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60(2 / 2)

阿朝的一年四季 连枝理 33508 字 2个月前

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见时辰差不多了,忙急忙慌的去了书房,将《千字文》的册子摊开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熟悉的字迹。

《千字文》这册书已学到尾声,只剩下最后几段未学,他心里竟生出几分成就感。

不多时,院外传来仆从的问候声,阿朝知道是周文清来了,连忙起身迎到门口:“先生,您来了。”

周文清笑着点头,走进书房,将带来的书袋放在桌上:“今日倒比往日早,想来是没误了时辰。”

阿朝将周文清引到椅上坐下,又为他倒了杯温茶。

周文清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才翻开《千字文》:“今日把最后几段学完,再教你些新的内容。”

他指着书页上的文字,逐字逐句讲解含义,阿朝听得认真,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及时提问,周文清也耐心解答,书房里只剩下翻书声和温和的讲解声。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千字文》的内容已全部学完。

念着《千字文》只剩下一点内容,周文清没有让阿朝休息,直接把剩下的内容教授完毕。

周文清合上册子,又从书袋里取出一本线装小册,封面题着‘朱子家训’四字,字迹工整温润。

他将书递到阿朝面前:“《千字文》学完,你已识得不少字,往后便学这本《朱子家训》。这册子不长,讲的都是持家、处世的实在道理,像‘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既贴合日常,也能教你明白待人接物的分寸,比深涩的经书更适合此刻学。”

阿朝双手接过册子,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只觉得这薄薄的小册子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见上面的字句浅显易懂,却透着真切的道理,想起自己打理菜地、看着府里备冬的场景,忽然觉得格外亲切,没多说,只道:“先生,我肯定好好学。”

周文清看着他眼底的光亮,笑着点头:“这家训不用急着背,每日学两三句,琢磨透其中的意思,比死记硬背更有用。”

说着,他又想起近来的天气,补充道:“对了,近来天气严寒,早上天光大亮得晚,路上也容易结霜,往后早上上课的时间会晚一些,从原本的辰时初,改成辰时中;傍晚会黑得早,下课时间也往后推半刻钟,这样你往返书房也能暖和些,免得路上受冻。”

阿朝闻言,心里一暖,连忙道:“多谢先生体谅,这样一来,我早上还能先去菜地看看孙伯翻土的进度,再过来上课,两不耽误。”

他想起不久前和孙伯约好要播种,如今调整了时辰,倒真能兼顾课业与菜地,越发觉得贴心。

周文清又叮嘱道:“天冷了,上课也别穿得太单薄,书房虽有暖炉,却也怕着凉。往后学家训时,若想起府里的事有对应处,或是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让人找我,咱们可以一起聊聊。”

“是,学生记下了。”阿朝乖乖应下,心里满是感激。

两人又聊了几句《朱子家训》里“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的句子,阿朝还说起自己帮着整理书房的小事,周文清听得认真,偶尔还点头称赞他做得细致。

眼看快到下课时间,周文清才起身告辞。

阿朝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书房。

他将《朱子家训》小心翼翼地放在《千字文》旁边,随后吩咐下人烧水沐浴。

眼看着太阳下山,天色暗了起来,他也省的谢临洲快回来了,先去庖屋看了下今夜吃什么。

还没到庖屋,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白菜的清甜味。

阿朝猜到了点什么,缓缓走近些,见厨娘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握着长柄木勺,在大陶罐里搅拌着什么,蒸汽腾腾的,把她额前的碎发都熏得微微卷曲。

“刘婶腌白菜呢,另外两个厨子呢?”阿朝走进厨房,看着陶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上面还撒着一层晶莹的粗盐。

府上有一个厨娘两个厨子,分别负责谢临洲、阿朝的膳食与下人的膳食。

刘婶见是阿朝,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用围裙擦了擦手:“他们阿在大庖屋做菜呢,这小疱屋留给我”

今夜要做的是慢炖酸菜白肉、酱焖十月萝卜、栗子烧鸡块、黄豆猪蹄汤,都是些费时间的吃食,从下午开始,两个厨子就在忙活了。

她啊是唯一一个空的,想着十月底,天越来越冷,就赶紧把酸菜腌上。

谢府有两个庖屋,府上的蔬菜、水果、牲畜等都是从庄子上运过来的。

“这样啊。”阿朝凑过去看了看,陶罐里的白菜被压得紧实,盐水已经漫过菜帮,透着淡淡的乳白色:“等菜好了,给我炖个酸菜鱼,如何,冬日吃热腾腾的酸菜鱼,最暖和了。”

“正想着这事儿呢。”刘婶脸上挂着笑,褶子都出来了。

她指了指旁边的竹筐,里面放着剥好的栗子和洗干净的红薯,“这些是准备做点心的,栗子蒸熟了碾成泥,包进包子里,就是栗子糕;红薯切成块蒸软了,晒成红薯干,您平时看书的时候能当零嘴。”

阿朝看着竹筐里饱满的栗子,“倒是好计划,等我得了空,也随你一块做。”

在小疱屋与大庖屋巡视一番,知道要做什么菜,他就回了正房沐浴。

在院子门口,等了许久也不见谢临洲的身影,他心中不免着急了几分,“年哥儿走吧,我们去门口等着。”

年哥儿想劝,却也知道自己劝了没用,跟在身后,在门口等着。

十月底的晚风已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阿朝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指尖也微微发凉。

他踮着脚往巷口望去,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走过,却始终不见谢临洲的身影。

“怎么还没回来呢?”阿朝小声嘀咕着,双手揣在袖袋里,来回踱了几步。

年哥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劝道:“少君,外面风大,咱们回门内等吧?大人要是回来了,仆从会立刻通报的,您在这儿等着,冻着了可不好。”

阿朝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巷口:“没事,我再等会儿。夫子今日说会早些回来,许是路上耽搁了。”

他想起刘婶说的栗子烧鸡块,还盼着和谢临洲一起尝尝,心里更添了几分期待,也顾不得寒风,只是定定地站在门口。

语气一顿,他想起了点什么,直接道:“今日似乎更冷了些,夜里把地龙烧上,我跟夫子的被褥也换一床更厚的。”

年哥儿到:“少君,小的已经被被褥换掉了。”

阿朝又道:“今日给夫子做里衣,发现白线用的差不多了,你夜里去小库房替我拿一卷白线来。”

年哥儿连忙应下。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终于传来马车轱辘滚动的声音,阿朝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两步。

待马车走近,看清车帘上熟悉的纹样,他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马车刚停稳,谢临洲便掀帘下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阿朝,他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

“怎么在这儿等着?天这么冷。”谢临洲快步走上前,伸手握住阿朝的手,见指尖冰凉,连忙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怎么不回屋等?冻坏了可怎么办。”

阿朝靠在他身边,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心里的焦急也烟消云散,小声说:“没等多久也是看出来,在院子里没见你回来,就想来门口等,说不定能早见你一会儿。”

谢临洲看着他冻得微红的鼻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从前在国子监忙到深夜,回府时只有空荡的院子,如今却有人在寒风里等着自己归来,这份牵挂,让他真切地觉得家不再是一个空泛的词,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他轻轻揉了揉阿朝的头发,柔声道:“以后别在外面等了,再晚我也会回来的。看到你在这儿,倒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阿朝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好奇:“夫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临洲牵着他往府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没出事,是国子监里的事耽搁了。今日下午,我和师傅还有几位博士,一起商量冬日学子的课程安排。天越来越冷,得调整上课时辰,还得准备冬日的讲义,比如加些御寒养生的知识,再安排几次实践课,让学子们去庄子上看看冬储的作物,也算学以致用。聊着聊着就忘了时辰,等散了会,天就已经黑了。”

“原来是这样。”阿朝点点头,想起自己下午学《朱子家训》时先生也调整了上课时间,忍不住笑道,“我今日上课,周先生也说天冷了,把早上上课的时间往后推了些,免得路上结霜受冻。”

谢临洲笑着点头:“都是为了学子们好。方才我回来时,路过街市,恰好见到你爱吃的哪家糖炒栗子还开着,买了些回来,放在马车上,等会儿让仆从拿给你。”

阿朝眉开眼笑,连忙道:“太好了。刘婶今日还说要做栗子烧鸡块呢,等酸菜腌好了,咱们就能一起吃了。我还跟刘婶说,到时候要帮她剥栗子。”

“挺好的。”谢临洲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眼里含笑:“只是我不能陪你了。”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进内院。

阿朝让下人准备谢临洲沐浴的水,又让下人在两刻钟后把膳食送到正房的外屋。

近来天冷,饭厅又空又大,用膳时候冷冷清清的,他与谢临洲都不喜爱。

沐浴过后,二人往外屋走去。

小翠端着一个托盘从外屋走出来,笑着说:“少爷,少君,慢炖的酸菜白肉、栗子烧鸡块和黄豆猪蹄汤都放在桌面上了,就等您们开饭呢。”

话语落下,她候在一边。

阿朝与谢临洲对视一眼,走到屋内,坐下。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酸菜白肉盛在粗瓷大碗里,肉片薄如蝉翼,浸在奶白色的汤里,酸菜泛着油亮的光泽;栗子烧鸡块裹着浓稠的酱汁,栗子粉糯,鸡肉色泽红亮;酱焖萝卜透着琥珀色,入口即化;还有一锅黄豆猪蹄汤,汤汁浓白,猪蹄炖得软烂脱骨,黄豆吸满了汤汁。

“夫子,你快尝尝,我听刘婶说这酸菜白肉炖了一个多时辰,肉片都炖透了,不腻口。”阿朝给他们各盛了一碗汤,又夹了块萝卜放在谢临洲碗里,“你在国子监上课也累,快尝尝这萝卜,焖了一个半时辰,甜得很。”

他在府上的忙可没有谢临洲在国子监忙。

“我省的,有你每日让庖屋做好吃的膳食,我上课那还觉得累。”谢临洲先舀了一勺猪蹄汤,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带着黄豆的清香和猪蹄的醇厚,暖得人浑身舒畅。

自打和阿朝成亲后,他每日在国子监上值都有动力了。

他看向阿朝,见他正小口咬着栗子,嘴角沾了点酱汁,忍不住伸手帮他擦去:“近来广业斋的学生都安分,我也轻松。你跟先生学的怎么样?《千字文》可学完了?”

“学完了,今日简单的学了《朱子家训》。”阿朝回答,把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夹到汉子碗里:“夫子你吃鸡肉,这鸡肉炖得好嫩,栗子也甜。”

“学了就好。”谢临洲咬了口鸡肉,果然软烂脱骨,栗子的甜香和鸡肉的鲜美融合在一起,味道醇厚。

他笑着点头:“确实好吃,慢炖出来的菜就是不一样,比快炒的更入味。”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阿朝想起下午和孙伯准备种菜的事,说道:“夫子,我今天和孙伯把菜地翻好了,还从库房找了菠菜种、乌塌菜种,明天一早就要播种。等菜长出来,刘婶就能用新鲜的菠菜做汤了。”

谢临洲闻言,眼底满是笑意:“这么快就准备妥当了?明天播种要不要我帮忙?我以前在庄子上也种过菜,翻土播种还是会的。”

“真的吗?”阿朝不可置信,想了想又道:“我虽然想和夫子一块,但还是算了,夫子你在国子监已经很忙了,回来休息就好了。”

“那听你的。”谢临洲说罢,又夹了块酸菜白肉放在阿朝碗里,“国子监明日要组织学子去城郊的庄子看冬储作物,我得跟着去一趟,可能要晚些回来。你明日播种要是累了,就多歇会儿,别硬撑。”

阿朝点点头,喝了口汤,忽然想起什么,好奇问道:“夫子,国子监冬日里会放年假吗?就像咱们府里备冬一样,学子们要不要回家准备过年?”

谢临洲放下汤勺,笑着解释:“国子监的冬日假期不叫年假,古早时传下来叫‘授衣假’,按规矩该是农历九月放,给学子们回家取御寒衣物的时间,算下来足有一个月,路上往返的日子还不算在假期里。不过如今时序稍变,咱们国子监近年都调整到十月底差不多十一月几号那样议完冬课就放,正好赶在初雪前让外地学子能平安返乡。”

“那和咱们腌腊肉的时间差不多。”阿朝道:“我计划着过几日和刘婶一块腌肉,等学子们放假,咱们的腊肉刚好挂在屋檐下风干。”

“那倒是。”谢临洲夹了块栗子放进他碗里,“不过这假管得严,逾期不回的要除名的。去年有个江南来的学子,回程时遇了雪耽搁了几日,回来哭着求了李祭酒好久才保住学籍。”

阿朝听得咋舌:“这么严格?那本地的学子也放假吗?”

“自然放,”谢临洲舀了勺汤,“本地学子虽不用赶路,却也能趁这时候帮家里备冬储、办年货。前几日还有学子问我,能不能带家里腌的腊鱼来学堂分享呢。”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泛起温柔,“等我忙完国子监的收尾事,咱们就一起调酱汁腌肉。正好趁这假期前把腊肉备好,等开春学子们回来,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尝尝你的手艺。”

阿朝脸颊微红,连忙点头:“好,那咱们得多腌些,还要留些给周先生、师傅他们送去。对了,放假的时候,夫子能陪我去市集买些年画吗?我想把书房贴得热闹些。”

谢临洲看着他期待的模样,笑着应下:“当然可以。等授衣假一放,我就带你去西市的年画摊,听说今年新出了岁朝图,画着白菜、萝卜和胖娃娃,正合你刚种完菜的光景。”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吃了大半桌菜。

阿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喟叹一声:“太好吃了,尤其是这猪蹄汤,炖得好香,喝了浑身都暖和。”

谢临洲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喜欢就多喝点,刘婶炖了一大锅,明天还能热着喝。天冷了,多喝点暖汤对身子好。”

丫鬟收拾碗筷,小翠前来奉茶,见两人吃得开心,笑着说:“只要大人和少君喜欢,往后常喊庖屋做这些慢炖的菜。”

阿朝闻言,“也可,吩咐下午吧,明日还做慢炖的菜。”

待他们离开,谢临洲牵着阿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天暗了。”

阿朝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差点忘了,已经给你做好一套里衣裤给你,快回卧房,你穿上试试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谢临洲闻言,牵着阿朝的手紧了紧,指腹摩挲过他微凉的手背,“倒是让你费心了。”

他低头看他,窗外暮色漫进屋里,将他的侧脸晕得柔和,连鬓边垂落的碎发都像是裹了层浅淡的光。

阿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还费心,我都是你夫郎了,做这些应该的。快走吧,晚了光线不好,要是哪里不合适,改起来也费劲。”

说着便拉着他往卧房走。

卧房里已经亮着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来,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床榻上。

下人们已吧地龙烧上,屋内不热不冷刚刚好。

阿朝走到妆台旁,从描金的木箱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浅灰色的软绸料子,边角用银线细细绣了暗纹。

“你试试?”他把衣物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冷的紧,在里头换,免得受凉。”

空气中却悄悄漫开几分甜意。

谢临洲接过衣物,指尖触到软绸的瞬间,便觉出料子的亲肤。做里衣裤的料子是江南特有的的云锦。

他走到屏风后,很快换好衣物出来。

软绸贴合着身形,不松不紧正好,袖口和裤脚的剪裁也恰到好处,连他略宽的肩线都衬得愈发挺拔。

阿朝走上前,踮着脚仔细看了看领口,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轻声问:“这里会不会紧?抬手试试。”

谢临洲依言抬手,软绸顺着手臂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他看着阿朝认真的模样,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温柔:“很合身,阿朝做的衣裳,我很喜欢。”

阿朝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软绸的清香,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合身就好,以后要是穿旧了,我再给你做新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琉璃灯的光映在两人身上,将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温柔得像是要融进这漫漫长夜。

第59章

窗外的天还带着几分凉意,阿朝却半点不觉得冷,匆匆洗漱完,用过刘婶准备的小米粥和蒸红薯,就扛着小锄头往后花园去。

昨夜,谢临洲特意告知他今日早上要提早去国子监,不与他一块用膳,让他自己一个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然而,小米粥与蒸红薯便是这段时日来,阿朝心心念念要吃的物什。自从嫁入谢府,他就没吃过这么简单的膳食了。

想到今日要做的事儿,他脚步加快了些。

孙伯早已在菜地边等候,脚边放着三袋种子和一捆碎稻草,见阿朝过来,连忙笑着迎上去:“少君来得真早,这天气虽冷,却正好播种,种下去的芽儿不容易被晒坏。”

“是啊,天虽冷却也是个播种的好时候。”阿朝点点头,撸起袖子接过孙伯递来的小耙子,关切道:“天冷了,孙伯也要添多件衣裳。”

今日早,他还没睡醒,谢临洲就要出门,怕人冷着,他都把斗篷给人穿上,汤婆子给人放好。

“加了加了,昨夜小翠姑娘就把衣裳发下来了,被褥也加厚了。”孙伯说着,脸上挂着笑,“昨夜睡的暖和,今日起来精神都好。”

他当仆从这么些年了,在谢府过得最好,府上没有勾心斗角,主子对他们这些仆从也好。

二人先把昨日翻好的土地再细细耙了一遍,将残留的土块碾碎,让土壤更松软。

“菠菜种粒小,得撒得匀些,”阿朝一边回忆着往日种菜的经验,一边拿起菠菜种,指尖轻轻一捻,将种子均匀撒在土里,“撒完再盖一层薄土,不能太厚,不然芽儿钻不出来。”

孙伯在一旁看着,在心里默默称赞。

两人分工合作,阿朝负责撒种、盖土,孙伯则在播种完的地块上撒碎稻草,既能保墒,又能防止鸟雀啄食种子。

孙伯是个健谈的中老年人,但毕竟在这儿的是主子,他再怎么健谈都硬生生憋住了。

阿朝瞧他欲言又止,盖着土,脸上挂着笑,“孙伯想说什么说便是了,我不是那等爱刁难人的人。”

得了发话,孙伯絮絮叨叨:“少君,近来学习如何了?我那小孙子啊,一天天的闹着要去学堂,我就想从你这打听打听,学习难不难,我那孙儿能不能上学。”

阿朝把最后一把碎稻草撒在春萝卜的菜畦上,直起身。笑着放下手里的小耙子,走到田埂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孙伯,您也坐会儿,歇口气再聊。”

孙伯依言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又念叨起来:“少君你是不知道,我那小孙子今年刚满六岁,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问‘爷爷,学堂里是不是有好多书?先生会不会教认字呀’,吵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这心里犯嘀咕,学习到底难不难?我家那小子性子跳脱,坐不住,要是去了学堂跟不上,岂不是白花钱?”

闻言,阿朝想起自己跟周文清启蒙时,夜里缠着谢临洲与他说小故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孙伯,您别担心。学习一开始不难,尤其是启蒙的时候,先生都会从简单的字教起,比如‘日、月、水、火’,还会讲些小故事,一点都不枯燥。我刚学的时候,也坐不住,周先生就拿些画着图的册子教我,看着图认字,觉得好玩得很,慢慢就坐得住了。”

当然后面那句只是谦虚的话,有‘添油加醋’的嫌疑在。

“真的?”孙伯眼睛一亮,凑过来问道:“那先生会不会凶啊?我听隔壁老王说,他孙子在私塾里,写错字就被先生打手板,吓得孩子晚上都做噩梦。”

“先生性子都不同,不能以偏概全,夫子请来教导我的周先生就很温柔。”阿朝连忙摆手,“我要是写错字,先生只会耐心教我怎么写,还会告诉我哪里错了,从来不会凶我。国子监的先生也都好,夫子常说,教孩子得有耐心,要是吓着了,反而不想学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孩子喜欢去学堂是好事,说明他好奇,愿意学。您家孙子想上学,您不如先带他去附近的私塾看看,让他跟先生聊聊天,要是他觉得喜欢,再送他去也不迟。”

忽的,他想,他就不需要担忧这个了,往后他和夫子有了孩子,他能教孩子,夫子也能教孩子。

孙伯点点头,若有所思:“你说得在理,我回头就带他去镇上的私塾看看。”语气一顿,他又道:“少君,你现在学的东西难不难?比如你之前说的《朱子家训》,能看懂吗?”

“一开始有些地方看不懂,”阿朝坦诚道,“比如‘宜未雨而绸缪,毋临渴而掘井’,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周先生就跟我讲,就像咱们现在腌酸菜、种冬菜,都是为了冬天做准备,要是等冬天来了再准备,就来不及了。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他指着身边的菜畦,笑着说,“就像咱们种这些菜,提前播种,才能等着发芽;学习也一样,慢慢学,日子久了,就什么都懂了。”

孙伯看着菜畦里的种子,又看了看阿朝,忍不住感叹:“还是少君聪明,一点就通。我那小孙子要是能像你一样,我就放心了。”

阿朝道:“孙伯,你就放心好了,你孙子既然念着去学堂,定有他的由头。”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带来泥土的清香。

孙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哎呀,光顾着聊天,忘了还要去库房拿些稻草。少君,你也别久坐,风大,小心着凉。”

阿朝也跟着起身,笑着说:“我知道,您快去忙吧。”

等三小块菜地都种上了菜,菠菜、乌塌菜的种子埋进土里,春萝卜种也按行距开沟播好,阿朝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着整整齐齐的菜地,心里满是期待:“等过些日子,就能看见芽儿冒出来了。”

孙伯笑着点头:“用不了十天,保管能冒芽。少君快回去歇会儿吧,别耽搁了上课的时辰。”

阿朝笑了笑,连忙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庖屋时,特意进去叮嘱刘婶:“刘婶,晌午的膳食要多做一份,我带去国子监和夫子一块吃。”

刘婶剁着排骨,回道:“少君,我省的了,今日早小翠姑娘就来说过。”

阿朝应声就走。

如昨日那般,学习完,阿朝做完功课,瞧时辰差不多,就往庖屋赶。

年哥儿跟在他身后,“少君,莫急,天冷地滑,莫摔了。”

今日一晌午,他看着人种地,上课,做功课。觉得累,怎么有人能这般的,这般的不嫌累。

要是他,这会都累得不想动弹了。

“无事,无事,我很注意的。”阿朝脚步轻快,边走边说:“早日吩咐刘婶做的菜,我方才上课想着都要流口水了,这不得早些寻夫子去,我也早些用膳。”

年哥儿想想似乎也是这个理,加快脚步跟在人身后。

刘婶早已备好膳食,见到阿朝前来,连忙把温在灶上的食盒取出来:“这般快就做好功课了。少君说的膳食,我都做了,都装在食盒里,保准还是热的。”

年哥儿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阿朝谢过刘婶,走在最前面,马车已经备好,他在仆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年哥儿坐在他身旁,食盒放在椅子上。

阿朝掀开半边车帘子,往外面看去,街市上,行人都裹着厚披风,帽檐压得低低的,缩着脖子快步走着,呼出的白气遇着冷空气,瞬间凝成一团薄雾,又很快散了去。

街边的铺子倒热闹得很,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黑砂锅里的栗子裹着糖霜,在火上咕嘟作响,甜香顺着风飘进车里,勾得人心里发馋。

隔壁的布庄挂出了新到的厚棉布,朱红色的幌子上写着新棉御寒,几个妇人正站在柜台前,拿着布样细细比对,时不时还伸手摸一摸布料的厚度。

“这糖炒栗子闻着真甜,”阿朝忍不住感叹,转头对年哥儿说,“昨夜,夫子买了些回去给我,我都没吃完,待会用过膳食回去,问问刘婶,看看还能不能吃,不能就算了,能吃,我就当零嘴吃完。”

年哥儿笑着点头:“少君放心,我记着呢。对了少君,您看前面那家年画铺,上次咱们买岁朝图的那家,又挂出新画了,好像是瑞雪兆丰年的图样,等下次休沐,少君可否要和少爷一块去看看?”

阿朝顺着年哥儿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年画铺的竹竿上,挂着一幅新的年画,画里的孩童穿着棉袄,正提着灯笼在雪地里堆雪人,旁边的屋檐下还挂着腊肉、香肠,透着浓浓的年味儿。

“好啊,”阿朝笑道:“还是年哥儿你有办法,我确实是要和夫子一块出去了。这些日子,都忙,没怎么一块逛。”

二人闲聊一番,马车慢慢慢了下来,国子监的红墙渐渐出现在眼前。

阿朝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裳,“快到了,你帮我把食盒递过来,别让夫子等急了。”

年哥儿连忙把食盒递给他,马车停稳后,阿朝提着食盒下车,回头对年哥儿说:“你在这儿等我,我用过膳食就回来,待会我们去福瑞斋买点心……”

年哥儿笑着应下,看着阿朝的身影走进国子监,心里想着事。

阿朝没怎么来过国子监,但国子监门口的守卫认得他的一双蓝眼睛,问道:“可是谢夫子的夫郎谢少君?”

阿朝浅笑道:“是的。”

“谢大人刚上完课,正在值房呢,在下领你进去。”守卫这般道。

阿朝点点头,跟在守卫身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谢临洲温和的声音,似乎在和学子讨论课业。

他挥挥手,让守卫下去,随后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顿住,随即传来谢临洲的回应:“进来吧。”

阿朝推门进去,见谢临洲正坐在桌前,身边还站着两个学子,笑着微微颔首,便笑着说:“夫子,我给您送膳食来了。”

谢临洲见是他,眼底瞬间染上笑意,对身边的学子道:“今日就到这里,有不懂的明日再问。”

学子们相视一眼,识趣地应下,躬身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两人,谢临洲走上前,接过阿朝手里的食盒,见他鼻尖冻得微红,连忙拉过他的手暖着:“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不冷。”阿朝摇摇头,笑着打开食盒,“我做完功课就来送膳食了,还热着呢。我都饿了,快点快点,刘婶做的膳食可香了,我这一路上肚子都唱戏了。”

谢临洲被他急乎乎的模样逗笑,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将食盒里的菜品一一取出。

先掀开最上层的白瓷碗,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是人参炖鸡汤,汤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金黄透亮,整根参片卧在汤里,旁边还躺着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底下衬着嫩白的竹荪。

“刘婶竟还炖了人参汤?”谢临洲有些意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阿朝嘴边,“快尝尝,补身子,免得你总在外面跑着冻着。”

阿朝张嘴接住,温热的汤滑入喉咙,人参的微苦被鸡汤的鲜醇中和,还带着竹荪的清甜,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好喝。这是庄子上刚送来的新参,特意给你补补,你最近在国子监忙到晌午都不回来与我一块用膳,我怕你累坏了,特意让刘婶做的。”

他看向汉子,“下午你带学子们去庄子,夜里可要回来用膳,郊外可比京都内冷,我让小翠给你送多几件衣裳来,如何?”

“夜里是回来的。”谢临洲一边说一边把碗筷摆好,将吃食取出来。

先是一盘腊肉炒冬笋,腊肉切片透亮,油光渗着肥瘦纹理,冬笋脆嫩裹着红亮酱汁;再是一海碗辣子鸡,鸡丁裹着琥珀色脆壳,红辣椒与绿葱段点缀其间,香味扑鼻;接着是一碟清炒豌豆苗,豆苗嫩绿带着水汽,薄油裹得油光锃亮,瞧着清爽解腻。

最后拿出一碟红豆糕,糕点透着浅红,是红豆沙揉进糯米粉蒸得透亮,表面撒着一层细腻白糖,甜香扑鼻,正适合当饭后点心。

“近来天冷,吃辣的驱寒,正好最近想吃鸡了,便让刘婶做了辣子鸡。”阿朝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去骨的辣子鸡丁递到谢临洲嘴边,“昨夜,我还想问你想吃什么呢,岂料你刷的一下就睡着了,我都没来得及问。”

近来,汉子是真的忙,夜里睡觉搂着人说着说着话就能睡过去。

“近来确实忙了些。”谢临洲张嘴接住,外酥里嫩的鸡丁裹着淡淡的辣意,咸香在嘴里散开,“忙过这段时日就放授衣假,我便能陪着你。”

他说着,也夹了一筷子豌豆苗放进阿朝碗里,“你尝尝这个豌豆苗,是庄子上种出来的新菜,味道很是不错。”

庄子上栽种的新菜,新果子此时都出来的差不多,除却一部分供到府上,剩余的他都让小瞳在自家杂货铺子售卖。

阿朝道:“我省的了,近来庄子送了不少蔬菜果子,我都尝过了,味道很好。”

接着,他给谢临洲舀了一勺人参汤:“喝多几口汤,到了郊外冷死个人了。”

谢临洲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滑入喉咙,人参的微苦被鸡汤的鲜醇中和,瞬间压下了嘴里的辣意,舒服得喟叹一声。

两人你一筷我一勺,吃得格外热闹。

阿朝嚼着红豆糕,忽然想起之前和苏文彦的约定,缓缓道:“上回在窦侯爷府上结识了苏文彦,近来我都与他书信往来,过几日,我要与他一块去游玩。”

自打认识之后,苏文彦就被府上的事情缠住,没有空闲寻他,他又忙,二人之间的约定就搁置到了现在。

他眨巴眨巴眼睛,秀眉轻挑:“夫子,你让周先生给我放个假呗。”

谢临洲笑着擦去他嘴角的糖霜:“好,切记莫要到有水的地方游玩,天冷,若是掉进水中,怕是要生大病。”

他给小哥儿倒了杯茶,“别顾着吃糕点,喝茶漱漱口。”

阿朝点点头,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我省的的,我把小翠带上。”

他漱了口,收拾着碗筷,又道:“夜里快些回来,我等你用膳。”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谢临洲靠在椅背上,看着阿朝忙碌的身影,“好,我听你的。”

收拾好碗筷与食盒,阿朝用炉子上温着的水,倒在木盆中洗干净手,坐在小塌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快来,我们说说话。”

听到这话,谢临洲起身,坐在他身旁,将人搂入怀中,“阿朝想和我说些什么?”

“也没什么,随便说说罢了。”阿朝把玩着汉子骨节分明的手,“你常在国子监,我在府上,不是上课便是看我的菜或是计划着雨刘婶子做好吃的,又或是想着你。”

谢临洲的下巴靠在小哥儿的发顶,“然后呢?”

近来确实忙,没什么时间陪对方。

“没怎么样啊。”阿朝道:“我省的你忙,不会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等有空,我们一块便是了。诶,先前大约是上个月月中的时候,沈家开了个糕点铺子,你可知晓此事,听闻味道挺不错的。”

上个月是十月,十月月中之时,他日日都上课,稍有空闲就是顾自己的菜,没怎么出去,但也知晓此事。

“先前与襄哥儿他们闲聊之时还聊到此事儿,说糕点畅销的得很,他们派下人去买我都没买到。今日,我乍一想起来了,问问你。”

贵人多忘事,明明是京中最热闹的事,他啊一门心思念书,给谢临洲做衣裳没怎么关心。

“沈家开的糕点铺子,我知晓,开业那天还让谢忠送了炮仗过去。”谢临洲道:“那时候正好中秋过后,进宫见陛下,还听御膳房的总管提过,近来御膳房新换的几样点心,便是出自沈长风之手。”

他望着庭院里初开的腊梅,眼里闪过几分欣慰,“你说的那家铺子,是沈长风特意在城南开的,名为‘长风轩’。他做生意倒是有他爹的手段,高中低端都做好了,御膳房打出名头,下课了回去还亲自盯着铺子,从食材挑选到糕点样式,都要一一过目。”

阿朝闻言有些惊讶,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谢临洲的手:“竟还有这样的事?我竟没料到沈学子会这般聪颖,那他家的点心,当真如传言中那般好吃?”

他没料到,谁都没有料到。

谢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真的好吃,若你想吃,我待会与沈长风说一声,让他回铺子之时,留些点心,送到府上去。”

语气稍顿,他歉意道:“是我的错了。那段时日你吃月饼太多,长风想送糕点给你尝尝,我怕你吃太多对身体不好就婉拒了。”

自御膳房换上沈长风研制的点心,先是宫中的嫔妃公主赞不绝口,后来连朝中大臣也听闻了消息,纷纷托人去长风轩购买。

那铺子里的点心,样式新奇不说,味道更是别具一格。有裹着蜜渍樱花的酥点,入口带着淡淡的花香;有掺了牛乳的蒸糕,软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用新鲜栗子磨粉做的糕饼,甜而不腻,暖乎乎的正适合冬日吃。

每日天不亮,长风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提着食盒的丫鬟,有穿着长衫的公子,甚至还有特意从城外赶来的百姓。

掌柜的每日都要挂出售罄的牌子,可依旧挡不住众人的热情。久而久之,长风轩成了京城最热门的话题,连街边的孩童都能念出长风轩的招牌点心,那风靡的势头,竟无人能及。

“原是如此,怪不得那几日襄哥儿总问。”闻言,阿朝学着李襄摇头晃脑的可爱模样,一字一句道:“长风轩的老板是谢大哥的学生,怎不见你府上有长风轩的糕点,我还想着你府上有,特意冒着被我娘骂的风险来一趟。”

李襄来寻阿朝寻的过于频繁,李夫人怕打扰夫夫二人的二人世界,规定了什么时候才能来寻人。

谢临洲道:“下回我先告诉你要不要,再做打算。”

阿朝点点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指尖轻轻蹭过汉子手掌上的纹路,语气里满是雀跃:“那下回你得了空,亲自陪我去长风轩买东西吃。”

说着,他又想起刚才谢临洲提到沈长风亲自盯着铺子的事,忍不住感叹:“没想到沈公子看着温文尔雅,竟还懂这么多做点心的门道,连御膳房都要用他做的点心,难怪长风轩能这么快传遍京城。”

值房到广业斋不过百余步路,那撞见阿朝来寻谢临洲的学子刚跨进斋门,还没把身上的棉袍脱下来,就被围了个严实。

靠窗的书桌旁,几个正对着课业皱眉的学子立马丢了笔,连带着坐在角落翻书的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你刚从值房回来,真见着师郎了?是不是和沈长风说的一样俊,一样俏、”

那学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笑意,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我在值房和夫子探讨课业上的问题,就见师郎拿着食盒进来,后来夫子打发我们出来了。我们两个就站在值房外头,偷偷的听,师郎语气软和的,夫子那么温柔,我都没敢多听,赶紧就回来了。”

“哎哟,这可真是少见。”一个穿烟灰色长袄的学子没忍住拍了下桌子,声音里满是感慨,“往常都是夫子忙完了直接回府上去,师郎主动来国子监寻夫子,我这五个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旁边另一个学子跟着附和,手里还把玩着一支玉簪:“这你就不懂了吧?上回休沐日,我去采买笔墨,还见着夫子陪着师郎在书铺里挑书,夫子连买书都顺着师郎的喜好来,那恩爱劲儿,旁的人看了都觉得暖心。再说了,师郎性子温和,又知书达理,跟夫子本就般配,也就是师郎方嫁进来的时候还有人嚼舌根,现在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接了过去:“现在京都里眼睛有颜色的人可越发多了。你没瞧见吗?前几日吏部李大人家的公子成婚,李公子便是娶的异族之人,那眼睛是绿色的,可好看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连窗外的寒风都似被这暖意挡在了外面。

有个学子忽然想起什么,对旁边和王生讨论的沈长风道:“长风,师郎今日都来了,你长风轩的糕点,什么时候送给师郎啊,再过一会,师郎恐怕要走了。”

正与王生说着阿朝如何如何对谢临洲好的沈长风,听到这话,一拍脑子,“唉,还是你小子脑袋记得清楚,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走去送东西了。”

上回送糕点,师傅没要,他分给了广业斋的学子,今日恰好打听到师傅不回家用膳,他猜测师郎可能回来,让小厮去长风轩特意拿了最畅销的糕点。

“可要快点,瞧着,待会是要下雨了。”

沈长风话音刚落,拎着写着长风轩三字的糕点往值房的方向。

刚迈出两步,头顶的云层就沉得愈发厉害,风裹着湿意扫过衣襟,他下意识把糕点往怀里又紧了紧,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值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沈长风轻轻叩了叩门,就听见谢临洲温和的声音传来:“进来。”

他推门进去时,身上与手里的油纸包依旧干爽。

谢临洲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见他这副模样,放下笔起身:“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回斋舍歇息?”

两人缠缠绵绵着,忽的听到外面来着,不好再那般亲密,汉子回到了案前,小哥儿则是喝茶。

一旁的阿朝刚端起茶盏,瞥见沈长风手里的油纸包,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长风这是,这是带了点心来?”

“可不是嘛。”沈长风把油纸包放在桌上,“上次送的师傅没要,分给学子们了。今日听说师傅不回家用膳,猜着师郎你可能在,特意让小厮去长风轩拿了最受欢迎的几种,想着你们忙起来也顾不上吃些甜口。”

谢临洲笑道:“你倒是有心,近来铺子生日如何?”

阿朝没有把油纸拆开,给沈长风倒了杯茶,“来,长风喝口茶,润润嗓子。”

一杯茶下肚,嗓子温润了不少,沈长风笑道:“好着呢,供不应求。”

三人围着桌案闲聊起来,沈长风说起广业斋学子们近日的趣事,谢临洲偶尔补充几句,阿朝听得认真,时不时插问两句,屋里温馨无比。

浅聊了会,阿朝抬眼瞧了瞧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案上的沙漏,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说罢,朝着沈长风笑了笑,“长风往后得了空,和窦唯他们来谢府玩玩。”

谢临洲起身送他到门口,并把油纸包塞在他手中,叮嘱道:“路上小心些,这糕点带回家去,你慢慢吃。”

沈长风也跟着起身,挥了挥手:“师郎慢走,下回铺子出了好点心,我第一时间送给您。”

阿朝应了声,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国子监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他便已撩起马车的棉帘,弯腰坐了进去。

“欸?”车座上的年哥儿正抱着暖炉摆弄,见阿朝放在一旁的糕点,惊讶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连手里的暖炉都忘了放回膝上,“少君,你何时买长风轩的糕点了?”

阿朝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搭在旁边的扶手上,“你莫不是忘长风轩的老板是夫子的学生。”

说罢,他嘴角勾了勾,“回去该要尝尝,这糕点到底有什么好的,买都买不到。”

年哥儿明了,将手中的暖炉塞到阿朝怀中,“原是如此,那待会可要去福瑞斋?”

阿朝抱紧了怀中的暖炉,脸颊被炉温烘得泛起淡淡的红晕:“不去了,回去尝长风轩的糕点,你也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年哥儿兴高采烈,让车夫走。

车夫应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轱辘声。

=

入了十一月,京都的风渐渐带了凉意,晨起推开窗,总能见着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连庭院里的桂树都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阿朝晨起穿衣时,总要多裹一件厚棉袄,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忍不住缩了缩手:“夫子,这天可真冷,连砚台里的墨都要冻住了。”

他怕冷,这几日都不想起来,只想窝在暖融融的被窝里。

先生还是先前那般雷打不动的来上课,要不是屋内有暖炉,他上课都要冷的发抖。

谢临洲正帮他整理衣领,闻言笑着将暖手炉塞进他怀里:“往后晨起我让年哥儿帮你把墨暖着,你练字的时候再过来写字。写一会,先生也该来府上教你了。”

他一顿,又道“国子监那边课业忙得差不多了,我中午便回来陪你吃饭,省得你一个人在家冷清。”

说着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新做的兔毛披风,仔细系在阿朝身上,“这是上月让布庄做的,兔毛软和,你去看你那些菜时披着,别冻着了。”

阿朝抱着暖手炉,感受着身上的暖意,笑着点头:“好,那我晌午便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羊肉汤,驱驱寒。”

自打与苏文彦游玩一通回来后,阿朝便常琢磨着做些温热的吃食,早上煮小米粥时会加些红枣桂圆,午后还会烤些栗子糕,放在炭炉上温着,等谢临洲回来就能吃。

谢临洲帮他系披风的手顿了顿,眼底泛起温柔:“你倒有心,只是要小心些。要不让刘婶帮你打下手,切羊肉、炖汤底的活让她来,你在旁边调调味就好。”

“我知道啦。”阿朝吐了吐舌头,“上次煮鸡汤时我就没碰灶台,这次也会小心的。对了夫子,昨日孙伯说地窖里还藏着去年的白萝卜,炖羊肉汤时加些萝卜,既能去膻又能吸油,炖出来的汤肯定更鲜。”

谢临洲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得是,萝卜配羊肉,是冬日里最好的搭配。等中午我回来,咱们一起去地窖取萝卜,顺便看看那批腌好的酸菜,要是酸得透了,晚上就能做酸菜白肉,配着贴饼子吃。”

他常在国子监,但府上的事情也都清楚。

阿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我还想把烤好的栗子糕也端上桌,甜的咸的都有,吃着才热闹。”

他忽然想起庭院里的景象,又道,“对了夫子,咱们院儿里的桂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看着有些冷清,要不要在树下摆个炭盆?晚上咱们围着炭盆剥栗子、聊天,肯定暖和。”

谢临洲顺着他的话看向窗外,晨光中桂树枝桠疏朗,覆着一层薄霜:“好啊,等下午我让仆从搬个铜制的炭盆来,再备些干果蜜饯,晚上咱们就坐在院里。授衣假还有几日就开始了,你想去什么地方,想干什么,可要早些准备。”

阿朝慢慢数着:“秋游那时与师娘他们约好了去泡温泉,我待会写信给师娘他们问问,授衣假可有空闲,若是有我们便去泡温泉,去个三四天。泡完温泉回来,我与你再做打算。”

谢临洲点头,看了看时辰,又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去国子监了,中午我尽量早些回来。”

阿朝送他到门口:“夫子路上小心。”

谢临洲应下,又回头叮嘱:“你在家别总往外跑,要是想晒太阳,就在廊下坐着,别去院子里吹风。”

看着谢临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阿朝抱着暖手炉回到屋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中午的羊肉汤。

盘算的差不多,他先去后花园看了下自己种的菜,发现长势还不错就径直去了书房,给师娘写信,写完信让下人送到各自的府上,便等周先生来上课。

正跟着周先生学习《礼记》,窗外忽然飘起了细雨,雨丝落在窗棂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先生放下书卷,笑着说:“这般凉的天,倒是适合读些温厚的文章。阿朝,你且把‘礼运大同篇’再读一遍,体会其中的暖意。”

阿朝点头应着,轻声读了起来,声音穿过雨幕,竟也带了几分温暖。

晌午,谢临洲回来时,身上沾了些雨丝,阿朝连忙递上干布巾,“今日从我上课开始就下雨了,断断续续的下,你回来可有淋在身上,若是淋到了,我让小翠准备水去,你沐浴,顺带把头也给洗了。”

谢临洲接过布巾,轻轻擦了擦肩头的水珠,笑着摇头:“不用麻烦小翠了,我撑了伞,只是方才进门时风大,把雨潎进了伞里,才沾了这点潮气,不打紧的。”

他将布巾放在桌边,目光落在阿朝身上,又问,“我不在家时,你上午的功课做得如何?周先生留的《农桑辑要》,里面讲的冬菜养护法子,都看明白了吗?”

阿朝给他擦着有些潮湿的头发,“我都看明白了,我原先就会这些,只是书里讲的文绉绉,我一对应出来就都懂了。”

他说着,把擦的差不多了几缕撩到谢临洲身前,又补充道:“书里还写了冬日腌菜的法子,跟我平日做的不一样,说要在缸底铺层芥菜,再撒盐按实,一层菜一层盐,最后用青石压着,能放到来年春天。我记了下来,等过几日跟刘婶试试,说不定能腌出不一样的味道。”

谢临洲站着没动,笑着夸道:“我们阿朝最厉害了,比光看书本强多了。那书里讲的羊肉储存法子,你也看看,咱们最近买的羊肉多,学好了能存得久些。”

阿朝应了几声,将擦头发的布巾放到一旁,转过身去,搂着谢临洲的腰:“我很认真学的。”

搂了还一会,他便把温在炭炉上的羊肉汤端了出来。

汤锅里的羊肉炖得软烂,萝卜吸满了肉汤的鲜,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谢临洲刚坐下,阿朝就给他盛了一碗汤,还特意挑了块带筋的羊肉放在碗里:“夫子快尝尝,我让刘婶帮着切的羊肉,炖了快两个时辰,肯定不塞牙。”

谢临洲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羊肉的鲜混着萝卜的甜,在舌尖散开,笑着说:“还是阿朝做的汤最暖。明日休沐,我带你去街上的绸缎庄看看,给你做件新的棉袍,选你喜欢的天青色,再买些织着小梅花的发绳。”

他瞧着阿朝总用素色的发绳,想来是之前府里的样式不够合心意。

阿朝听了,眼睛一亮,捧着汤碗点头:“好啊,天青色好看,小梅花的发绳也肯定好看。我还想去书坊看看,上次问掌柜的那本《齐民要术》的新注本,不知到货了没有,要是到了,正好买回来学做新的菜。”

谢临洲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他碗里,笑着应道:“行,明日先去绸缎庄,再去书坊,要是时间够,还能去街口买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语气稍顿,他想起点什么,缓缓道:“对,方才在国子监与薛大人闲聊之时,他跟我说了件喜事。少昀订了婚,日子就定在明年开春。”

“少昀订婚了?”阿朝惊讶地抬眼,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那对方是谁呀?之前都没听他提过。”

天寒地冻,路也滑,他已经很久没跟李襄、薛少昀他们一块闲聊,说家长里短了。

谢临洲喝了口汤,慢慢说道:“是城南柳家的二少爷柳清沅。柳家是书香门第,柳二少不仅字写得好,还懂医术,去年还在城外开了个小药铺,免费给穷苦人看诊。我去年去柳家赴宴,见过柳二少一面,性子温和,说话也细声细气的,跟薛少昀那跳脱的性子正好互补。”

一个汉子有这份心性,恰好与薛少昀互补,想来薛大人费了好一番的功夫。

阿朝听得认真,又给谢临洲添了些汤:“大好事啊。先前少昀总跟我和襄哥儿他们说不想成亲,没想到这么快就订了婚。等他们成婚,可要送些好东西过去,夫子,你觉得该送些什么好?”

他想,恐怕往后是最怕生孩子的少昀最先当阿爹。

“自然要送,”谢临洲笑着点头,“我已经让小瞳准备了,选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柳二少爱写字,肯定用得上。薛大人还说,等过几日忙完订婚礼的琐事,要请我们去酒楼吃饭,到时候让我们见见柳二少爷,认识认识,往后好往来,也能互相照应些。”

阿朝握着汤勺的手一顿,眼里立刻亮了亮:“酒楼吃饭好啊,正好我也想瞧瞧,能让少昀点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温厚模样。”

他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临洲,语气里带了点打趣,“说起来夫子,你准备的文房四宝定是极讲究的,我这粗人可挑不来这些,不如就跟着凑个热闹,送两匹新到的云锦如何?做衣裳或是铺盖都体面,柳二少若用不上,给他家里人也合适。”

头回经历这等事儿,他也不知该送什么东西好。

谢临洲放下筷子,笑意更深了些:“云锦是好东西,既实用又显心意,他定然会喜欢。不过你也别太急着准备,等见了柳二少再说也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薛大人提过,柳二少性子沉稳,除了写字,还爱摆弄些花草,若是见面时觉得投缘,往后偶尔送些时令花草,倒比贵重物件更显亲近。”

“还是夫子想得周到。”阿朝拍了下手,恍然大悟般说道,“我只想着送些值钱的,倒忘了投缘二字最要紧。往后若是真能常来常往,送花草、送些自家做的点心,反而更热络。”

谢临洲颔首应下,目光往窗外飘了飘,似在盘算日子:“订婚礼后薛大人该能松口气,约莫三五日便能定下吃饭的时辰。到时候我让人提前知会你,咱们一同过去。”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朝,又添了句,“那日我会周旋,你只管放宽心吃饭聊天,少昀的婚事能成,咱们这些身边人,也该好好乐一乐。”

阿朝笑着应了,又给谢临洲添了碗汤,话题渐渐从送礼转到了订婚礼的细节。

第60章

休沐日那日,天是淡淡的灰,没有乌云压顶的沉闷,天空被蒙了层薄纱,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裹着湿润的水汽,闻着有雪前的清冽。

这日,阿朝与谢临洲二人都休息。

阿朝兴奋,一早便起来了,用过膳食,先完成周文清布置下来的作业,给他与谢临洲做了件里衣,接着去庖屋让刘婶子做少些菜,他们简单吃一点,就出去外头闲逛。

等到日上中天,谢临洲方悠悠醒来,洗漱,用膳后,擦了擦手,道:“歇息歇息就去街上逛逛,先去绸缎庄给你挑棉袍,再去书坊找你要的书。”

阿朝迫不及待,连忙去取挂在衣柜里的兔毛披风,“诶,薛叔可说了何时让我们和柳二少爷见面?”

谢临洲伸手帮他系好带子,又把暖手炉塞进他怀里:“外面风还凉,抱着暖些。”

闻言,他道:“大约是授衣假的那段时日,没有确切的时候,总之能去。”

阿朝明了,顺带道:“泡温泉的日子也没定下来呢,师娘说,过段时日再告诉我们确切的日子。”

过了十一,十二便入冬,各家各户都忙,时间派的紧,想出去游玩都要挤出时间来。

二人没坐马车,带着年哥儿与青砚便出了门。

早上下了朦胧细雨,街上的青石板路现在还沾着雨,映着两侧的朱门红灯,倒有几分清雅意趣。

有目标,二人径直去了绸缎庄。今日绸缎庄里头,多是大户人家在逛,生意不温不火。

掌柜见谢临洲夫夫二人前来来,连忙笑着迎上来:“谢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谢少君今日也来了。”

谢临洲道:“今日恰好休沐日,带着夫郎出来逛逛。”他稍稍打量一下,:“早上下了雨,天也有些冷,掌柜的庄里还能有这种生意,掌柜的功不可没啊。”

掌柜搓着手,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诶,不值一提。大人,近来可不知,江南许多商人来了京都,在京都做生意,抢了好些客人,我们附近的布庄、铺子都愁。”

他引着谢临洲和阿朝往店内靠窗的茶座走,又吩咐伙计端来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才挨着桌边坐下。

还没到汇报生意状况的时候,谢临洲不太清楚京都内之事,“竟有此事?”

阿朝近来和苏文彦书信来往,说到了这件事,他抿了口茶,道:“确是有这回事。江南商人带来的布料样式格外新颖,有不少是江南特有的提花、印花工艺,颜色也比咱们京都寻常布庄的更鲜亮些,而且他们定价也灵活,遇上诚心买的客人,还会适当让些利,所以吸引了不少百姓光顾。”

说着,阿朝抬眼看向掌柜,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几日和好友闲逛时,恰好去去西市挑绢帕,就见好几家新开的布庄挂着江南织造的幌子,里头挤满了挑选布料的妇人,反观旁边几家老布庄,客人确实少了许多。”

语气稍顿,他又道:“那些江南商人不仅做布料生意,还带来了江南的丝绸、绣品,甚至连一些特色小吃也开了铺子,京都的百姓图新鲜,自然愿意去光顾。”

这些都是与苏文彦闲聊的时候,说的。

谢临洲听着,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问道:“那这些江南商人可有违规经营之处?或是有欺压本地商户的情况?”

掌柜连忙摇头:“倒没有违规经营,也没听说欺压咱们本地商户,就是他们的货物实在讨喜,价格又不算高,咱们这些老铺子一时间没摸准应对的法子,才愁得慌。就拿我这布庄来说,最近一个月的生意,比往常少了近三成,隔壁的胭脂铺、成衣铺也都差不多,都在琢磨着要不要也进些江南的布料来卖,可又担心进回来销路不好,毕竟咱们对江南布料的习性还不太了解。”

阿朝接过话头:“那日闲聊,也说到不少本地商户都有这样的顾虑。不过这或许不是坏事,江南商人带来了新的手艺和经营思路,咱们本地商户若是能学着些,再结合京都百姓的喜好改良,说不定能让生意更红火呢。”

苏文彦,那日还说,打算和夫君商量商量,到时候想和几位江南商户聊聊,看看能不能寻个互相借鉴的法子

谢临洲闻言,眉头舒展了些,看向掌柜:“阿朝说的倒有道理。你们也不必过于焦虑,可先派人去打探下江南商人带来的货物特点,看看哪些款式、工艺更受百姓欢迎,再琢磨自家的应对之策。若是后续遇到需要官府协调的事,也可按流程上报,官府定会妥善处理,保障各位商户的合理权益。”

掌柜听了,脸上露出些安心的神色,连连点头:“多谢大人指点。有您这话,我们心里就有底多了。也多谢少君告知这些细节,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应对呢。”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起身道:“瞧我这记性,前几日大人订的天青色棉料今早刚送到,料子软和,颜色也正,最适合少君做件夹袄。我这就引少君去后堂试试,让裁缝量量尺寸。”

听到这话,阿朝跟着起身,对谢临洲笑了笑:“那我先去后堂看看,你在此处等我。”

谢临洲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暖意:“去吧,仔细些,若有喜欢的花色,也一并跟掌柜说。”

掌柜笑着引着阿朝往后堂走,临走前还不忘对谢临洲道:“大人放心,少君眼光好,定能挑着合心意的料子。”

掌柜的捧出几匹布,天青色的料子上绣着暗纹梅枝,摸起来软乎乎的,还有一匹月白色的,缀着细碎的银线,在光下泛着微光……

“天青色、云峰白、霁蓝、朱樱色。”阿朝摸了摸布料,“这几匹拿下来。”

谢临洲笑着点头,又让掌柜的添了些织着小绒球的发绳,五颜六色的堆在盒子里,惹得阿朝忍不住拿起一根天青色的系在指尖把玩。

让掌柜的送到谢府去,二人便从庄里出来。

阿朝想着那日语苏文彦游玩时,见到的事物,兴奋道:“夫子,前几日东市街口来了个耍杂耍的班子,里头有个少年郎,能把十三个彩球在手里抛得滴水不漏,还能一边抛球一边翻筋斗,围观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我和文彦都站在街边看了近半个时辰,最后赏了钱才走的。”

谢临洲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却还是适时的露出些惊讶来,“竟有这般厉害的杂耍?我那几日都在上值,没有空闲陪你出去,唉。”

他温润的目光扫过阿朝带笑的眉眼,补充道:“市井间的热闹最是鲜活,那少年郎有这般技艺,倒也难得。待会看看那杂耍还在不在,我们也看看。”

杂耍那边人多拥挤,怕围观的百姓磕着碰着,府尹大人已经派了两个差役在那附近维持秩序,如今特别安稳。

阿朝道:“看不了了,今日下了雨,地上湿漉漉的,他们恐怕不会来了。”

又闲聊了几句,他话锋一转,说起那日和苏文彦吃的美食,“那日我和文彦看完杂耍,去了南街的知味小馆吃饭,他家的蟹粉小笼可真是一绝。皮薄得像层纱,轻轻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就顺着嘴角流下来,里头的肉馅混着蟹粉,鲜得让人舌头都要化了,蘸上一点姜丝醋,一点都不觉得腻。还有一道松鼠鳜鱼,鱼肉外酥里嫩,酱汁裹满每一块鱼肉,吃起来酸甜可口,连鱼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原本,他是打算去醉仙楼用膳的,可苏文彦说醉仙楼的吃腻了,提了个老馆子。

阿朝说着,眼睛里满是回味,“我最喜爱吃的就是他家的赤豆元宵,赤豆熬得沙沙的,带着淡淡的甜香,元宵煮得软糯弹牙,咬开里面还有芝麻馅,流心的芝麻混着赤豆汤,甜而不齁,暖乎乎地喝下去,整个身子都舒服了。文彦还说,这家店的老板是从江南来的,除了这些点心,他家的糯米藕、桂花糖芋苗也很地道,还约我下回再去尝呢。”

他没想到苏文彦挑的馆子,膳食做的这般好,吃过的第二日还在回味。

谢临洲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阿朝身上,“听你这么说,倒真是让人有些向往。那赤豆元宵想来很合你的口味,你素来喜欢吃这些软糯的甜食。夜里,我们也去味小馆尝尝,我也看看到底有多好吃。”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是喜欢吃赤豆元宵,回头打包一份回去,让家里的厨子尝尝学着做,赤豆挑颗粒饱满的,元宵也自己搓,食材新鲜,做得也干净,你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有。”

阿朝闻言,心里暖暖的,笑着点头:“好啊。快些天黑,我就吃赤豆元宵了。”

谢临洲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朝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宠溺:“都依你。”

闲聊着,二人便到了书坊。

阿朝刚进门就直奔柜台,掌柜的见了他,笑着递过一本书:“谢少君要的《齐民要术》新注本到了,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阿朝接过书,指尖摸着封面的烫金字,开心得直点头,谢临洲又帮他选了本《四时饮食谱》,“里面有不少冬日暖身的菜谱,你照着学,下次做给我尝。”

二人在书坊逛了逛,,没寻到喜爱的书籍便去了百戏楼看戏。

从百戏楼出来,天边已染了层温柔的橘粉,暮色像层薄纱,轻轻笼住京都的街巷。

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晕开细碎的光斑。

谢临洲自然地牵住阿朝的手腕,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慢些走,夜里路滑。”

年哥儿与青砚走在身后,聊着那大闹天宫有多好看。

阿朝点点头,目光被街边摊贩的糖画吸引,脚步慢了几分。

谢临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笑着问:“想吃?”

阿朝摇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不了,等会儿要留着肚子吃赤豆元宵呢。”

就想着待会要去小馆,他都没怎么吃包厢里头的点心,走的时候让年哥儿打包了。

两人相视而笑,踩着暮色往南街的知味小馆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小馆门口。

木质招牌上知味小馆四个字透着古朴,门口挂着的蓝布幌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刚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混合着肉馅的鲜、糖醋的甜,还有豆沙的绵柔,瞬间勾动了食欲。

小厮见二人进来,连忙笑着迎上前:“两位客官里边请,今日可有预定?”

谢临洲缓缓道:“听说您家的蟹粉小笼和赤豆元宵特别好,特意来尝尝。”

小厮笑意盈盈:“客官好眼光,这两道可是我们家的招牌,今日刚包的蟹粉小笼,赤豆元宵也是现熬的,您二位楼上请,靠窗的位置视野好。”

跟着伙计上了二楼,选了临窗的桌位坐下,窗外能瞧见街灯闪烁的景致。

谢临洲拿起菜单递给阿朝:“看看还想吃些什么,今日都依你。”

阿朝翻了翻菜单,指尖点了点松鼠鳜鱼的字样:“就点我们之前说的这三样吧,太多了吃不完。”

其实是他就想吃上回那三样。

谢临洲顺手把菜单拿了过来,瞧了瞧,“都是些别致的菜,想来老板是个爱吃美食的人。”他招招手让青砚二人过来,“你们二人看看想吃什么,自己点。”

青砚二人就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

青砚接了菜单子,侧身将菜单凑到年哥儿面前,温声道:“年哥儿上次随谢少君来,可有瞧着喜欢的菜?今日咱们也点几样尝尝。”

他对吃食没那般热爱,能吃就成,味道好不好另说。

年哥儿脑袋凑过去,眼睛在菜单上飞快扫着,指着鲜肉汤包的字样,兴奋道:“青砚哥,我记得这个,上次苏公子的小童和我一块吃的这个,我尝着特别好吃。当时我就想着,下次来一定要吃够一笼、”

青砚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笑着点头:“那便先点一笼鲜肉汤包。还有别的想吃的吗?我瞧着这桂花糖芋苗似乎也不错,甜糯的芋头裹着桂花酱,适合小哥儿吃。”

年哥儿闻言,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要的要的,这是江南的特色,芋头炖得粉粉的,入口就化,桂花酱特别香,一点都不齁甜。对了对了,还有那个排骨。”

他手指在菜单上划了半天,终于找到糖醋排骨的名字,“就是这个。上次邻桌点了,红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

青砚看着他雀跃的模样,指尖在菜单上轻轻一点:“那便再要一份糖醋排骨。不过这排骨分量不算小,咱们两个人,再点个清淡些的菜就够了,免得浪费。你看这香菇青菜如何?清爽解腻,配着汤包和排骨正合适。”

他是习武之人,饭量比寻常汉子大的多。

年哥儿凑过去看了看,乖乖点头:“听青砚哥的,我都听你的。”

见状,伙计麻利地记下菜名,心里有些羡慕,笑着道:“二位客官真有眼光,这几样都是咱们家的招牌,鲜肉汤包刚蒸好,桂花糖芋苗也是现炖的,您二位稍等,很快就好!”

说完便转身离开。

另一个伙计将茶水添满退下,桌上的空位还等着菜品上桌。

阿朝指尖无意识地划着茶杯边缘,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脸上满是怀念:“我们瞧得《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戏,可真热闹。那扮演孙悟空的戏子,不仅身手利落,连神态都学得活灵活现,刚出场时甩着金箍棒的模样,像极了话本里写的尖嘴缩腮,金睛火眼,台下的叫好声就没断过。”

认了不少字后,他就迷上了看小说,近来看的便是《西游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像是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可惜是的,戏只演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就结束了,我还想着知道后面他怎么出来呢。从戏楼出来的时候,我听小二说,过几日会演《西游记》的续集,讲孙悟空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的故事,到时候我们去看呗。”

他最喜爱的是孙悟空偷吃蟠桃那段,孙悟空抱着个大大的蟠桃,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模样既得意又怕被发现。后来天兵天将过来抓他,他也不怕,一根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把天兵打得落花流水。

谢临洲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阿朝带着笑意的侧脸上,温和地附和道:“那戏确实精彩,放授衣假,我们再来看。”

阿朝转头看向谢临洲,眼睛亮晶晶的:“好啊,好啊。”他掰着手指头数,“差不多是你放授衣假当日,我们就能去看戏。”

他想,这几日早早预习,让先生加快教学的进度,他好授衣假玩的开心。

不多时,蟹粉小笼先端了上来。一笼四只,白白嫩嫩地卧在竹制蒸笼里,薄皮里隐约能看见橙红的蟹粉

阿朝拿起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只,先咬开一个小口,轻轻吸了口汤汁,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嘴里散开。

他眼睛亮晶晶的,抬头朝谢临洲说:“你快尝尝,味道和我上次吃的一模一样。”

没怎么在京都内闲逛过,他竟不知还有这般多的好吃的。

谢临洲依言夹起一只,慢慢品尝着,点头道:“确实不错,蟹粉给得足,却不腥气,皮也够薄。”

他想,下回和人谈生意也可以约在这个地方。

阿朝傲娇道:“是吧,文彦常和他夫君一块来吃呢。”他又吃了个,“待会回去,你给我看看我的课业有无做的不对的地儿吧,课业多得很,我眼睛都看花了,都挑不出错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谢临洲应:“自然可以。”

正说着,松鼠鳜鱼也端上了桌,金黄的鱼身炸得蓬松,浇着亮红的糖醋汁,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格外诱人。

谢临洲用筷子夹下一块鱼肉,细心地吹了吹,递到阿朝嘴边:“小心烫,尝尝这个。”

这里的松鼠鳜鱼比醉仙楼的卖相好很多,不知是不是味道也比后者好。

阿朝张嘴咬下,外酥里嫩的鱼肉裹着酸甜的酱汁,一点鱼刺都没有,吃得格外满足,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好吃的,那日我和文彦还说,这道松鼠鳜鱼比醉仙楼的都好吃。”

瞧着他做贼似的,谢临洲自己也夹了一块,放入嘴里,“确实好吃。”

阿朝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道:“下回我带襄哥儿他们来尝尝,肯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

最后上桌的是赤豆元宵,一碗里盛着五六颗圆滚滚的元宵,赤豆汤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桂花碎。

谢临洲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元宵,吹凉后咬开,流心的芝麻馅混着绵沙的赤豆汤,甜而不齁,暖意在喉咙里化开,他评价:“味道确实不错。”

阿朝看着他吃得满足的模样,也舀了一勺赤豆汤,慢慢喝着:“往后我们不去醉仙楼了就来这儿吃。”

他又舀起一颗元宵,递到谢临洲嘴边:“你也尝尝元宵,芝麻馅特别香。”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慢悠悠地吃着,窗外的夜色渐浓,小馆里的暖光映着彼此的眉眼,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待用餐结束,谢临洲结了账,又特意让掌柜的打包了一份赤豆元宵:“带回去当宵夜,夜里若是饿了,热一热就能吃。”

阿朝牵着谢临洲的手走出小馆,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

授衣假第二日,收到薛大人让下人传来的消息。

谢临洲与阿朝打扮好,提着礼品薛府走去。

昨日下了场大雨,夫夫二人没有出门,在家中看书、闲聊倒也快乐。

薛府的门房见是他们,连忙引着往里走。

他们此番是见薛少昀的未来相公,柳家二公子,柳清沅。

原本是定在酒楼相见的,仔细想想,酒楼到底没家中那般自在,合计完就定在薛府。

谢临洲与阿朝刚踏入薛府正厅,就见薛大人与薛夫郎正陪着一位身着墨色长衫的公子说话。

那公子面容清秀,眉眼温和,见他们进来,便起身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在下柳清沅,见过谢大人、谢少君。”

阿朝连忙回礼,笑着道:“柳公子不必多礼,唤我阿朝便是。”

谢临洲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柳清沅身上,温和道:“久闻柳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薛大人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拘谨。清沅啊,临洲不仅为人师表,平日里还爱研究些古籍字画,你们定有共同话题。”

薛夫郎在一旁接过谢临洲手中的礼品,朝着阿朝道:“来便来了,还带什么礼品。前几日临洲送的那罐雨前龙井还没喝完,这又带了新的点心,倒是让你们破费了。”

阿朝连忙摆手:“小叔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些寻常吃食,想着您和薛叔或许喜欢,便顺手带来了。”

五人方坐下,下人刚端上热茶,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赵侍郎的公子赵衡带着夫郎赵灵曦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被李夫人牵着的李襄。

李襄穿着件鹅黄色的袄子,脚步欢快的进门,看见阿朝就眼睛一亮,快步跑过去:“阿朝,我们好久没见了。”

他们几人在门外遇见,彼此间闲聊一番,得知来这都是同一个目的。

阿朝笑着,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可不是好久没见了,上一回见面是何时我都记不得了。”

众人互相见了礼,赵衡在柳清沅身旁坐下,笑着对谢临洲道:“昨日那场大雨可真急,我家后院的篱笆都被冲歪了,今早才叫人修好。谢大人昨日在家可有受影响?”

谢临洲摇头:“家中倒还好,只是原本定好与夫郎一块出去,却被雨拦在了家里,有些可惜。”

阿朝闻言,脸上挂着笑:“不过后来在家翻出本旧话本,看着看着倒也忘了出门的事。”

柳清沅这时开口,目光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起旧话本,我前几日在书坊淘到一本《江湖记》,里面讲的侠客故事十分精彩,不知大家可否看过?”

既然是要和大家伙熟悉熟悉,往后好往来,他说话的话题便引到了众人身上。

赵珩眼睛一亮:“我看过,里面那个玉面客救了落难书生的情节,我记得格外清楚,柳公子也喜欢看话本?”

他寻常的公务就让他烦恼,寻常时候得了空闲便会看赵灵曦放在书房中的话本、画本。

柳清沅点头:“闲暇时会看些,不过比起话本,我更爱读古籍。谢大人似乎也喜欢研究古籍,不知您对《诗经》的注本可有偏好?”

听到这话,谢临洲语气多了几分兴致:“我倒偏爱东汉郑玄的注本,释义详实,还能从中窥见当时的风土人情。只是其中有些章节的注解过于晦涩,正想找些同好一同探讨。”

“巧了。”柳清沅眼中闪过惊喜,“我家中恰好有一本祖父传下来的郑玄注《诗经》,上面还有些批注,改日我带来与谢大人一同参详?”

“正好。”谢临洲心中欢喜,出声道。

他们几个汉子闲聊着,薛夫郎便引着阿朝、赵灵曦与李襄往偏厅去:“你们哥儿几个凑一块说话,他们这些汉子在正厅聊,也免得拘束。”

阿朝应下,与赵灵曦、李襄一同往偏厅走。

刚推开雕花木门,就见薛少昀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话本,嘴角还沾着点点心碎屑,脚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杏仁酥,模样惬意得很。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阿朝、灵曦、襄哥儿,你们可来了,快快,我这就让丫鬟把糕点果脯这些送上来。”

说着便扬声唤来丫鬟,又忙不迭地挪了挪身子,给三人腾出位置,“我跟你们说,这碟枣泥糕是厨房刚蒸好的,甜而不腻,你们快尝尝。”

天知道他等了多久,早上和柳清沅在后花园闲逛一番,就念着此事了。毕竟平日里在家,父亲与阿爹总念叨他要稳重些,只有和阿朝他们在一块,才能这般自在。

互相问好一番,几人围着小几坐下,丫鬟很快端来新的茶点,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还有裹着糖霜的糖莲子、……

李襄拿起一块水晶糕,咬了一小口,眼睛一转,看向薛少昀,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道:“呦呦呦,先前不知道是谁说不想成婚,说什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见了柳公子,怕是连话本都看不安生了吧?”

他从他娘嘴里得知薛少昀要订婚的消息,惊讶得很,要不是不能出府,他早就来寻薛少昀拷问一番。

薛少昀脸颊一红,伸手去捏李襄的脸:“你懂什么,我那是,那是觉得成婚麻烦,跟清沅没关系。”

他之前的想法确实是那样的嘛,他也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话虽这么说,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阿朝和赵灵曦见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朝捏着片桃脯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眼里闪着明显的八卦光,身子微微前倾问道:“少昀,你跟柳二公子怎么认识的?之前可没听你提过。

话音刚落,李襄立刻放下手里的水晶糕,脑袋凑过来,赵灵曦也停下剥莲子的动作,两人异口同声:“是啊,是啊,快跟我们说说。”

雨天,天冷,他们都没什么好玩的事儿,注意力全都放在此事上。

薛少昀指尖捏着话本边角,耳尖悄悄泛红,避开三人的目光,轻咳一声:“也没什么特别的,上月去城郊的书坊淘旧书,正好遇上他也在找一本《春秋注》,两人都盯着最后一本,就这么搭上话了。”

他也没想到缘分来的这么措不及防。

“就这?”李襄显然不满足,追问,“后来呢?没再约着见见面?”

薛少昀瞥他一眼:“后来发现住得不算远,偶尔会约着去茶馆聊古籍,父亲与阿爹知道后,又托人打听了他家情况,觉得合适,就提了亲。”

阿朝挑眉,笑着打趣:“这么说,还是古籍牵的红线?那以后可得多拜拜那些书才是。”

赵灵曦也跟着笑:“这般相遇倒也雅致,比那些刻意安排的相亲有意思多了。”

不过相亲也有好处,避免遇到骗婚,他与赵衡便是家里介绍认识的。

薛少昀被说得脸颊发烫,伸手去推阿朝的胳膊:“别打趣我了,再提我就不跟你们说了。”

阿朝被他推得笑出了声,忙举手讨饶:“好好好,不打趣你了。不过我倒好奇,柳公子也爱读《春秋》?他平日里除了古籍,还喜欢些什么?”

这话刚问完,李襄也跟着点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对呀对呀,柳公子看着温温柔柔的,会不会也喜欢下棋?上次我跟钰哥哥下棋,输得可惨了。”

他就是个臭棋篓子,要不是他的钰哥哥让着他,他都赢不了一次。

薛少昀耳尖的红还没褪去,听他们问起柳清沅,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他确实爱读《春秋》,还说最喜欢公羊高的注本,说里头的释义更有见地。至于别的。他还喜欢养些兰草,说兰草清雅,放在书房里看着舒心。下棋也会些,不过不算厉害,上次跟我爹下,输了两子。”

赵灵曦听得认真,笑着道:“养兰草倒真是雅致,跟柳公子的性子很配。我前几日在花坊看见一盆墨兰,开得正好,若是你们成婚,倒可以送一盆过去,也算添份喜气。”

阿朝立刻附和:“这个主意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挑,选盆最精神的。对了少昀,你们还喜欢什么,可得早点跟我们说,我们也好提前准备贺礼。”

他总怕贺礼送的不合心意,今日能聚在一起,直接问了。

薛少昀抿了抿唇,“可不能就顾着我们喜欢的送的,你们也要送些其他的啊,让我们装点装点门面。”

听到这话,阿朝忍不住笑了:“放心,肯定少不了能撑门面的。就目前而言,除了上好的文房四宝以外,我打算跟临洲一起,寻一幅名家的山水画,挂在你们新房的厅堂里,既雅致又大气,客人来了瞧见也有面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临洲认识几个字画收藏家,说不定能淘到幅品相好的古画,比新买的更有韵味。”

至于其他的,就让小翠去准备。

赵灵曦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接话:“我和夫君则准备一套玉制的摆件,一对玉如意或是玉屏风都好。玉本身就象征着圆满吉祥,摆在书房里既好看,也显得有格调,柳公子爱读古籍,在书房里摆着玉摆件,也衬他的性子。当然啦,其他东西也会送,给你撑场面,免得被柳家大房的人看不起。”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柳家共有三房,柳清沅是姨娘生的儿子,是二房的人,平日不受大房待见,也没三房能讨柳老爷欢喜。

李襄听得眼睛发亮,晃着身子道:“我积蓄不多,打算送一套红木家具,给你们新房用的,结实又好看。

薛少昀听着三人的打算,脸上满是笑意:“你们准备的都这么用心,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都不敢想象,到时候你们送的贺礼会有多大的场面。”

阿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婚事是大事,我们这些做朋友的,自然要好好准备贺礼。对了,柳公子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比如他爱养兰草,咱们要不要再送些稀有的兰草品种?”

薛少昀想了想,点头道:“他确实喜欢兰草,若是能寻到一盆好的墨兰或是蝴蝶兰,他肯定会喜欢。不过也不用太刻意,你们准备的这些,已经很好了。”

赵灵曦笑道:“不麻烦,我认识一家花坊的老板,他家有不少稀有的兰草品种,我回头去问问,定能挑到一盆合心意的。到时候咱们把这些贺礼一起送过去,保证让你们的新房又漂亮又有面子。”

几人又聊了会儿贺礼的细节,从字画的风格到玉摆件的样式,再到兰草的品种,越聊越起劲儿。

赵灵曦拿起一块糖莲子,剥了壳递到李襄嘴边,随口问道:“襄儿,你跟你那钰哥哥近来可有书信往来?上次你说他要来看你,可有定下日子?”

李家管的严,未订婚的汉子与哥儿见面,必须有长辈在。他跟钰哥哥一个月也见不了多少面。

李襄嘴里含着糖莲子,含糊不清地说:“有呢,钰哥哥前几日还写信给我,说授衣假,带我出去逛街。”

说起钰哥哥,他眼睛闪烁着稀碎的光,满是期待。

阿朝笑着,“这么说,你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师傅师娘可有跟你说什么?”

李襄闻言,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爹娘说,等我过了明年生日,就让两家大人商量商量,若是顺利,明年秋日就定下婚事。”

话刚说完,就惹得薛少昀和赵灵曦一阵打趣,他更是羞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襄撑起腰,“好了,好了,不许再说我了,说别的。”

他看向阿朝,岔开话题:“阿朝,你和谢大人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你们可有打算要个孩子?我瞧着府里若是有个孩子,定会更热闹些。”

他记得每次爹娘用生孩子这个话题,总会很好的把不想谈的事情绕过去。

阿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道:“我和夫子倒也没急着定日子,想着先过些时日二人世界,等以后时机到了,再考虑孩子的事。”

他顿了顿,又看向赵灵曦,“你和赵公子呢?你们可有打算?”

赵灵曦道:“我和夫君也在盼着,只是一直没动静,不过也不急,慢慢来就好。”

薛少昀在一旁插话说:“若是你们以后有了孩子,可得让他们跟我玩,我来教他们骑马射箭。”

随着,赵灵曦就笑道:“昨日那场大雨可真大,我在家闷了一天,今日能出来见你们,可算松快了。”

阿朝点头附和:“是啊,我昨日和临洲在家看书,倒也清净。对了,你们知道吗?近来江南来了不少商人,在京都开了好些铺子,连西街的布庄都多了好几家江格的。”

李襄眼睛一亮:“我当然知晓,前几日,我娘还去买了块江南的丝绸,说要给我做件新衣裳呢,那花色可好看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江南商人聊到京中新开的点心铺,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正厅里,谢临洲与柳清沅果然如薛大人所说,聊得格外投契,赵衡和他们也有话题。

谢临洲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古籍抄本上,对柳清沅道:“听你说藏有郑玄注《诗经》的孤本,不知可否讲讲其中‘风’部注解的独到之处?我家中那本虽也是善本,却少了几处关键批注。”

他倒是真的爱古籍。

柳清沅眼中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谢大人果然细致,那孤本里对‘关雎’篇的批注,竟提到了当时的婚俗礼仪,说‘参差荇菜’并非单纯写景,实则暗合古时女子采荇荐祭的习俗,与后文‘钟鼓乐之’的婚嫁场景相呼应,这倒是我在其他注本里少见的。”

他并非是为了迎合众人,而表现出对古籍的喜爱。

赵衡虽对古籍研究不深,却听得认真,适时插话:“这般看来,古籍里藏的不仅是文字,更是旧时的生活百态。说起来,前几日我去城郊核查农桑事务,见当地农户还保留着采桑祭神的习俗,倒与这古籍批注里的场景有些相似,可见有些传统倒也流传得久。”

谢临洲点头赞同:“赵兄这话在理。读书本就该与实务结合,若只埋首故纸堆,倒失了古籍的现实意义。就像此次吏部整顿考核制度,若能参考古时循吏考核的办法,兼顾政绩与民生,或许更能选出实干的官员。”

柳清沅接过话头:“谢兄所言极是,我曾在《通典》里见记载,盛唐时考核官员,不仅要看赋税完成情况,还要查百姓的安居乐业程度,甚至会走访乡邻听取评价。如今若能借鉴此法,定能避免不少形式主义。”

赵衡闻言,忍不住感慨:“二位若能将这些想法整理成册,或许能为此次考核制度改革提供些参考。我父亲常说,如今朝堂缺的就是既能通古籍、又懂实务的人才,二位这般兼顾,倒是难得。”

三人越聊越投机,从古籍批注聊到古今考核制度,又从农桑习俗谈到江南商人来京后的市场管理,时而争论古籍释义的细节,时而探讨实务推行的难点,连窗外的日头西斜都未曾察觉,直到薛府下人来请用膳,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话头。

谢临洲看着柳清沅,笑道:“今日与柳兄一聊,受益匪浅,改日定要登门拜访,好好参详你那本孤本。”

柳清沅欣然应下:“随时欢迎,我也盼着能与谢大人再论古籍、谈实务。”

薛府的正厅早已摆开一张长长的梨花木桌,十几把椅子依次排开,桌上铺着素色锦缎桌布,中间摆着一碟碟精致的冷盘。

酱肘花切得厚薄均匀,水晶虾饺透着粉白,还有凉拌藕片撒着芝麻,香气先一步勾着人的食欲。

众人依次入席,薛大人与薛夫郎分坐主位两侧,柳清沅挨着薛少昀,谢临洲与阿朝、李襄坐在一块儿,赵灵曦与赵衡挨着,刚落座,丫鬟便提着食盒鱼贯而入,热菜一道接一道上桌。

薛大人端起酒杯,笑着开口:“今日大家聚在一处也是缘分,尤其是清沅第一次正式与诸位见面,咱们先干一杯,祝往后常来常往。”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下酒杯,谢临洲夹了一筷子刚上桌的清蒸鲈鱼,放到阿朝碗中,“别喝酒,喝汤。”

阿朝应声,“我省的的。”

薛大人对柳清沅道:“府上的厨子擅做河鲜,这鲈鱼蒸得鲜嫩,清沅尝尝,看比柳府的做法如何。”

柳清沅依言尝了一口,点头赞道:“肉质细嫩,鲜味都锁在里面,虽与府上的红烧做法不同,却另有一番风味。”

薛大人脸上挂着笑。

柳清沅语气一顿,对着谢临洲道:“方才聊到江南商人的市场管理,我倒想起家中商号近日也遇到些情况,不知您对商户抱团经营可有见解?”

谢临洲正夹着一筷子梅菜扣肉放到阿朝碗中,闻言便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商户抱团经营,实则是取众家之长补一家之短,若能做好,确实是应对外来竞争的好法子。不过这抱团也有讲究,不能盲目凑在一处。”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继续道:“就拿城郊的粮商来说,前两年江南粮商来京时,他们也慌过一阵,但后来几家粮商联合起来,统一从产地采购,不仅压低了成本,还约定了合理的售价,既没让江南粮商抢占太多市场,也没让自家陷入恶性竞争。柳兄家中是商号,想必也涉及货源、定价这些事,若能联合本地几家信誉好的商号,在货源上互通有无,定价上达成共识,再统一应对客户需求,想必能缓解不少压力。”

赵衡在一旁点头附和:“谢兄说得是,我前几日去城郊核查时,还听粮商们说,抱团后他们甚至能拿出一部分资金,改进仓储设备,减少粮食损耗,这也是单打独斗时做不到的。”

谢临洲接过话头,又补充道:“不过有一点要注意,抱团不是垄断,定价不能偏离合理范围,也不能排挤小商户,否则反而会引起百姓不满,还可能触碰到规制。最好是能推举出一位有威望、懂经营的牵头人,定期商议事务,遇到问题也能及时调整。柳兄家中商号在京都也算有口碑,若愿意牵头,想必不少本地商户会愿意参与。”

柳清沅听得认真,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谢大人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我。之前家中商号也想过联合,却总担心意见不合,如今看来,只要明确规则、选好牵头人,倒也不是难事。回头我便让家中管事去联络几家相熟的商号,好好商议一番。”

薛大人笑着端起酒杯:“有临洲这番指点,清沅你也少走些弯路。来,咱们再喝一杯,祝你们商户间能早日达成共识,也祝京都的市场能越来越稳!”

众人纷纷举杯,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几个汉子便就着饭菜,又聊起商户合作的细节,赵衡也不时插话,说起城郊商户联营的成功案例,薛大人听得认真,偶尔还提点几句官商协作的注意事项,汉子们的话题虽离不开实务,却因桌上的热闹氛围,少了几分朝堂的严肃,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另一边,阿朝给谢临洲夹了块甜烧白,笑着道:“夫子,我听少昀说这甜烧白的豆沙是他们家中熬的,不腻人,你尝尝。”

谢临洲送入嘴中,评价:“味道确实不错。”随后,他夹了块咕咾肉放到小哥儿碗中,“你尝尝这个,待会大抵还有果子,甜品,莫要吃太多,免得肚子难受。”

阿朝点头如捣蒜,“你也吃嘛,别只顾着和他们闲聊。后日大家伙要一块去泡温泉,明日该准备好东西。”

泡温泉的地点与之前约定的不同,是李夫人定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