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朝心花怒放,连带着头上的几根呆毛都翘起来,“好啊,好啊,太好了。”
见他如此,谢临洲心中也高兴,指尖划过小哥儿耳后,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这便说好了,若王家人对你不好,你便来寻我。”
他抬眸看了眼小哥儿的脸庞又低下眼,“若是觉得在值房内待着无聊,可让小瞳带你在国子监闲逛。”
小瞳有分寸,省的能带人看什么,不能看什么。
阿朝点点头。
两人回到国子监值房内,他看着谢临洲起身整理衣袍,拿起案上的书卷,一本拇指厚的课本,往外面走去。
谢临洲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浅淡的笑:“乖乖等我回来。”
阿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门帘落下,才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像被蜜饯浸过,甜得发暖。
谢临洲去广业斋上课时,特意叮嘱小瞳:“国子监不比得外面的私塾学馆,学子们上课期间,莫让阿朝四处乱走,你带他在园子里逛逛便好。”
他对小哥儿不算了解,但也知道对方不是那等乱走之人,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提醒一番。
小瞳应了声:“公子请放心。”随后,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公子,阿朝小哥儿在你身边不方便,作何不将人送到郊外的学馆,这般,你也轻快,他也不无聊。”
虽说,他们做属下的不好多打听主人家的事,但他没忍住。
谢临洲与他的关系不错,并未生怒,“算是私心。往后他是要和我一块过日子的,去郊外学馆什么时候去都是去,在我身边倒也能培养感情,免得往后酿成差错。”
来到大周朝,知晓有三种性别,他便入乡随俗,随遇而安。
其实在现代也有和男人谈恋爱的,他读研的时候,一个师兄的爱人就是男人,他对此也有一定的接受能力。
小瞳未成婚,还未有爱慕之人,更未处理过这等事情,一知半解,“好吧,公子,你且放心的去,我会照料好阿朝的。”
待谢临洲进了讲堂,他便回了值房在门口守着,等天色差不多,他便问阿朝的意见,随后带人出去外面闲逛。
阿朝满心满眼的好奇,心想,国子监倒真如百姓们说的那般大,那般气派。
此时正是上课时辰,廊下静悄悄的,只偶尔从各个讲堂里传出学子们齐声诵读的声音,“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字句伴着风飘来,落在他耳中,让他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小瞳见他好奇,一一解释。
国子监内的空间以‘斋’为核心,如‘彝伦斋’为总讲堂,下设六斋分年级教学。
彝伦斋乃是国子监总讲堂,用于举办大型讲学,典礼,同时也是监内最高学术讨论场所。
六斋,分年级教学,按学生入学时间和成绩分六斋。分别是,初级:正义斋、崇志斋,学的是基础经义、识字;中级:广业斋、修道斋,学的是较深经义、诗赋:高级:诚心斋、率性斋,学的是理学精髓、科举策论,优秀者可‘积分毕业’授官。
阿朝记在心里,想到点什么,直接问:“那上回圣上来讲学是在彝伦斋?”
若不是上回圣上讲学,他怕也遇不到谢临洲,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小瞳摇头,“那次特殊一些,那回许多朝廷官员都来听讲了,彝伦斋内容纳不下这般多人。”
圣上讲课,那些官员不得拍马屁充足场面,无论喜不喜欢都带着家中小辈来‘凑热闹’。
“这样啊。”阿朝了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目光飘向广业斋的方向,又追问道:“那平常,你家公子在国子监内忙不忙啊?”
说到这个,小瞳就有话说了,声音压低了些,却难掩语气里的心疼:“忙啊,忙得要疯魔了。大家伙都晓得的事儿,公子教的广业斋学子如何,去年接手的时候,他怕学子们跟不上不想学,每日天不亮就来值房备课,连早饭都常是我端过去,凉了热、热了又凉的。”
今年过完年才好一些,学子们都能听他家公子讲课,也来了周司丞这么个好说话有耐心的夫子,要不然他家夫子有的罪受。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细数:“白日里要上两堂大课,课后还得留在讲堂答疑,常有学子捧着策论来问,他都耐心讲,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连水都顾不上喝。到了傍晚,别人都散了,他还得留在博士厅批改课业,那些策论、经义,一本本仔细看,连个错字都要圈出来,写上批注,常常要忙到月上中天才能回府。”
想到点什么,他又说:“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窦唯、沈长风、萧策三位学子,一天天的也不省的哪来的新点子,害的我们公子每夜都要闷在书房学习新的内容然后第二日教导他们。”
阿朝听得心里发紧,垂下眼眸,小声问:“就没人帮衬公子吗?”
“帮衬是有的,可公子心细,总怕别人批得不够细致,耽误了学子。”小瞳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前几日有个学子策论写得偏了,公子怕直接批评伤了他的志气,特意找他单独聊,从经史讲到时局,足足聊了一个时辰,末了还送了他两本参考书。你说,这样的忙,哪是旁人能替的?”
阿朝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广业斋的窗户,心里悄悄想着:以后自己多帮夫子做些事,他批课业时,就给他温着茶;他晚归时,就等着他回来……哪怕只能做这些小事,也想让他少些辛苦。
“罢了罢了,再说下去,我该心疼夫子了。”小瞳匆匆略掉这个话题,带人沿着沿着石子路往后园深处走去。
路边种着成片的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倒比讲堂里的诵读声更显清幽。
忽然从前方岔路走出个人影,正是刚上完茅厕的沈长风,他见着小瞳和阿朝,笑着颔首致意:“小瞳兄,糖葫芦小哥儿,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了。”
在他用尽三寸不烂之舌终于把阿朝与谢临洲之间的来龙去脉了解的一清二楚。
阿朝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颇有些惊讶,“公子,是你啊。上回替谢夫子送糖葫芦给我那个?”
沈长风点头,“是我。先前头一回见你,我就想着我们还会再见面,没想到这般快我们就相见了,真是缘。”
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与好奇,正想找人解答,谢临洲是夫子,他作为学生不好多问,那糖葫芦小哥儿,他能作为朋友多问了吧。
“是缘分。”阿朝附和,左顾右盼,疑惑:“这会是上课时辰,公子怎么在外头?”
小瞳也正想问这话,“是啊,沈学子,你莫不是又逃课了?”他想,若真的是就好好让夫子惩戒他一番。
沈长风飞快摆手,解释:“并不是,我只是上了个茅厕恰好经过这边。”
他早就不是先前的他了。能遇到谢夫子这样的良师,他无比珍惜,那还能做出逃课的行为。
二人明了,小瞳深深看他眼,不知信没信,催促:“那你可要快些回去莫要耽搁了课业。”
满肚子的疑惑好奇没得到答案,沈长风舍不得走,也只能走,“走了走了。”谁让小瞳武力值高,他打不过。
他走后,小瞳道:“这便是我与你说的沈长风沈学子了,他乃是商户之子,对花草虫鱼、食物改良最感兴趣,常在这些方面有疑惑,每每都会问夫子。”
他算是三个顽童之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一个课室常被他弄得跟厨子实验室。
“这些可不是学子该学习的吧?”阿朝询问。
“才不是。”
得到回答后,阿朝浅笑着岔开话:“我们再逛逛后园便回去吧。”
他虽没上过学,可听人说过,知晓学子们应当学什么。
日头烈,走几步一身汗,且不是和喜欢的人一块,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们在后院‘囫囵’的逛了两刻钟就急匆匆返回值房。
走到值房门口,阿朝的目光无意,落在隔壁值房刚进去的汉子身上,那人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如冠玉,低头与书童说着什么事儿。
小瞳顺着阿朝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引着人进值房后,轻声解释:“阿朝小哥儿是瞧着那位夫子好奇吧?他是谢珩谢博士,与我们夫子渊源颇深。”
他没长篇大论的说,只捡了些街知巷闻了概括出来。
阿朝坐在太师椅,抿了口茶水,润润嗓子,听此猛地回过神,眼底满是惊讶,“原来他便是谢珩大夫子。”
他嘴里嘟囔,“确实能跟我们小谢夫子比一比。”
小瞳见阿朝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顺手给他的茶碗添了些热水,“可不是嘛,不过谢珩谢博士跟我们公子的关系也不如外面所说的那般敌对。”
他想了一通,用最近学到的话说出来:“就是点头之交。”
阿朝不知内情,只听外人说过,心里正是好奇,“点头之交比敌对好多了。”
“教的斋不同,学子不同,两个人功名相差无几,外人就爱拿他们来比对。”这也是小瞳觉得无奈的一件事,也常被外人打听,他烦躁得很,“他们偶有往来,也只聊些经文注疏的事。”
阿朝点点头,脑补了两人凑在一处论经的场景,忍不住叹道:“原来如此。我听外人言,还以为他们……”他做了个两个拳头对在一起的手势。
第42章
等谢临洲处理完国子监的琐事,日头已斜斜挂在西天上,染得半边天都是暖融融的橘色。
他回到值房,问了阿朝,便带着人往西市去。
布庄的伙计见是谢临洲来,连忙笑着迎上来:“谢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平日都是谢府的小翠来布庄采买,他鲜少见谢夫子亲自前来。
谢临洲没多言,只侧身让阿朝上前,柔声道:“你看看那匹浅青色的布,是不是你想要的。若还有其他想要的大可放到柜台。”
阿朝走到货架前,指尖抚过布面,细腻的棉麻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转头看向谢临洲,眼里满是欢喜:“就是这个,摸着手感好软。”
他还没穿过这种布匹缝制出来的衣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自己穿上的模样。
谢临洲走上前,拿起布料在他身上比了比,“确实衬你。再挑两匹,一匹月白色做外衫,一匹淡蓝色配着浅青做外裤,可好?”
他对衣裤还有些了解。
阿朝点点头,指尖在淡蓝色布料上轻轻划着,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会不会太浪费了?”他凑到谢夫子身旁,“感觉太奢侈了些,我过年时都没这样的。”
他不太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夫子对他的好了。
谢临洲看着他,声音温柔却坚定:“给你做衣裳,怎么算浪费。”说着便让伙计打包,又特意叮嘱:“针线要选细软些的,领口和袖口的针脚密一点。”
随后,他提议带阿朝去戏楼看戏。
阿朝摇头,“不可,不可。夫子,我们可不能这般。你是国子监内的博士,可平时俸禄也不多,我不能花你的那么多银钱的。”
他可不要被冠上败家哥儿的称号。
他可是个好哥儿。
小瞳一听,没忍住笑出声,“阿朝小哥儿啊,你放心吧,我们公子不穷,你就算把你喜爱的物什都买下来,我们公子还有余钱呢。”
钱从公子手里出,最后又会回到公子手上。
阿朝第一次对谢临洲的财力有了认知,可他还是不敢多花,只说:“买些必要的便好。”
他想,他现在也不能给对方什么。要不,明日早些起来去山上摘新鲜的花送给夫子。
谢临洲大致摸清了他的性子,言:“依你便是。”
从布庄出来,不远处便是糖画摊子,摊子正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阿朝目光忍不住往那边飘。
谢临洲看在眼里,自发走到那边,笑着对摊主说:“要一个小兔子的糖画。”糖画到手,他递给阿朝:“吃完甜食,回去记得刷牙。”
阿朝‘嗯嗯’应了好几声,捧着温热的糖画,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日头也快落下,不便在这久留,去戏楼看戏的计划被迫取消。
走到外城巷口,谢临洲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食盒递给阿朝:“原本还想着带你吃一顿晚膳再送你回去,可时间不够,也是我的疏忽。食盒里头装着不少饭菜,你带回王家去,想必他们也不会说你。若是,若是你吃不饱,晚上饿了便到远处的摊子去。”
他指了指巷口靠近内城的馄饨摊子,“那摊子是府上产业之一,日夜都有人开,你到时直接出来吃。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告诉摊子的娘子,她会告知我的。”
摊子由一汉子一妇人看管。
“还有布庄那边我跟伙计说了,做好衣裳先拿去谢府烫平,再给你送来,省得你跑一趟。”
谢临洲絮絮叨叨把事情说的差不多。
阿朝接过食盒,指尖碰到谢临洲的手,微微发烫。他抬头看着他,小声道:“我省的了,夫子,明日谢管事他们来,你来不来?”
“明日我有事来不了。”
阿朝颇有些失落,“那好吧。”
巷子里传来声响,阿朝朝他摆摆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临洲朝他挥挥手,轻声道:“进去吧,夜里别着凉。”
阿朝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巷子,直到看不见谢临洲的身影,才拎着食盒和背着布包,脚步轻快地往王家走去。
而谢临洲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往马车上去。
阿朝踏进王家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王陈氏蹲在院角收野果子。他唤了声大舅母,又道:“这食盒你拿到庖屋去吧,我们今夜也加个菜。”
王陈氏这会儿也顾不上手里的木耙子了,急忙接过食盒,小心翼翼的,“谢夫子倒还想着咱们王家,只是阿朝你也是,去学馆干活就罢了,怎好平白拿人家东西?”
阿朝还没想好理由,便没解释,只道:“夫子喊我拿回来的,我便拿回来了。”
王陈氏不晓得想到什么,一副她都清楚的表情,“成,都成,我先去庖屋做晚饭。”
她没停脚步往庖屋去,路过堂屋门槛时还特意顿了顿,故意让屋里的王郑氏和王绣绣听见动静。
阿朝垂眸,把她没收完的野果子收到箩筐里头。
果不其然,在他刚收完果子准备收衣裳的时候,王郑氏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带着尖细的刻薄:“哟,这是谢夫子还给了好菜回来啊?我当是谁呢,阿朝如今可是飞上枝头了,哪还瞧得上咱们这些穷人家。”
阿朝不言语,对方一直是这种性子,他多说反倒无益,想着也不用经常面对他们了,手上收衣裳的动作便越发的快。
说话间,王郑氏掀着布帘走出来,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她穿得紧绷绷的,腰间的布带勒出一圈肉。
她斜着眼睛扫过阿朝身上的新衣裳,那目光像针似的,从领口的针脚一路扎到袖口的盘扣,最后落在阿朝背着的布包上,嘴角撇得更厉害:“这布包也是新做的吧?谢夫子待你可真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什么亲眷呢。”
阿朝手上抱着刚收好的衣裳,往后退了半步,飞快找了个理由,解释:“这布包里头装着的都是学馆内学子的破衣裳,我今日没把活儿干完,便想着拿回来继续缝补,好给夫子留给好印象,明日还能给我们一点好菜。”
学馆,他还没去过,只零星知道点什么。
布包里头装的可是夫子给他的东西,他可不能被人夺了去。
“给别人干活这般勤奋,给我们王家干活拖拖拉拉。”王郑氏冷笑一声,到底是没有把那布包夺走,变了一副脸色,“今日在学馆如何了?干活可累?”
罕见她如此,阿朝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斟酌着:“还成,就跟家里干活一样。”他立即寻由头,想离开:“三舅母,我先把衣裳分好放回你们屋子去,免得夜里沐浴没衣裳穿。”
“不急不急,这衣裳三舅母给你分。”王郑氏笑的脸上褶子都出来,接过小哥儿手里的衣裳,放到圆桌上,打听:“学馆内还缺不缺人?要是缺人,你把绣绣带去吧,她也能帮你干些活,你还能轻快些。”
她可打好了如意算盘,等王绣绣去学馆待上几个月就宣扬出去才女的名声,还能说是谢夫子手底下出来的,往后婚嫁不说张公子了,要什么公子都有。
她想的倒是美。
几句话,阿朝就知她心里头想什么,“此事我可要问过才成。”心里嗤笑,还帮他干活,不使唤他干活已经很好了。
王郑氏知道这件事情急不来,“没事不去学馆也成的,你问问谢夫子,他可还缺婢女什么的,让绣绣去。”
一计不成还有一记。
不清楚她一个农家妇人哪来的那么多想法。
“这,这,”阿朝脸上适时露出为难的声音,半真半假:“好吧,三舅母,明日我去问问。”
明日,等明日谢管事来商讨事宜,他再跟着谢管事去找谢临洲商讨一番,用学馆学子的理由久住在学馆,等出嫁才回来王家。
回王家也要让人陪同,免得出嫁的时候被搞幺蛾子。
就在这时,王绣绣从屋里跑出来,她穿着件粉色的小袄,是今年过年时王陈氏给用公中的银子给她做的,十分合身。
见她来,阿朝喊了声:“绣绣表姐。”
王绣绣“哦”了一声,盯着他的衣裳,眼睛一闪而过的嫉妒,“阿朝,你这衣裳可是谢夫子给你的?用什么料子做的?摸起来好软,比我的袄子还舒服。”
她伸手就去扯对方的袖子,锋利的指甲尖划过阿朝的手腕,留下一道红印。
阿朝疼得皱起眉,往后躲了躲,赔笑:“绣绣表姐喜爱啊,等我发了月钱就给表姐买一匹这样的料子,绣绣表姐生的美,穿这料子制成的衣裳肯定会更美的。”
王绣绣笑的像朵花儿,“好啊,好啊。”
随后,王郑氏又让阿朝喊谢夫子给王老三找城里头的活计,阿朝都陪笑着应了下来,就捧着衣裳走开。
他一边把衣裳分到每房去一边嘟囔,自己脸倒是大,非亲非故喊人家帮你这个帮你那个。
衣裳分完,他回到柴房,将挂在窗户哪儿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旋即打开布包,布包里头装着画谱,小人画,还有些蜜饯和糕点。
“还真怕我饿到了。”阿朝嘴里嘟囔,想着明日。
翌日。
周管家领着谢忠,二人各拎着两只描金漆盒,里头整齐码着上好的高丽参、东阿阿胶,还有几匹苏州织造的软缎。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从内城往外来,越走越热闹,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周管家掀着车帘一角,转头对谢忠道:“谢管事,你家公子对这王家小哥儿,倒是真上心。这礼备得周全,既顾着长辈,又想着他,可见是真心实意。”
谢忠忙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可不是嘛。我家公子自打认识阿朝那小哥儿,整日里眉眼都亮堂些。先前还怕老人家觉得唐突,如今有李大人和您出面,咱们心里也踏实多了。
就是不知道王家二老会不会应下,毕竟咱们公子身份摆在这儿,怕老人家心里有顾虑。”
周管家捋了捋颌下的山羊胡,眼神笃定:“放心,咱们先把话说明白,李大人主持提亲,谢公子又这般诚意,只要王家小哥儿愿意,老人家那边不难说通。待会儿见了二老,你少说话,听我来应对,别失了分寸。”
都快五十的人了,他对这些事情熟悉的很,只要言语不出错误,不会出任何问题。
谢忠频频点头,心想,先前还怕不成功让自家公子丢了面子,伤了心。这会有周管事,他的那颗心啊,稳稳当当的放回原处。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外城的巷子口,二人下了车,提着礼盒步行往里走。
来之前就已经打听过王家的位置,他们这一路都是没停过直接往目的地去。
到了王家门口,谢忠朝周管事笑笑,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王老太太,她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拿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见了门口两个衣着体面的人,愣了愣:“二位是?”
今日大房一家人都下地去了,三房一家人嘴上说着在家做膳食,但这活都留给他们两个老家伙。
阿朝说家中没人干活,怕二老累到,主动留了下来,说,学馆哪儿他早就打点好了,晚些去也没什么。
王家二老也没怀疑。
他们这会正在家里头做吃的。
见到王老太太,周管家把她与打听到的人之中,联系上来,连忙拱手,脸上堆着温和的笑:“老夫人您好,我们是李府和谢府来的,我是李府的周管家,这位是谢府的谢管事。今日来,是有件关于令外孙阿朝的事,想跟您和老丈商议,不知方便吗?”——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国庆有没有出去玩呀?
我国庆在家附近逛了一圈,全都是人,都怕了。
更新时间是早上九点哦,有时候我会忘记定时,但肯定不会不更。
第43章
王老太太一听是关于阿朝的,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是阿朝今日早没去学馆闹出祸来,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方便方便,快请进。老头子,快出来,有客人。”
王老爷子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见了周谢二人,连忙放下烟袋,招呼他们坐下:“二位快坐,老婆子,快倒茶。”
许久没招待过大户人家,他不免的有些拘谨。
周管家也不绕弯子,待王老太太端上茶来,便将礼盒往前推了推:“老丈,老夫人,这是谢府谢临洲谢公子让我们带来的薄礼,都是些滋补身子的东西和布料,略表心意。今日我们来,主要是想跟二位说,谢公子对令外孙阿朝小哥儿心生爱慕,有意求娶,想请李祭酒大人主持提亲,今日先遣我们来,一是告知二位心意,二是想听听二位的想法。”
这话一出,王家二老都愣住了,王老爷子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桌上,王老太太也忘了手里的茶杯,眼神里满是惊讶:“谢、谢公子?就是那位在国子监教学的谢临洲谢公子?他要娶我们阿朝?”
阿朝这么些年来都在王家,可从未与外男有过接触。与谢夫子更只是上回救命之恩一事开始接触。
王老太太看向王老爷子,夫妇二人眼里似乎都写着疑惑。
周管家点头,语气诚恳:“正是。谢公子说,阿朝小哥儿性情好,人品端正,他是真心喜欢。知道二位疼外孙,所以不敢唐突,先让我们来通个气,等二位有了准话,再由李大人亲自登门,商议提亲的细节。谢公子还说,若是二位应下,将来定会好好待阿朝小哥儿,绝不让他受委屈。”
他当李祭酒的管事有许多年,什么人没见过,王家他已经调查的一清二楚。心里有异样,面上却不会表现出来。
王老太太看了看王老爷子,夫妇二人相视一眼,已有成算。
她看向周管家,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也太突然了。阿朝这孩子,也没跟我们说过这事啊。谢夫子身份那么高,我们就是普通人家,这、这合适吗?”
对阿朝能嫁到好人家去,她是心喜的,只是阿朝大字不识嫁到谢府去,怕人会受委屈。可仔细想想,阿朝留在这儿也会受委屈。
罕见,她能清醒一次。
周管家连忙道:“老夫人这话就见外了,婚姻讲究的是两情相悦,谢公子看重的是阿朝小哥儿的品性,哪会在意家境?而且谢公子说了,绝不会让阿朝小哥儿在谢家受半点委屈,家里的事也会让阿朝小哥儿做主,不会让他受气。”
语气稍顿,他又补充:“谢公子的家境品性如何,想必老夫人都清楚,阿朝小哥儿嫁过去绝不会受苦的。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谢忠就坐在一旁学习经验,往后好处理类似的事儿。
王老爷子闭了闭眼,沉默片刻,慢慢开口:“谢公子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这毕竟是阿朝的终身大事,得问问阿朝的意思。他若是愿意,我们做外祖父母的,自然不会反对。”
他看向王老太太,后者心领神会,犹豫犹豫地开口:“只是……阿朝的眼睛生的那样,即使不会嫌弃我们家阿朝出身普通可眼睛……”
异族人的眼睛,许多人不欢喜。
周管家笑了:“老丈放心,谢公子是真心喜欢阿朝小哥儿,若是嫌弃,也不会特意让我们来跑这一趟了。您看这样如何?您先跟阿朝小哥儿说说这事,问问他的心意,我们过几日再来听回信。若是阿朝小哥儿愿意,咱们再定提亲的日子,由李大人亲自登门,风风光光地商议婚事。”
王老太太连忙点头:“好好好,我们这就问阿朝。二位放心,我们肯定跟阿朝说实话,不会委屈了他,也不会辜负谢公子的心意。”
周管家见事情有了眉目,心里也松了口气,又跟二老说了些谢公子对阿朝的看重,便起身告辞:“那我们今日就不打扰了,等二位的消息。若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让阿朝小哥儿去谢府或是李府传话。”
王老太太和王老爷子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王老太太忍不住抹了抹眼角:“没想到阿朝这孩子,能有这么好的福气。想必是谢夫子念着先前救命之恩一事。”
想到成婚的事儿,她又不免想起王绣绣:“老头子,你说若是阿朝嫁到谢夫子家中去了,可否让谢夫子介绍个好汉子给绣绣?”
王老爷子叹了口气,“可别想这些,免得让谢夫子觉得我们王家贪。”
夫妇想到了同样的事儿,王老太太说出口:“就是不省的三房会不会闹起来。”
她枯瘦的手指攥着泛黄的帕子,指节泛白。当年三房添丁,她日日炖鸡汤送到王郑氏手上,往后对三房一家多是纵容,可如今……
她夜里翻来覆去想,心口像堵着团湿棉絮,闷得发疼。三房爱贪小便宜对他们夫妇只有利用,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大房跟他们不亲。
王老爷子吸了口烟,“总会闹得,总之别让三房闹出去外头,在家里如何闹都不用管。”
若不是当年,王郑氏一家在王家落难的时候送一笔银钱来,他如何会纵容一个小辈爬到自己头上。虽说有时,对方的话也是他想说的。
王老太太心想也是这个理。
夫妇二人回房说了好一会心里话,这才去后院寻阿朝说提亲之事。
后院的老槐树下,阿朝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细木枝,在地上轻轻画着不知是云还是花的图案。
这是他按着花谱里面画的,也不知道到底像不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素色的衣襟镀了层暖黄,显得他的神情柔和无比。
“阿朝。”王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与老爷子说话时哑了不少……
阿朝听见声音,握着木枝的手顿了顿,慢慢抬起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外祖父,外祖母,你们怎么来了?”
他猜大抵是周管家与谢管事上门一事,那时他偷偷去听了一小会,见王老爷子二人没把他喊出来的心思,便想着改变自己的开始的计划,打算下午借着去学馆的由头去寻谢夫子。
王老爷子在他身边的石凳上坐下,烟袋锅子没敢拿出来,只搓了搓手,斟酌着语气:“阿朝啊,方才……有人来家里了。”
“是谢府的人。”王老太太补充道,目光落在阿朝平静的脸上,“他们说谢临洲谢公子,有意求娶你。”
这话一出口,后院里瞬间静了下来。
明明早就知道这件事,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他还是难免激动,握着木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细木枝咔嗒一声断成了两截,落在地上。
“谢公子?”阿朝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外祖母,你们是说谢临洲谢夫子?”
“是他。”王老爷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他说喜欢你的性情人品,是真心想娶你,还说要请李祭酒大人主持提亲。我们没敢应下,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阿朝没立马答应,以免露出什么端倪,装作还在考虑。
见状,王老太太连忙上前,劝道:“阿朝啊,谢夫子想必是为了救命之恩一事求娶你的,你对他有恩,他品性也不错,他家里也无长辈,你嫁给他也好。”
阿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外祖父,外祖母,我……我愿意。”
“你愿意?”王老太太又惊又喜,拉着他的手紧了紧,“你想好了就好。”
阿朝点头如捣蒜,明明急着要离开王家,面上还要装作舍不得的模样,“外祖父,外祖母,若是我嫁人了,你们的担子也会变重。”
王老爷子见他心意已决,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他拍了拍阿朝的肩膀:“好,既然你愿意,那咱们就应下这门亲事。至于你说的事儿,我们自有法子。”
阿朝攥着王老太太的手,轻声道:“谢谢外祖父,谢谢外祖母。”
三人在院子里又说了会儿话,王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他往后在谢家要注意的事,阿朝都一一应着。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到了该做午饭的时辰,王老太太才拉着阿朝,一起往庖屋去。
午饭准备得比往常丰盛些,王老太太特意杀了只鸡,炖了锅鸡汤,又炒了两个青菜,蒸了一笼白面馒头。刚把饭菜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三房王郑氏的声音:“爹,娘,我们来吃饭了。”
话音刚落,王郑氏,王老三、王绣绣走了进来。
他们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王绣绣立刻眼睛一亮,“娘,好香啊,今天有鸡汤喝吗?”
王郑氏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正在摆碗筷的阿朝身上,又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心里顿时起了疑:“娘,今天怎么这么丰盛?是不是有啥好事啊?”
王老太太没接话,只招呼他们坐下:“先吃饭吧,有事儿吃完饭再说。”
三房一家人也不客气,坐下就拿起筷子往鸡汤里伸。
王老三毫不客气,夹了块鸡腿,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爹,娘,今天到底咋了?平时可没这么多好吃的。”
王老爷子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谢府的人来了,说谢临洲谢公子,有意求娶阿朝。”
第44章
这话一出,三房一家人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
王郑氏嘴里还嚼着鸡肉,眼睛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阿朝:“谢公子?就是那个在国子监当夫子的谢临洲谢公子?他要娶阿朝?”
“是。”王老太太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谢公子是真心喜欢阿朝,还说要请李祭酒大人主持提亲,往后定会好好待阿朝。”
王郑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放下筷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里满是嫉妒:“好啊,我就知道阿朝不简单。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又给我们家送银子,又让阿朝去学馆做事,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此话一出,王老大与王陈氏相视一眼,一股寒意从心头蔓延开来。
“郑氏。”王老爷子皱起眉头,语气沉了下来,“你怎么说话呢?往常看在老三的面子上,我一只眼开一只眼闭,可你也莫要不识好歹。”
王郑氏撇了撇嘴,心里却更不服气,哼了声,“爹,我也不是故意说阿朝,就是觉得这事太蹊跷了。谢公子那样的人,不过是因为救命之恩才娶阿朝的,怎么会真心喜欢一个他一个小哥儿?说不定是一时新鲜,等过了劲儿,阿朝在谢家有受不完的罪。”
她想起自己的女儿王绣绣,貌美如花,怎么就没攀上这么好的人。而阿朝一个无品无貌的小哥儿,竟然能嫁给谢临洲那样的大人物,这让她怎么甘心?
她打起如意算盘,“还不如,还不如把绣绣嫁给谢夫子,想必以绣绣的相貌……”
“你少说两句。”王老太太沉下了脸,打断他的话,“谢公子说了,会好好待阿朝,绝不会让他受委屈。你别在这里瞎猜,搅得家里不安生。”
王郑氏还想再说,却被一旁的王老三拉了拉衣角。
王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羡慕:“娘,谢府可是大户人家,阿朝嫁过去,往后咱们王家不也能沾光吗?说不定谢公子还能给我找个差事呢。”
“对找差事。”王郑氏瞥他眼,可心里也动了心思。
原本能让阿朝勇救命之恩让谢夫子给他相公找活计还知会不会答应。若往后,阿朝真能在谢家站稳脚跟,他们三房说不定真能跟着捞点好处。
可一想到阿朝一个外族人都能有这么好的命,她心里的嫉妒就压不住,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真是便宜他了,一个赔钱货,走了这么大的运……”
阿朝坐在一旁,听着王郑氏的话,并无什么表情,默默地往嘴里扒着饭,再过一段时日,他就要离开这里。
他可不管王家到底如何。
王陈氏适时出声:“娘,喜事,别气。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阿朝能有好归宿,我们得好好给阿朝准备些嫁妆,不能让他在谢家受了委屈。”
她真心替阿朝欢喜,谢夫子是个好人,他嫁过去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王老大从银子一事上拉回神识,在一旁点点头,憨厚地笑着点头。
王老爷子摆摆手,把早些时候对阿朝说的事情说出来,而后补充:“我们已经联系上阿朝父亲的好友了,下午到驿站送信过去,那人就会把阿朝的嫁妆送来,你们没必要操心这个。”
这件事情,阿朝也不知道,不动声色的睨他们夫妇一眼,心想,怪不得这般轻易同意婚事,原来什么都不用出就能拿到他的聘礼。
王郑氏眼前一亮,“这可好,这可好。”到时候谢夫子送来的聘礼,他们三房可要拿多一些。
看她激动,阿朝就知他们打什么如意算盘,匆匆用过午膳食,说去学馆做事背着布包便出门。
路上,他没想王家那点糟心事,反倒想着如何跟谢临洲说,聘礼一事。
阿朝坐在谢府客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布包,也不是头一回来谢府了,不知怎的,他还是拘谨的很。
小翠端来的杏仁茶已经凉透,他却没心思喝,耳边满是庭院里归巢雀鸟的啁啾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谢临洲,该如何开口说聘礼的事。
从王家出来时,他原本盘算着要去国子监寻谢夫子的,可国子监人多眼杂,若是被学生或是其他先生撞见他寻谢临洲,难免会传出闲话,给对方惹麻烦。
再三思索便来了谢府,谢府清静,也适合说些私密话。
桌面上的水果点心上来是如何模样,现在还是如何模样,小翠怕待会谢临洲回来了怪罪他们招待不周,轻声细语:“小哥儿这些水果点心都是早上买回来的,新鲜着,你尝尝。”
对她期盼的目光,阿朝浅笑,捏起一块桃酥,打听:“小翠姑娘,你们公子怎么还未归来?”
按往常,这个时候谢临洲早已经下值了。
小翠解释:“听谢管事说,今日他们要去醉仙楼谈生意,想必还有的等。”
晌午的时候,谢临洲回来吃了个饭并歇息,那时谢忠刚从王家回来,与前者汇报完在王家的事情后,说了下午的安排。小翠正好奉茶,听到了。
阿朝明了,没再多问。
小翠朝外看天色,询问:“想必等公子回来时候也不早了,小哥儿不如在这儿吃个便饭再走。”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问:“还不知小哥儿喜欢吃什么菜?酸甜的?咸香的?”
作为谢府里的大丫鬟,她对府内上上下下的事情了解得很,往后面前之人该是正君,她该好好对待。
大周朝嫁到大户人家的哥儿,称呼多是xx君,例如是大少爷的夫郎便是大少君。
阿朝抿唇,思来想去,应了下来,“酸甜的吧,有辣的也成,麻烦小翠姑娘了。”
小翠说了句不麻烦缓缓退去。
阿朝独自坐在客厅内,四处观察,方才有小翠在,他不好四处打量。这会静下心来一看,才觉这厅堂处处透着精致讲究,绝非寻常富户可比。
厅堂是三开间的格局,正中架着一根两人合抱的楠木主梁,梁下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灯架是乌木所制,灯罩则是半透明的云母片。
正墙中间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烟江叠嶂图”,笔触苍劲,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落款是前朝名家沈周的字号,看那纸色泛黄的程度,该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画的两侧挂着一副紫檀木对联,上联是‘松间明月长如此’,下联是‘身外浮云何足论’,字迹清隽飘逸,墨色浓淡相宜,想来也是出自书法好手。
厅堂两侧摆着四把圈椅,椅身是胡桃木所制,椅面铺着墨色绒布,摸上去柔软顺滑。
椅旁各立着一盆盆栽。
阿朝看着这满室雅致,心中暗暗感叹,到底是他小瞧了谢家的财力,想必那日小瞳说的话还是含蓄了。
他正思绪万千,小翠清脆的声音打破的客厅的宁静。
“阿朝小哥儿,我们公子回来了。”
阿朝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谢临洲便站在他眼前,关切问:“怎么不等我派人去接你?从王家到谢府路不算近,你一个人走回来,累不累?”
他今日事忙,无暇顾及阿朝这边。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阿朝瞬间安下心来,“我不累,路上走得慢,也没什么事。”
二人重新坐下,阿朝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关心:“倒是你,我听小翠说,你忙着呢。”
谢临洲吩咐小翠把凉掉的杏仁茶换成热的,才转头看向阿朝,语气温柔:“有些忙,不过还好,往后招多些人回来做事便能空闲下来。”
回答完,他把话题拐回今日之事上,“今日谢忠他们去王家,他们跟你说提亲的事,你家里人如何想?”
现在担忧的是王家人肯不肯放人。
阿朝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说来也奇怪,他们都同意的。”他想了想,直接道:“嫁妆在我父亲好友那处,只是一直是外祖父他们联系的,我也不太清楚内里。”
说到此事,他心有疑惑,作何那么多年不联系,等他提起来王老爷子才说。
“无事,嫁妆有无都无事,你人过来就好。”谢临洲不太在意这些,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你外祖父母那边无须管太多。”
在现代多的是十多万彩礼还娶不到老婆的,因此即使阿朝什么都不带过来,他也不会说什么。
在他看来只有无能的人还会惦记另一半带过来的嫁妆丰厚。
语气稍顿,他又言:“你父亲好友哪儿,我先前派人去查过,那人如今住在安阳县,开了家茶肆养老。此人是靠得住的,我派去的人都没从他嘴里打听出你父亲的事儿来,想必是靠得住的。”
到底是要过一辈子的人,他早就让小瞳去调查了个清楚。
“这般也好。”阿朝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嘟囔:“但愿他不要被外祖父他们欺骗。”
“你外祖父母……”谢临洲也不知该如何形容了,拍拍小哥儿的肩膀,宽慰:“别想那么多了。你今日来寻我只是为了此事吗?可还有别的事儿?”
他刚和沈父在醉仙楼谈完生意还没处理收尾,听到小厮来报阿朝已在家中等候许久,让谢忠留下便急匆匆赶回来。
阿朝深吸一口气,“其实还有别的事儿。”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开口:“我来是为了聘礼一事来的。”
“聘礼?聘礼如何?”谢临洲的语气依旧温柔,“你说,我都听着。”
“关于聘礼……”阿朝的声音低了些,斟酌半晌,鼓起勇气,“我希望你不用准备聘礼。”
这话一出,谢临洲明显愣了一下,微微蹙眉:“阿朝,这怎么能行?聘礼是娶夫郎的礼数,怎么能没有?我谢临洲娶夫郎,断然没有让你受委屈的道理,聘礼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天底下哪有不给聘礼就娶人的。
在他看来不给聘礼就娶人,就相当于入赘。
“不是的,谢公子,你听我说完。”阿朝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我在王家这些年,日子并不好过。我爹娘走得早,我从小就寄住在王家,虽说外祖父外祖母待我还算不错,可他们一家子从未把我当做自家人,尤其是三房一家平日里少不了冷嘲热讽,使唤我做事。”
他剖白自己的内心。
“我在王家吃不饱穿不暖,外祖父母对我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阿朝回忆那些不好的过往,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去年冬日雪下得紧,三房的表弟要穿新做的棉靴,竟让我连夜把旧靴上的毛拆下来,再缝到他的新鞋里。那靴子沾了他半年的汗渍,腥味浸得人直犯恶心,我蹲在灶房外的雪地里,手指冻得连针都捏不住,稍有不慎就被针扎出血来。可三舅母还在屋里骂骂咧咧,说我故意磨洋工,耽误了她儿子第二天出门做客。”
“饭桌上更是如此,外祖父母面前能摆上两碟荤菜,我却只能捧着半碗掺了麸皮的糙米饭,坐在灶台边吃。有回外祖母心情好,夹了块肉给我,刚放进碗里,就被三舅母抢过去,还说‘人都吃不饱,哪有闲肉喂外人’。…………”
说到这里,阿朝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年受的苦,他很少跟人提起,今日对着谢临洲,却忍不住说了出来。
谢临洲听着,心里一阵心疼,他伸出手,抚了抚小哥儿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怜惜:“都过去了,阿朝,以后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唉,苦命的孩子。
比他读研究生苦多了。
“我知道。”阿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正是因为知道你待我好,我才不想让你准备聘礼。若是你送了厚重的聘礼去王家,三舅母一家定会眼馋,到时候说不定会狮子大开口,向你要更多的东西。他们那样的人,眼里只有钱,根本不会念及半点亲情。”
他把昨日王郑氏跟他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对方听。
旋即,又道:“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为难,也不想让你花那些冤枉钱。只要能嫁给你就好了,有没有聘礼,我都不在乎。”
本来能嫁给谢临洲摆脱魔爪已经是奢望,他还怎么敢奢求其他。
谢临洲静静地听着,心里既心疼又感动。他没想到阿朝经历了这么多,却依旧如此通透善良,处处为他着想。
他语气坚定:“阿朝,你的心意我懂,可聘礼不能少。这不是为了王家,是为了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谢临洲明媒正娶的夫郎,我要给你足够的体面,让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再也不敢小看你。”
“可是……”阿朝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谢临洲打断他,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至于你三舅妈一家,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我会让李祭酒亲自去王家提亲,该给的礼数一样不少,可他们若是想趁机漫天要价,我也不会惯着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准备的聘礼,不是给王家的,是给你的。那些东西,将来都会是你的私产,你可以自己保管,也可以用来做你想做的事。”
阿朝听着谢临洲的话,心里暖暖的,眼眶也微微泛红。他知道谢临洲是真心为他着想,想给他足够的体面和尊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任由感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何德何能啊。
“好了,别难过了。”谢临洲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的岔开话题,“天色不早了,我让下人备些你爱吃的饭菜,吃完我送你回王家。明日我就去跟李祭酒说,让他尽快安排提亲的事。”
阿朝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小翠姑娘方才已经问过我了。想必这会正在喊庖屋的人备菜。”
谢临洲闻言,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将阿朝颊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倒是省了些事,你既已说了喜好,想来庖屋做的菜定合你胃口。”
说话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翠缓缓走进来,问了好,随后对着谢临洲道:“公子,膳食还有半个时辰才做好,今日后花园的花开的不错,不若公子与阿朝小哥儿前去一观?”
作为大丫鬟,她自是有几分聪明的。
听到这话,谢临洲忽的想起什么,“阿朝,你可还记得上回我与你说带你赏花的事儿?”
被这一提醒,阿朝回想起来了,“那我们去看花?”
谢临洲看到他眼中的期待,道:“正该此时去,七月傍晚的风最解乏。”
说着便引着阿朝往后花园走。
阿朝顺着他的指引抬眼,见他脚步放缓,刻意与自己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心觉此人真懂分寸。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忍不住落在他的背影上。
谢夫子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束墨色玉带,行走间衣摆轻扬,比廊外的晚霞还要清雅几分。
阿朝心想,谢夫子倒是喜爱月白色的衣裳。转而又想,夫子当真是俊。
行至转角处,谢临洲忽然停下,回头,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前头有架葡萄,熟得正好,待会摘几串回去,配着冰酪吃最解暑。”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阿朝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话音刚落,便见谢临洲已转身继续前行,只是脚步又慢了些,像是在等着他跟上。
阿朝心头微微一动,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谢夫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想来是平日里习字时留下的痕迹。
正看得入神,谢临洲忽然又停了脚步,指着前方一道雕花木门:“那便是园门了,里头种了些晚香玉,这个时辰该开了。”
阿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木门后隐约透出几分白色花影,风一吹,连空气里都浸了点甜香。他心中欢喜,“夫子,你家后花园当真美。”
他并不会什么夸赞的词语,只能说出‘美’一字。
谢临洲道:“还成,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说罢,他继续往前走去。
阿朝依旧跟上,盯着他的手指,心想:到底要不要牵手?牵了的话夫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孟浪,不牵是不是就错失了这般好的机会。
决断还没做好,他的指尖却先一步有了动作,悄悄朝谢临洲的袖口探了过去。
刚触碰到,阿朝便像被烫到般顿了顿,呼吸都漏了半拍,方才在心里鼓足的那点勇气,此刻全化作心口怦怦的跳声,震得他耳尖发烫。
他偷偷抬眼,见谢临洲正稳步往前走,侧脸映着傍晚的霞光,似乎没察觉他的小动作。
这般想着,阿朝索性闭了闭眼,将手心的汗悄悄蹭在衣摆上,再轻轻探出去,指尖先是勾住谢临洲的小指,接着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哥儿的手一般都不大,他的手小,攥着谢临洲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连脚步都慢了半分,目光死死盯着他的鞋尖,生怕他突然回头,撞破自己这副慌乱模样。
谢临洲警惕,脚步在小哥儿攥住他袖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眸扫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泛红,攥得那样紧,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连嘴角都悄悄弯了弯,没回头怕吓到人,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姿势,将袖口往小哥儿那边送了送,让小哥儿攥得更稳些。
走了两步,阿朝见谢临洲似乎毫无发觉,轻轻握住了谢临洲的手,瓮声瓮气:“谢夫子,夫子,我牵你的手了。”
谢临洲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尖到脖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牵便是。”
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却在想,这小哥儿好生,好生热情。
夫子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阿朝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轻轻捏了捏夫子的指节,“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啦。”
谢临洲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手心都热出细汗。
落日正贴着西墙缓缓沉落,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与粉紫交织的渐变色,连带着园子里的花木都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晕。
先前开得盛的月季,绯红、鹅黄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晚风一吹,便有花瓣打着旋儿四处飘散。
沿小径旁的石榴树早已结了半大的果子,多是青色,少有熟透的石榴裂开小口,露出里面鲜红的籽粒。
池边的荷花正当季,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有的已全然绽放,露出嫩黄的莲蓬,晚风拂过,荷叶轻轻摇曳,溅起的水珠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阿朝被眼前的景致勾住了脚步,他从前在王家,每到傍晚都要忙着收晒在晒谷场的粮食,或者收晒在院子里的衣物,又或是在庖屋给王家一大家子人做膳食,从未见过这般雅致的景色。
他忍不住凑近池边,盯着一朵半开的荷花看。
“小心些,池边的青石板滑。”谢临洲从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腰,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衣料,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团扇递过去,“自家庄子做的团扇,扇上带香。”
阿朝接过扇子,扇面沁着轻微的香味,他轻轻扇了两下,风里便裹着晚凉与花香,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弯起嘴角:“这扇子真好,比我屋子里那把磨破了边的蒲扇好多了。”
谢临洲垂眸,不免有些心疼,“这扇子,你便带回去。七月天热,夜里睡不着你可去我先前与你说的小摊子要冰块,用木盆装着,放在角落,夜里也凉快些。”
说到此处,阿朝忽的想起些事情来,“今日谢管事上门之时,只有我外祖父母在家,晌午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都晓得了。”
他沉默片刻,“我三舅母一家不是好相与的,我想往后可否能住在学馆里头,等有什么大事再回去。总之今夜先避开,等他们把此事消化的差不多我便回去。”
谢临洲是思索一番,“好,那你便在学馆住着,我派小瞳在学馆看守。”他想了想,补充:“学馆内只有零星几个学子,你其实也没什么要做的,给他们缝补缝补衣裳便好。”
两人沿着池边的石子路边走边聊,聒噪的蝉鸣随着夜色的到来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几声断断续续的,衬得园子更显清静。
膳食弄得差不多,小翠便小跑来问他们是想在花园里用膳还是回去用膳。
虽说花园风景秀美,可蚊虫也多,二人不假思索说了回去。
饭厅内,两三个仆妇端着食盘进来,依次将菜肴摆上桌。
晓得往后家中要多个主人,谢允特意问了谢临洲一番,添置了几个下人。
瓷盘里盛着酸甜适口的樱桃肉,肉块裹着琥珀色的酱汁,边缘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旁边是一盘辣子鸡,鸡肉炸得外酥里嫩,裹着红亮的辣椒段,香气扑鼻却不呛人。
此外,还有一碟清炒时蔬,菜叶是翠绿色的,看着清爽解腻。
另外还有餐前用碗装着,用火腿、香菇熬煮的菌菇汤,汤色清亮,飘着几丝葱花,热气袅袅间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最后,小翠又端来两小碗白瓷碗装着的精米饭,“这是今年的新米。”随后,她站在一旁,恭敬的询问:“公子,阿朝公子,菜都齐了,还有什么需要再添的吗?”
谢临洲看向阿朝,眼神温和:“你看看还缺什么?若是想吃别的,再让庖屋做便是。”
阿朝摇摇头,目光落在那盘樱桃肉上,眼底满是欢喜。他与他阿娘的口味一致,自小就爱吃酸甜口的菜,从前爹娘还在世的时候,他吃过好几回。后来去了王家,就再也没吃过这般精细的菜肴。
他拿起筷子,刚要夹一块樱桃肉,谢临洲却先一步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还细心地避开了肥肉部分:“慢些吃,小心烫。”
阿朝脸颊微微发烫,低头咬了一口樱桃肉,酸甜的酱汁在口中化开,肉质软烂却不柴,入口即化,果然美味。
他抬眼看向谢临洲,见对方正用汤匙舀着汤,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笑意,连忙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这辣子鸡是庖屋新学的做法,用的是本地的小公鸡,肉质嫩,你尝尝看辣不辣。”谢临洲又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阿朝碗里,还特意挑了块没什么辣椒的。
阿朝咬了一口,鸡肉酥脆,带着微微的辣意,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烧心,反而越吃越开胃。他忍不住点点头:“好吃,不怎么辣,刚刚好。”
谢临洲见他吃得开心,自己也跟着夹了些菜,偶尔会给阿朝添些汤,提醒他别光吃菜,多喝点汤暖暖胃。
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谢临洲问他从前在家爱吃什么,往后嫁过来,让庖屋多学着做,阿朝一一应着,眼眶时不时还会泛红,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满心的感动。
用过膳食,天边染了层淡淡的墨蓝,几颗疏星悄悄探出头来。
下人们轻手轻脚的收拾碗筷碟子。
谢临洲给阿朝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刚吃完,我们去前厅歇息一会,待会再去学馆。”
他可没有一次完就走来走去的习惯,是要歇息的。
阿朝拿帕子擦嘴,又用茶水漱口,动作轻柔,将嘴角的饭粒细细拭去,确认仪容妥帖了,才跟着谢临洲往前厅去。
还未到前厅,便看到前厅的方向透出一片柔和的光亮,不是烛火那般跳动的明黄,也不是月光那样清冷的银白。
阿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待走近前厅,他猛地顿住脚步,眼中满是诧异。
前厅里并未点烛,也没有挂着灯笼,那光亮竟来自屋梁下悬着的几盏奇怪的物件。
那物件是琉璃做的,呈圆润的球形,里面似乎藏着团柔和的光,不见火苗,却能将整个前厅照得亮堂堂的,连桌椅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
阿朝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盯着那琉璃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眉头微蹙:“夫子,这……这是什么?怎么不见烛火,就能这般亮堂?”
谢临洲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琉璃灯上,“这是我琢磨出来的‘琉璃电灯’,不用烛火,也不用油,便能发光。”
阿朝听得更糊涂了,转头看向对方,眼中满是疑惑:“不用烛火油火,那光从哪里来?难不成是有什么法术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