应付。”

聊完小翠后,阿朝吃了几块红薯,又喝了糖水,随后食指与中指作人走路的模样,一下一下走到谢临洲手背,“我们去堆雪人吧?我省的你今日在国子监累,我堆雪人,你给他弄上眼睛鼻子就成。”

雪在他们蒸包子的时候就停下了,这会外头都是积雪。

谢临洲点头:“把东西吃完了再去,堆完雪人立即去沐浴。”

用过膳食,阿朝与谢临洲披上披风、大氅往院子走去。

院中的雪已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作响、

谢临洲先替阿朝拢了拢披风的领口,见他兴致勃勃,开口:“我与你一块。”

阿朝听见谢临洲说要一起堆,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当即蹲下身,双手捧起一大捧雪往中间拢,雪粒从指缝簌簌往下掉,沾得他鼻尖都泛了白。

“那我来滚雪身子。”他说着便揉了个雪球,弯腰推着在雪地里跑,雪球越滚越大,到后来他力气不够,小脸憋得通红,只能回头朝谢临洲晃了晃手。

谢临洲见状,缓步走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扶住雪球边缘,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竟没让雪立刻融化。

他顺着阿朝先前的方向慢慢推,动作沉稳又轻柔,还不忘低头叮嘱:“慢些走,别摔着。”

两人一高一矮,身影在雪地里挨得极近,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连贯的咯吱声。

没一会儿,圆滚滚的雪身子就堆好了,阿朝又兴冲冲去滚雪脑袋,这次谢临洲没再上手,只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阿朝蹦蹦跳跳的身影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柔和。

等阿朝抱着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雪团回来,谢临洲自然地接过,轻轻放在雪身子上,还伸手调整了两下,让雪人的模样更周正。

“该弄眼睛和鼻子啦。”阿朝拍了拍手上的雪,抬头望着谢临洲。

谢临洲早有准备,让下人拿来两颗乌黑的煤球和一根红通通的胡萝卜,他先蹲下身,仔细将煤球按在雪脑袋两侧,又把胡萝卜稳稳插在中间,还特意微微倾斜了角度,像是让雪人带着几分俏皮的笑意。

阿朝凑过去看,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雪人的胡萝卜鼻子,笑得眉眼弯弯:“它好像在朝我笑呢。”

谢临洲顺着他的话,指尖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的雪粒:“那是因为阿朝堆的雪人,满心都是欢喜。”

阿朝盯着雪人光秃秃的脖子看了会儿,突然眼睛一转,扯了扯谢临洲的披风下摆:“它好像少了点东西。”

不等谢临洲反应,他就小跑着回屋,片刻后抱着一条绣着浅青竹叶的旧围脖出来,踮着脚想往雪人脖子上绕,却够不着雪人的脑袋。

谢临洲见状,顺势屈膝半蹲,让阿朝能稳稳站在自己脚边。

阿朝立刻借力把围巾绕了两圈,还特意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拍着手笑:“这样就不冷啦。”

谢临洲望着雪人脖颈间的青竹纹,眼底笑意更深:“阿朝连自己舍不得戴的围巾都给它,倒真是心善。”

阿朝闻言,小手攥了攥谢临洲的袖口:“可它和我们一起待着,不能冻着呀。”

正说着,阿朝突然抓起一小把雪,轻轻往谢临洲肩头撒去,撒完还往后退了两步,吐着舌头笑:“下雪啦。”

谢临洲愣了愣,随即也弯腰捏了个小雪球,却没往阿朝身上扔,反而轻轻放在雪人的头顶,像是给雪人戴了顶小帽子。

“这样才算真正下雪了。”他说着,伸手刮了下阿朝的鼻尖,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又赶紧用掌心捂住他的鼻子暖着,“手都冻红了,还玩雪。”

阿朝却不撒手,拉着谢临洲的手往雪人跟前凑:“好玩嘛,我先前都没和人一块堆过雪人的。”

“好了,雪人也堆了,玩也玩了个高兴,这会能去沐浴。”天寒地冻,谢临洲不想让人在外面冷着,搂着人的肩膀往房内走去。

一边走一边吩咐:“年哥儿让下人准备好水,待会少君去沐浴。”

阿朝被他带着走,恶趣味的将被雪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直接往谢临洲脖子捂去。

谢临洲被冷的打了一个寒颤,垂眸,对上小哥儿那双闪过一丝狡黠的眸子,无奈的笑了出来,“你再这般等你夜里睡觉,我不帮你捂脚,也不搂着你睡了。”

阿朝立即把手收了回来,牵着谢临洲的,娇声娇气道:“我不弄你就是了,你别这样嘛,晚上还是要搂着我歇息的。”

他侧脸打量了一番汉子的神情,“我让你也捂回来好了。”

谢临洲握紧了他的手,“无须了,待会你又说冷,又说难受。”

小孩子一样的你来我往,他没那个心思。

回到房内,地龙刚烧起来,屋内凉飕飕的。

谢临洲坐在椅子上,看着阿朝收拾待会沐浴要穿的衣裳,“穿暖和些,把帽子也带去,出来时见风,吹到头了,容易头疼。”

去年在这过了个寒冷的冬日,他现在还历历在目头。头见了风,好几日都昏昏沉沉的。

阿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哥儿,自然省的,道:“你也是,我快些沐浴完就给你暖床。”

沉吟片刻,谢临洲道:“这会浴房也冷,我先去沐浴,把屋子弄暖了,你再来。”

阿朝没拒绝,等他裹着银狐毛镶边的厚棉袍推门进来时,地龙烧得刚刚好,暖意将整个屋子笼罩。

他刚挨着酸枝木床沿坐下,谢临洲便伸手将他拉进怀里,指尖触到他带着冷意的耳朵,温声问:“怎么不多披件披风?方才从浴房过来,廊下风大。”

阿朝往谢临洲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对方的脖颈:“怕你等急了,想着早些回来陪你。方才回来的时候,听年哥儿说,刘婶炖了冰糖雪梨,等会儿让丫鬟盛两碗来?”

从浴房回卧房就那么几步路,穿的太多,走起来不轻便。

谢临洲握着他的手往汤婆子上凑,“好,顺便让她们把新贡的碧螺春沏上。”一顿,又道:“后院的梅花开的正好,明日你若有闲情剪几枝来,插在书房的花瓶里,念书时看一眼,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我自是省的的。”阿朝揉了揉眼睛,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早前我去国子监的时候,瞧到监内花园有梅花,不知这个时候是不是开的正艳,你明日下值回来,给我带一朵吧。”

他直勾勾的盯着汉子看,“就当是让阿朝也沾一沾国子监的书香气。”

谢临洲也跟着笑,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你呀,我在国子监教学难道身上就没书香气么?你与我一同歇息,也会沾到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喜爱,我明日便摘几朵回来。”

阿朝点点头,手指轻轻勾着谢临洲的衣摆:“方才沐浴时,丫鬟往水里加了些西域进贡的香露,泡着身子暖得很。你方才沐浴的时候泡了吗?”

“并无,我不喜爱这等东西。”谢临洲低头蹭了蹭他的发顶,闻到淡淡的沉水香。

什么西域进贡的香露,不都是他从系统拿出来的好东西。

“长风轩出了些新品,听长风说早上送了糕点来,可还喜欢?若是喜欢,我与长风说一声,让他铺子里的人每隔五六天送一次。”

五六天是他所能接受的一个度,吃太多糕点也不好。

“合口味呢,那,玫瑰酥味道好着呢。”阿朝小声应着,脸颊贴在谢临洲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第63章

入了冬,温暖的被窝似是有魔力一般,惹得阿朝睡的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

每次起来,洗漱之时,阿朝都唾弃自己,之前在王家可是日日起的最早,和谢临洲在一起了,怎生的比人家起的还晚。

此时,阿朝正捧着白瓷碗,用银勺小口舀着温热的鸡丝粥,檐外的雪粒子还在簌簌打在窗棂上。

外头天光大亮,积雪把院子里的青砖盖得严严实实,后花园的腊梅都裹了层白绒,只漏出几点艳红的花苞,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年哥儿你说这几日下的雪这么大,还能出去外头吗?”他问。

原本计划做完作业后,晌午去寻李襄闲聊,下午再去寻苏文彦说话本内的精彩内容,可眼看着没有丝毫停下迹象的大雪。

他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么大的雪,他要是出去,可谓是‘寸步难行’。

年哥儿站在一旁,闻言回:“我早上问过青风哥了,大抵傍晚雪会停下来。”

阿朝“嗯”了一声,外头响起敲门声,随后声音传来:“少君,赵家夫郎来了。”

阿朝眼睛一亮,放下碗,帕子擦了擦唇角,用茶水漱口,又擦唇角,“快快请到屋子里来。”

说罢,他往外屋走去,坐在小塌上,“年哥儿准备些糕点蜜饯,小食。”

刚吩咐完,就见赵灵曦掀开门帘子走进来,他披着件石榴红的羽缎披风,墨发上还沾着点雪沫。

他身旁的下人手里拎着个描金漆盒。

“就想着大雪天你会在屋里头。”赵灵曦把下人手里的漆漆盒一拿往案几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精致的糖霜山药糕,“昨儿府里新做的,想着你爱甜口,特意给你带了些。”

屋内暖融融的,他将披风脱掉,下人立即接了过去。

另一个下人立即从怀里拿出手帕给赵灵曦擦拭墨发上的雪沫。

“也亏是你来了,要不然可得把我闷坏。”阿朝笑着让他坐下,又吩咐侍女添盏热茶。“我这几日闲的发慌,若你不来,我下午只能一个人纳鞋底了。”

他是主子,下人们胆大一些倒是能跟他闲聊一二,可没多少下人是胆大的。

冬日确实没什么好玩的,他都计划着,若可以,往后冬日就随谢临洲一块去国子监,他上课,他就在值房内等着,回来就给他捏捏骨头捶捶背。

赵灵曦捧着暖炉,身子往窗边挪了挪,望着窗外的雪景,“这雪下了好几天,宅里闷得慌,赵衡他阿爹又不许我往外跑,若不是想着约你们吃古董羹,我可要闷坏了。”

“古董羹?”阿朝端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冬日里围炉煮着,最是暖和。”

他没吃过古董羹,却也听人说过。此时,他乍的想起来,怎么就忘了还能吃古董羹呢。

“可不是嘛。”赵灵曦眼前一亮每个,身子往前凑了凑,“我昨儿跟家里厨子说好了,让他们备上羔羊卷、鲜鱼片,还有冻豆腐和菌菇,再熬上一锅骨汤做底,夜里在我院里的暖阁吃。”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笑道:“我已经让人给谢兄弟递了信,他回话说明日得先去国子监一趟,傍晚准能到。你明日可得早些来,咱们先一起布置暖阁,顺便看看我新得的那套青花小碟,那套小碟啊用来盛酱料正好。”

阿朝望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眼底也染了笑意,点头应道:“好,明日我过了晌午就过去。只是你府里的暖阁够不够大?莫要到时候挤着了。”

他的好夫子都应了下来,他自然也是应的。

“不可能挤着的,就加上你我就四人。”赵灵曦道:“况且,我早让下人把暖阁里的八仙桌换成了大圆桌,再添两张绣凳,我们坐着宽宽敞敞的。对了,你要不要带些你相公珍藏的梅片茶?煮火锅时喝些,解腻正好。”

自从上回听闻谢临洲有珍藏的梅片茶,他也惦记了许久。

阿朝闻言,想起谢临洲书房里那罐刚开封的梅片茶,点头道:“自然可以,明日我一并带来。”

他对茶不太喜爱,府上的茶平日多是招待客人或是谢临洲自己一个人喝。

赵灵曦见他应下,脸上的笑意更浓,又跟他说了些府里的趣事,直到小童来催他回府,怕雪下大了回不去。

临走时还不忘叮嘱:“明日可别迟到了,我们一起布置暖阁。”

阿朝应了声好。

翌日,用过膳食,歇息了会,阿朝带着那罐梅片茶出了门,此外还带了些上门应带的物什。

雪已停了大半,阳光透过薄云洒在积雪上,映得满眼亮堂。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不多时便到了赵府。

有了窦府的珠玉在前,第一回到赵府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缓步跟在下人身后。

刚走进品兰苑的院门,就见赵灵曦披着件苍青色披风,站在廊下朝他挥手。

“你可算来了,我吃过膳食就在等着,看你何时能来。下人把暖阁的炭火都生好了,里头暖得很。”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人往暖阁里面走。

阿朝随着他的步伐,轻声道:“说来今日的天也算好,倒是个吃古董羹的好日子。”

他还怕下大雪,要迎着大风雪前来。

“可不是。”赵灵曦道:“太阳好,若是待会停雪,我们一块堆雪人怎么样?”

阿朝点头:“自然是好的。”

暖阁坐落在品兰苑的后院,四面糊着厚实的菱花窗,门上挂着双层棉帘。

一进门,暖意便裹着淡淡的炭香扑面而来。屋内已摆好了一张圆桌,桌角放着那套青花小碟,精致得很。

二人齐齐坐下。

赵灵曦先指着墙角的博古架,笑道:“你看我寻来的摆件,这对青釉瓷瓶插了两枝腊梅,是不是添了些雅趣?”

博古架让工匠特意打造的,放在墙边好摆放东西上去。

阿朝走近一看,腊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点雪,衬着青釉瓶,评价:“倒有几分冬日意趣。”

赵灵曦眼里闪过几分笑,“这腊梅可是赵衡的宝贝,平日都不让碰的,昨夜我央了他一晚上这才给我剪了两支下来。”

“哈哈哈哈。”阿朝笑着道:“恐怕是今日赵兄弟要去上值,怕你闹他一夜,他没个好觉睡,这才答应的吧。”

上回在温泉小院游玩那几日,他就知晓赵衡是个爱梅之人。

赵灵曦被说中心事,耳尖微微泛红,却又嘴硬道:“才不是,他是见我要给暖阁添些景致,我又开口了,心甘情愿给的。”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显然是想起了昨夜缠着赵衡要腊梅的模样。

阿朝也不戳破,转而伸手轻轻碰了碰腊梅花瓣上的雪粒。

雪粒微凉,沾在指尖转瞬化成水珠,倒让那艳红的花瓣更显娇嫩。

“说起来,上回在温泉小院,我还见赵兄弟对梅林的梅花看了一下午。”他笑着回忆,“那时候我还纳闷,不就是几株梅吗,怎么能看得这么入神。”

那时,他刚好被谢临洲拉着去赏花,花是没赏,两个人倒是腻腻歪歪了一下午。

“他啊,打小就喜欢梅花。”赵灵曦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些温柔,“小时候在赵家,他院子有棵老梅树,每到冬天,他就蹲在树底下,盯着花苞看,盼着它早点开。有一回下大雪,梅枝被压断了几根,他还偷偷抹了好几天眼泪。”

这些事儿,是他从从小伺候赵衡长大的嬷嬷嘴里听到的。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小剪子,轻轻剪掉腊梅枝上一片有点蔫的叶子,“后来与我成婚了,他特意在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梅树,什么朱砂梅、绿萼梅都有,每日都要去浇浇水、松松土,比照看自己还上心。”

阿朝听得有趣,忍不住道:“没想到赵兄弟看着沉稳,倒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正说着,外头传来下人的声音,说是厨房把煮古董羹的骨汤熬好了,问要不要现在端上来。

赵灵曦当即放下剪子:“先不急,等谢兄来了再煮,咱们先把别的布置好。”

两人闲聊了会,赵灵曦喊下人拿来,一块选了块朱红绣金线的锦缎,摸着桌布,有些怀念道:“这桌布还是我和赵衡成亲那日的用的,留到现在还这般的好。”

阿朝一边铺着桌布,一边道:“能留到现在,这桌布也是好的。说来,也不知道我与夫子当初成婚的桌布有无留下,若是有下回我邀你们一块吃古董羹也能用上。”

他没问过成亲那日席上的东西如何处理,自然不晓得。

铺好桌布,赵灵曦从漆盒里拿出几盏银质小碟,“你回去问问就省的了。这些小碟用来盛蒜泥、腐乳这些酱料的。”

忙到申时,暖阁总算布置妥当。

两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也没有了要去堆雪人的打算,捧着暖炉闲聊。

阿朝想起昨日的糕点,笑道:“昨日你送来的糖霜山药糕,我留了两块给谢临洲,他说腻的发慌。”

“你家那口子,上回一同用膳我就晓得他不是个爱吃甜口的。”赵灵曦道:“你啊,还是别给他吃糕点了,还不如做些清淡的小食给他解解嘴馋。”

一顿,又问:“对了,你纳的鞋底怎么样了?”

阿朝道:“还没成呢,我明日再弄一弄。”

“纳鞋底确实麻烦些。”赵灵曦话锋一转,“你听下人说了没,钱府家的小公子被贼人掳走了?”

阿朝捏着梅花酥的指尖猛地一顿,诧异道:“怎的会出这种事?”

他补充了句:“之前同夫子出去逛街,还见钱府小公子坐在马车里,扒着车窗跟奶娘要糖葫芦。马车周围围着都是仆人,瞧着守卫挺严的。”

赵灵曦往暖炉边凑了凑,素手拨了拨银霜炭,压低声音继续说:“可不是嘛,我觉得守卫也严,这不是前几日出的事儿,老夫人带着小公子去城隍庙求平安符,不过转身给孩子买糖人的功夫,再回头人就没了。钱老爷当即就报了官,衙役们搜了大半夜,连个贼人的影子都没找着,只在城隍庙后墙根下捡着个小公子戴的赤金长命锁。”

阿朝听得眉头紧锁,伸手端过青瓷茶盏抿了口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贼人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的就敢掳钱府的孩子。虽说钱家比不得别家根基深,可在这京都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商户,难不成是冲着赎金来的?”

他与赵灵曦一同玩耍,对京内的商人已经认识了许多。

“谁说不是呢。”赵灵曦叹了口气,吃了口红豆糕,“我家下人今晨替我买酸疙瘩时,听茶馆里的人说,钱府昨夜已经收到赎信了,张口就要五千两银子,还不许报官,不然就撕票。钱老爷急得满嘴燎泡,正四处找相熟的商户拆借呢,连库房里存的上好丝绸都打算折价变卖了。”

“五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阿朝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差一点都要掉在地上,“寻常百姓家一辈子也见不着这么多钱,钱府就算凑得出来,交赎金的时候也凶险。万一贼人拿了钱还不放手,那孩子可就危险了。”

赵灵曦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可不是嘛。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的,我们这样的人家,更是把孩子看得紧。要不然近来,赵衡阿爹作何看管着我,不让我出门。”

阿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虑:“希望官府能快点抓到贼人,救出钱府的小公子,也让城里的人能安心些。不然这么下去,连出门都提心吊胆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灵曦压低了声音:“此事难办,官府近来的人手都派到名下村里去了,想把此事解决,难得很。”

到了冬日,天寒地冻的,小偷小摸……犯罪之事层出不穷。

阿朝眉头皱得更厉害:“此事我也知晓。前几日听府里的老农说,城郊的庄子近来总丢东西,鸡鸭牛羊丢了不少,农户们闹得厉害,官府就去处理这事了。可城里出了掳孩子的大事,怎么也该留些人手才是。”

赵灵曦道:“谁说不是呢。冬日里天寒地冻的,地里没了活计,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就容易生事。前儿我家采买的婆子还说,西市的杂粮铺夜里遭了贼,柜台里的碎银子被翻了个空,连掌柜的藏在床底下的棉袄都被偷走了。说是那贼冻得实在受不了,竟连旧棉袄都看得上。”

阿朝道:“往年我在王家住着的时候,听说过这些事,也遇到过。那些胆大的贼人,直接敢闯进家里抢东西。”

赵灵曦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院外传来脚步声,下人掀帘通报:“谢公子到了。”

阿朝起身迎出去,就见谢临洲披着件玄色披风,肩上落了些碎雪,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冷不冷?过来的路上可还好。”进了暖阁,阿朝自然的为谢临洲取下披风,放到一旁的软塌之上。

“今日出了太阳倒也还好。”谢临洲回答:“倒是路上被积雪陷了下,这才来晚了。”

夫夫二人的日常,多是如此,一个关心一个解答。

他说着,朝赵灵曦浅笑了下,“赵兄弟呢?可散值了?”

天晚的早,国子监下课也早了些,今日若不是积雪化了他也不会来这么晚。

阿朝没忍住笑了出声:“方才还和灵曦说着呢,入了十二月赵兄弟的活越发的多,夜夜回来天都黑透了。”

“是啊,谢兄,我是没想到今年十二月比去年还忙。”赵灵曦让下人给谢临洲上了热茶,“不过他在礼部做事忙也正常。”

他是知道明年开春要选秀一事。

“谢兄饿不饿?若是饿了,我就让下人把古董羹送上来,我们先吃不等赵衡了。”赵灵曦特意询问。

是他请人来家中用膳总没有让人等着的道理。

谢临洲道:“无事,等一等赵兄。天黑的快,他大致也快回来了。”

阿朝捧着温热的茶盏,顺着话头道:“等一等吧,赵兄在礼部忙了一日,回来同我们一块用古董羹心里也慰藉。”

见他们为赵衡着想,赵灵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原先我听赵衡说选秀之事,还以为就是从京中女子、哥儿之中挑选,没料要从各省城选些有才情的女子、哥儿,这不礼部要统筹的事自然多。”

他也心疼自己夫君,早出晚归,偏偏自己还不能帮上什么忙,怕夫君闷得出事,他这才请阿朝夫夫二人前来。

窗外,暮色已经漫过窗棂,雪后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青灰。

谢临洲浅啜一口茶,缓缓点头:“不止统筹,各州府的名册要核对,宫宴的礼制要拟定,连秀女、选哥儿们的住处安排都得礼部过问。赵兄身兼礼部主事,自然分身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