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午后,谢临洲身着月白色锦袍,带着谢忠及其弟弟和两名伙计,乘坐马车往郊外庄子赶去。
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道路两旁的野草随风摇曳,偶有几只麻雀掠过。
别有一番美感,谢临洲望着外面的景色,如此评价。
半个时辰后,大车停在庄子入口。
远远望去,连片的田地铺展在眼前,只是本该生机勃勃的海外作物田,颜色却比预期浅了不少,透着几分蔫意。
村口参天大树树下,几个佃户正聚在一起闲聊,说的多是东家长李家短,以及地里头的活计。见谢临洲一行人到来,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先带我去种海外种子的田地。”谢临洲摆了摆手,免了繁文缛节,目光径直投向那片异常的田地,语气中难掩急切。
谢忠应了一声,引着他往田地走去,他身后还跟着弟弟谢允。
负责栽种海外作物的佃户们早已候在田边,见谢临洲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谢临洲扫了他们一眼,没理会他们的拘谨,径直走进田间,蹲下身仔细查看。
玉米秆细细瘦瘦,最高的也才到他腰间,远未达到七月应有的一人多高,叶片边缘卷曲发黄,还沾着些不知名的斑点。
他伸手握住一根玉米秆,轻轻一捏,茎秆松软,毫无韧性。
“按这作物的习性,七月该是茎秆粗壮、能抗住风雨才对,怎么会这般孱弱?”谢临洲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旁的佃户李老汉,“你们平日是如何管护的?浇水、施肥可按我说的来?”
李老汉搓了搓手,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回公子,都……都按您说的做了,浇水不敢多也不敢少,肥料也按时撒了,可不知怎的,就是长不好,许是这外地来的种子,水土不服吧。”
谢临洲没接话,深深的看他眼,又走向不远处的红薯地。
本该铺满垄面的红薯藤,此刻稀稀拉拉地趴在地上,藤蔓纤细,叶片蔫蔫的,有些甚至已经枯黄。
他伸手拨开藤蔓,露出底下的土壤,用手指捻了捻,土壤板结坚硬,还带着股淡淡的异味。
谢临洲脸上严肃,语气更是沉了几分,“这土怎么回事?之前让你们定期松土,怎会板结得如此严重?”
他对农作物的熟悉程度,全靠他在系统身上花出去的积分。
周围的佃户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应声。
见状,谢临洲也知道问不出所以然来,暂且略过这一帮人,让谢允学习,让谢忠仔细记录下玉米和红薯的长势,又叮嘱伙计取些土壤样本收好,随后便往粮囤走去。
粮囤位于村东头,几个佃户正守在一旁。
掀开粮囤盖子,里面的粮食堆得并不满,海外作物产出的玉米和红薯干混杂在常规粮食中,数量明显偏少。
谢临洲拿起一个红薯干,咬了一口,口感干涩,毫无软糯香甜之感,他反问:“这红薯干,当真是用今年收获的华夏红薯做的?”
守囤的佃户张老汉连忙点头:“是啊公子,今年这红薯产量低,味道也不如您去年带来的样品,我们想着晒干了能存得久些。”
谢临洲放下红薯干,心中的疑虑更甚。
这些种子现代早有产出,产出的作物不仅高产,口感也远超寻常品种,如今这般模样,绝非‘水土不服’就能解释。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另有打算,对谢忠说:“去果林看看。”
庄子后的果林里,景象同样不容乐观。
常规桃树近半枯萎,而那几株海外的果树更是惨不忍睹,冬桃树枝干发黑,叶片落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樱桃树虽还有几片叶子,却也枯黄干瘪,毫无生机。
果林里的果树用的农药都是他从系统买的,系统出品的农药能迅速识别并靶向杀灭各类侵害果树的害虫与病菌,绿色环保,成分天然可降解,不会在土壤、水源中残留,也不会对周边有益生物等造成伤害。
且他在系统购买的果树无须在特地的环境就能生长,如现代只能在海南生长的芒果在四川也能生长。
负责管护果林的老周蹲在树下,见谢临洲过来,连忙站起身,满脸愧疚:“公子,是我没管护好,让这些珍贵的果树变成这样,我……”
“先别说这些。”谢临洲打断他,走到冬桃树下,伸手握住树干,轻轻一掰,一段枯枝便断了下来,截面发黑腐烂。
他又查看了樱桃树的根系,扒开土壤,根系早已腐烂,还缠着些黏腻的东西。
“倒春寒后,你可有按我说的,给这些果树施专门的肥料、做防寒加固?”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神情严肃。
老周眼神闪烁,低声道:“做了,都按您说的做了,可没过多久,果树就开始枯萎,我试过各种法子,都没用……”
谢临洲盯着老周看了片刻,见他神色慌张,便知其中必有隐情。
这时,谢忠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方才我问了旁边的佃户,说前几日那个游方商人,不仅在海外作物田边徘徊,还偷偷给老周塞过东西,两人在果林里说了好一阵子话。”
谢临洲眼神一沉,心中已有了猜测。他对老周说:“你先回去吧,后续我再找你。”
待老周离开后,谢临洲对谢忠吩咐:“你派人盯着老周,看他接下来和谁接触。我去会会那几个栽种海外作物的佃户。”
李家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些农具,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
见谢临洲上门,李老汉神色紧张,连忙招呼他进屋坐下。
谢临洲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前阵子来庄子的那个商人,和你说过什么?”
李老汉端着茶水的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他慌忙擦拭,支支吾吾道:“没……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问地里的收成。”
“是吗?”谢临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我听说,他给了你不少好处,让你故意把海外作物的田地弄得贫瘠板结,还往土壤里加了东西,是不是?”
这话一出,李老汉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子饶命,我也是一时糊涂。那商人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让这些外地种子长不好,他就给我十倍的租金,还能让我儿子去城里的商铺当伙计,我……,我一时贪念,就……就犯了错,公子您千万别赶我走啊。”
谢临洲看着他懊悔的模样,恨铁不成钢,转过身,在心里叹了口气。
见到他这模样,李老汉更是害怕,忙道:“公子,公子,求你别赶我走。”
“起来吧。”谢临洲面对着李老汉,沉声道:“那商人还让你做了什么?其他佃户和老周,是不是也被他收买了?”
李老汉连忙起身,颤声道:“是,他也找了张老汉和老周,给了他们好处,让张老汉在粮囤里动手脚,少放海外作物的收成,让老周故意不管护那些果树,还往土壤里加了会让根系腐烂的药粉……他说,只要这些种子种不好,公子您就会放弃,到时候他就能低价买下庄子,独占这些珍贵的种子。”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谢临洲心中怒火中烧,却还是强压下来,对李老汉说:“你能如实交代,也算有悔意。现在,带我去找那个商人。”
李老汉不敢耽搁,连忙领着谢临洲往村西头靠近外城的小客栈赶去。
刚到客栈门口,就见谢忠带着几名伙计,押着那个游方商人走了出来。
那商人穿着锦缎长衫,脸上满是惊慌,见谢临洲过来,挣扎着想要逃跑,却被伙计死死按住。
“公子,我们跟着老周到了客栈,正好撞见他和这商人密谋,说要连夜离开庄子,我们就直接把人扣下了。”谢忠说道。
那商人见事情败露,瘫倒在地,哭丧着脸道:“公子饶命,我就是想赚点钱,没别的坏心思,求您放我一马。”
谢临洲冷冷地看着他:“这些海外种子关乎无数人的生计,你却为了私利暗中破坏,若今日不惩治你,日后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受你祸害。”
他转头对谢忠说:“把他送到官府,交由官府处置,务必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伙计们押着商人离去后,谢临洲召集了庄子里所有佃户。
他站在老树下,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我知道你们中有人被蒙骗、被收买,但念在你们有悔意,且主动交代,我便不再追究。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些海外种子能带来高产,能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以后若再有人敢打它们的主意,或是做出损害庄子利益的事,绝不轻饶。”
佃户们频频点头。
见此,谢临洲又说:“接下来,我会请农技师来庄子,教大家如何改良土壤、正确管护海外作物和果树,还会带来新的海外种子,重新栽种。今年的租子,按实际收成的六成缴纳,剩下的留着补贴家用。”
佃户们闻言,纷纷磕头道谢,脸上满是感激与愧疚。
谢忠走到谢临洲身边,感慨道:“公子,今日若不是您细心,恐怕真要让那商人得逞了。”
谢临洲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这些种子承载着太多希望,我绝不能让它们白白浪费。走,我们去看看老周,他心里定还不安稳,得好好和他说说。”
第32章
两人走到老周家院外,隔着竹篱笆,能看见老周正蹲在院子角落,对着几株枯萎的海外果树幼苗唉声叹气,手里还拿着块布,反复擦拭着果树的枝干,像是想把那些发黑的痕迹擦掉。
听到脚步声,老周抬头见是谢临洲,慌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想把幼苗藏到身后,脸上满是愧疚与不安,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谢临洲推开竹门走进院子,目光落在那些幼苗上,轻声道:“不必藏了,我都知道。”
他在老周对面蹲下,拿起一株幼苗,指尖拂过干枯的叶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管护果林从没有出过差错,这次若非被那商人蛊惑,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对吗?”
老周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径直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公子,是我对不起您的信任。那商人说我儿子在城里赌钱欠了债,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他就帮我还清欠款,我一时糊涂,就……就害了那些珍贵的果树,还差点毁了公子的心血,我有罪啊。”
他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居然生出这样的儿子。他心里头难受的很,一边是老来得子一边是自己喜爱的果树。
谢临洲伸手将他扶起,沉声道:“起来吧。你儿子欠债之事,为何不早说?谢家还能看着你被外人要挟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那商人已被送去官府,你儿子的欠款,我会让人查清后还清,但日后切不可再被利益或危难裹挟,做出损害庄子的事。”
老周连连磕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多谢公子宽宏大量!日后我定当尽心管护果林,哪怕拼上这条老命,也要让那些海外果树长得枝繁叶茂。”
谢临洲点点头,扶着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又细细询问了果林受损的细节,包括商人给的药粉用量、施用时间等,一一记在心里。
“明日我会让人送些改良土壤的草木灰和专门救治果树的药剂来,你按我说的方法,先给存活的海外果树换土、施肥,或许还能补救。”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上面写着海外果树的管护要点,你仔细看看,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老周双手接过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谢临洲又叮嘱了几句,和谢忠二人离开老周家。
离开后,他吩咐谢忠的弟弟谢允调查病解决好这件事情,便乘着回内城的马车离开。
就是他们二人返回内城的路上被阿朝遇到。
阿朝见他们走的匆忙,想必是有要事,没把马车喊住。
目送谢临洲的马车远去,他心里还暖着,脚步却没敢慢。
想着李员外庄子上的规矩,那庄子里收野菜不在乎时辰,只看野菜新不新鲜,如今野菜也放了好些时辰,生怕人家不收。
他把背篓往肩上又紧了紧,避开黄土路上被晒得发烫的地段,专挑田埂边的树荫走,裤脚沾了田埂上的泥水也顾不上擦。
李员外的庄子在城外三里地,青砖灰瓦的院墙围着一大片田地,远远就能看见门口挂着的‘李府庄院’木牌。
阿朝走到庄门口,见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庄丁正靠在门边打盹,连忙放轻脚步上前,小声道:“两位大哥,我是来送野菜的,不知你们庄子还收吗?”
其中一个庄丁睁开眼,上下打量了阿朝一番,又瞥了眼他背上的背篓:“是马齿苋?这个时节的菜倒还新鲜。不过我们只收周姑娘要的菜,你这菜要是不合她的意,可没人要。”
阿朝连忙点头:“我这是今早刚从青屏山挖的,我用湿的布巾包着,保证新鲜。”
庄丁没再多说,朝里喊了声:“周姑娘要的野菜来了。”
没过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水绿色布裙的丫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挎着个竹篮,身后还跟着个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花容月貌,穿着粉白相间的衣裳,手里把玩着一朵刚摘的石榴花,正是庄丁说的周姑娘。
周姑娘走到阿朝面前,仰着小脸,先闻了闻背篓里的马齿苋,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菜叶,脆生生地问:“这菜是今早挖的?有没有沾太多泥?”
她见多识广,对阿朝那双蓝眼睛也不惊奇。
阿朝连忙放下背篓,小心地掀开上面的湿布:“姑娘您看,我在青屏山的溪水里洗过了,根上的泥都冲干净了,就剩点潮气,您拿回去不用再费功夫洗。”
这一路上,他都没走颠簸的路,野菜保护的好好的。
周姑娘蹲下身,仔细翻看着马齿苋,眼里渐渐亮了起来:“比上次那人送的好,这菜叶又肥又嫩,茎秆还是紫红的,看着就好吃。”
她转头对丫鬟说:“春桃,把菜称了吧,比上次的价钱贵些给。”
名叫春桃的丫鬟应了声,从怀里掏出个小秤,把马齿苋倒进竹篮里称了称,笑道:“小哥儿,一共三斤半,按二十文钱一斤算,给你七十文钱。”
这时节的野菜,城内的大户人家就爱吃。
阿朝一听,心中大喜,接过春桃递来的铜钱,小心地数了两遍,确认没错后,才放进怀里贴身的布兜里,又对着周姑娘拱了拱手:“多谢姑娘,多谢春桃姑娘。”
这些铜钱,他要存好,往后有大用处。
周姑娘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灰,笑着说:“你这菜好,下次要是还挖着这么新鲜的马齿苋,或是青屏山有别的野菜,尽管送来,我都要。”
阿朝连忙应下:“一定一定,下次我要是挖到好野菜,第一时间就送过来。”
正要转身离开,周姑娘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对了,你知道青屏山有没有刚熟的野葡萄?我想吃酸的,上次让庄丁去摘,只摘到几颗青的。”
她近来也不省的作甚,日日都想吃酸的,可要寻个大夫来看看才成。
阿朝想了想,点头道:“姑娘,青屏山深处有片野葡萄藤,我今早挖野菜时见过,有几颗已经紫了,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能全熟,到时候我摘些给您送来?”
周姑娘眼睛一亮,连忙说:“好啊好啊,要是能摘到熟的野葡萄,我多给你加十文钱一斤。”
阿朝笑着应下,又谢过周姑娘,才扛起空背篓,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怀里的铜钱沉甸甸的,贴着胸口,让他心里格外踏实。浑身的疲惫都似被这铜钱治愈,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浑身是劲。
他比王老大几人先一步回到王家。王老大几人要推斗车,脚程慢些。
瞧见在院子里头乘凉的王郑氏,他问了声好,旋即又道:“三舅母,我先把背篓里的野菜拿去洗了。大舅母他们还在路上。”
今日天热,说话都费劲,王郑氏扫他眼,就闭上眼睛。
阿朝把自己藏的野果子洗干净,用水泡着放在自己床底下用衣裳盖着,随后坐在庖屋前,洗菜。
王老大几人刚好把柴捆卸下来,堆在柴房的门口。
王陈氏朝着阿朝笑了笑,立即进庖屋,把背篓里的鱼和虾倒进盆里,接了些清水养着。
王春华和王春雨则帮忙把野果和野菜搬到院子里,王春华把桃子和李子分类放好,王春雨则蹲在一旁,看着盆里的小鱼游来游去,舍不得离开。
大房的人回来了,三房的人压根不会起身干活,王老太太夫妇二人还在菜地里头,做膳食只有他们大房来。
“阿朝啊,过来帮大舅母烧火,咱们先把鱼汤炖上。”王陈氏在庖屋里喊道,“你大舅还要去挑水回来。”
三房今日把水缸里头的水全用光了,也不挑。
王春华姐妹要去把鸡鸭赶回来,把晾在院子里头的衣裳收了。
阿朝应了一声,赶紧走进庖屋,帮着她添柴烧火。
王陈氏则把鱼处理干净,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加上清水,又放了些姜片和葱段去腥。
她做鱼有一手,阿朝盯着她做鱼的步骤,眼睛一眨也不眨。
见此,王陈氏道:“阿朝想学啊,这鱼容易做的很,去腥了,做出来的汤就好喝。”
阿朝不好意思的点头,为自己辩解了句:“若是我学会做鱼,往后到抓完鱼回来,大舅母便不用那么累了。”
王陈氏心里暖暖的,笑言:“那我便叫你如何做鱼,能让鱼没有腥味又好吃吧。”
她传授自己的心得,她慢慢道:“……鱼还能煎,若想滋味好些,提前用盐、绍酒和姜片腌上一炷香的时辰。煎时往锅里丢两粒花椒、几片干椒,再搁块拍扁的生姜,煎透后淋小半盏黄酒,盖着锅盖焖片刻,揭盖时满屋子都是鱼香,配糙米饭正合适。”
阿朝仔细听着,努力把重点记到脑子里面去。
不久后,厨房里就飘出了鱼汤的香味。
王春雨闻着香味,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问:“娘,鱼汤什么时候好啊?我都馋了。”
王陈氏笑着说:“快了,再等一会儿,咱们还要炒野菜,蒸野菜团子呢。”
水缸里头的水挑满了,王老大正坐在院子里歇息。
王春华把摘回来的野枣摊在竹席上,准备晒干。
晚饭很丰盛,有鲜美的鱼汤,清爽的炒野菜,还有软糯的野菜团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吃得不亦乐乎。
今日的野菜,自己也有份摘,阿朝多吃了两个野菜团子,野菜团子软乎乎的,菜馅鲜得能鲜掉眉毛、
王陈氏做的野菜团子好吃,揉面时总舍得多放些新磨的玉米面,嚼着带股子清甜的麦香。
马齿苋焯水后挤干水分切碎,拌上少许猪油和盐,裹进面团里捏成圆子,上锅蒸半个时辰,揭盖时热气裹着野菜香直往鼻子里钻。
第33章
此后阿朝与谢临洲便没有偶遇过。
谢临洲忙着给广业斋内那三个尽有新奇百怪点子的学子解疑答惑,分不出身来。
阿朝被使唤着去山上采集草药、用麦秆编织草帽、草席去售卖,分不出空来。
入了七月,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透着几分燥热的日头,转瞬就被翻滚的乌云吞了个干净,风卷着水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在街巷上空呼啸而过。
谢临洲拢了拢身上的青绸长衫,刚走出李大夫家的院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今日是李大夫孙子的百日宴,他和李大夫关系不错,且还是国子监内的博士,有名有誉,受邀赴宴,席间逗弄李大夫的孙儿,耽搁了些时辰,没成想竟撞上这场急雨。
他来这里的时间已经快两年,还是没学到农人看天猜天色,问一旁的老汉子:“老叔,您瞧这雨何时能下完?”
老汉子坐在屋檐底下,摸着膝盖,“没那么快,最起码得下一个时辰。”
他眯起眼睛看着谢临洲,“谢夫子,是你啊。最近国子监内的学子可还好教?”
一句话扯到这儿,谢临洲回答:“还算不错。”
闻言,老汉子询问:“谢夫子啊,我家中有孙子想去念书,你觉得是送他到那个私塾念书好?”
谢临洲听了老汉子的话,先往檐外挪了挪脚步,避开溅起的雨沫,才温和地反问:“老叔家的孙儿今年多大了?平日里是爱静坐着认字,还是更喜欢听人讲些古今故事?”
老汉子搓了搓粗糙的手,眼里露出些期盼:“刚满七岁,皮实得很,不过听我老婆子说,前些日子见着邻村学童的识字本,倒追着问这字念啥,那画是啥。”
“那便有两个去处可选。”谢临洲指尖轻轻叩了叩袖口,细细道来,“往东去三里地,有个段先生开的私塾,段先生原是秀才出身,性子温和,教娃娃们先从《千字文》《百家姓》念起,每日还会留半个时辰,讲些‘孔融让梨’‘黄香温席’的小故事,最适合刚启蒙、性子还活络的娃,不容易让读书成了苦差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老叔想让孙儿日后多些见识,往西走五里的柳溪私塾也不错。那私塾的吴先生曾在江南游学多年,除了教经书,还会教娃娃们认些简单的算术,偶尔还会讲些江南的风土人情、山川地理。只是吴先生要求稍严些,每日要背的功课多些,得看娃能不能吃得住劲。”
他对京都城内,城外的私塾有所了解。
老汉子听得连连点头,又有些犹豫:“这俩私塾……束脩差得多不?”
谢临洲笑道:“段先生的私塾,每月收两升小米或是三百文钱,家里若有新鲜蔬菜、鸡蛋,偶尔送去些也成,柳溪私塾规矩些,每月要五百文,但逢年过节不额外要东西,吴先生还会给学得好的娃发些纸笔当奖励。老叔不妨先带孙儿去两处瞧瞧,看娃更喜欢哪个先生的模样,也听听私塾里娃娃们念书的动静,再做决定不迟。”
檐外的雨还在哗啦啦下着,老汉子心里的疑云倒散了大半,连声道:“多谢谢夫子。您这么一说,我心里就亮堂多了,等雨停了就带娃去看看。”
他今日出来参加百日宴只告了一上午的假期,下午还要回去继续上课,跟老汉说了几句,拿了把雨伞就往外面走去。
值房内有新的衣物,这番回去弄湿衣裳也没什么大碍。他身子骨一向硬朗,淋些雨没甚大碍。
“快走,快些,快些躲雨去!”
“今日出来还是大太阳,怎么着现在就下大雨了,这老爷天可真不讲理。”
“这雨也忒大了些,也不省的今夜能不能回家。”
“别说了,快让让,快让让。”
宴席散了,门口的人瞬间乱了起来。大家纷纷朝着附近的屋檐下奔去,你推我挤,乱作一团。
雨越下越大了,谢临洲想回去的心思被打消,本想找个地方避雨,却被身后涌来的人群猛地一撞,脚步一个踉跄,朝着旁边的护城河摔去。
还在半空中,他想,到底是那个王八蛋撞的他。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谢临洲整个人掉进了冰凉的河水里,瞬间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子骨比寻常汉子好,但从未学过游泳,无论是在现代还是现在这一副身体,此刻手脚慌乱地扑腾着,冰冷的河水顺着口鼻灌进喉咙,窒息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青绸长衫吸饱了水,变得重若千斤,拖着他不断往下沉,他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嘴里发出模糊的呼救声。
此时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开,【检测到宿主遇到生命危险,若濒临死亡还没人来救宿主,本系统将会耗尽宿主积攒的所有积分化为人形拯救宿主。】
“啊,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谁,谁落水了,这大雨天落水可是要死人的。”
“别死不死的,是谢先生,快些拿绳子来救人,快些。”
“哦哦哦。”
岸边的人惊呼起来,大家纷纷围到河边,却都只是急得跺脚。
护城河虽不宽,可水流湍急,加上这瓢泼大雨,能见度极低,没人敢贸然下水。
去年有汉子下水救人,却丢了性命,此事之后,想救人的汉子都掂量着性命。
有人急着去喊会水的船家,有人去李大夫家拿绳子,有人则伸长了脖子,看着河中的身影越来越弱,满脸焦灼。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阿朝刚提着水桶到河边打水,还没等他把水桶放进水里,就下起大雨来,他只能躲在屋檐底下,等雨停了再出去打水。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了一阵慌乱的呼救。
他抬头一看,只见河中央有个人正在挣扎,青色的衣衫在浑浊的河水里格外显眼。
是谢临洲,谢夫子。阿朝认得他,原本还以为两个人再也没有相见的时候,没想到今日见面了。
此刻,看着谢夫子在水里苦苦挣扎,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话本里的话,“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也不省的这句话到底有没有用,可看着谢夫子快要沉下去的样子,他什么也顾不上想了,跑到护城河边,纵身一跃,跳进了河里。
河边的百姓们大喊:“有人下去救谢夫子了。”
阿朝的父亲是海外之人,生来会游水,连带着阿朝懂事后也学会了游水,他自小在海边长大,水性极好。
河水虽凉,却丝毫影响不了他。他像一条灵活的鱼,在湍急的水流中快速穿梭,朝着谢临洲的方向游去。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水花,模糊了视线。
阿朝眯着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个不断沉浮的身影,手臂用力地划着水,心里想着自己再游快一点再游快一点,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怕谢临洲就此出事。
他害怕。
很怕。
很快,阿朝就游到了谢临洲身边。
此时的谢临洲已经没了多少力气,意识也开始模糊,只是本能地抓着身边的东西,心中念头,可不能死在这里了。
这么久才积攒的积分,一下子清零,难受。
阿朝不知道他脑海里在想什么,看着人苍白的脸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身体往自己这边拉。可谢临洲求生的本能太强,死死地抱住了阿朝的脖子,差点把他也拖进水里。
阿朝后怕,喘着气,拍了拍谢临洲的后背,“夫子,夫子,谢夫子,你莫要搂那般紧,我要带你上去了,你这般,我游不动。”
谢临洲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稍微松了些力气,身心都挂在面前之人身上。
阿朝趁机调整姿势,一只手揽住谢临洲的腰,另一只手奋力地划水,拖着他往岸边游去。
河水湍急,加上谢临洲浑身湿透,分量极重,即使是熟悉水性的阿朝,都游得十分吃力。
他的胳膊渐渐开始发酸,脸上的雨水和河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不敢停下,只要一停下,两人都可能被水流冲走。他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谢夫子救上岸。
岸边的人看着两人一点点靠近,都松了口气,纷纷伸手准备帮忙。
当阿朝拖着谢临洲靠近岸边时,几个人立刻上前,合力将谢临洲拉了上去。
阿朝也跟着爬上了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逐渐那点后怕涌上心头。雨水还在不停地下着,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
现在,他才想大庭广众之下救了谢夫子,若谢夫子是个好的或许会娶了他,若是……
接下来的后果,他不敢去想。
头一回的,埋怨自己没有分寸。
心中百转千回,他晃晃脑袋,抬起头,看向躺在地上的谢临洲,只见谢夫子正咳嗽着,不断地吐着水,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找挣扎着站起身,想要过去看看他的情况,刚走两步,就被谢临洲抓住了手腕。
谢临洲的手冰凉,带着雨水的寒意,却抓得很紧。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看向眼前的少年。
阿朝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身形。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他的脸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雨幕中亮得像天上的星辰,格外耀眼。
“糖葫芦小哥儿,你叫什么?”谢临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虚弱,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阿朝:我没叫啊。
谢临洲摊手。
第34章
阿朝被他抓住手腕,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他低头看着谢临洲,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两颗小小的虎牙嵌在嘴角,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显得格外可爱。
“我叫阿朝。”
谢临洲听到这个名字,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阿朝湿透的衣襟,能清楚地看到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形。
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哥儿,刚刚救了自己的命。
这个没见过多少面,只约定了下回要一起吃糖葫芦的小哥儿救了他谢临洲的命。
他没有多问,只是从腰带上解下自己的随身玉佩,递到阿朝面前,“谢谢你,阿朝,你很勇敢,很厉害。”
是个小哥儿,在水里救了他,与他有了肌肤相亲,若他不顾救命之恩当场离去,小哥儿可不能在这世道存活下来。
阿朝接过玉佩,触手冰凉,他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谢临洲苍白却温和的脸,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他想起话本里的那句“救命之恩,定当以身相许”,脸颊不自觉地红了,幸好雨水打在脸上,没人看得出来。
“夫子,我并无挟恩图报的意思。”阿朝低下头,小声解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玉佩,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时,李大夫和几个赴宴的宾客也撑着伞跑了过来。
李大夫一看谢临洲躺在地上,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说:“还好,脉搏还算平稳,就是受了惊吓,又呛了水,得赶紧找个地方暖暖身子,喝碗姜汤才行。”
他又去摸阿朝的脉搏,同样松了口气,“小哥儿也无甚大碍,回去洗个热水澡,喝几碗姜汤便可。”
众人七手八脚地想要把谢临洲扶起来,可他刚一挪动,就觉得浑身无力,咳嗽不止。‘死而复生’他怎么都不能幸免的腿软。
阿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众人说:“我来背夫子吧,我力气大。”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阿朝就蹲下身子,示意谢临洲趴在他的背上。
谢临洲犹豫了一下,看着阿朝清瘦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方才都在水里抱过也不差这一会。
他轻轻趴在阿朝的背上,心想,回去要找人算个良辰吉日下聘把人娶回家的好,免得流言蜚语把小哥儿淹没。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阿朝可不知道就一会的功夫,他的谢夫子就想了那么多。他站起身,稳稳地托住谢临洲的腿,一步步朝着附近的茶馆走去。
夫子也不重。他想。
谢临洲是个成年的汉子,有一定的份量。阿朝时常干农活,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茶馆老板早就听说了有人落水的事,还不知晓到底是是谁,见他们过来,连忙腾出一个里间的生起了炭火。
阿朝把谢临洲放在椅子上,又找来干布,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茶馆伙计很快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姜汤,他接过一碗,小心地递到谢临洲面前:“夫子,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旋即他又端了碗姜汤放到桌面上,喊还在忙碌的阿朝,“小哥儿,你的姜汤,我放桌面上了,你记得喝。”
谢临洲接过姜汤,双手捧着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暖意。
他看着阿朝忙前忙后的身影,又看了看他那双依旧亮晶晶的冰蓝色眼眸,轻声说道:“阿朝,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恐怕……”
此时,他不由的在心里骂系统,太坑了。
“夫子,您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阿朝打断了他的话,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他坐在谢临洲对面的椅子上,捧着另一碗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姜汤辛辣,喝下去浑身暖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心里都是暖的。
谢临洲看着阿朝,心里满是感激。他知道,阿朝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哥儿,却有如此勇敢的心肠。他想起刚才在水里的绝望,若不是阿朝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他也怪,系统没立即救他还等他濒临死亡。太坑,太坑。
他看着阿朝身上打补丁,洗得发白的衣裳,又想起他先前在城里眼巴巴望着糖葫芦老汉的模样,想必也富裕不到哪儿去。
“阿朝,你家住在哪里?平日里靠什么为生?”谢临洲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阿朝愣了一下,没想到谢临洲会问这些。他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家住在外城的一个巷子里头,爹娘早就不在了,我住在外祖父家中。平日里就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讨几口饭吃。”
谢临洲听了,心里一酸。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孤苦伶仃一个人,实在可怜。他看着阿朝,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直白的问:“你年方几何?”
“我,我……”阿朝心中讶异,眼睛瞪圆了,“我今年过了十月的生辰就十六了。”
方才还问家里头的事儿,怎么着就问他几岁了。
谢临洲再三斟酌,作出决定:“阿朝,你可有心悦的汉子?若无,我娶你如何?方才你在河里救我的模样,想必被大家伙都看了去,若我不娶你,于你名声有碍。”
优柔寡断,不是他的作风,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
阿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嘴里嘟囔着,“这话本说的当真是真的,今日就跟做梦似的。”
“夫子,您……您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里满是期待。
若是嫁给了夫子,那往后……
他简直不敢想,往后的日子。
“当然是真的。”谢临洲笑了笑,眼神温和,“你救了我的命,失了名声,我娶你是应该的。若你不愿意,我会将家中产业送出大半,供你下半辈子无忧。”
语气稍微停顿,他说:“现在看你如何选。”
阿朝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晨露的桃花瓣,一眨就簌簌往下掉。
他攥着衣角,明明心里满是欢喜,鼻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酸,只能重重点头,把那句“我愿意”重复了好几遍,生怕谢临洲听不真切。
谢临洲看着他这副模样,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素来应对学生游刃有余,可面对眼前泪汪汪的小哥儿,竟有些手忙脚乱。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帮阿朝擦眼泪,手伸到半空又顿住,想起汉子哥儿授受不亲的规矩,拿起进来时,伙计给的手帕递到对方面前,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别哭了,该笑才是。”
阿朝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眼眶红红地抬头看他,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是、是太高兴了。”他小声解释,声音还带着哭腔,却透着藏不住的雀跃,“夫子,我……我都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他这话倒是真心。
自上次赶集在国子监外偶然见过谢临洲给扫地的小厮讲书,那温润耐心的模样便刻在了心里。
后来托人打听到那般多的事情,加着想脱离苦海的想法越发强烈,心里的喜欢就越发深厚。
只是他出身贫寒人家,生的也不如寻常小哥儿好看,只敢远远望着,从没想过谢临洲会主动求娶。
“上回答应你请你吃糖葫芦的。”谢临洲轻声道,“先前我也忙,也不省的你的名字,寻不到你。前几日,长风跟我说了,已经把糖葫芦送于你,我猜想,你许是去过国子监寻我许多回。”
他说着,目光落在阿朝泛红的眼尾,又补充了一句,“往后,不会让你再等了。”
他话音刚落,收到消息的青砚立即赶来,“公子,今日出门属下就问你要不要属下跟随,你瞧,你自个儿瞧瞧,出事了。”
他手里拎着衣裳。
今日得知公子要去参加李大夫孙子的百日宴,他放心不下说跟人一块去。偏偏公子以他有更重要的事儿去做拒绝了。
谢临洲接过衣裳,言:“多说无益。”他把衣裳放在桌面上,对着阿朝道:“我出去外头,你在里间把衣裳换掉,这河水冰凉,莫要着凉了。”
阿朝重重地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眼泪,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捧着手里的姜汤,感觉心里比姜汤还要暖。
他看着眼前的谢临洲,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给夫子生好多好多孩子报答人,好好伺候人,当大老爷似的伺候人。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谢临洲喝了姜汤,穿了李大夫送来的衣裳,又在炭火边坐了许久,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他站起身,对阿朝说:“阿朝,雨小了,我们走吧。”
阿朝连忙跟着站起来,跟在谢临洲身后,一步步走出茶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美好。
“我让我的书童去你家送话儿了,你待会跟我回家。”谢临洲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找补:“我让府上的丫鬟带你去挑些衣裳,你回家穿。”
青砚走了,小瞳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去拔了个智齿,现在贫血and低血糖了,整个人都是晕的,手脚无力,要去医院一趟。
宝贝们提出的宝贵意见,我已经采纳,等我从医院回来就改。
这一章,匆忙提上来的,有错别字请见谅。
第35章
回想起,那几次见到对方的模样,洗的发白的衣裳,补丁数不清。
下午第一堂课不是他的,他晚一些回去只要有恰当的理由,不会被说什么。
阿朝受宠若惊,原想拒绝,望着汉子的眼睛,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默默点头。
王家人会有什么反应,他已经不去想了,一颗心都挂在对方身上。
谢临洲没问对方在王家生活如何,在他二十多年的阅历来看,寄人篱下就没有过得好的。他只问:“若我给些银钱你家中人,他们可会让你少做些活计?”
阿朝不清楚,心想,怕是王家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抬眼,拒绝:“不用这么麻烦了,夫子,我,我都习惯了。”
两人并肩走着。
谢临洲放缓脚步,配合着阿朝略显局促的步伐,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你平日除了帮王家做事,可有自己想做的事?”他问出口,语气自然,像是随口闲聊。
阿朝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想了想,声音轻轻的:“以前阿娘还在的时候,我想着念书的,我偶尔会偷偷看邻家书生念书。”
他说这话,偷偷抬眼瞥了谢临洲一眼,见对方正认真听着,眼里没有丝毫轻视,才又鼓起勇气补充道,“住到外祖家后,便歇了这个心思。三舅母说,小哥儿与小姐儿没必要念书,反正往后都是要嫁人的,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干点活。”
个中酸楚只有自己知晓。
谢临洲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温声道:“喜欢便不算闲功夫。往后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不必偷偷摸摸的。”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在阿朝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想问“真的可以吗”,却又怕自己唐突,最终只化作一个浅浅的笑,用力点了点头。
长这么大,除了早逝的爹娘,还没人这般真心实意地问过他‘想做什么”,更没人愿意主动教他念书。
他想,谢夫子对他可真好,他往后也要对谢夫子很好很好。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谢府门口。
朱漆大门不算格外气派,却透着一股雅致,门旁的石狮子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与王家那院斑驳的木门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朝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有些怯生生的。
谢临洲察觉到他的紧张,侧身对他笑了笑:“别怕,府里的人都很随和。”说着,便引着他往里走。
刚进府门,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丫鬟就迎了上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公子回来了。”
目光落在阿朝身上时,虽有几分好奇,却并无轻视之意,也跟着问了声好。
谢临洲点点头,吩咐道:“小翠,你带这位阿朝小哥儿去后院的厢房,挑几身合身的衣裳,再备些点心茶水。”
“好嘞。”小翠应了一声,笑着对阿朝说,“小哥儿,跟我来吧。”
阿朝看了谢临洲一眼,见对方冲他点头示意,才跟着小翠往后院走。
穿过栽着翠竹的天井,拐进一间厢房,屋里的衣架上挂着好几身衣裳,有素色的棉麻长衫,也有带着浅淡花纹的短褂,料子摸着都格外柔软。
小翠拿起一件月白色的短褂,在阿朝身上比了比:“小哥儿生得俊,穿这件定好看。公子特意吩咐了,要挑宽松些、耐穿的,说小哥儿平日里要做事,太紧身的不方便。”
阿朝听着,心里又是一暖。他原以为谢临洲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竟连衣裳的款式都考虑得这般周全。
小翠手脚麻利地帮他挑了三四身衣裳,又拿出一双新做的布鞋,笑道:“这鞋也是公子提早吩咐回来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阿朝坐在床边,试着穿上鞋,大小刚刚好,鞋底厚实,踩在地上软软的,比他那双快磨平鞋底的旧鞋舒服太多。
他看着桌上叠好的新衣裳,眼眶微微发热,手指轻轻拂过布料,心里满是感激,却又有些不安,他何德何能,能让谢夫子这般待他?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里,谢临洲正对着小瞳吩咐:“你去王家一趟,就说阿朝今日在府中帮我整理书籍,晚些送他回去。另外,取些银钱,悄悄给王家主事人,就说……是阿朝帮我做事的酬劳,让她往后少让阿朝做些重活。”
小瞳有些不解:“先生,方才阿朝小哥儿不是说不用了吗?”
谢临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沉了沉:“他那是习惯了委屈自己。寄人篱下,哪有‘习惯’的道理?银钱虽不能从根上解决问题,却能让他少受些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让阿朝知道,免得他心里过意不去。”
“好,属下明白。”小瞳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谢临洲放下茶杯,望向窗外。
后院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阿朝跟着小翠走动的身影,那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韧劲。
他想起阿朝说起读书时眼里的光,又想起那满身的补丁,心里暗下决心,往后定要让这孩子活得自在些,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
没过多久,阿朝跟着小翠回到前院,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新的月白色短褂,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眼也舒展开来,少了几分局促,多了几分清爽。
他手里还捧着那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珍宝一般。
“夫子。”阿朝走到谢临洲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衣裳很好看,谢谢您。”
谢临洲看着他,眼里露出笑意:“合身就好。旧衣裳若不嫌弃,让下人帮你浆洗干净,往后也能换着穿。”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不喜爱回王家,我送你到李大夫家中去住着,他家中有空的屋子,能自个儿做膳食。”
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方法。
他原本想说的是,府里还有些空闲的房间,你若是不喜欢回王家,偶尔住在这里也无妨。
可仔细的想想,到底是对小哥儿名声不好。还未成婚哪能住一块。
到李大夫家中住,还能让德高望重的李大夫寻个好听的由头出来
阿朝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却又很快摇摇头:“不了,夫子,会被人说闲话的。”
他虽渴望能离谢临洲近一些,却也知道自己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想着,再等一等,等一等。
谢临洲也不勉强,只温和地说:“无妨,你若有需要,随时跟我说。”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尝尝吧,是府里厨房刚做的,甜而不腻。”
阿朝拿起一块蛋黄酥,轻轻咬了一口,香酥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暖到了心里。
他抬眼看向谢临洲,对方正低头看着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侧脸线条柔和,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
阿朝心里默默想着,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很快,小瞳就从王家回来,悄悄对谢临洲说:“先生,王家婶娘收了银钱,笑得合不拢嘴,说往后定会让阿朝小哥儿少做事。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我瞧着她那模样,怕是转头就忘了,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让阿朝干活,毕竟那银钱,她未必舍得花在阿朝身上。”
谢临洲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先这样吧。往后我找些由头,让阿朝出来,也好让他少些麻烦。”
另一边,阿朝换好旧衣裳,准备回王家。
谢临洲送他到府门口,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有些点心,你带回去吃。若是王家有人为难你,记得来告诉我。我待会还要上值。”
他告诉阿朝,他什么时候上下值,寻常有空闲会去什么地方。
语气稍顿,又补充了句:“若我有了空闲会去寻你的。”
阿朝接过布包,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夫子,我都晓得的。”
他思来想去,问出声:“那若是我有了空闲,可否来寻夫子你?”
谢临洲点头,“那是自然,我身边的书童我都会同他说你的存在,往后你来寻我,我便让人直接带你来见我。”
阿朝心中明了,“那好。”
他看着谢临洲的双眸,恋恋不舍,“那……,那我回家去了?”
谢临洲脸上挂着浅笑,“回去吧。”忽的想到什么,他提出:“不若,我让下人驾马车送你回去?如此一来,你也省些力气。”