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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的一年四季 连枝理 33508 字 2个月前

第56章

用过膳食,柳万山一家三口带着几分满足告辞,阿朝抱着刚整理好的书本去了书房,琉璃灯下,他摊开先生布置的《诗经》注解,笔尖轻蘸墨汁,认真书写起来。

而谢临洲则是唤了青砚,两人一块到了谢临洲的书房。书房内,案桌上早已摆好三张案几,每张案上都放着不同的物件,是近来才准备的。

谢临洲道:“我还要写几封信放到案桌上,你待会分别装起来,夜里,分别送到萧府、沈府,窦府。”

案上放着一张京都外城的简易地形图,还有几样拆解开来的弩箭零件。

青砚应是,在一旁磨墨。

谢临洲沾墨,下笔,“萧策,你出身武将世家,对兵器与城防的敏感度远超旁人,这一年多来,夫子有目共睹,在国子监那几日,夫子实在忙碌,没来得及给你布置适合你的课业。

这是前些日子我托人绘制的外城图,你收到信后,结合你对兵器结构的理解,分析这几处城门的防御优势与不足,再设计一款适合守城时使用的便携弩箭,不必追求威力极致,但需兼顾轻便与连发性能,回国子监上课后将图纸与分析一并带来。”

写完这封信,他放到案桌上,吩咐:“等墨干了,你把案桌上的物什收起,装好。”

随后,谢临洲对着案桌上放着的新鲜的蔬菜与一本《农政全书》,继续写:“长风,你精于算计,且对食物改良颇有想法,……。眼下秋日刚过,蔬菜不易储存,你回去后,可结合家中经商的经验,琢磨两种能延长萝卜、白菜储存时间的方法,再试着用这两种蔬菜研发一道新菜式,既要保留食材本味,又要适合冬日食用。回国子监上课后,将储存方法与菜式做法写成文书带来,若有成品,也可一并带来让大家尝尝。”

省略的话,与上面他写给萧策的差不多。

最后,谢临洲对着案桌上放着一本空白的图谱册与几张农事相关的草图,添墨:“窦唯,你擅长观察农事,绘制的农具图谱也极为精准,这是秋游时我在京郊看到的灌溉水车草图,你收到信后,可先去田间观察现有水车的使用情况,找出其中的不便之处,再结合你的理解,将这张草图完善,补充详细的尺寸与零件说明,若能提出改进方案,便一并写在图谱旁。”

信都写完,青砚也把东西分类装好。

谢临洲又叮嘱:“到了他们府上,你替我转达:作业不必追求完美,关键是要结合你们的特长,用心去做。若有不懂之处,可随时来府上找我。”

青砚应是,背着东西,眨眼就消失在书房之内。

谢临洲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暗暗道:“有武功傍身就是不一样。”说着,他也尝试了自己的凌波微步,不过刹那间,他就瞬移到了书房。

外面看着一阵风来,一阵风离去,打扫的小厮疑惑:“今年这秋日到底怎么了?这风奇奇怪怪的。”

谢临洲进入书房内,阿朝刚写完最后一句注解,正揉着发酸的肩膀。他走上前,轻轻替阿朝揉捏,柔声道:“累了吧?他们三人的作业都布置好了,这几日我也没事,就陪着你。”

阿朝靠在他怀里,看着案上的书本,笑着点头:“嗯。”他忽的说:“你觉得小石头如何?”

谢临洲指尖的力道放缓了些,顺着阿朝的肩膀轻轻往下揉,听他突然提起小石头,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小石头这孩子,倒是难得的乖巧。方才用膳时,见你夹了块鱼给他,他还特意把鱼刺挑得干干净净才吃,吃完又乖乖把碗递给柳夫郎,半点不用大人操心,比寻常三岁孩童懂事多了。”

他低头看了眼靠在怀里的阿朝,见他眼底满是柔和,便接着道:“而且这孩子心性纯良,方才在院子里玩时,见着廊下晒的桂花,还特意捡了几朵完整的,跑过来递到我手里,说‘叔叔闻闻,好香’。”

阿朝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伸手轻轻碰了碰案上放着的、小石头白天送他的小石子:“我瞧着他也喜欢跟你亲近,走的时候,他还问你能不能以后教他剪窗花。”

剪窗花之事,是他们在饭厅用膳之时,闲聊的。

谢临洲想起那画面,指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着道:“若是他喜欢,往后柳家夫妇带他来府上时,我便教他。你若是喜欢,我们那往后也常请他们来坐坐,让小石头多陪你说说话,也省得你独自在书房看书时冷清。”

阿朝抬头看向谢临洲,眼中满是暖意,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好啊,我也觉得小石头可爱,跟他待在一起,连看书都觉得轻松些。”

谢临洲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指尖继续揉着他发酸的肩膀,柔声道:“那往后便依你。眼下天色不早了,作业也写完了,别再耗着了,我陪你回房歇息,明日若是起得早,咱们还能去街上买些你爱吃的糖糕。”

阿朝点点头,任由谢临洲扶着起身,顺手将案上的小石子小心收进衣兜,才跟着他往内屋走。

翌日,早上探望了谢临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回家整顿一番,他们夫夫二人直接去了李祭酒家中探望。

门口已经备好马车,青砚让小厮把阿朝二人准备的礼品放到马车之上。

谢临洲与阿朝则是说说笑笑,走上,马车。马车稳稳当当停在李府门口,搀着阿朝下了马车。

管家早已笑着迎了出来:“谢大人、谢少君,老爷一早就在前厅等着二位了。”

两人跟着管家走进府中,庭院里的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

李祭酒正坐在前厅的八仙桌旁翻书,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书卷起身:“临洲、阿朝,快坐!”

家中人都带着礼品出去探望好友,亲戚,偌大的李家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夫人也从内屋走出,手里还拿着刚剥好的一盘松子,笑着往阿朝面前递:“阿朝快尝尝,这是前几日朋友从关外送过来的,脆得很。”

阿朝接过松子,笑着道谢,下人则是把礼品放在前厅的一边,他道:“师娘,我跟临洲准备了些礼品。还带了两盒月饼来,都是外头畅销的。”

李夫人让人把礼品拿走,“来就来了,带那么多礼品作甚,也不嫌累得慌,今日我还与你师傅商量着,若是你们今日不来,我们便去了。”

闻言,谢临洲道:“不累,再者,又怎么能让师傅师娘来呢。”

他与阿朝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李祭酒拿起一盒月饼,打开看了看,笑着点头:“好,好,我正说今日要让书朗从铺子带些月饼,你们倒是送来了。话说,临洲,我先前以为你就是个会念书的,没想到做生意也有一手。”

谢临洲颔首,谦虚道:“师傅过誉了,都是学来的。比不上书朗,他做生意是远近闻名的好。”

几人坐下闲聊,李祭酒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谢临洲身上,笑着开口:“听下人说,你早上去探望几位生意上的伙伴,瞧你气色不错,想来谈得还算顺利?”

谢临洲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和阿朝一块去的,都还算顺遂。先是去了城西的布庄张老板那里,他近日从江南进了一批新的冬布,质地厚实还耐磨损,我瞧着适合做冬日里的棉袍,便跟他定下了一批货,往后府里用布也方便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去了北市的粮商周掌柜家,今年秋收的新米口感极好,我跟他约好,往后每月都送些新米过来,阿朝近来读书费神,用新米煮粥也更养人些。”

庄子上的粮食蔬菜,都是供应府上,接着才是供应名下茶楼。

李祭酒闻言,笑着点头:“张老板的布和周掌柜的米,在京都都是出了名的好,你做事向来周全,倒也省得旁人多操心。”

说着,他目光转向一旁的阿朝,话锋一转:“前几日还听襄哥儿兴冲冲的提起,说阿朝近来在看《诗经》的注本,还闹着要去你府上与阿朝一块读。阿朝可有遇到什么难懂的地方?”

襄哥儿是一时一个想法,让他这个当爹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朝坐直了些,脸上露出几分腼腆的笑意:“多谢师傅关心,大多地方都能看懂,只是小雅里有些涉及古时礼制的注解,读起来还有些费劲。不过临洲每晚都会抽些时间,跟我讲其中的典故,倒也明白了不少。”

“哦?”李祭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临洲倒是有心了。《诗经》注本我书房里还有几本前朝大家的评注,若是阿朝有兴趣,改日我让人送过去,或许能帮上些忙。”

阿朝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师傅,那便麻烦您了。”

聊着聊着,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李夫人看了看天色,笑着对谢临洲和阿朝说:“都到晌午了,你们可别走了,就在府里用膳。我让厨房炖了排骨汤,还做了阿朝爱吃的桂花糕,正好尝尝鲜。”

阿朝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谢临洲,谢临洲笑着对李夫人说:“那就叨扰师娘了。前几日还跟阿朝说,许久没尝到师娘做的桂花糕,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李祭酒也笑着附和:“就是,咱们难得聚在一起,正好边吃边聊。我书房里还有今年新收的雨前茶,等会儿让管家泡上,你们也尝尝。”

不多时,饭菜便端上了桌。排骨汤炖得浓白,撒上少许葱花,香气扑鼻;桂花糕色泽金黄,咬一口满是桂花的甜香;还有几碟清爽的时蔬,搭配得恰到好处。

几人围坐在桌旁,边吃边聊,从国子监的趣事,到京都的市井传闻,气氛热闹又温馨。

饭后,李祭酒邀谢临洲去书房品茶,阿朝则跟着李夫人在庭院里散步,看院中的桂树。

李夫人摘下几朵桂花,放在阿朝手中:“这桂花晾干了,用来泡茶、做点心都好,你带些回去,往后想吃了,自己也能做。”

阿朝接过桂花,小心翼翼地收进帕子里,心里满是暖意。

直到夕阳西下,谢临洲和阿朝才起身告辞。李祭酒夫妇送他们到府门前,叮嘱道:“往后有空,常来府里坐坐。”

两人应下,提着李夫人送的桂花,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眨眼便是中秋。

天还未亮,阿朝便醒了,窗外的月光还带着几分清浅,他却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衣柜前翻找衣裳。

他穿上前几日谢临洲让人买的墨绿短棉袄,棉袄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穿戴整齐后,他便起身回到床前,把蚊帐拉起来。

“怎么醒这么早?”临洲被他的动静扰醒,伸手将人拉回怀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离出门还有好几个时辰呢。”

昨夜阿朝心心念念着要去逛夜市,一晚上都闹腾不肯睡,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哄睡着。岂料半夜,阿朝又搂着他说做了噩梦,埋在他怀里,说梦话。

他都闹得月上中天才堪堪睡去。

阿朝靠在他胸口,指尖轻轻划着他的衣襟,眼底满是期待:“我想着今日要去金水桥逛夜市,还能看花灯,就睡不着了。”

他拉开汉子的衣襟,头靠在上面,“昨夜,我是不是闹你了?”有些印象,但他记不太清楚。

谢临洲闻言失笑,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是闹了,闹了我一夜。”他搂着小哥儿的腰,“所以,阿朝要不要上来与我再睡一会。”

阿朝心有愧疚,把身上的衣裳脱下来,让谢临洲躺在自己的胳膊上,他搂婴儿似的,把人搂入怀里,“睡吧,睡吧。”

说罢,又扯过被子轻轻裹住两人,把脸贴在谢临洲的头顶,“你快睡,我不动,就这么陪着你。”

谢临洲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手臂收紧些,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鼻尖蹭过他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好,那我睡觉了、。”

他闭上眼,任由阿朝像哄孩儿一样搂着自己,指尖轻轻顺着自己的后背打转。

阿朝没应声,小声嘟囔:“我也再睡一觉,困困的,难受。”

谢临洲低低应了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窗外的月光还没完全褪去,透过窗纱洒进屋内,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连空气都变得软绵又温柔。

阿朝盯着谢临洲垂在身侧的手,悄悄伸手勾住他的指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天光大亮,两人悠悠转醒,穿戴整齐,洗漱过后,去了饭厅。

小翠已端上热腾腾的早饭,小笼包、小米粥,还有阿朝最爱的红豆包。

用过早饭,谢临洲牵着阿朝的手出门,街上早已满是中秋的热闹气息。

小贩们吆喝着卖花灯、月饼,孩童提着兔子灯追逐打闹,空气中飘着桂花与糖炒栗子的香气。

他们带了青砚与年哥儿茶出门,中秋日京都热闹无比,可热闹与危机并存,官府会派人在四周巡逻。

阿朝被街边的糖画摊吸引,拉着谢临洲驻足,“要一只兔子的。”

他指着转盘上的兔子图案,眼睛亮晶晶的。

糖画师傅手起勺落,琥珀色的糖丝在石板上勾勒出兔子的模样,还特意缀了两颗芝麻当眼睛。

阿朝小心翼翼地接过,谢临洲在身后给银子,他小口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递到谢临洲面前:“夫子,你也尝尝,很好吃的。”

不是那种甜到发腻的味道,是微甜,让人吃了又想吃。

谢临洲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评价:“确实不错,可不能多吃,要不然该坏牙了。”

他检查过小哥儿的牙齿,还算不错,好好对待,能撑到七老八十。

阿朝瘪瘪嘴,“我省的的,我很注意,平时都不吃的。”他咬了几口糖画,“夫子,我不吃了给你吃吧,我待会还想吃糕点。”

他胃口好又不好,买很多东西,都只尝三分之一,剩下的全留给他相公解决。

不是一次两次这般,谢临洲无奈的笑着,接下,三两口解决掉:“待会买吃的,只买一人份。”

街上人头攒动,他牵着阿朝的手,生怕人走丢。

阿朝听他说说只买一人份,立刻晃了晃他的胳膊,软声道:“别嘛夫子,万一那糕点特别好吃,我想多尝两口呢?”

他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里带着点小撒娇。

谢临洲被他晃得没了脾气,无奈地刮了下他的鼻尖:“就你会说。每次你买两份,你一份我一份,你那份都尝一点就不吃,全都丢给我。听话,就买一份。”

心想也是如此,阿朝点头,拉着他往前面的小吃摊走。

摊子上,飘着糖炒栗子的香气,褐色的栗子在铁锅里翻滚,裹着亮晶晶的糖霜,引得不少人围着买。

“我们吃栗子,怎么样?听年哥儿说外头卖的栗子很好吃的。”阿朝指着摊位,脚步都加快了些。

若不是与谢临洲或是李襄他们,他鲜少出来逛街,平日知道外面的事情也是通过年哥儿嘴里得知。

人挤人,容易受伤。

谢临洲牵着他,没动弹,把银子给一旁的青砚,“出去买一袋子栗子,待会你们别跟我们了,大好日子,你们也玩去,晌午在醉仙楼用膳。”

青砚连忙应是,拿着银子,见缝插针挤进去买了一袋,随后带着年哥儿离开。

谢临洲打开袋子,剥好一颗递到小哥儿嘴边,“晌午用过膳食,带你去百戏楼看戏,天黑了再逛街,如何?”

阿朝张嘴接住,嚼得脸颊鼓鼓的:“甜,比府上做的还甜!”说着又伸手要第二颗,对方喂完后,他说:“好,都听你的。”

吃了七八颗栗子,他摇头:“不吃了,不吃了,嘴里干。”

谢临洲把栗子包好,放进身上背的布包里面,“我放好,你想吃了告诉我。”

阿朝乖乖点头,拉着谢临洲的手,眼睛四处打量街边的铺子。

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见一小摊前围了不少人,摊子上摆着切成小块的桂花糖霜酥,浅黄的酥皮上撒着一层细细的糖霜,还嵌着碎碎的干桂花,看着就酥软香甜。

摊子老板还吆喝:“都是自家做的好东西,大家走过路过别错过。”

阿朝凑过去,轻嗅,拉了拉谢临洲的衣角,小声说:“那个糖霜酥好像很好吃,咱们买一块好不好?我就尝一口,剩下的给你。”

谢临洲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跟摊主买了一块,用油纸包好递给他,“别吃太多甜腻的东西,待会用午膳,你该吃不下了。”

阿朝小心翼翼地接过,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在嘴角,甜香里裹着桂花的清润,他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叹:“我省的了,我吃完这个就不买别的甜食,我留着肚子吃别的。”

说着就把剩下的大半个递到谢临洲嘴边,“你快尝尝,真的好吃。”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谢临洲咬下那块糖霜酥,一边帮阿朝擦掉嘴角的糖霜,一边把他往身边拉了拉,让他走在里侧,自己则靠外侧走着,时不时低头看看他有没有被人群挤到。

阿朝感受到他的细心,悄悄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也握紧了他的手,小声说:“夫子,今日人好多啊,我们慢些走。”

谢临洲“嗯”了一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指着不远处一家卖热饮的铺子说:“前面有卖姜枣茶的,给你买一杯暖暖身子,刚吃了甜酥,喝口热的舒服。”

小哥儿身子骨不太好,这十几年在王家生活,即使时不时用存的银钱买东西补贴自己,身子还是亏空的厉害。

因此,他便让开了些滋补的方子,平日配着补身子的汤一块喝。眼下,看到滋补的姜枣茶,他下意识的想买。

“好啊,好啊。”阿朝跟着他走到铺前,接过谢临洲买下的温热的姜枣茶,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味在嘴里散开,暖到了心里。

他看着谢临洲,又看了看手里还剩一点的糖霜酥油纸,笑着说:“早知道留多一点给你了,刚才忍不住多咬了一口。”

谢临洲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没事,你喜欢就好,待会看到好吃的,咱们再买。”

阿朝听了,笑得更开心,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逛,手里的姜枣茶冒着热气,映着他眼底的笑意,格外温暖。

谢临洲与阿朝一进书坊,后者就被掌柜递来的小人画吸引了目光,脚步不自觉地停在柜台前,伸手轻轻碰了碰画纸边缘:“这是画的中秋故事吗?”

掌柜的笑着点头,把小人画往他面前递了递:“谢少君好眼力,这是城南画坊新出的《嫦娥奔月图》,每一页都配着小字解说,连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的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您看这嫦娥的衣袂,飘得跟真的似的,还有这月宫的桂树,叶子上的纹路都没含糊。”

阿朝凑近了些,指尖顺着画中玉兔的耳朵轻轻划过,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真好看,比我之前看的话本里写的还生动。”

说着转头看向谢临洲,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夫子,咱们买一本好不好?晚上回去,咱们一起看。”

谢临洲看着他欢喜的模样,伸手接过小人画翻了两页,见画工精致,解说的文字也浅显易懂,还带着几分童趣,便笑着对掌柜说:“这画确实不错,帮我们包起来吧。”

又转头对阿朝补充,“往后睡前,咱们就翻两页这个,比看枯燥的注解有趣些。”

阿朝立刻点头,手指还在画页上轻轻点着:“我还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比如我读的《诗经》,要是也有小人画就好了。”

掌柜的闻言,连忙从柜台下拿出另一本装订好的画册:“谢少君别急,这还有本《诗经图绘》,刚到的货,里面把‘关雎’‘蒹葭’这些名篇都画成了小人画,您瞧瞧合不合心意。”

阿朝接过《诗经图绘》,翻开“蒹葭”那一页,见画中芦苇荡泛着薄雾,白衣公子站在水边眺望,与他想象中的场景一模一样,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就是这个,夫子,你看,这芦苇画得跟真的一样。”

谢临洲凑过去看了看,笑着对掌柜说:“这本也一起包起来,辛苦掌柜了。”

掌柜的麻利地把两本小人画用牛皮纸包好,递到阿朝手里:“您二位慢走,往后有新到的画册,我再给您留着。”

阿朝抱着纸包,脚步轻快地跟在谢临洲身后,出门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书坊的柜台,小声对谢临洲说:“晚上虎丘,我先看《嫦娥奔月》,看完再跟你讲里面的故事好不好?”

谢临洲伸手帮他拢了拢衣襟,笑着应下:“好啊。”

阿朝吐了吐舌头,乖乖点头,抱着小人画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快到晌午,阿朝夫夫二人没有继续闲逛下去,顺着街往前走,去到醉仙楼。

秋季,正值用海味之时,醉仙楼二楼窗边的幌子上写着‘秋鲜上市’,风一吹,幌子下摆的干虾、干贝串轻轻晃动,引得他停下脚步。

“夫子,你看醉仙楼,好像有新鲜海鲜呢。”阿朝指着幌子,眼睛里满是好奇,“秋日里的酒楼,会有什么好吃的海鲜呀?”

谢临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解释:“秋日水温渐凉,正是海货肥美的时候,这种时候醉仙楼常能进到新鲜的海产。你若是好奇,我们今日就吃海鲜了。”

说着便牵着他往里走,刚进门,店小二就热情地迎上来:“谢大人,谢少君二楼包厢请,咱们楼里刚到了秋日海鲜,清蒸鲈鱼、酱焖海螺、醉蟹,都是今日新做的,要不要尝尝?”

小二一边走一边说。

阿朝听得眼睛发亮,一边走一边道:“夫子,听起来不错诶,我们今日就吃小二推荐的菜吧,也不用花心思想别的菜了。”

以前,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想吃什么都觉得泪。

谢临洲笑着点了点头,又跟店小二追加了一盘白灼虾:“再添一壶温热的桂花酒,解解海鲜的凉。”

到了包厢里面,小二倒茶,随后应声下去。

“海鲜说到底也寒凉,今日吃了,接下来几日就不要碰。”谢临洲将身上的布包脱下来,放到一边,顺带把阿朝的小人画放到布包最里面。

阿朝给他们二人都倒了一杯茶,应声:“我都省的,不会吃太多的,更何况,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省的你不是小孩子,只是下意识多说了几句。”谢临洲时常被自己这种行为困扰。

阿朝喝了茶水,润嗓子,坐在靠窗的小榻上,出声:“夫子,你看这里能把街上的热闹尽收眼底诶,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要坐包厢。”

在他的视线离,街上行人比往日多倍,孩童提兔子灯、莲花灯穿梭;月饼摊、花灯摊、糕点铺、糖画摊前都挤满人,摊主热情吆喝,有夫妇买月饼、姑娘选花灯、老丈带孙儿尝桂花糕、妇人给孩子买玉兔糖画,处处是吆喝声、笑声,风里还飘着桂花甜香,满是中秋团圆的烟火气与欢喜感。

谢临洲放下茶杯,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嗯”了一声。

不多时,菜便端了上来。

清蒸鲈鱼摆在中间,鱼身泛着莹润的白色,上面撒着姜丝和葱丝,淋着清亮的豉油,热气裹着鲜气扑面而来。

阿朝小心地夹起一块鱼肉,入口细嫩,带着淡淡的海水清甜,没有一点腥味,他忍不住眼睛一亮:“好鲜,比春日的鱼肉更紧实些。”

谢临洲给他夹了一只醉蟹,蟹壳泛着红亮的光泽,揭开后满是蟹黄:“秋日的蟹最肥,醉蟹用黄酒腌过,既保留了蟹的鲜,又多了酒香,你尝尝看,小心别沾到衣服。”

阿朝学着他的样子,用小勺舀起蟹黄,入口绵密,酒香与蟹鲜在嘴里散开,鲜得他眯起眼睛,连声道:“好吃,就是有点醉醉的,像喝了小酒。”

白灼虾也很新鲜,虾壳泛着粉红,剥开来虾肉雪白紧实,蘸着姜醋吃,既解腻又提鲜。

阿朝剥了一只递给谢临洲,自己又拿起一只,一边剥一边问:“夫子,秋日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海鲜好吃呀?”

他以往的经验,生活都没有出现过海鲜,即使有也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他记不得了。

谢临洲喝了口桂花酒,笑着说:“秋日海货最是肥嫩,除了桌上这鲈鱼、酱焖海螺、醉蟹和白灼虾,还有不少好东西呢。比如那青蟹,秋日里的母蟹满是蟹黄,清蒸过后蘸点姜醋,一口下去满是鲜香;还有墨鱼,新鲜的墨鱼白灼后脆嫩弹牙,若是切成丝炒着吃,也格外下饭。对了,还有海蛎子,秋日的海蛎子个头大、肉饱满,煮汤时丢几颗进去,汤味能鲜上不少;若是运气好,还能吃到新鲜的蛏子,白灼或是做汤都鲜极了。”

阿朝听得眼睛发亮,停下剥虾的手,托着下巴追问:“那青蟹的蟹黄,是不是跟醉蟹一样绵密呀?海蛎子煮汤,会不会有腥味呀?”

谢临洲见他好奇,耐心解释道:“青蟹的蟹黄比醉蟹更厚实些,带着海货特有的清甜;海蛎子只要处理干净,煮汤只会鲜不会腥,往后若是遇到新鲜的,我带你尝尝便知。”

阿朝点点头,又低头剥起虾来,心里暗暗记下这些海鲜的名字,想着往后若是有机会,定要一一尝过。

用过膳食,他们二人抛下青砚与年哥儿,独自去过二人世界,有银钱的时候街市是最好逛的。

阿朝把曾经自己想买的东西都买了一遍,知道夫子的布包装不下这才收手。

背着东西逛街不方便,谢临洲把布包寄存在自家铺子上,问:“阿朝今日出来,买这般多的东西,心里可高兴?”

“高兴的。”阿朝脱口而出,随后想了想,眉头轻轻蹙起,“也不算高兴,买的时候很高兴,比如方才在楼下看到那串糖葫芦,眼睛都挪不开,想着一定要买到手;可真拿到了,咬了两口,心里似乎也没有一开始想买时那样高兴了。”

他牵着谢临洲的手,指尖轻轻蹭过对方的掌心,脸上带着孩童般的疑惑,仰头看向身边人:“夫子,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太贪心了呀?”

谢临洲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傻孩子,这哪里是贪心。你还记得我们和襄哥儿一起种的菜吗?你天天都想着他能长大,日日都要去看两回,连浇水都格外上心;等长大了,做成好吃的菜,吃进肚子里面,倒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天天惦记了。”

他指了指街边刚买的那盏兔子灯,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晃动:“就像这灯笼,买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提着它逛夜市肯定好看’,可真拿到了,这份期待落了地,心里的劲儿自然就松了些。不是东西不好,也不是你不喜欢,只是盼着的时候,心里藏着念想,反倒比得到后更热闹些。”

阿朝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忽然点头:“好像是这样,之前盼着吃中秋的月饼,从月初就开始念,真到了中秋,吃了两块,倒也没再像之前那样盼着了。”

“可不是嘛。”谢临洲笑着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往后你还会遇到很多想拥有的东西,盼着的时候欢喜,得到了也珍惜,这就够了。若是哪样东西,得到了之后还能天天想着、喜欢着,那才是真的合心意呢。”

阿朝听着,心里的疑惑渐渐散了,脚步也轻快起来,晃了晃手里的兔子灯:“那我现在还是喜欢这灯笼的!等晚上逛夜市,提着它肯定好看。”

谢临洲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眉眼,眼底笑意更浓:“嗯,肯定好看。咱们再去前面看看,若是有你喜欢的小玩意儿,再买一件,这次啊,咱们慢慢盼,慢慢喜欢。”

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金水桥边已亮起灯笼,五颜六色的花灯挂满桥身,有莲花灯、鲤鱼灯、走马灯,还有匠人精心扎的‘嫦娥奔月’灯,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赏。

二人不紧不慢的走着,前面摆着一张木桌,桌后挂着数十盏小红灯笼,每盏灯笼下都系着一张写有灯谜的纸条,桌旁的木架上摆着各色奖赏。

有绣着桂花的绢帕、装着蜜饯的小瓷瓶,还有几本线装的小话本,正是猜灯谜的摊子。

附近已经围了不少学子,有的盯着灯谜纸条皱眉思索,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讨论,偶尔有人猜出答案,接过摊主递来的奖赏,引得周围人一阵喝彩。

阿朝抱着兔子灯,目光被木架上那本蓝布封皮的小话本吸引了。封面上画着一只衔着桂花枝的小兔子,和他手里的兔子灯格外相似。

他停下脚步,拉了拉谢临洲的衣袖,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期待:“夫子,你看那本小话本,封面上的兔子好可爱,我想要……”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本小话本被放在木架上层,“想要便去猜灯谜,猜中了就能拿到。”说着牵起他的手,挤到灯谜摊前。

阿朝盯着灯笼下的纸条,手指轻轻点着下巴,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一盏绘着荷花的灯笼:“我知道这个!‘小小池塘一圆盘,大雨落在上面边’,谜底是荷叶!”

摊主笑着点头:“这位公子猜对了!想要架上哪件奖赏?”

阿朝刚要开口,却见旁边一位学子也指着那本蓝布话本:“我也猜中了,我要那本话本!”

阿朝顿时有些失落,轻轻拽了拽谢临洲的衣角。

谢临洲见状,对摊主温和道:“方才我家夫郎先看中这本话本,不知可否通融一番?我再猜一题,换一件别的奖赏便是。”

说着不等摊主回应,谢临洲看向另一盏灯笼,纸条上写着“举头望明月(打一中药名)”,他不假思索道:“谜底是当归。”

摊主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谢大人好文采!既是如此,这本话本便给这位公子,您再从架上选一件别的奖赏吧。”

谢临洲伸手从木架上层取下那本蓝布话本,递给阿朝,又随手拿了一盒蜜饯,对阿朝笑道:“这下满意了?”

阿朝接过话本,紧紧抱在怀里,嘴角咧开大大的笑容,点头如捣蒜:“满意,谢谢夫子!”

周围的学子见是谢临洲,纷纷拱手问好,阿朝抱着话本和兔子灯,跟在谢临洲身边,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看着桥上亮起的各色花灯,心里满是甜甜的暖意。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河面上漂着许多荷花灯,灯光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宛如繁星落满河面。

阿朝提着兔子灯,时不时抬头看谢临洲,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夫子,你看那盏灯。”他指着一盏绘着诗词的花灯,“上面写的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真好。”

谢临洲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捏了捏小哥儿温热的掌心,眼底盛着柔和的月光:“嗯,你不是说想去放花灯,走吧,晚了就抢不到金水桥边的好位置了。”

阿朝闻言,眼睛更亮了,握着谢临洲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脚步也轻快地往前挪了半分:“对啊,我差点忘了这事。”

说着便拉着谢临洲往金水桥的方向走,怀里的兔子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灯笼穗子扫过手腕,痒丝丝的。

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中秋的夜色里满是热闹的气息。小贩吆喝着卖桂花糖的声音、孩童提着灯追逐的笑声、远处酒楼飘来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阿朝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探头往金水桥的方向望,见桥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岸边的石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心里更急了些:“夫子,你走快点嘛,要是好位置被占了,咱们的灯就只能漂在里面啦。”

谢临洲被他这副急切的模样逗笑,加快脚步跟上他的节奏,另一只手还不忘护着他的胳膊,怕他被来往的行人撞到:“别急,我早让青砚帮咱们买了盏最大的荷花灯,就放在桥边的柳树下,跑不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金水桥边。岸边的柳树下果然放着一盏粉白相间的荷花灯,花瓣层层叠叠,灯芯旁还缀着细小的银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朝立刻松开谢临洲的手,快步走过去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灯瓣,欢喜得眉眼弯弯:“这灯真好看,比我见到的所有花灯都好看。”

谢临洲走到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小心地点燃灯芯:“喜欢就好,快许个愿,我们把灯放下去。”

阿朝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里小声念叨着:“愿往后每一个中秋,都能和夫子一起看灯、吃月饼。”

念完便睁开眼,与谢临洲一起捧着荷花灯,轻轻放进河里。

荷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开,银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温柔的光痕。

阿朝靠在谢临洲身边,看着自家的灯渐渐融入满河的花灯中,像一朵真正的荷花绽放在水面,心里满是踏实的暖意:“夫子,你看,我们的灯漂得好远呀。”

谢临洲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盏渐远的荷花灯上,声音温柔得像夜色里的月光:“嗯,看得见。往后每年中秋,我们都来放一盏,让它们陪着咱们的心愿,一年一年漂下去。”

阿朝用力点头,往谢临洲怀里又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酒香,耳边是热闹的市井声,眼前是满河的灯火,只觉得这中秋的夜晚,美好得让人心尖发颤。

第57章

中秋的热闹像被秋风悄悄收走,京都的街巷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清晨的国子监门口,学子们捧着书卷匆匆而过,谢临洲身着藏青长衫,刚踏入博士厅,便有属官捧着公文迎上来,低声汇报着近日需核对的课业卷宗。

他颔首应着,脚步沉稳地走向值房,案上早已摆好温好的热茶。

另一边,阿朝正坐在周先生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刚誊抄好的《千字文》注解。

周先生按照《千字文》里的内容,生动形象的为阿朝讲述。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数日,临近月底的一个清晨,谢府的门房匆匆递来一张烫金帖子,上面印着窦府的朱红印记。

谢临洲展开一看,原来是窦侯爷邀他与阿朝赴府参加生日宴,帖子末尾还特意标注了‘阖家同庆,盼携贤郎同至’的字样。

“窦侯爷近来倒是越发受器重了。”谢临洲将帖子递给一旁的阿朝,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自窦家因谋逆流放,今年皇上亲自为其翻案,不仅恢复了窦侯爷的爵位,还擢升他为禁军副统领后,窦府的门槛便日日被官员们踏得发烫。

阿朝捧着帖子,想起前几日送膳食给谢临洲,见到窦唯沉默寡言却难掩眼底光彩的模样,轻声道:“想来窦侯爷的生日宴,定会十分热闹。”

果不其然,次日谢临洲去国子监上值时,便听到几位同僚在廊下低声议论。

“你准备给窦侯爷送什么贺礼?我托人从江南带了一整块和田玉,打算雕成摆件送过去。”

“我准备了一幅前朝大家的《松鹤图》,听说窦侯爷素来喜欢字画。”

还有人叹气:“上次窦唯生辰,我只送了些寻常点心,事后悔得不行,这次说什么也得备份厚礼,好与窦府多走动走动。”

连去街市采买时,阿朝也听到福寿斋的掌柜与客人闲聊:“最近好多官员家的下人来订贺寿点心,都是送窦府的。听说窦侯爷上周随皇上狩猎,还得了御赐的弓箭,这地位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二人夜里回到家中,彼此将自己的见闻一一说了出来。

谢临洲坐下,倒了杯温茶,放在阿朝面前:“你如何想的?”

阿朝接过茶,喝了几口,叹了口气,“送礼确实是一件麻烦的事情,你同僚送的贺礼十分贵重,那我们呢?我们应该送什么?窦侯爷喜欢什么呢?送礼最起码要投其所好,我们连他喜欢什么都不知晓,这几日我也去打听过了。”

他抿了抿唇,“没有结果。他们知晓的都是窦侯爷被流放之前喜爱的物什,现在的窦侯爷喜爱什么他们一概不知。”

流放后,身心都会变化,他们这些人压根没有真的关注过窦侯爷,如何知晓人家喜爱什么。

谢临洲看着他眼底的顾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送礼讲究的是心意,不是贵重。窦侯爷虽如今受皇上器重,但他性情刚直,最不喜那些阿谀奉承的虚礼。”

他看着阿朝,细细道:“经历流放一事,见多了世情冷暖,他不会在意那些虚礼,什么人对他们窦家好,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阿朝心想也是如此,“倒是我想岔了,那夫子,你觉得送什么最好?毕竟官场上的事情我也不太了解。”

这段时日,忙着念书,都没顾外面的情况,该是他失职了,往后得多收集收集信息,常与消息灵通的人交往。

谢临洲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片刻:“窦侯爷近来常随皇上狩猎,弓箭虽有御赐,但护腕、箭囊这些贴身物件却需时常更换。你这段时日有帮我做里衣裤,不如我们就一起做一副护腕,绣上简单的松柏纹样,既实用,又显心意。再加上我前几日寻到的一本《兵法详解》,是前朝名将批注的孤本,窦侯爷素来爱研究兵法,想来会喜欢。”

阿朝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拉着谢临洲的手:“这个好,护腕我来绣,松柏纹样寓意好,还耐脏。咱们现在就找布料和针线,我争取明日就绣好。”

说着便往内屋走,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临洲笑着跟上,看着他翻找绣线的模样,眼底满是暖意。

他从不屑于像其他官员那样,用贵重礼品巴结权贵,与窦侯爷相交,更多是敬佩他蒙冤不馁、复职后仍一心为国的品性。

而阿朝的纯粹与真诚,恰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晚,阿朝便坐在灯下绣护腕,谢临洲则在一旁整理《兵法详解》,偶尔帮他递递针线。

灯光下,两人各司其职,偶尔相视一笑,没有对厚礼的纠结,只有对一份真心贺礼的用心筹备。

阿朝绣到兴起时,还会小声问:“谢大哥,你看这针脚是不是更整齐了?窦侯爷会不会觉得不好看?”

谢临洲放下书卷,凑过去看了看,笑着点头:“好看,比上次绣的帕子还要好。窦侯爷见了,定会觉得比那些和田玉、字画更合心意。”

阿朝听了,笑得眉眼弯弯,手里的针线也更有劲儿了。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光温暖。

到了生日宴当日,阿朝与谢临洲穿戴好,带上贴身小厮就往窦府去。

试问京都内的人谁人不知窦府的方向,青砚驾驭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的窦府门口。

窦府门口,马车排了足足半条街,都是来赴宴的官员。

见此场景,谢临洲让青砚把马车停回自家铺子上,礼品则是他自己拿着,一手拿着礼品一手牵着夫郎往门口走去。

门口的管家忙得脚不沾地,却仍笑容满面地迎接着每一位客人,对稍有身份的官员更是亲自引至正厅。

见到被侯爷特意吩咐过要特殊关照的谢临洲,他急忙上前,躬身问候:“可算等到谢大人和谢少君了,快快,里边请,我家侯爷等你们许久了。”

谢临洲把礼品交与他,牵着阿朝往里面走去。

谢临洲将装着护腕与《兵法详解》的锦盒轻轻交与窦府迎客的管家,指尖刚离开盒面,便自然牵住阿朝的手,跟着引路的仆从往正厅走去。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玛瑙,被廊下悬挂的水晶灯照得泛着莹光;两侧的庭院里,太湖石堆叠成奇峰模样,石边引着活水,锦鲤在澄澈的水里游弋,岸边的红梅虽未开,枝桠上却挂着鎏金的鸟笼,里面的百灵鸟唱着婉转的曲调。

阿朝忍不住放缓脚步,目光掠过廊柱上雕刻的缠枝莲纹,他悄悄凑近谢临洲,压低声音:“夫子,没想到窦府这般气派,就连柱子都这般精致。”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廊柱,又瞥了眼不远处侍立的仆从,个个身着锦缎衣裳,腰间系着玉牌,连端茶的托盘都是银制的,却依旧站姿规整,不见半分轻慢。

他轻轻捏了捏阿朝的手,低声回应:“窦家世代为官,家底本就丰厚,虽说之前被抄家流放,可如今官复原职,皇上心有愧疚,定然会鉴赏下来,现下窦家又得皇上器重,府里的布置自然讲究。”

他说着,侧身对阿朝道:“若你想,我努力赚钱,往后也可将家中布置成这般。”

“现在不想,等我好好念完书,我也能做生意了,我们一块把家中布置成这般才是。”阿朝不想一直靠着谢临洲,他也想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好,我就等阿朝做生意了。”谢临洲道。

正说着,两人走过一座汉白玉石桥,桥栏上雕刻着麒麟送子的纹样,桥下的水潭里漂着几片睡莲的残叶,却仍有专人划着小巧的木船清理。

阿朝看着那木船的雕花船桨,又小声道:“连清理池塘都用这般精致的船,窦府的日子,是不是很像话本里写的王侯世家。”

“话本里的繁华多是虚写,不过窦侯爷确实是王侯世家,此番就当见识了,往后有了经验,你独自出去也能很好的周旋。”谢临洲笑道,目光落在前方正厅的方向。

听此,阿朝立即收回自己的目光,克制的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那我可要好好看,不让夫子丢脸才是。”

他头一回见到这般富贵,难免失了心神。

谢临洲脸上挂笑,继续看去。

正厅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福寿康宁’的鎏金匾额,门口站着两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正对着走进来的宾客拱手寒暄,“你看那些官员,进来时都忍不住打量府里的布置,倒比咱们更在意这些。”

即使在现代见过大世面的他依旧不能幸免,这般的好奇,但在这里经历的多了,他也能很好的掩饰自己脸上的异样。

阿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一位官员正对着厅前的青铜鼎驻足,手指轻轻拂过鼎身的饕餮纹,嘴里还跟身边人感叹:“这鼎瞧着像是商周时期的古物,窦侯爷竟把它摆在这儿当装饰,真是好魄力。”

他忽然想起自家书房里那只普通的青花瓷瓶,虽不及这青铜鼎贵重,却装着他亲手采的干桂花,顿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转头对谢临洲说:“还是咱们家好,虽没这么多贵重物件,却能自在地在院子里晒书、煮茶。”

谢临洲闻言,眼底笑意更浓,握紧了他的手:“咱们本就不求这些奢华,只要能安安稳稳在一起,比什么都好。若是求,那便往后再求。”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正厅门口。

厅内早已摆好了数十桌宴席,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是夸赞窦府的布置雅致,或是奉承窦侯爷近来的功绩,连带着对沉默坐在一旁的窦唯,也多了几分热络的问候。

窦侯爷身着锦袍,站在厅中与客人寒暄,目光扫过谢临洲时,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亲自走上前:“临洲,阿朝来了,快请坐。”

这般待遇,让周围几位官员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暗自懊悔自己没能与谢临洲一样,早与窦府建立交情。

阿朝跟在谢临洲身后,看着厅内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景象,忽然明白谢临洲昨日所说的‘世情冷暖’。

窦家落难时门可罗雀,如今复职受宠,便门庭若市,这般巴结与奉承,倒比中秋的花灯还要热闹几分。

谢临洲牵着阿朝走到席间,刚坐下,旁边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便立刻凑了过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谢大人也来了,早就听闻您与窦侯爷相交甚笃,往后还请多多提携,若是有机会,也帮在下在窦侯爷面前美言几句。”

内情到底如何,无人知晓,只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谢临洲淡淡颔首,举起茶杯象征性地碰了碰:“王大人客气了,我只不过是教过窦唯几年书罢了,谈不上与侯爷相交甚笃。”

一顶高帽戴在头上,他觉得不舒服,立即摘掉。

反正,他现在的职位低,上面怎么搞,他只要不和李祭酒闹掰,不得罪窦侯爷,怎么着他的乌纱帽都不会掉下来。

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让王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仍不肯放弃,又转头看向阿朝,语气愈发柔和:“这位便是谢少君吧?瞧着这般文雅,想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往后若是有闲暇,可常来府上坐坐,在下家中也有几个小哥儿,正好与少君交流交流学问。”

阿朝有些不自在地往谢临洲身边靠了靠,轻声道:“多谢王大人厚爱,只是我平日里需跟着周先生学习,怕是难得有闲暇。”

谢临洲适时接过话茬,转移了话题:“听闻王大人近日在负责河道修缮的差事?秋日雨水渐少,倒是个赶工的好时节。”

王大人见他愿意聊公务,立刻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讲起河道修缮的进展,连之前想巴结的念头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席面是分汉子、姑娘、哥儿的席位,阿朝跟着谢临洲认了些人后就被窦夫人带到哥儿的席位上。

窦夫人还要去招呼其他客人,不能待在阿朝身边,怕他不习惯,特意道:“待会襄哥儿他们就来了,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

她早些年亏空了身子,没能生多个孩子。

席上有相熟之人,阿朝也放心不少,应了声,“婶子,你忙去便是,我一人也能待着的。”

窦夫人拍了拍阿朝的手背,又叮嘱了两句“若是渴了便让仆从添茶”,才转身往厅外走去。

阿朝目送她走远,收回目光,正对上几位陌生哥儿,夫郎的视线。他们或许是好奇他与窦府的关系,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却也还算温和。

阿朝没有像初见生人时那般局促,想起谢临洲曾教他‘待人有礼,不卑不亢便是最好的处世’,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在窦夫人安排的位置上坐下,将双手轻轻放在膝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青瓷茶盏上

茶盏里的碧螺春还冒着细烟,叶片在水中舒展,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盏沿,感受着温热的触感,心里的些许不安渐渐散去。

旁边一位身着绿色短褂的夫郎见他独自坐着,便笑着凑过来搭话:“这位夫郎看着面生,是窦侯爷的远亲吗?瞧着这般文雅,定是饱读诗书之人。”

阿朝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晰却不张扬:“夫郎谬赞了,我是谢临洲谢夫子的夫郎,今日随他来给窦侯爷贺寿,并非窦府亲眷。”

他没有多言自家背景,也不刻意攀谈,只如实回应,既显礼貌,又留了分寸。

那夫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又笑着问了几句“平日里是否也喜欢读书?”“谢大人待你可好?”之类的话。

近来京中不少人都知道谢临洲娶了有蓝色眼睛的哥儿之事,只是少见谢临洲带着人在这些官眷之间游走,不太清楚长相。

他暗暗道,也是头一回失了分寸,看到这双眼睛,怎么着,都知道此人该是谢临洲夫郎才对。

阿朝都一一温和应答,说起读书时,只提:“学了些皮毛罢了”,说起谢临洲时,也只淡淡一句“他待我很好”,不炫耀也不隐瞒,恰如其分。

期间有仆从端着果盘过来,阿朝轻声道了句多谢只取了一颗蜜饯放在手心,没有多拿。

他记得赵灵曦说过‘在宴席上,举止有度才显修养’,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偶尔抿一口茶,或是低头看一眼桌案上雕刻的缠枝纹,不随意四处张望,也不主动与不认识的人搭话。

有位夫郎想与他聊些官场琐事,打听些事情,问:“谢大人在国子监近日是否繁忙?”

阿朝笑着回道:“他每日会与我说起国子监的事,只说近来在核对学子课业,一切都算顺遂,具体的我不甚了解,怕说差了让夫郎见笑。”

话音刚落,那询问的夫郎便笑着点头:“是我唐突了,原是不该问这些朝堂琐事。谢少君这般得体,倒让我想起家中那不懂事的小儿,往后若有机会,还盼着能让他多向你学学待人接物的分寸。”

周围几位宾客也纷纷附和,目光里的探究渐渐变成了赞许,原以为谢临洲的伴侣是乡野出身,性子难免怯懦,却没想到这般从容有度,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大家哥儿的沉稳。

阿朝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指尖轻轻蹭了蹭蜜饯的糖衣,正要开口说句“不敢当”,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方才听闻有人在夸谢少君?我倒要看看,是谁这般得大家认可。”

他转头望去,见来人是位身着雪青色长衫的夫郎,眉目清秀,腰间系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苏字。

那夫郎走到他身边,笑着拱手:“在下苏文彦,是吏部苏侍郎的伴侣,常听我家侍郎提起谢大人刚正不阿,今日得见谢少君,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文雅得体。”

这倒不是恭维的话,他确实常听夫君说起。

阿朝连忙起身回礼,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苏夫郎客气了,我不过按着分寸行事,谈不上得体。”

苏文彦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仆从适时添上一盏热茶,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声道:“我今日也是独自前来,我家侍郎被几位同僚拉着聊公务,倒让我落了个清净。方才见你应对众人时不慌不忙,心里便想着要过来结识一番,毕竟这宴会上,能寻个聊得来的人不容易。”

他不喜和那些夫郎,哥儿们阿谀奉承,没半点真心,若不是推脱不掉,他可不会来这种宴会。

阿朝闻言,心里顿时松了口气,终于不用独自面对满座陌生人了。

他笑着点头:“我也是,窦夫人去招呼客人了,我正等着朋友来。苏夫郎平日里也常参加这类宴席吗?”

“倒也不算常来,”苏文彦放下茶盏,“我性子喜静,比起热闹的宴会,更爱在家中看书、练字。不过今日是窦侯爷的寿宴,推辞不得,好在遇见了你,倒也不算无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平日里读的书,到京中哪家的点心铺最好吃,再到秋日里适合去城外赏枫的地方,竟格外投缘。

阿朝说起跟着周先生学《诗经》时的趣事,苏文彦便分享自己练字时被墨汁弄脏衣袖的糗事,偶尔还会低声笑出声,引得旁边几位宾客侧目,却也只当是两人相谈甚欢,并未多做探究。

聊到兴起时,苏文彦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小册:“这是我前些日子寻到的《秋日闲居赋》,里面写了不少秋日里的闲趣小事,你若喜欢,便先拿去看,改日咱们再约着一起讨论。”

阿朝双手接过小册,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心里满是欢喜:“多谢苏夫郎,我正想找些这类闲书来读,往后定要好好向你请教。”

“请教谈不上,”苏文彦笑着摆手,“咱们互相交流便是。对了,我知道城西有家卖桂花糖糕的铺子,味道比福寿斋的还要清甜,改日咱们约着一起去尝尝?”

阿朝立刻点头:“好啊,我还想去书坊看看新到的画册,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去。”

两人正说着,厅门口忽然传来李襄的声音:“阿朝,我来啦。”

阿朝抬头望去,见李襄正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赵灵曦,便笑着对苏文彦说:“苏夫郎,我朋友来了,改日咱们再细聊。”

苏文彦笑着点头:“好,你先忙,我去找我家侍郎了,记得咱们的约定。”

说完便起身离开,走时还不忘回头对阿朝温和一笑。

阿朝看着苏文彦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秋日闲居赋》,心里满是暖意。

他抬头看向走来的李襄和赵灵曦,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李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阿朝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串刚剥好的糖炒栗子,往他手里塞了一颗:“阿朝,我来晚了,方才在门口被我娘拉住叮嘱了半天,说让我在宴上别乱跑,你等急了吧?”

赵灵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笑着补充:“襄哥儿一路上都在念叨,怕你一个人坐着无聊,特意让我从家里带了些你爱吃的杏仁糕。”

说着便打开食盒,里面的杏仁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裹着一层细碎的糖霜。

阿朝接过栗子,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在嘴里散开,他笑着摇头:“没等急,方才我还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呢。”

说着便举起手里的《秋日闲居赋》,眼底满是笑意,“这是苏夫郎送我的书,他是吏部苏侍郎的伴侣,我们聊得可投缘了,还约好改日一起去城西吃桂花糖糕、去书坊看画册呢。”

李襄凑过去看了看书册封面,眼睛一亮:“《秋日闲居赋》?我好像听我爹提起过这本书,说里面写的秋日趣事可有意思了,阿朝你运气真好,刚来没多久就交到新朋友,我上次来窦府,坐了半天都没人跟我说话呢。”

赵灵曦轻轻拍了下李襄的肩膀,笑着对阿朝说:“襄哥儿就是性子急,上次来还差点跟人吵起来。你能交到新朋友,我们也替你高兴,往后在京中,你也多了个能一起出门的伴儿。”

阿朝点点头,把书册小心地放进怀里,又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杏仁糕:“你们也坐,刚苏夫郎还跟我说,窦府的宴席会有清蒸鲈鱼,秋日的鲈鱼最是鲜美,咱们待会儿一起尝尝。”

李襄立刻拉着赵灵曦在阿朝身边坐下,仆从很快添上了两副碗筷,他凑到阿朝身边,小声问:“阿朝,你刚才在这儿,有没有人欺负你呀?我听说今日来的官员可多了,有些人就爱拿身份压人。”

阿朝闻言,忍不住笑了:“没有,大家都很客气,方才还有位夫郎问我夫子在国子监忙不忙,我照着夫子和灵曦教我的话说了,大家还夸我得体呢。”

赵灵曦听了,眼底满是赞许:“阿朝你如今越来越会应对这些场合了,谢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的。”

另一边,阿朝走后,窦侯爷正被一群官员围着,其中一位官员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笑得眼睛都眯了:“侯爷,这是在下寻来的千年人参,您近日为国事操劳,正好补补身子。”

另一位官员也连忙递上一幅画卷:“侯爷,这是在下托人从民间收购的《秋山行旅图》,听说您喜欢山水画,便带来给您赏玩。”

窦侯爷笑着接过,一一道谢,却并未显露出过多的热情,只淡淡道:“诸位的心意,本侯心领了。只是往后不必这般破费,大家各司其职,为朝廷效力,便是对本侯最好的贺礼。”

话虽如此,官员们却仍不肯罢休,依旧围着他说着奉承话,有的夸赞他治军严明,有的感慨他蒙冤得雪是天意,还有的甚至提起自家子女,隐晦地表达着想与窦家联姻的念头。

沈长风随着沈夫人来到窦府,一眼就找了谢临洲,瞧着面前阿谀奉承的场景,他悄悄拉了拉谢临洲的衣角,“夫子,你觉不觉得他们这般围着窦侯爷,有些可笑啊?”

一般的商户人家的不够资格来窦家的宴席,但沈家不是一般的商户人家,且沈长风与窦唯相交不浅。

“窦家落难的时候,不闻不问甚至落井下石,现在窦家起来了,又像闻到肉味的狗。”他笑声嘟囔。

谢临洲感受到衣角的轻拉,低头见沈长风皱着眉,眼底满是对周遭阿谀奉承的不屑,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待窦侯爷被几位官员簇拥着走向另一桌,他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长风,你瞧着他们可笑,却也得明白,这世间人情,本就多随境遇流转。”

沈长风撇了撇嘴,“可也不能这般势利吧?窦家落难时,我爹想送些粮草过去,都被那些官员拦着,说怕沾染上‘罪臣’的名声;如今窦侯爷复职受宠,他们倒跑得比谁都快,一口一个‘侯爷英明’,听着就让人恶心。”

谢临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正捧着贺礼凑向窦侯爷的官员,眼底无波无澜:“你说的是实情,可换个角度想,这些官员中,有多少是为了自保,有多少是为了攀附,又有多少是随波逐流,外人难辨。窦侯爷心里清楚,却依旧笑脸相迎,不是看不清,而是明白‘身在其位,需容其事’,他如今身负皇恩,要做的是稳住局面,而非揪着过往不放。”

他顿了顿,见沈长风听得认真,又继续道:“你与窦唯相交,看重的是他的品性,而非窦家的权势;我与窦侯爷往来,亦是敬佩他蒙冤不馁、复职后仍一心为国。咱们守好自己的本心,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便无需在意他人如何行事。”

沈长风低头琢磨着他的话,“可看着他们这般虚伪,我还是忍不住生气。”

“生气是常情,”谢临洲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安静坐着的窦唯,“但更重要的是,别让这些虚伪影响了自己的心境。你看窦唯始终守着自己的喜好,不参与这些应酬,用自己的方式守住本心,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沈长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窦唯,后者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未翻看,只是眼神淡漠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夫子,我明白了。往后我不只会盯着他们的可笑,更会守好自己,像窦唯那样,不被这些人情世故磨掉性子。”

他性子活跃,难免没窦唯想的那般透彻。

谢临洲眼中露出赞许:“能想通便好。走吧,窦唯在那边等你,你们年轻人凑在一起,比在这儿看这些应酬自在。”

沈长风点了点头,起身走向窦唯。

窦唯见他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放下书,轻声道:“你来了。”

沈长风在他身边坐下,笑着说:“这里人太多,我过来跟你待一会儿。你上次说的那架改良后的灌溉水车,可有进展了?”

一提起农具,窦唯眼中的淡漠渐渐褪去,开始认真地跟沈长风讲起水车的改进细节,两人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宴会厅里,形成了一片安静的小天地。

不多时,宴席开始,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有烤全羊、清蒸鲈鱼、红烧鹿肉,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官员们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继续向窦侯爷敬酒,席间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谢临洲偶尔举杯应酬,目光却时常落在沈长风、窦唯、萧策三人身上,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萧家也收到了请帖,只不过萧家的汉子都去了岭南,只剩下些姑娘、哥儿在家,还有萧家的老太太。

席面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萧老太太年纪大了应付不来也不想应付,思来想去,让家中管事与萧策带着礼品前来。

宴至中途,窦侯爷起身致辞,言语间感谢了皇上的信任与官员们的支持,也提及了当年蒙冤时的艰难,最后说道:“本侯今日能有此境遇,多亏了皇上的明察秋毫,也多亏了诸位的相助。往后,还望大家同心协力,共为京都的安宁出一份力。”

话音刚落,席间的掌声便如潮水般响起,官员们纷纷起身举杯,连声道“愿与侯爷同心协力”“为京都安宁尽绵薄之力”,一时间,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与附和声交织在一起,将宴席的热闹推向顶峰。

坐在谢临洲身侧的李祭酒也缓缓起身,手中端着酒盏,目光沉稳。

他先是朝着窦侯爷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却不失庄重:“窦侯爷一片赤忱护京都,老夫佩服。国子监作为育才之地,往后定当与侯爷府多多配合,为朝廷输送可用之才。”

谢临洲闻言,举起桂花酒面向窦侯爷:“窦侯爷心怀家国,不计过往艰难,只求同心护京都安宁,这份胸襟,晚辈深感敬佩。往后若有需用到临洲之处,临洲定当尽力相助。”

窦侯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先与李祭酒隔空碰了碰杯,才转向谢临洲:“李祭酒教导有方,临洲这般年轻便有如此气度,实属难得。国子监乃人才之地,往后京都的安稳,还需仰仗你们师徒二人,以及众多贤才啊。”

李祭酒笑着摆手:“侯爷过誉了。临洲自身聪慧且肯用心,老夫不过是略加提点。倒是侯爷,蒙冤时仍坚守本心,复职后又一心为国,这份风骨,才是我辈之楷模,也该让国子监的学子们多学学。”

周围几位官员见此情景,纷纷附和。

有位年长的官员看向李祭酒:“李祭酒所言极是,谢大人年轻有为,又得您悉心教导,往后定能成大器。有你们在,国子监定能为朝廷培养更多栋梁。”

李祭酒温和一笑,没有过多言语,转而与身边的官员聊起国子监近来的课业安排。

窦唯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李祭酒与谢临洲身上,眼底也带着几分认同。

他走到沈长风身边,轻声道:“李祭酒与夫子,都不是趋炎附势之人,我父亲最敬重的,便是这样的人。夫子这番话,加上李祭酒的补充,比那些送贵重贺礼的官员,更让我父亲受用。”

沈长风用力点头:“那是,夫子和李祭酒最厉害的就是这个,不玩虚的,说的都是实在话。”

席间的气氛依旧热烈,偶尔有官员向李祭酒请教如何教导子弟,或是询问国子监招生的事宜,李祭酒都一一耐心解答,言语间始终围绕着国子监的职责与育人的理念,从不涉及无关的奉承。

谢临洲则偶尔在旁补充,师徒二人配合默契,既展现了国子监的风貌,也维持了恰当的社交距离。

宴席散时,夜色已深,京都的街道上挂着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薄纱,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阿朝喝了点果酒,醉了半个人,好好的马车不坐,硬要走回去。

马车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谢临洲牵着阿朝的手,指尖裹着暖意,将他往身边拢了拢,“夜里风凉,把披风拉得紧些。”语气一顿,又道:“今日怎么喝酒了?”

阿朝乖乖照做,下巴抵在披风的绒领上,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就喝了一点点,我没想到哪个青梅果酒这般醉人。”

他有意识,知道自己在干嘛,但走路轻飘飘的,坐马车就想吐。

谢临洲低头看他,见他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知道他有些不适,便放慢脚步:“往后出去我不在,你莫要喝酒了。襄哥儿那个家伙,十几岁就偷喝师傅的久,有些酒量,你……”

他看着阿朝,欲言又止。

刚刚,赵灵曦跑来,让他去接阿朝回家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尤其是闻到阿朝身上的酒味。

“我知道了。”阿朝瓮声瓮气、

两人走着,路过街角的糖炒栗子摊,摊主正收拾着摊子,见他们过来,笑着问:“二位要不要带些栗子?刚炒好的,还热着呢,夜里吃着暖身子。”

阿朝眼睛亮了亮,转头看向谢临洲,谢临洲笑着点头,买了一小袋,递到他手里。

阿朝剥开一颗,烫得指尖轻轻晃了晃,却还是忍不住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驱散了几分醉意:“脑子好晕那,晕乎乎的。”

“那便要快些回去,回去让厨娘熬醒酒汤给你,要不然你明日起来该头疼了。”谢临洲接过他递来的一颗栗子,慢慢嚼着。

他早在读研究生的时候,跟着导师出去外面参加宴会,酒量锻炼了出来,加上他宴席上的喝的是桂花酒,此刻他没什么醉意。

阿朝脸颊微微发烫,把栗子袋往谢临洲手里塞了塞,鬼鬼祟祟的左顾右盼:“我都知道,别那么大声嘛,要被别人听到了。”

他挽着谢临洲的臂弯,眼睛亮晶晶的:“对了,苏夫郎约我改日去城西吃桂花糖糕,到时候我约他来家里怎么样?”

谢临洲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你若是想,咱们还能备些点心,好好招待他。”

说话间,晚风凉,夜渐深。

谢临洲挥挥手,马车到了跟前,他半抱半搂把人楼上马车。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谢府门口,谢临洲先下车,再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阿朝从车里扶下来。

阿朝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夫子,脚下……脚下有星星在转。”

谢临洲无奈又好笑,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托住:“乖,看着路,咱们到家了。”

说着便半扶半抱地领着他往里走,久久没见他们回来的小翠守在门口,见此,连忙上前想搭把手,却被谢临洲轻轻摆手拦下:“不用,我来就好,你让厨娘煮醒酒汤吧。”

小翠连忙应是。之前谢临洲就有过参加宴席,喝醉了回来的事,因此每当谢临洲出去庖屋总会备着醒酒汤,现在只需要热一热、

进了内院,谢临洲先把阿朝扶到卧房的软榻上坐好,又转身去吩咐丫鬟准备好温水和干净的衣物。

阿朝坐在软榻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都有些涣散,却还不忘紧紧攥着谢临洲的衣角,生怕人走了。

醉意上头了,他小声哼哼,指尖把衣角攥得发皱:“夫子别走……”

谢临洲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走,去给你端醒酒汤,马上就回来。”说着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见他乖乖松开手,才转身接过小翠递来的醒酒汤。

小翠身边的小丫鬟还端了盆温水来,里面放着帕子。

谢临洲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他先拿帕子给阿朝擦了擦脸,冰凉的帕子敷在发烫的脸颊上,让小哥儿舒服地喟叹一声,眼神也清明了些。

“来,喝口醒酒汤,不烫了。”谢临洲舀起一勺醒酒汤,递到阿朝嘴边。

阿朝皱了皱鼻子,似乎不太喜欢醒酒汤的味道,却还是听话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偶尔有汤汁沾到嘴角,谢临洲便用帕子轻轻擦去,动作温柔。

一碗醒酒汤喝完,阿朝的眼神彻底清醒了些,却还是没什么力气,靠在软榻上,乖乖等着谢临洲安排。

“很晕吗?要不明日早上先不上课,让先生下午再来?”谢临洲一只手捧着阿朝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泛红的脸颊,温声询问。

这种情况,小哥儿明天能不能起来都难说。

阿朝脑子跟浆糊似的,晕乎乎的根本没听清汉子说的是什么,只盯着汉子近在咫尺的脸,目光黏在他红润的嘴巴上,那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极了方才在窦府宴席上,他没舍得吃完的桂花糯米糕,粉粉嫩嫩的,看着就软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他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眼神也变得愈发懵懂,脑袋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确认那‘糯米糕’是不是真的能吃。

谢临洲见他不说话,只盯着自己的嘴看,还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问一遍,下巴忽然被阿朝轻轻攥住,下一秒,温热柔软的触感便覆了上来。

阿朝竟搂住他的脖颈,挑起他的下巴,带着几分莽撞的力道,对着他的嘴唇狠狠咬了一口。

那力道不重,倒像只馋极了的小兽,带着点急切的狠劲,却又因为没什么力气,反倒添了几分娇憨的侵略性。

谢临洲浑身一僵,原本还带着温柔笑意的脸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乖顺软和的阿朝,醉酒后竟会这般大胆,唇上还残留着温热,甚至能感受到小哥儿牙齿轻轻蹭过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阿朝的腰,却又怕惊扰了这醉酒后的大胆,手悬在半空,竟有些无措。

阿朝咬完,还不满足地轻轻蹭了蹭,像在确认味道,随后才微微退开,眼底蒙着一层水汽,亮晶晶地盯着谢临洲的嘴唇,舌尖还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小声嘟囔着:“甜的,比桂花糯米糕还软。”

这话像根软刺,轻轻扎在谢临洲的心尖上,让他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底的错愕渐渐被汹涌的温柔与笑意取代。

他忍不住伸手,紧紧搂住阿朝的腰,将人稳稳圈在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傻阿朝,这是嘴唇,不是糕点,哪能这么咬?”

“可是好吃嘛……”阿朝靠在他怀里,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委屈,“甜甜的,还有桂花的味道,比宴席上的桂花酒还香。”

说着,他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还想凑过去再咬一口,“我还想再尝一口,就一口。”

谢临洲连忙按住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再靠近,怕自己再被这小家伙撩拨得失了分寸。

方才那一口已经让他心猿意马,若是再让他咬下去,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把这醉酒后的小馋猫按在怀里,好好教训一顿。

“乖,别闹,”他低头,额头抵着阿朝的额头,鼻尖蹭过他泛红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先去沐浴,洗完澡我让厨娘给你蒸桂花糯米糕,蒸得软软的,让你咬个够,好不好?”

阿朝皱了皱鼻子,似乎有些不乐意,但看着谢临洲认真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只是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那你要说话算话,洗完澡一定要给我吃桂花糯米糕。”

“好,说话算话。”谢临洲无奈又好笑,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心里却暗暗想着:往后宴席上,说什么也不能让小哥儿沾酒了——

作者有话说:总感觉这一章码的不太好,等到回过神来,改一改吧。

第58章

休息了一会,谢临洲想着,醒酒汤也应该消化了一点,搀扶起阿朝:“走,我们去沐浴,洗干净了好睡觉。”

阿朝半眯着眼睛看他,眼里藏着一丝清明,瓮声瓮气道:“好呀,沐浴,那,那夫子要一块吗?”

闻言,谢临洲微微睁大了双眼,“这就不了,你醉了,我伺候你沐浴便是。”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可不敢保证。

热水冒着氤氲的热气,驱散了夜里的凉意,谢临洲帮他褪去外衣,小心翼翼把人放进浴桶里,又拿起浴球,沾了些切成块温和的香胰子,轻轻给小哥儿擦拭身体。

“醒酒汤有用,望你待会醒过来,莫要害羞才是。”他一边给人擦身子,一边直言直语。

按照小哥儿喝的酒以及酒量,醒酒汤半个时辰左右就该起效,小哥儿也该清醒过来了。此时此刻,距离喝醒酒汤也快要半个时辰。

阿朝靠在浴桶边缘,舒服得张开双臂搭在一同上,迷蒙着双眼看人,“才不会呢。”

反正到时候他不认就是了,好不容易能借着发酒疯逗逗夫子,他哪能那般轻易就把人放过。

听到此话,谢临洲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给人擦背,“不会才好,明日我还要去国子监看这个月学生们考的如何,恐怕晌午不能回来陪你用膳,你自个儿也要好好的。”

阿朝听进了脑子里,双手捧出一汪水直接往身后泼,“夫子也要和我一块沐浴嘛?”他手里比划,“浴桶这么大,容我一个再容你一个绰绰有余。”

此后无论他说什么甜言蜜语,谢临洲都没跟人一块沐浴,毕竟到时候遭罪的还是自己。

见夫子没有任何举动,阿朝也不玩了,任人‘宰割’。

沐浴过后,谢临洲用干净的浴巾把小哥儿得严严实实,抱回卧房,又拿出干净的里衣给他穿上。

刚整理好衣物,阿朝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水光:“夫子,嘴里,嘴里有酒味,我要刷牙。”

谢临洲想起睡前刷牙之事,意外都醉成这样了还要刷牙,连忙去倒了杯温水,又拿了自己常用的牙粉,沾在牙刷上,递到阿朝嘴边:“来,张嘴,我帮你刷牙。”

阿朝乖乖张开嘴,任由谢临洲拿着牙刷,轻轻擦拭着牙齿,偶尔因为牙膏的薄荷味皱皱眉,却还是配合地漱了口。

一切收拾妥当,谢临洲把阿朝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阿朝拉着他的手,声音软软的:“夫子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好,”谢临洲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你先睡,我去沐浴,马上就回来陪你。”

阿朝点点头,握着他的手渐渐松开,眼睛也慢慢闭上,呼吸变得均匀起来。

谢临洲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庞,眼底满是温柔,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起身,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里的热水还带着余温,谢临洲快速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里衣,回到卧房时,见阿朝正无意识地往他常睡的那边挪了挪,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小心地把人往自己身边揽了揽,阿朝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的锦被上时,阿朝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头还有些轻微的昏沉,是宿醉后的余韵,他翻了个身,伸手往身侧摸去,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被褥。

谢临洲已经起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仔细回忆一番,脸颊映起一片红,好半晌才消下去。

此时听到里面传来声响,年哥儿敲敲门,“少君是醒了吗?年哥儿进来伺候你洗漱吧?”

阿朝揉着脸蛋,“不用了,把温水端进来我自己洗漱便是,让庖屋把早膳端到房里来,我在房里吃。”

昨晚的事,他有记忆,但此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害羞。

过了一会,房门被轻轻推开,小童端着温水进来,年哥儿则是端着小米粥、小笼包等膳食放在外屋,用膳之物准备妥当,他才进来,笑着开口:“少君觉得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少爷让厨娘熬了小米粥,你洗漱完就能直接吃。”

语气稍顿,他又道:“少君,少爷说了晌午要留在国子监,不回来用膳。”

阿朝明了,起身穿衣洗漱,随后慢慢用膳。用过膳食,他回书房预习内容,为下午听课做准备。

预习内容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半个时辰便已完成。

离晌午还有近一个时辰,他闲来无事,便披了件薄披风,在院子里闲逛。

秋风卷着几片金黄的桂树叶落在青砖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天确实转凉了,风里都带着几分寒意,再过一段时日,怕是就要下雪入冬。

刚走到中院,便见小谢管事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对着几个仆从叮嘱:“瓦匠师傅修完西跨院的屋顶,就赶紧把东厢房的窗纸都换成厚棉纸,再检查一遍所有屋子的炭盆,有破损的赶紧报上来,让铁匠师傅修补。”

“是,管事。”仆从们齐声应下,转身各自忙活去了。

有两个仆从扛着一捆厚棉纸往厢房走,棉纸被捆得紧实,上面还沾着新浆的潮气;还有几个仆从拿着木梯,正往厨房的方向去,想来是要检查烟囱,免得冬日烧炭时堵了烟道。

谢允叮嘱完,低头在册子上勾了几笔,回眸时恰好见到站在桂树旁的阿朝,连忙合上册子走上前,拱手颔首问好:“少君,这几日府里忙着修缮屋顶、换窗纸,敲打声、搬东西的声响大些,若是吵到少君看书或休息,还请少君莫怪。”

他下意识觉得,少君此刻过来,许是被这些动静扰到了。

阿朝连忙摆手,裹了裹身上的薄披风,快步走上前:“无事无事,我只是闲来无事在院子里逛逛,可不是来提意见的。”

他看向廊下堆着的几捆厚棉纸,又瞥了眼屋顶上正弯腰补瓦的瓦匠,轻声问道,“小谢管事,这几日修缮屋顶、换窗纸,师傅和仆从们忙的晚,天越来越凉了,早晚风大,他们穿得够不够暖和?”

这几日装潢,他都看在眼底,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说,此时恰好提出来。

谢允闻言,浅笑道:“少君放心,我早让人给师傅和仆从们备了厚些的短褂,早晚干活时让他们穿上,还在廊下备了热茶水,累了就能过来喝口暖身子。”

阿朝点点头,又看向不远处堆放的炭块,又问:“那炭盆修补和烟囱检查,可得仔细些。前不久我听襄哥儿说,京都陈府冬天烧炭,就是因为烟囱堵了,屋里进了炭气,幸好发现得早没出事。我们府里屋子多,检查时可别漏了哪间。”

要是往年,在王家装潢这些事情该是他去做的。此时,他不免想起了王家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少君提醒得是。”谢允连忙应道,伸手翻开手里的册子,指着上面的标记,“我特意把府里所有屋子都列了清单,每检查完一间,就让负责的仆从在后面画勾,最后我还会再核对一遍,保证不会漏。而且这次买的炭,都是从京西那边的炭窑订的无烟炭,烧起来没那么大烟,也能少些风险。”

阿朝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勾痕,心里踏实了不少,让人继续忙活径直离开,一面走,一面侧身问年哥儿,“我让你留意王家三房,如今怎么样了?”

他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自打中秋送月饼给大房一家后,就让年哥儿留意三房的动向,若不是之前太忙,他不会现在才问起。

年哥儿好歹是跟自己爹学过的,懂的看人眼色,躬身回话:“过得不太好。按少君的吩咐,小的一直派人盯着三房之人,这几日总算有了眉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少君,三房近来过得鸡飞狗跳。小的发现,大小姐王绣绣这些日子与国子监的张公子走得极近,不只是在茶馆私会、书坊挑话本,前些日子竟趁着王老三夫妇去城外走亲戚,把张公子悄悄领回了自己房里。”

阿朝缓缓走着,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问道:“之后呢?”

年哥儿连忙回道:“小的瞧着时机差不多,便让人在三房附近的巷子里‘无意’提起,说看见王大小姐夜里领了个年轻公子回家,两人关在屋里许久没出来,还特意描述了张公子的衣着,就怕巷子里的街坊不认识,传不到王郑氏耳朵里。这话没半日就飘进了王郑氏耳中,她先前只当女儿与张公子是‘点到为止’的情分,哪想到会传出这般不知廉耻的风言风语,当即就红了眼,也顾不上走亲戚,连夜赶回家,偷偷守在王绣绣房外。”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里多了几分紧张:“第二日清晨,王郑氏实在按捺不住,直接推门进去,竟撞见两人滚在床上,衣冠不整,连帐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小的怕事情不够彻底,还提前让人把王绣绣房外的门栓弄松了些,王郑氏一推就开,这才抓了个正着。”

“这么……”阿朝猛地抬眼,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先前的平静瞬间被打破,迫切地追问:“快些快些说下面的,王郑氏当时没闹翻天?”

他怎么都猜不到王绣绣大胆成这副模样。

“闹了,怎么没闹。”年哥儿连忙接话,“王郑氏当场就尖叫起来,扑上去扯着王绣绣的头发骂,说她不知廉耻、丢尽王家脸面’,又指着张公子的鼻子哭骂,说他诱拐良家女子。张公子吓得魂都没了,连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就从后窗跳出去跑了,连随身玉佩都落在了床上。”

阿朝停下脚步,又问:“王老三和王安福呢?他们回来后知道了?”

“王老三是被街坊的议论声吵回来的。”年哥儿回道,“他一进门就看见王郑氏坐在地上哭,王绣绣躲在帐子里不敢出来,地上还扔着张公子的玉佩,当即就明白了,气得抬手要打王绣绣,还是被邻居拦住了。王安福在学堂听说‘王家大小姐私会公子被抓包’的闲话,当场就跟同窗吵了起来,跑回家后见家里这阵仗,更是觉得丢人,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连饭都不吃。”

“那张家那边呢?”阿朝追问,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当初三房的人如此对待他,落到如今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

年哥儿连忙道:“王老三没办法,只能拿着张公子落下的玉佩去张家讨说法,要么让张公子娶王绣绣,要么就让张家赔二百两银子遮羞。可张家长辈见自家儿子闹出这等事,本就恼羞成怒,又听说王老三还想讹钱,当场就把玉佩扔了回去,说‘是你家女儿勾着我家儿子,还敢来要银子?再闹就把这事捅出去,让你家女儿彻底没脸见人。’”

阿朝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觉得有些奇怪:“不对,王老三没再耍什么花样?按照他的心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如今游手好闲没人养,怎么会甘心放过张家这棵摇钱树?”

年哥儿一拍大腿,连忙道:“少君您说得太对了,这王老三鬼主意多着呢。见张家不吃硬的,他就换了个法子。第二天直接带着王郑氏和王绣绣,搬了张凳子坐在张家门口,一边哭一边喊,说张家始乱终弃、毁了自家女儿清白,还把张公子落下的玉佩挂在竹竿上,引得街坊都围过来看热闹。”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张家长辈是读书人,最看重脸面,被王老三这么一闹,出门都要被街坊指指点点,连张公子去国子监都要被同窗笑话。更绝的是,王老三还放话,说要是张家不给说法,他就带着王绣绣去国子监门口闹,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张家的丑事。”

“张家就这么妥协了?”阿朝挑眉,以他对王老三了了解,对方确实会为了利益,豁到这份上。

“不妥协不行啊,”年哥儿摇头,“张家怕事情闹大影响张公子的前程,只能咬着牙找王老三谈。最后谈妥了。不给银子,但让张公子把王绣绣娶进门,不过只能做小,连正儿八经的妾室都算不上,就是个通房,连拜堂都没有,只派了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了张家。”

阿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这王老三费尽心机,最后也只让女儿落得个“通房”的下场,连正经名分都没有,往后在张家怕是要受不少气。

这结局,比直接被张家拒之门外,更像是一种羞辱。

“王老三倒是如愿了,”听到他们的下场,阿朝继续走动起来,“只是王绣绣进了张家,怕是好日子也过不长。张家人本就瞧不上她,如今又是这般不清不楚的身份,往后磋磨少不了。”

他听赵灵曦说过不少大户人家的肮脏事,对此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可不是嘛!”年哥儿附和道,“小的听张家下人说,王绣绣进府第二天,就被张夫人派去倒马桶,夜里还只能睡在柴房旁边的小耳房,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给。王老三倒是得了些好处,张家私下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别再上门闹事,他拿着银子就去赌坊了,哪管女儿在张家过得好不好。”

阿朝先前就知道王老三沾染了赌,此时只淡淡道:“都是咎由自取。继续盯着,看看张家后续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若是王老三还敢拿这事做文章,及时告诉我。”

“是,小的明白。”年哥儿躬身行礼,又想起一事,“对了少君,王安福因为这事,在学堂被人起了‘妹妹做小娘’的外号,如今连学堂都不敢去了,天天在家郁郁不得,跟王老三吵得更凶了。”

阿朝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年哥儿见状,连忙说道:“少君,外面风大,把院子逛完,就早些回屋吧,免得着凉。”

阿朝点点头:“好,快些逛完快些回屋。”

他沿着石子路往前走,路过厨房,闻到里面传来阵阵香气。探头往里瞧,见厨娘正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剥栗子,灶台上摆着好几筐萝卜、白菜和土豆,还有一大缸腌好的酸菜。

“这些白菜得仔细择洗干净,沥干水后用麻绳串起来,挂在屋檐下晾干,留着冬天炖肉吃。”厨娘一边翻炒着锅里的栗子,一边说道:“还有那筐红薯,挑些个头大的埋在窖里,剩下的蒸熟了晒成红薯干,给少爷少君们当零嘴。”

阿朝听了,心里暖暖的,正想进去打个招呼,却见小翠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包药材。

一早不见小翠,如今见着,他凑上去:“小翠回来了?一早都不见你了。”

他还怪不自在的,毕竟进谢府的第一天,他最先见到的就是小翠。

小翠行礼,把布包递给身边的丫鬟,“今日去布庄给下人们的订衣裳,路过药铺,想着今天冬日冷,买了些当归、枸杞和生姜,冬日里煮汤时放些,能暖身。对了,我还让药铺的先生配了些预防风寒的药膏,待会儿让小丫鬟给少君送来,少君早晚出门时擦在鼻尖和耳后,免得冻着。”

两人正说着,就见几个仆从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屋里进。

她解释:“这是给您和少爷准备的。”

阿朝了然,见她还要继续忙,没有打扰,继续闲逛,随后回到屋子给谢临洲做里衣。

做着还忍不住想起看到院子的热闹场景,想起在王家的时候,冬日只能穿着单薄的旧棉衣,冻得手脚生疮,哪有这般周全的准备。

身边只有年哥儿,阿朝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轻声道:“以前冬日,我总盼着快点开春,因为实在太冷了。现在和夫子在一块,却有点盼着冬日了,想着和夫子坐在暖炉边,吃着炖肉和红薯干,喝着热汤,肯定很舒服。”

年哥儿在小榻上,整理着今年的冬衣,笑道:“肯定会舒服的,府上的人把冬日准备做足,等下了第一场雪,少君还能和少爷在院子里堆雪人,煮热茶喝。”

阿朝笑的眉眼弯弯,“你倒会说话,你家里的弟弟怎么样了?最近还有没有闹着要去找俊俏小哥儿?”

他跟年哥儿的关系越发的好,也知道些好笑的事情,年哥儿家中有一三岁的弟弟,是个汉子,十足的爱美,见到俊俏的小哥儿就走不动道。若是姑娘却没心思。

“闹着呢,要不是我爹近来工作忙,不得要给他一顿暴打。昨日听我娘说的,出去外头玩还牵着人小哥儿的手不肯放。”

谢忠一家都是在谢府当下人,只不过是活契不是死契,能为自己赎身。

用过膳食,阿朝坐在正屋的窗边喝了盏消食茶,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身上,带来丝丝暖意。

按做平时,这个时候,他该走路消消食,然后去睡午觉,但此刻的他却半点没有午睡的想法。

想起方才路过后花园时,见那几块和夫子一块种的菜地,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株老菜,前些日子收的菜要么自家吃了,要么让仆从送给了襄哥儿,眼下已空得差不多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些菜,”阿朝放下茶盏,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十月底了,该种些耐寒的品种,等天冷了说不定还能收一茬,就算收不了,越冬到明年春天也划算。”

他起身换了身适合劳作的后衣裳,径直往后花园走去。

负责打理菜地的老仆孙伯正蹲在田埂上翻土,见阿朝过来,连忙放下锄头起身问好:“少君,您怎么过来了?这地里的菜刚收完,我正想着翻松了土,等您拿主意种些什么。”

他原本是按照谢临洲的法子专门伺候花园一花一草,如今多了个种菜的活计,干活便越发的认真,虽说这菜地平时都是少君管着,没有他什么用处。

“正好,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阿朝走到田埂边,弯腰摸了摸翻好的泥土,松软湿润,还带着些潮气,“孙伯,十月底了,天越来越冷,咱们种些耐寒的蔬菜,你看种菠菜、乌塌菜怎么样?或者再种点春萝卜,等明年春天收。”

自从认识了李襄他们,并念书以来,时间都没空余的,他只能傍晚偷闲来看这些菜。

语气稍顿,他道:“麻烦孙伯替我照看了,原想我还想着自个有时间呢,没料到就一星半点。”

孙伯笑着摇头,“都是我自个的活儿,哪有麻烦不麻烦的。少君选的几样都是晚秋能种的硬茬菜,抗冻得很。菠菜和乌塌菜播下去,一个多月就能收,冬天涮锅正好吃;春萝卜晚播些,冬天在土里冻不着,明年开春就能吃新鲜的,比买的还脆嫩。”

阿朝听了更放心,又问:“那种子和工具都还够吗?要是不够,我让年哥儿去街市上买。”

“种子都有,从庄子上运回来的尖叶菠菜种、乌塌菜种,还有新收的二月萝卜种,我都分门别类收在库房的陶瓮里,垫了干稻草防潮,保管新鲜得很,发芽率错不了。”孙伯想了想,又道,“锄头、耙子也都现成的,就是得再搬些稻草过来,等菜苗长出来,夜里冷了好盖一盖,免得冻着,库房里正好还堆着去年的干稻草,够咱们用的。”

阿朝一听府内种子、物资都齐全,眼底更亮了,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陶瓮存种最稳妥,还分了类,孙伯您想得真周到。翻好的土还得再细耙一遍,晚秋种籽小,土块粗了怕盖不严,出芽慢。还有底肥,库房里的腐熟有机肥正好派上用场,我以前在家种菠菜,都是把肥掺在土里,菜长得又嫩又壮,我们今日就把这些准备工作做了,明天一早就能播种。”

明早,他早些起来把地种了,接着去上课,正正好。

孙伯愣了愣,随即笑道:“您说得对,土是得再耙细些,肥也得掺匀了。我原本还想着自己慢慢弄,既然您也会,我们分工合作,快得很。”

“那就快些吧,下午我该要上课。”阿朝撸起袖子,从孙伯手里接过小耙子,“我来耙东边这块地,您去库房把有机肥和稻草运过来,再取一小袋菠菜种、乌塌菜种和春萝卜种,咱们先把种子核对好,免得明天手忙脚乱。”

他蹲下身,握着耙子的手熟练地将土块碾碎,动作利落。

孙伯看着他熟练的模样,连忙去库房,推着装满有机肥的小推车回来,车上还放着三袋密封好的种子和一捆干稻草。

两人分工明确,孙伯将肥料均匀撒在菜地里,阿朝耙完一块地就过来拌肥,偶尔还拿起种子袋看一眼,确认品种没错,配合得格外默契。

过了一个时辰,阿朝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着脚下细匀松软、掺好肥料的土地,又看了看菜地边放着的种子和稻草,心里满是成就感:“这样就差不多了,明天播种时,菠菜种撒稀些,乌塌菜可以密一点,等出苗了再间苗;春萝卜种按行距开浅沟播,盖土别太厚,播完再撒层碎稻草,既能保墒,又能防鸟啄种。”

孙伯也直起身,笑着点头:“都听少君的。您这手艺,比我这老骨头还熟练,往后这菜地,倒能多跟您讨教讨教。”

“孙伯您客气了,我就是在家种过几年,比不得您经验足。”阿朝笑着摆手,拿起一袋菠菜种凑近闻了闻,还带着新种的清香。

他想起在王家种的菜,每次收获时都格外开心,如今在谢府,能再次亲手种菜,还能和夫子一起吃自己种的新鲜蔬菜,他格外开心。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说:“今天先到这儿,我还要去上课,种子和稻草就放在菜地边,明天咱们一早趁着露水没干播种,争取年前能吃上第一茬菠菜。”

阿朝可没忘自己要上课,看着太阳的位置,猜想先生也快到府上了。

他告别孙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刚走出几步,就见年哥儿提着食盒从书房方向过来,连忙喊住他:“年哥儿,你先别去庖屋了,帮我准备上课穿的素色长衫,再让丫鬟把浴桶的热水备好,我沾了些泥土,简单沐浴一番就去书房候着先生。”

年哥儿连忙应下:“好嘞少君,小的这就去办。”说着便转身往内院走,脚步轻快。

回到卧房,丫鬟已备好热水,阿朝快速沐浴净身,换上年哥儿拿来的素色长衫,料子是柔软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绣着浅淡的云纹,既素雅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